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9-23 23:00:55 字数:2475
————————————————开禧三年二月初九|晴|(一)——————————————
未来?我认为我根本没有未来。被过去压得喘不过气的人,何谈未来?从一出生就一直在失去的人,哪里会有未来?
自陆听寒逝去,我的心就冻成一块冰。可是石飞白的死,却又让我痛醒过来。
我憎恨这世上的所谓强者,凭什么,凭什么为了成就他们的强大,就要牺牲这许多人的性命?难道别人的性命就不是性命么?
我憎恨这世上的爱而不能。再强大的人,在情关中历劫,便失去了自己。天若有情天亦老,老天爷无情无爱,原是最最聪明。
开禧三年二月初九,我与暮成雪上石山。段舞昨日所受之伤未复元,楚乐一留下来照顾她,如此甚好。临去以前,我抱紧楚乐一,无声流泪。楚乐一仿佛知晓我的决定,他说,你要活着;就算所有人都死了,你也必须活着。
“是啊。所有不怕死的人都死了。而我总在说心死的人,却还苟活。”
“一死何其轻巧,最难是活着。你不要辜负。”
是。我身边每个死去的人,都希望我好好活着,都希望我有个好的结局。可什么样的结局才算好结局?你们全不曾死,你们全在我身边好好活着,对我来说,这才是真正的好结局。
如果我有回天之能就好了。
石山险如刀削,我与暮成雪花足半天时间方到山顶。山顶是一方平台,于山顶之上举目四望,云蒸霞蔚,近处孤山小岛,中间浩荡湖水,再远是雪山环绕。
暮成雪问我:“小青,你心里怨恨我杀石飞白么?”
我摇摇头,不想回答这问题。
她说:“你总是这样。避而不谈。”
谈之何益?我又摇摇头,不想多说。
不知多久以前,火山从湖底爆发隆起,冷却之后的火山灰堆积成岛。地热不散,岛上郁郁葱葱,犹如高原中的江南。好好的一座岛,原是逍遥地,却因神果传闻而引来一拨又一拨的杀戮者。
现今我们所在的石山,便是升起的火山,而平台上被枯枝青苔等掩盖住的,便是火山之口,也即我脑海中第三张地图的终点。不死之果就在火山口之下的洞穴,它将以自身的轮回为序,再次结出果实。
从火山口往下看,黑黝黝地不见底。我与暮成雪一起,将一段粗树枝架在洞口固定住,并把备好的绳索绑在上面。暮成雪将绳索的另一端缚在腰上,对我说:“小青,我认为杀石飞白并没错,这也是他的心愿。”
事至此,她依然坚持向我解释。我垂下头:“下去的时候小心。”
“你也小心。在上面为我护法,亦不轻松。”
我把头转向另一边:“去罢。”把绳索往洞穴里垂下。
她一手点起火折,一手拉住绳索,跃下洞口,临去前,她盯住我,与我告别:“我去了。”她的眼睛真美,她的眼睛里有千言万语,唯独从不会有后悔和愧疚。
代表她位置的火点渐去渐远,直至不见,洞里再度陷入黑暗。我的心中愈加凌乱。一边是她对我的依赖与信任,一边却又是她的狠绝与冷血。我该如何做?
突然,绳索一阵抖动,我提了提绳子,发现还承着暮成雪的重量,这说明她用尽绳索还未到底。之后,她又轻轻抖了两下绳,我们事先约过,这说明她看到了目标,但长度未够及。
我知这是决断的时刻。戴上毕再遇在解语轩重张、《新闻》首发式前送给我的皮手套,一声长叹,离他的人、离他的心,却离不了他的设计。我闭上眼,默默祝祷,愿此事一了,就能像石飞白所说的那样,从此不再身不由己。
沿绳而下,双手交替如飞,戴着的皮手套使我手不至被磨伤。我耳边有烈烈风声,比起刚才暮成雪小心翼翼地往下,速度快了很多。我需要快点再快点,这样才没有机会让我想更多、没有时间让我改变主意。
暮成雪手上的火点越来越亮,我也在朦胧中看见地底上生出的那朵花。冰凌般的花瓣,透明的花蕊中包住一团阴影,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光芒。传说中的不死神果,石飞白他们族人代代守护却不明所以之物。还在离地数十丈之地,凭轻功确实无法一跃而下。
“小青你?”暮成雪很意外。
我终是到了她的眼前,与她同抓住一条绳索,我们从来都是一条线上的蚂蚱。
我说:“暮成雪,你真的这么想要神果么?”
暮成雪眨眨眼,笑了:“为什么这么问?”
“其实我根本是多此一问。”我叹道,取出了软红十丈。
“哈哈,我怎么忘了你有这东西!”她高兴得很,“有了它,这可够得着了!”
我点点头:“是啊。”靠近她,将软红十丈的一端与缠在她身上的绳索连起来打了个结。暮成雪笑着说:“这不要紧么?”
我鼻尖一酸,快手一拧,抽出了藏在手柄中的鱼肠剑,全力刺向暮成雪腹部!
一剑霜寒,一剑心寒。
吊在半空的绳索不停晃动,暮成雪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她惨笑地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我也很想问我自己,为什么。
那是毕再遇的想法,我为什么非要照做呢?是因为他的蛊惑,是因为石飞白的事令我心寒,还是我心底一直都存有杀她之心?!
三千五百多年之后的那个时空,毕再遇进穿越敢死队之前的最后一次考验,是刺杀玄帝。谁都知道玄帝是杀不死的,所以考验只是“活着回来”。
毕再遇做到了。
然而,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不但做到了活着回来,还做到了更多。
在那个阴郁的午后,他屏息贴附于横梁之上,忽然的一阵微风吹起纱帘,那位不死的皇帝、天地间的强者孤独而落寞地半躺在他的御榻里。他一动不动,毕再遇却感觉到此生未曾遭遇过的威压,冷汗渗出额头,他想他死定了。
就在这时,一道疲倦的目光向他的方向投过来。是的,疲倦的,为什么不是凌厉的呢?当时的毕再遇完全不能理解。况且,他已经惊呆了。
那是一张艳美的脸,他从未见过如此美貌的女子,在她的容光之下,他根本不能呼吸!
很久很久以后,在这个时空的八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暮成雪。
当时的他早已练就一番雷霆万钧也能不动声色的本领;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掩饰不住内心的震惊!
所以,他不必像夜一样,使尽各种手段去猜想,只需看着暮成雪就好。他甚至有意无意地在成就暮成雪。
龙岗山上,他在满山石佛间对我说出这一段过往。我沉默之余,便想到,是因为如此,他才会一意地让我跟她走。他早就预见到我与暮成雪的碰撞,必然会指引最后的结局。
我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