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11-13 7:42:37 字数:2343
————开禧二年三月十五日|晴|(三)————
经过杏望楼,我悄悄给青十六姐留了一个我与她之间才看得懂的讯息。不知为何,直觉里有种变数正等着我,说不出所以然的危机感。
当时说它说不出所以然,其实放到事后,心里有什么样的预感都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的。人的一生都会有这样的时刻,在心底,你知道事态可能就是你所担心的那样,只是在当下,在事情还未真正发生时,你总会存着一丝侥幸。
可惜,事实是,你越怕什么,就越会来什么。
清镜门人平时并不出来行走,而是专等有人上门找。这与半袖门人常在江湖中办案有所不同。清镜门像武林衙门,而半袖门则是武林六扇门。
当然,陆听寒是异数。
因而在我的印象中,清镜门的人大多像眼前这刘亦方一样,脸板板,身正正,好像是贴着“正义”二字的偶人。
应该从哪里开始说呢?我看着他,心有畏惧。出道半年来的不顺,让我开始有点害怕与陌生人接触,老觉得自己会做错什么。
“楚乐一不是金国奸细,也不是反战的强硬派,他刺史珂琅那剑,是因为金国人挟持了我,他不得以而为之。他是被陷害的,是我的错……”我语无伦次地说着,包括见到史珂琅与余火交易,余火可能还与其他门派有紧密联系的事。
刘亦方并没有什么震惊的表情:“伤人,即便是被迫伤人,也要受一定惩罚,这点,你可明白?史珂琅胸部重伤,这是事实。至于金国人与一些门派有联系的事,这倒也说明不了什么。”
我急道:“怎么说明不了事!他如果操控武林盟主的选举呢!”
“你以为我大宋武林就被金人置于手中,想圆就圆想方就方?”
为什么我觉得这么明显的疑问他却毫不在意?我当时却不知道,金人固然能在此事中兴风作浪,但最终左右局势、起决定作用的并非他们,而是我大宋武林各门派的长期以来互相牵制、互相影响。
是什么时候才明白我所能看在眼内的远不是决定性的因素?什么时候才学会跳出那些细枝末节去想问题?
是的,你们没猜错。是毕再遇教会了我这些。
毕再遇……我当初真的很傻呢!
“相反的,我倒是想提醒你,楚乐一真值得你信任么?你可是汗青盟的人。”
“这事儿,暮成雪也知道。身为解语轩的主人,总不像我人微言轻,你们不妨向她求证!”我更是着急。
“哦。”刘亦方表情严肃,不置可否。
“至少楚乐一不会是小人……梅二姑娘,你……你说是吧!”我转而向梅沁求助。那女子一直静静地听着我们的对话,这时听我问起,轻轻一咳:“青二十七姑娘,我早说过,楚公子与我的恩怨,三次之内,可以勾销。”
什么!我睁大眼看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楚公子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要做那些事,我并不比你清楚。”她缓缓地道,“或许,他有他的用意吧。”
刘亦方道:“哼,他的用意?梅二小姐真是好肚量,他盗你梅家碧玺,如何也是别有苦衷!”
“他没有盗碧玺!梅二姑娘,你说句话啊!”
梅沁露出为难的表情:“对不起。对于他,我……我什么也无法说。”
她为什么出而反尔?她明明是要和我来澄清楚乐一盗宝之事!
刘亦方柔声道:“梅二姑娘又何苦为此小人枉费心神。”
梅沁摇摇头,不再说话。
只听得刘亦方又道:“青二十七,你也不应受奸人蛊惑才是。”
我急道:“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楚乐一真的不是!……”
“那么,”那四方板脸上的嘴巴拉开,说出一个让我无比震惊的名字,“敢问你还记得林立这个人么?”
林立!
我怎么会不记得!在龙家惨事里,那个被变成血偶的人!他……
“他……他已被施术变为血偶,死于非命久矣!”
“你错了。他并没有死。”刘亦方冷笑起来,习惯僵硬的脸,就像在抽搐,“他大命不死,指证楚乐一正是陷他于半死不活之地的人!”
那些渗入泥土,经久不散的血腥,那具莫名其妙不见的尸体……我早该知道这是个伏线千里的局,我不小心踏入局中却不明所以,我看不透,更不可能左右。可是布局的人是谁他的目的为何?肯定不仅仅是为了把楚乐一踩入尘土。
我面无人色地抬头,看着那张板脸上的嘴一张一翕,刘亦方的声音像从远处飘来:“我看,你们汗青盟也应该好好管教一下你了。难道你以为,夜大人和蔡明奕是信口雌黄之人么?”
他知道是夜和蔡明奕以我的名义写的那篇手记!我心下有了这样的判断。我怎么会以为清镜就会绝对超然呢?!我真够傻的。
“我能见见林立么?”我要求道,“我和他都是当时龙家惨事的见证人,也算得旧友,请让我会会他!”
刘亦方冷笑道:“他现在是在我们清镜门的保护之下,鉴于你还被楚乐一所惑,我看你还是不方便与他见面。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你更脱不开与此事的关系。”
我这才明白楚乐一在舆论中已经陷入如此糟糕的境地:说他的好一句无人信,说他的坏却能一句衍生出一百句。
果然,人言何止可畏,人言简直能够杀人。
这其他人都死无对证却被对方一口咬死的局,我束手无措。很久以后,有个朋友说我遇到事的第一刻钟,总是头脑发热,很急很慌张。这个毛病,我始终没能改掉。
下一刻,我能想到的依然是暮成雪,我唯一能借助只有她的力量。
走出清镜门驻所,日光耀眼,我紧捏着拳头,生怕自己忍不住会冲向梅沁。
可那冰雪的女子却微笑道:“你很想打我,是不是?”
我咬牙:“为什么?”
她的笑变得很冷很残忍:“他能在事先写下那行字,必然已经安排下后手。我最恨他这种自以为聪明的举动。他越是要显示自己的聪明,我越是不高兴。”她轻轻叹了口气:“楚乐一,如果你乖乖的,我一定会对你好,比对任何人都好,可你为什么总这么不听话呢?”
我怔怔地看着她,想起那夜在水边,她的的唇艳红而病态。她一字一字地说,你,会,后,悔,的。
然后,她笑着,好像是在对空气说:“你想去找暮成雪,对不对?可是没用。过两天你一定会听说一个消息,楚乐一被半袖门追捕。你放心,我那么喜欢他,我不会让他死。”
我说不出话来。
只听这女子续道:“当然,我也不确定你有没有机会听说这消息。”她转过身,我不由自主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我们走在偏僻的巷。
这巷,已然到了尽头。
巷的尽头,是一个全身黑衣黑色斗篷黑色面罩的高大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