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11-2 7:43:44 字数:3895
————开禧二年三月初十|晴|(二)————
我到汗青盟在建康的临时驻地报到。
出于对陆听寒的承诺,我未与青十六姐说废人谷诸事,只是和她说,陆听寒在往建康的途中,路遇许俊彭法,终决定去往铅山见辛老,联络前线事宜。
青十六姐“哦”了一声。
我原以为她会再多细问,可她看看我,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却也没往下问。
“十六姐。”我唤她——自小我就有点儿怕她,其实还想继续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青十六姐笑了笑:“你好像长大一点了。”
“啊?”
“不是会喝酒了吗?”
我一愣,有点儿不好意思:“我……”
她过来拉了我手:“走,陪十六姐喝一杯去。”
我简直受宠若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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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武林大会,必然有其目的。或者商议武林大事,或者选举武林盟主。
当今武林,已非少林全真的天下,可谓一盘散沙。林林总总的门派多如牛毛,但谁也不能以绝对的优势凌驾于谁之上。总的来说,比较大的势力可以此歌诀来小做概括:
“一盟二阀三公子,四院五湖七剑派。”
一盟,自然是指我们“汗青盟”。
二阀,乃是陆听寒所出之“半袖”,及以之齐名的“清镜”。“半袖”、“清镜”,都是其门阀之主的号,两人一女一男,均以世外高人自居。但,也有传说他们其实与朝中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二阀的特别之处,就在于他们掌握着武林的公审与狱牢“无垠锁”。
武林事,武林结。在武林中,并非能为所欲为、任意杀伐,如有人作奸犯科,均要受到“无珢锁”的惩罚;若你受到不公待遇,亦可到“无垠锁”提出申诉。不错,“无垠锁”正是关押武林败类的牢狱。但凡有犯事的武林人士,一向由“半袖”“清镜”两门阀组织公审,判断案情,作出惩罚。多年来,这两门阀追捕的武林败类不在少数。而这二门阀也因此更受敬畏。
三公子,自然是指“临安三少”。白天天虽自封为第四少,但江湖人不认,皇家人也不许她真如此胡闹。
四院,考亭书院,象山书院,岳麓书院,白鹿洞书院。这四大书院对我大宋影响深远,不但文人荟萃,也藏了许多高手在内。
五湖,是洞庭、太湖、彭蠡、洪泽、镜湖。
七剑派,是武夷桃源剑派、建康秦淮剑派、潮州岭南剑派、琼州南海剑派、江陵青萍剑派、静江石林剑派、泸州醉仙剑派。
在大宋,武林与政局前无仅有的连在了一起,重文抑武的社会,让武林很讽刺地在某种程度上依附着仕林。
在这几大势力中,“半袖”、“清镜”属于顾问级别,汗青盟游离于外,“三公子”代表着他们个人及其家族的政治势力,几乎不插足武林盟主的选举。因而历代盟主都出自“四院五湖七剑派”,基本上两年一轮,别无旁落。
在本任武林盟主任职的两年中,每派,包括“一盟二阀三公子”,都要派出代表,呆在主事的门派中,帮助盟主处理武林中的各种纷争。
三月十八,武林大会。将有新一任盟主选出。
本届的盟主,乃是建康秦淮剑派第二代大弟子乔木林。而新盟主的侯选人则以考亭书院陆青竹、彭蠡三当家梅羽、潮州岭南剑派翘楚凌可畏三人呼声最高。
各路武林人士散落在建康的角落里议论纷纷。论资历,那是陆青竹最老资格;论能力,谁也不能小看梅羽是女人;论口碑,凌可畏果然是后生可畏。——谁才会是最终的新一任盟主,还得看各大门派的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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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望楼。
我为青十六姐斟上酒。
耳朵里充斥着酒楼人声、中间包含着对武林盟主花归谁家各式各样的猜想。青十六姐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她握着酒杯,望着窗外。
秦淮河在窗下缓缓流过。一叶轻舟从远处顺流而行。
“十六姐一点也不关心谁会当盟主。”我在心里迅速下了这个结论。我呢,不是不关心谁会当盟主,而是心里一直有别的疑惑。
终于,忍不住试探地说道:“陆听寒不来武林大会,不晓得是否代表着‘半袖门’的其他人也不会来。”
还是从我的任务说起吧,我想。这是个容易挑起的话题。
“你怎么看?”青十六姐斜睨。
“会象征性地派个人来,但其实并不重视吧。”我小心翼翼地说。
青十六姐与我碰了下杯:“怎么说?”
“陆听寒是‘半袖门’的重要人物。他本来要来,但现在不来了。——他不来的原因,不为私事,也不为他‘半袖门’的事……”我一边说一边看着青十六姐的脸色。
看她没有制止的意思,便又大着胆子往下说:“是为了战事……战事当前,区区武林,又算得了什么?”
我不敢说,我对战事的担扰已开始逐渐取代了对武林大会的期待。
“不过,一定也会有人以战事作为竞争筹码吧!”我说,“战与不战,朝中,不也一直吵着么?”
青十六姐笑了:“那么依你看,那三个最有可能做盟主的人,谁会做盟主?”
我脱口而出:“谁也做不了……”忙又收声:“一定……一定会很乱吧?”
她将杯中物一饮而尽:“你真该问问陆听寒,他们半袖门支持谁当盟主。”
我一愣:“他又不关心,他的心思全在前线。”
青十六姐正色道:“这也是一种意见。莫忘了,那是你的职责。”
我来不及羞愧,她径直说了下去:“明知道那是场好热闹,但也要认真地去纪录和分析各方的意见,这才是汗青盟的作用。你才出道,不会让你做太难的事。你趁此机会,多多接触武林中人。要知道,消息来源于人脉。”
她顿了一顿:“你就拿战事做文章,分析下你这两天接触到的人物吧。”
青十六姐的话犹如醍醐灌顶,让我对武林形势有了全新的认识。原来,与朝廷一样,武林诸门诸派对是战是和也有一定的倾向,三个热门的盟主候选人恰恰代表了三种倾向,考亭书院陆青竹主战,彭蠡三当家梅羽主和,而潮州岭南剑派翘楚凌可畏则代表了可战可和的模糊态度。以这三家为中心,不少门派自动聚合,除此以外,还有一些不抱团但对战事不置可否的小帮派。
唯有二门阀依旧莫测高深,仿佛置身事外。
走访两三天下来,我对熙熙攘攘的武林人士产生了免疫力,不复当初的盲目兴奋。
最高兴的事,已经变成了每天晚上与楚乐一白天天小果的见面会。
他们的吵吵吵闹闹,于我,是种亲近与放松。
不欲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自与楚乐一同行,白天天就换上女装,不再做假小子打扮,平时楚乐一也以“小白”呼之。一行三人,住在秦淮河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客栈里。不过,就算是再不起眼,遇上了武林大会这样的盛事,一样挤满了武林人士。
此刻已过了晚饭时间,楚乐一向来主张省钱过日子,因而并未像大多数自诩风流潇洒的江湖人那般,去找歌栈酒肆寻欢作乐。“有酒有菜!这不就行了!干嘛花那些钱——不过如果小白你想请客,我也不反对另谋高就正所谓人往高处走,花钱也不妨如此这般。哈哈哈哈……”
白天天给他个白眼:“这一路都是我请你的,怎么不换你请两次!”
“这个……”楚乐一打了个哈哈,“这个嘛,考虑到你身份异乎寻常瓜田李下,要低调、低调……”
于是这几晚,我们都在客栈的大堂点两样小菜下酒,酒菜简陋,胜在清静,但再清静,身周也还是有几桌客人。
楚乐一边喝酒吃菜,边拿着当天的《武林快报》指指点点。
前面几页,用相对内敛的篇幅介绍了三位武林盟主候选人;奇特的是,用更多的笔墨介绍了三公子。他们的家世、他们的事迹;甚至还有一位笔录人对他们的印象评价。这在《武林快报》中是很少见的情形。
青八姐对杨石的评论很刺眼,几乎可以用“盛赞”来形容。不过,此人每次出场,都极尽华丽之势,但凡他做的事,一定会有完美结局,若不能预见好的后续,他断然不会去做。如此一来,在他身上发生的,必然都是好事,他的形象正面到无以复加,倒也不枉那些溢美之辞。
史珂琅的部分,华美辞藻并不多,却实实在在地叙述了前一段发生的武林大事中,他所起的作用。——他做的事,往往是暗中进行,选择在这时曝光,无疑给人“哇,原来他是埋头做实事”的惊叹,效果相当好。实话说,若不是看这些,我也不知道,看似纨绔子弟的他,着实在武林中,下了不少工夫。
韩君和则在《武林快报》表明了主战的立场,从他的态度上来看,并不把武林大会太多的放于眼内。这几年来,他一直随伺其父,广交门客,倒似个“孟尝君”的角色。但凡有人求助上门,他多不拒绝。即使有些本有嫌隙之人,他也一视同仁对待,这么一来,许多关系便变得微妙,不免让人对他爱恨交夹:既需要他,又怨他帮自己敌人。
凭心而论,《武林快报》对这三公子的评述,非常准确地把握了他们的性格。
“这什么玩艺嘛!把三个花花公子弄得凤毛麟角鸡占凤头,盟主又不是在他们三个人中选!”楚乐一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还是有人向我们这一桌偷偷眼望。
“啊?你是说,《武林快报》这种版面安排是暗示臭石头、屎克郎他们中有一个会、会做武林盟主?”白天天一听兴奋极了,“好啊好啊!到时候叫他们让我做!看他们敢不让!”
“这女人疯了!”楚乐一断言。
“你说什么?!”白天天做柳眉倒竖状。
我忙一扯她:“轻声,这地方人多耳杂……”
白天天吐了吐舌头。却不防本已挨在她边上昏昏睡着的小果抬起头来,含含糊糊、睡眼稀松地道:“白姑姑威武!白姑姑天下第一!白姑姑做盟主谁与争锋!”
白天天嗤地笑了,摸了摸他的小光头,说道:“小鬼头,就知道你嘴甜。睡吧!”
楚乐一翻了个白眼:“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儿子,真是蛇鼠一窝近墨者黑。”
这话无异于认了白天天是妻,小果是儿。我忍不住笑了。白天天却要不依。我急忙努努嘴,示意她小心说话。
说来奇怪,也许是命中有缘。以白天天的公主性子,是谁也不当回事的,偏偏对我却颇有不同。我其实不过大她一两岁,她竟是一心当我是姐姐,但凡什么事,总不会违逆我。
“从小到大,就我最小,宫里的姐姐们都出嫁了,一点也不好玩!还是你好!童子鸡如果欺负我,你一定会说他,哈哈!”
“再说,我看……陆听寒对你挺好的。姐姐你就教教我,怎么讨他的欢心吧!哈哈哈!”
呃……
“你脸红了哦!”白天天哈哈大笑。
她竟拿陆听寒来开玩笑。
后来我才知道,开禧二年三月初十那晚的事,并不是她心意转变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