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11-9 20:07:44 字数:2965
————开禧二年三月十三日|晴|(一)————
“我现在有几分相信你的话了。吴曦就算不反,他也是金国送出白玉簪的目的地。”
“怎么?”楚乐一笑了。
“天底下叫吴曦的人何其多,余火怎能一下就认定你说的是哪个吴曦?”
白玉簪曲折地由金入宋,并在最后到达彭蠡湖之手。余火长期在宋金边界与相关门派联络交往,但他在其中所处的位置是什么?是仅仅“帮助”彭蠡湖取回白玉簪,还是他就是最后的站点,他,或者他背后的人将带着白玉簪及簪中所含秘密去见吴曦?
无论如何,他的举动都无益于宋、有利于金。因此,我一点也不相信金国欲和的说辞。
如果我当时身边有毕再遇,他一定会同我分析,就在这个时段,面对大宋不时的扰边试探,金国皇帝完颜璟以仆散揆建行台于汴梁,征集诸路兵马,说明也进入了备战状态。如果大宋不宣战,他们不会主动进攻;但如果大宋宣战,他们也决不可能好相与。这是战场上的布署,而暗地里的布署,包括对大宋官僚与武林的渗透,无不表达出同样的意思。即后来楚乐一归纳的“一颗红心,两手准备”。
“吴曦之事,也许你是对的,惜在无实际证据;再者抛出他必反的论调与时局无益。可是杨史二人……我要揭发他们!”
楚乐一用少有的担忧的目光看着我:“你……想清醒后果了么?”
“能有什么后果!”我说,“我说的是事实,又不是编造!”
可惜的是,不用太久,我就尝到了后果。
与楚乐一、白天天、乃至暮成雪等人分开后,我彻夜未眠,奋笔疾书。从我出道的第一次失败任务说起,加之近期对武林官场临战形势的了解,细细地作了梳理和分析,包括白玉簪事件。不过,我并未直指吴曦,而是模棱两可地说了它极可能与宋金战局有关,同时提及龙氏家变中的吴曦之贺礼——由此影射吴曦乃其间关键人物,或有不同方面人物盯上他也未可知。
主要的篇幅,还是放在杨史二人操纵武林以助力政局的野心上。
我不认为杨史二人与白玉簪有关,他们不过是要争取余火的支持。在杨石与余火联手击杀陆听寒的案子里,可以解释作他们怕陆知道他们之间的联系而杀之灭口;可昨晚的事却说明他们之间的交易,远非普通的情报交换。
昨夜,余火并非单身走脱。就在我们与他的僵持中,彭蠡湖的人悄然迫近,我们是以白玉簪为质,才得以全身而退。由此可见,余火与彭蠡湖关系匪浅。而彭蠡及梅家支持者众多,太湖、秦淮剑派、江陵青萍剑派、岳麓书院等均在其列。这几个主要帮派大都在金宋两国交界线上,他们不希望战事发生,力主维持现状。毕竟,战事一起,他们多年经营就会毁于一旦。
不难猜到,为了在宋金两国的夹缝中争取利益,他们与两国官府都有一些秘密协议。不过,在抑武崇文的大宋,他们与我朝官府的关系,未必比余火密切。
换言之,余火的意见在他们决策的走向中能起到相当作用。杨史二人因此与余火接触,以求得到这些帮派的襄助,壮大家门。但若说他们会为门派、家族之私叛国,倒也未必。这只能说,为了维持两国间暧昧的稳定状态,官府与江湖都在彼此利用,
当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所有这些都以潜规则的形式存在着,没人说破。我只是觉得,武林大派应以匡扶正义、精忠报国为己任,怎能听任金国势力的渗入,与金国人交从甚密!
我也深知,这一杆下去,必然打击一片,很多江湖人士将因此声名狼藉,江湖格局也可能因此有变。
可以想见的后果,令我在惴惴之余带着兴奋。笔录人的名字被人为隐去,但是他们的作为却将流传千古。青十六姐,乃至青八姐、玄九等汗青盟中排得上号的笔录人,无不有独家爆料、影响深远的事迹。
出道以来,我受尽打击,曾有的那一点点雄心,隐藏在貌似淡泊的外表之下。我觉得无奈,其实并不甘心。
我也想要一个前程。
开禧二年三月十三日那天清晨,我将写好的惶惶万言呈上《武林快报》的主事者蔡明奕——他是之前的玄三十五,在取得护盟者地位的同时,也取回了自己的名字。
走出汗青盟驻地,我抬头看了看天边的鱼肚白,昨日的阴霾已然散去,一抹浅彤预示着太阳即将喷雾而出。
我吐了一口长气,不知不觉又走到楚乐一白天天的住所。
天这么早,客栈外就停着一辆马车。马车外边一人月白长袍、一脸朴实,那是与富贵不藏的杨石和假作纨绔的史珂琅完全不同的另一位临安公子:韩君和。
我心里一紧。
白天天从客栈走出,面无表情地踏上马车。
我跟上一步,又停住。
马车在我面前缓缓而过。我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好,直直站着;眼睁睁地看白天天轻轻揭开车窗;任由她哀哀地看我,一滴泪也没流。
马车渐渐去远,我亦站了很久很久,直到眼泪被风干。
我怎么会想到,这一次与白天天分别,到再次见她时,我俩都经过了一番天翻地覆的变化。人事全非,唯友情永存。
楚乐一等白天天的马车走远才出现,他说此生最恨离别,如若有天我与他分开,他也绝对不送。
这算不算一语成谶呢?
他得知我已将手记呈上,又露出那种我所不能了解的高深莫测的神情:“青二十七啊,你知道么,我……”
他欲言又止。我亦体贴地道:“等时机成熟时,再告诉我吧。你不是没有准备好么?”
“你这人真是……”他很想打我一拳,最终却把这拳砸到墙上,“和我一样矫情!明明可以简单一点,为什么我们就都简单不起来?”
“是不是怕说出来会伤害彼此呢?”
“不。青二十七,我和你,是绝对不会互相伤害的两个人……我……是个怪物,为了一件怪事才来到这怪地方……”
“怪物哦?”我笑了,“你不是怪侠么?”
楚乐一哈哈地笑:“我明明是坐不更姓行不改名的天山童子鸡!”
街上突然热闹起来,有人喊着:“啊呀啊呀!新鲜事新鲜事!”“什么新鲜事?武林盟主决选不是还几天?”“是不是那几家先火拼了?”“不是吧!”……“快去快去啊!杨石和史珂琅都宣布要竞选武林盟主!”
“不是吧!”我和楚乐一异口同声地叫出来。
然而,这消息绝假不了。因为街上的人已迅速聚集起来,并分成两队往不同的地方去。“杨石在雪柳庄史珂琅在藕香榭分别召集武林人士了!”“呀!这临安二少怎么掐起来了!”“韩君和会不会也来凑个热闹,那就三个台脚了!”“你说他们谁的胜算大一些?”“原来那三个候选人咋办哪?”“是啊是啊,这两位也不比那三位差!”“他们官府家的不是从未参选过盟主之位么?”“这么大的事,清镜半袖两门阀会不会出面?”“你支持谁?”……
“那交易!”我和楚乐一又同时地悟了。
“你真是太了解我了我楚爷一生知己舍你青二十七属谁啊?!”
杨史二人接近余火,借他手中所握人脉,并不只是为家族聚集武林力量,而是更为直接地夺得武林盟主之位!先登上武林盟主之位,再图对宋金战局的影响!杨家史家都主和,因此对余火来说,与谁的交易都差不多,“我与杨石或史珂琅的交易,其实是同一场交易,交易的一方是我,另一方可以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那么,他最后选择的是谁呢?
“我要回去一趟。”杨史二人那里,自然会有长期跟进的同仁,我立即想到的是,我的手记要加上这样的结尾,才算完美。毕竟,我所有的文都是分析,而非结论。
“你去吧。我去藕香榭凑个热闹!”
我们分手,各自转身。
楚乐一突然叫住我:“喂!”
“嗯?”
“我真的是千年老妖!”
“那岂不是不死之身?”
“啊……不要不要!活太久岂非很没意思!”他朗声一笑,这才像我认识的楚乐一,然而下一瞬又不像了,“你保重啊!万一走散了,还在这个地方碰头!”
“嗯!”我重重点头。
被他的情绪感染,不安的预感袭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