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11-1 19:37:22 字数:3279
————开禧二年三月初十|晴|(一)————
陆听寒果然不再去建康,他必须回铅山一趟。
临走前他与我说“谢谢”。我很讶异:“我没给你添麻烦便好,陆公子谢从何来?”
他从怀里抽出一卷《武林快报》,上面有我写的龙氏家变。他正是从中看出了当年血案的线索。
但是,那是我的职责,他实在没有必要谢我;况且此番追寻依旧无果。我来还想说些谦逊的话,他却径直地说着:“战争一触即发,我对北伐毫无信心,但既对辛老有所承诺,便当全力而为。”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此战过后,陪我往川中寻访故里,如何?”
我一呆。
然不等我回答,他飞快说道:“那么我当你答应了。”
“等战事了结……”
“青姑娘,就这么说定了!望彼此不负此约!”他笑着,依然模模糊糊的笑容,语气中却有不容置疑的坚定。
和毕再遇,他却止于寒暄。人和人之间可能就是这样,彼此都是很出色的人,终极目标一致,也不见得心里存在什么疙瘩,但不一定会“惺惺相惜”“一见如故”。
我是说,陆听寒依然未对毕再遇有“惺惺相惜”的表示,纵然毕再遇明显有心结交。
他到底在想什么呢?国恨他也要管,家仇他也要管。而且,无论是什么,他都一幅拒绝联合的态度,他自己一个人……管得过来吗?
好好要回杭州复命,与陆听寒话别时,分明有些不舍:“陆公子,我家小姐交待我与公子道,若有需要,随时开口。”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珠花,那是用整颗红色宝石雕成的一朵西府海棠,花蕾红艳,似胭脂点点,精细无比:“这世间受我小姐恩惠之人无数,公子将此物放于身边,或于危难时有用。”
陆听寒也不推辞,接过那珠花,赞道:“好一朵解语花!替我谢谢你家小姐了。”
好好嗯了一声,脸上微红:“公子保重。”
我不由暗笑自己想太多:爱慕陆听寒的人想必不少,别说风华绝代的慕成雪与他关系匪浅,天之娇女白天天对他自小思慕,便是好好这乖巧温柔的丫头,我也及不上半分。
所谓少女怀春便是如此吧,明明知道未必是那么回事,总喜欢幻想那些对你示好的男人正倾心于你,幻想多了,也会以为自己对对方动情。说到底,其实只是对“动情”本身动了情罢!
那么,什么样才是真的动情呢?应该是猝不及防的,或者是细水长流的吧?
我乱七八糟地胡想着,目光游离到韩君和身上,他始终沉默寡言。这个人,是我遇到的表现最冷漠的男子,虽然他有谦谦君子之风,虽然他有礼贤下士之举,但他总给我一种对谁都不曾真正挂怀的感觉。
毕再遇则正好相反。每一个被毕再遇面对着的人,都会感觉到他的重视,甚至会有那样的错觉:他重视你,超过重视别人。
那天,毕再遇带走了许俊和彭法。临走前他对我说:“你有没有想过,不一定要为汗青盟服务?”见我愕然,又继续说:“我怕你知道越多,就越是失望。——可是,回去,与从未来过,是不同的。你不去碰一碰,也不会死心。”
不可否认,自从见到他以来,他的每一句话都令我震动。它们是他的触角,为我拨开一块不一样的天空。我不知道为什么会不由自主地相信他,即使他过早地把颓败教给了我。
“有没有想过,记录下你自己想要记录的东西?不为汗青盟。”他说。
武林大会日紧。我被急调建康帮手。正好,可以再见楚乐一和白天天。
建康武林大会的日程就公布在离城门不远的公告版上。虽然早已知道日程,我还是忍不住凑上去再瞧瞧,生怕有什么变动我不知道。毕竟,是我出道以来第一次参加如此的武林盛会。武林大会,聚贤集英,最高端的武林人士都将到场,怎不令人心向往之?
突然间,有人拉了拉我的衣角,我低头一瞧,是个有点儿脏兮兮的小男孩,吸着鼻涕,脸上还有几道黑黑的尘土印,头发剃得光光,若非穿的是普通小孩衣服,怕要误以为是个小僧人。
只听他问:“你是不是名字很长很长的青二十七阿姨呀?”
“咦?你是谁啊?”我一愣,我不记得我认识过八岁上下的男孩儿。直觉上来,他灵动的眼神倒是让我想起初见楚乐一时。这两人的眼睛竟是一般的狡黠。
“我叫小果。阿姨阿姨,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哦!我爸爸要我守在这,专门拦穿你这样衣服的阿姨,他说了,看上去傻不愣愣、像没见过世面一样到处乱瞧的那个,就是青二十七阿姨你了!”
“看上去傻不愣愣、像没见过世面一样到处乱瞧”!我差点没气背过去,这什么人啊,给我这句评语!也许看我眉毛倒竖,一副要发飙的样子,小果连忙大叫:“阿姨,阿姨你别生气,是我爸爸这么说的,我第一次见阿姨,怎么知道阿姨怎么样嘛!当然是我爸爸怎么说,我也就怎么说了!”
我一听有理,心想也不能和小孩子一般计较。便问:“你爸爸是谁?”
小果嘻嘻一笑:“我爸爸就是我爸爸!”
迅速在脑海中搜索了一遍,这孩子是七岁上下,他父亲至少二十五岁,会这么形容我,必然与我相熟,而我的熟人不多,实在是不多。
“你爸爸不会是楚乐一吧?”
“啊?阿姨,你不是挺聪明的吗?为什么我爸爸说你很笨啊?看来我爸爸才是个笨爸爸!”
晕!虽然猜中,但……楚乐一,居然有个儿子,这么大的儿子?!
楚乐一有个儿子,连我都难以接受,何况公主白天天?她是认定了楚乐一始乱终弃,不认亲儿。若不是为了找寻陆听寒,以她高雅的身份、高傲的性格、高端的品味,怎么会与楚乐一这种恶劣小贼为伍?
“你再叫我一声爸爸试试!”楚乐一张牙舞爪,明显快被逼疯的表情。
“白姑姑救我,我爸爸不认我还欺负我!”小果立马向白天天身后一躲,哇的就大哭起来,“我是没人要的小孩!大家都欺负我!还还还叫我小和尚!……”
“小和尚?”我忍不住想笑,这孩子小光头一个,人家不这么叫他才怪。
那一大一小却绕着白天天和我玩起了追逃游戏。
“你还乱说!你你你……”
“我还以为找到爸爸,就不会有人欺负我了!可是……哇……最欺负人的就是爸爸你!……”
“停!”白天天一声大吼,双手叉腰:“天山童子鸡!你这当朝陈世美!我原以为你只是个会踹女人下水的混小子。没想到还抛妻弃子、始乱终弃!你还有何脸面活在这世上!如果不是怕小果以后抬不起头来,我就……”
“你就叫四十个士兵到四个城门外排一排嘛!大小姐、小姑奶奶!你已经说过八百遍了!能不能换一种方法折磨我!”
白天天怒极,“刷”地一声,半截剑已出鞘。
剑名寒光,江湖兵器谱中无名,但在大内却是数一数二的。白天天好不容易从父亲处求来,怎奈一路都没有用上的机会,此时正有试剑之意。
“白姑姑别生气,我爸爸是一时糊涂……”
“看看,有这么好的儿子,怎么会有你这么坏的老子!……”
一阵混乱中,楚乐一几欲昏厥。
我暗笑,想来这种情形定非仅此一次。可这楚乐一的儿子到底是从何而来?
“我怎么知道!”趁着白天天气呼呼地带走小果,楚乐一拉我到小酒馆喝上了,“自从碰到这位尊贵的恶婆娘,我的运气就坏得天花乱坠天马行空。”
小果就像拉我的衣角一样,在某一天,突然冒出来拉了拉了楚乐一的衣角。
“那……他到底是不是你儿子?”我忍不住笑问。
“你!青二十七小姐!”楚乐一快吐血了,“你可是君子荡荡小人戚戚,你可是舍你取谁最了解我的人,你可是汗青盟的笔录人!你和那位尊贵的恶婆娘不一样!回去查查你们汗青谱,我楚乐一几时和女人纠缠不清胡绞蛮缠了?我看到那些跟着我的婆娘就脚底抹油逃之夭夭!我要真的未婚生子,始乱终弃,枉称天山童子鸡!”
“好吧,我相信你。”我憋着笑,说道,“这小孩莫名其妙缠着你,必有所图。”
楚乐一丰富的表情僵住了:“你好无趣哦,不能让我多发点牢骚再说正事吗?”
敢情多了这儿子,他虽是一脸苦相,其实心里正乐在其中呢!
而奇怪的就在于,明知这儿子来者不善,但偏偏小果未尝露出马脚。
或者……我的心突地一跳,挑眉看楚乐一的眼睛,他却好像没事似的,依旧长吁短叹着抱怨白天天和小果是如何联合起来整得他鸡飞狗跳。
他……有事瞒着我。一瞬间,我这样想道。
他未必真不知道小果所为何来,但一则不惧,二则好奇——他在放长线钓大鱼。
那么,他到底瞒了我什么事?
我倒不介意他不告诉我一些事。因为,有些事兹事体大,即便是朋友也不能说,出身汗青盟,这点顾大局的意识我还是有的。
但,是什么事呢?
难道也与战事有关?我不是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劫吴曦的镖吗?如果,他嘻嘻哈哈的外面下,也是陆听寒那一颗忧国忧民的心,这一切,就不难解释了。
吴曦?四川宣抚使?大宋西线要地?
“喂!发什么呆啊!傻了?”楚乐一在我面前挥舞着双手。
我一笑:“没有啊。我得回去了。晚上再来找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