更新时间2013-9-22 21:01:04 字数:2187
——————————————开禧三年二月初八|晴|(五)——————————————
回想起来,石飞白确实从未和肖留白同时出现过;而肖留白从来都戴着银色面具。
我想起与肖留白在御书阁的相遇,他帮助我安全离开。那一个个深夜,我们在临安街头相遇,我们在空无一人的街头并肩行走。
终有一天,我们是敌人。必然的结局令我们无比默契。我们几乎不交谈,我们想各自的心事。我们从彼此眼中看见各自的困惑。我们逃避,我们温暖对方。
每一次相遇,都在他大规模的杀戮之后。他的困惑,不是因为他杀了人,而是因为他竟然成为暮成雪的杀器。
身为石飞白的他,心甘情愿;身为肖留白的他,身不由己。
他能分清自己是石飞白还是肖留白么?当两个他在体内,他如何自处?所有的矛盾在雪山之役激发。石飞白救了此生至爱,肖留白却恨自己离心叛教。
如今暮成雪已经表明态度,她心如磐石,绝不放弃神果。作为神果的守护者,他实是无法作出抉择。
他唯一能选择的,是他的命,他的生死。
他把命交由她手,而她竟毫不心软地下手。这个结果是他想要的么?
我痴痴看石飞白,又转头看了一眼许自空。许自空的下巴,确实和石飞白很像;他们的身材,亦是很像。当石飞白和肖留白有必要同时出现的时候,另一个“肖留白”,就是他许自空。
是什么原因让他非要同时又做石飞白,又做肖留白呢?
废人谷的肖石之争一直都存在,水火不容却又不得不合作。数年之前,真正的肖留白在与石飞白共同的一次任务里陨落。在那次任务中,两人惺惺相惜,肖留白将自己的族人托付于石飞白。然而问题在于,所有人都怀疑杀肖者是白。换言之,只有肖留白还活着,废人谷两派才能在相互斗争的同时继续合作。
石飞白能量很大,诡异的局面就此形成。可他能一手定乾坤,却抵不过情关。
暮成雪收回手:“凡人陷于情爱最是傻,想不到你也如此。”
石飞白道:“死在你手里,我方不憾。”
暮成雪道:“我会记住你。”
“谢谢你。”他顿了顿,“也谢谢你,小青。如果可以,我真想我爱的人,是你。”
我的眼泪缓缓落下,你爱的若是我,也不见得有什么好。
她补上一指,干净利落;他缓缓闭眼,告别人世。
然后暮成雪问我:“你来时,盘丝的蛛网阵何如?”
我一怔,她竟能这样快地从石飞白的死里脱身而出,仿佛那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她……果然心如磐石。我不自禁地微微发抖。
“阵破网毁。”我回答。
楚乐一的声音传来:“段小舞?死女人你快给我醒来,装什么死啊?”
我一惊,但见段舞脸色惨白,唇边一抹血沫。
暮成雪自身边掠过,拿起段舞的手把了把脉:“无妨。她武功太差,‘真水’与‘花醉’伤及到一点点心脉,花点功夫养回来就是。小青,你来帮我。”
帮她?我有些狐疑。她已将石飞白的尸身抬到了竹楼里,然后是许自空,并顺手解下了他的弓箭。见我还愣着,说道:“把那两具也抬过来。”她说的是盘丝和厉道人。我不解其意,但是照做了。
她让我们站远去,将什么东西缠上许自空的金箭。
弯弓,弓如满月;射箭,箭如流星。
一道火龙随着金箭激射而出,所到之处皆成火海。刹时间,点燃了竹楼。
我扑上去,叫道:“石飞白!你!你为什么?!”
她拉住我,手腕如钢圈,我挣之不脱。她冷冷地道:“我与许自空、盘丝一同进到碧玉池救石飞白。扫荡之后,我特地交代盘丝以蛛网阵封闭后路,可是你们来时,蛛网阵已破。这说明附近还有敌人潜伏。”
我不理,红着眼叫:“那是石飞白!纵然你不爱他,怎么能说烧就烧!”
火光燃起,竹子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暮成雪的脸在火光下明暗不定,声音也忽远忽近:“盘丝杀厉道人,又杀许自空。如果我没有出手,你以为她下一个会杀谁?她知道石飞白的秘密,她笃定你们所中的是‘真水’和‘花醉’,所以不奇怪你们内力全失。”
我继续叫:“那是石飞白!”
暮成雪自顾自往下说:“如果是你们破了蛛网阵,一定会染上蛛毒,可她为什么不认为你们身有蛛毒?因为她很清楚,蛛网阵不是你们破的,破阵的人,在你们之前。而且这个人必是她的同伙,是我们的敌人。我这样做,是要把敌人逼出来我有错么?”
我不依不挠:“可那是石飞白!”
“难道我们不应该顾活着的人么?!”她大声说。她从未对我这样凌厉。我心知她说的都是对的,可是,可是,可是那是石飞白不是么?
“她猜得分毫不差、如有天眼。二十七,你,别和她争了。”楚乐一忽然插话,他指住竹楼的方向,有个黑影纵身跃远。
我不语。
暮成雪道:“废人谷在死亡秘道的道口守了一个月,是人都必死无疑。我在雪山里,则是被困了三个月……若非是……”她眼睛半闭,没有说下去。
没有说下去的故事,才是最为惨烈的故事。我不敢问。我也曾被困雪山,只是半天多,我便掉了半条命。而她,是三个月。
“可是你活下来了。”我心软了。
“是,我活下来了。”她说,“也许他也活下来了。而若我是他,会在石飞白死了以后,化身肖留白。反正,也没人见过肖留白的真面目。”
“然后,再套得神果的秘密。”
暮成雪眉毛一挑:“你也知道神果?”
“想必比你知道的更多。”
开禧三年二月初八,我们一行四人穿越另一面丛林,来到另一片石壁。石头样的山,高高耸立。众人争夺的不死神果,当就此谋之。
天明之后,神果将现,彼时之事,实难料想。故而这个夜晚如风雨前夕般,静谧,闷热,不得痛快。
我把我的身世,把分别半年来的种种事,一件一件地告诉暮成雪。她沉吟着听完,越听越是兴奋,叹了一声:“我原对这东西半信半疑。看来,竟是真的了。”
我怔怔瞧她。她补上一句:“小青,不要沉溺在过去的、已失去的事物中。看看未来吧,未来才是可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