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10-17 14:40:56 字数:2762
————开禧元年十月十六|小雪|失败的首次任务————
清晨,细雪再次扬起,一点一点的雪压住了黑色枯枝,湿湿的泥地被渐渐盖住,天地间就像换了件白衣,整个色彩都变得清明起来。
陆听寒横笛面江。仍然是一袭灰衫,微见孤寂的昨日早已远去,今天的他,飘逸出尘。未束起的头发,微微飘着的绛紫色衣带,他真像从老庄时代走来的人物——我谨守汗青盟笔录人的身份,身处不引人注目的暗处,和他一齐等待:他真是个好看的男子,眸如点漆,鼻似悬胆,嘴唇的弧线很温柔,他的面容……汗青盟里,没有哪个男人比他更俊朗。
可是,除了他的面容,我并不能了解他更多。
他是雾,连笛声也听不出曲调,它像我们面前的长江水,貌似平静,激流暗涌。
他在想什么呢?我好奇一个人为什么能够这样,面子上的松驰和底子里的紧张合二为一。
雪依然在飘着,一驾马车缓缓驶近。
这马车色作白玉,一点杂质不见,却又以金缕绣窗,显出一种俗得让人惊叹的富贵气来。
笛声忽止,陆听寒脸上露出淡淡然的笑容:“你来了?”
马车帘子低垂,帘中人语调也是缓缓的,仿佛一说快了,就失了气度:“我来了。但不知这一战,陆兄要以哪首辛词作结?”
陆听寒咧嘴一笑。他是以“辛词迷”著称的剑客,每次战斗后,都会在拼杀之地留下一厥辛词。“就用《阮郎归》吧。”他朗声念道,“山前灯火欲黄昏,山头来去云。鹧鸪声里数家村,潇湘逢故人。”
什么什么,难道他们竟是“故人”不成?
帘中人剑出。一道白影趋近,陆听寒上半身未动,陡然间后退了三尺。
杨石轻飘飘落地,他穿着白袍,剑艄也是白的,看上去就像一片巨大的雪花。
两人没有再说话,立时斗在一起。
他们出招如流云飘渺,我笔下也如神龙游走。
“杨石的剑不快,一招一式清晰已极,但每一剑刺出,都有一种回旋之力,清风变了方向,雪花也要随着他舞。而陆听寒却像是一片随风的落叶,杨石的剑到哪,他的人就到哪。两人一灰一白,衣带飘飞,不似武斗,倒像起舞弄清影。”
“乍看上去,陆听寒被杨石的剑迫得到处躲闪,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形势悄悄变化。不再是陆随杨剑跑,而是杨剑不由自主地跟着陆的身形走。而此时,陆听寒还未动用任何兵器。”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两人渐渐斗到马车边。
几道蓝芒突然从马车里疾射而出,直扑陆听寒!而此时的陆听寒,正正飘向那个方向,就仿佛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送一样!
“小心!”我不及细想,笔墨一弃,袖中白绫翻卷而出。我就在马车边!我能救陆听寒!
蓝幽幽的光淹没在白色的柔云里。与此同时,我也感到了来自腰后的一阵剧痛。一声巨大的金铁交响之后,一个人接住了我软软软软往后倒去的身躯,但他却无法阻止我沉入一个黑甜黑甜的梦靥之中。
在意识消失之前,我分明看到,白色的马车里跃出一条黑色的人影。
————开禧元年十月十七|初晴|对信仰的疑惑————
腰背好疼……
似乎什么时候曾这样疼过……
迷糊中,感觉自己是在马车上。路不甚平,摇晃着。这样的情形,我似乎曾经有过。
又是那首歌……好听的,幽幽的……
猛然间,我好像看到个妇人惊恐万状的脸!
一个激灵,我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在杨石的白色马车里。
而当我看到驾车人,那一惊更是非同小可:青八姐!
为什么会是青八姐?明明是因为她生了病,才临时要我顶替来记录这一战,她怎么会在这时候出现?陆听寒和杨石呢?为什么我会在杨石的马车里?
我张开口却发不出声,这才知道腰后的那记重击确实很严重。
青八姐神情冷冷的,带着一丝嘲讽的笑。
然而,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我唯一能确定的事是,无论当时发生了什么,而今的这个结果我必须有所承担:我出师未捷身先死,我,没有完成任务。
青十六姐脸色不佳:“你忘记了身为笔录人的第一条和第二条规则了吗?”
“二十七时刻不敢忘!”
“是什么?”
“真实,和公正。”
“不论你觉得谁应该赢,你所能做的,就是真实地记录当时的情景。我们没有资格介入任何一个事件,事件必须以它本身的态势向前发展。这就是历史,这就是记录历史的人,你要记住,你不是主角,永远都不是主角。”
那么,有人破坏比试的规则,有人施暗算,有人有危险,我都必须还原其本原状态么?
“是的。汗青盟容不得一点假话,也容不得你对事情做任何改变。你能想像,因自己看似不经意的举动而改变整个历史吗?”
“况且,当我们记录,记录的不只是这个武林的历史,你的记录还代表着汗青盟的信誉。总会有人想要知道另一些人的秘密。汗青盟提供这种可能。他既然来到汗青盟,就希望得到真实的情报。但如果他们发现花了重金,买回去的却是虚假。那么还会有人找我们,汗青盟还能生存下去吗?”
说到底,这个世界本无秘密。只要你有足够的金钱,或是其他我们认为可以交换的东西,就能知道任何你想知道的事。
我第一次对我们的规则感到疑惑。
“这次若不是青八为你遮掩,你恐怕要和青三十一样了。”
原来,这次的事,其实是确定我们这些初生牛犊是否能成为合格笔录人的一场测试,青八姐是我的主考官,所谓的“生病”一说,只是托辞。
青三十,与我同日受命的姐妹,她没完成任务但却编出一套谎话,没能通过测试,已经被逐出本门。多年受训一朝如烟,不过短短半月,她便前功尽弃。听到这,我背脊都凉了。
可,青八姐又会如何为我掩饰呢?陆听寒和杨石到底怎么样了?
青十六姐给我拿来了卷宗,那是青八姐帮我写上的。
“开禧元年十月十六,陆听寒、杨石战于黄天荡,两人激斗百招,不分胜负。其时雪花纷飞,两人却突然罢手,相对大笑,有惺惺相惜之意。陆留一劂辛词曰:‘挥羽扇,整纶巾,少年鞍马尘。如今憔悴赋招魂,儒冠多误身’。”
怎么!没有蓝芒,更没有黑影么?我着急了,可青十六姐却不动声色地合上册子。
“十六姐,不是这样的,我分明看到……”
听完我的话,青十六姐仍旧不动声色:“二十七,我相信你不会说假话。但如果不这样写的话,人家就会知道你贸然出手了不是么?那样你的麻烦便永无止境。再说,这个记录并没有改变这一战的本质,他们最后的确是没有输赢,各走各路。”
可是那个黑影是什么人,又去了哪里呢?
青十六姐眉头微皱,淡定地看着我:“二十七,你要明白,在这样的状况下,我希望你先要学会保全自己。”
我有点不明白,为什么青十六姐要这样说?她说的与平时教我的并不相同!在具体的事件上,那些看起来很有道理的规则,似乎全部有了回缳的余地。
我的坚持,是否太可笑?
“青八的记录会以《武林快报》的形式出现。你所知道的那些事,就先搁着吧,若有机会,再录入‘汗青录’。你知道,有些事,我们不能全部公之于众。”青十六姐似乎不忍,便又这样安慰我。
我注意到,青十六姐说的是“若有机会”,也就是说,这件事更加可能的是永不提起,这亦令我大惑不解。
“无论如何,你还是应该谢谢青八姐,她救的不但是你,也是你笔录人的身份。”青十六姐没有做更多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