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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灵壁之战

作者:青二十七 当前章节:38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6:54

更新时间2012-12-7 7:45:29 字数:3292

 ——————————开禧二年四月初五||阴——————————

毕再遇没有低估郭倬和李汝翼逃跑的本事,但是却没能想到,他们的脱离是以非常卑鄙的手段达成的。

开禧二年四月初四早上,蕲县依然被围得似桶的,眼看又是一场不知要耗多久的持久战。这时金将突然抛出了一个诱饵:如果交出马军司统制田俊迈,就让郭、李二军全师而退。

说到田俊迈,这个人也算是员勇将,不过金人恨他,恐怕是因为他去年夏天时使了一个诈,骗得金国撤了河南宣抚司。当时我宋军正为今年之北伐造势,不断扰边试探。金国原有戒备,亦相应增兵。不想田俊迈引诱虹县人苏贵到处游说、贿赂河南金国将臣,说宋国增加边防军是为了防盗,与犯北无关。结果是金国上下都相信了这谣言,撤下河南宣抚司和西线新置的弓箭手。到得今年兵端已起、情势严峻,才想起去年田俊迈的所作所为,皆认为实在可恶。

以另一位朝廷命官来换取自己的命,这事到底荒唐了些。金人原是与李汝翼谈,还没谈拢,却被池州帅司提辖余永宁听见,告诉了郭倬,而郭倬竟然同意,假传田俊迈前来议事,直接喊绑。田俊迈也是勇猛,挣扎着脱身、自己扼自己喉咙想要自杀,终于双拳不敌四手,在李汝翼的默许下,被郭倬亲手送给了金人。

金人颇守信,得到田俊迈后,便在城门外让开条道,让郭、李二人走了。当然,没忘了追击宋军殿后部队,杀得宋军只剩一半不到。

开禧二年四月初五午后,我们到达虹县的时候,碰到了郭倬、李汝翼的溃军。

败兵之哀,满目疮痍,不得不说,这些数以千计、少胳臂断腿的人,在视觉上就给了我莫大的冲击。也许一天之后,我们毕家军也会有许多类似的伤员吧?我远远看着黑虎上的毕再遇。他一路前行,不曾回头,背影微弓却坚定。

又行数里是凤凰山,我们遇见了一队兵甲齐整的兵士,原来是他上司镇江都统制陈孝庆所帅的另一拨军队。他翻身下马,前去与陈孝庆说了几句话。而后两军交错,陈自坚持撤退,毕再遇亦坚持前行。

我听他身边的近卫说,当时他苦劝陈孝庆不要撤军:“攻宿州虽然失败了,但胜负乃兵家常事,怎么能轻易示弱,堕了大宋军威国威!我宁死灵壁北门外,也不死南门外!”然如他般不怕死的人到底不多,我们只能孤军前行。

在到达灵壁之前,他停下召集训话:“郭、李军溃,金狗必然追击而至。我决定迎头痛击,吐一口恶气,也为友军殿后。你们怕不怕?”

四百八十士齐声喊:“不怕!不怕!”声震寰宇。我本是不喜多话亦不外露之人,这时也忍不住与他们一齐喊出声:“不怕!不怕!”

他又道:“那么,儿郎们随我毕再遇杀金狗去吧!”

众将士又齐声道:“杀金狗!杀金狗!”

士气既振,毕再遇立刻分拨派兵,挑了二十名敢死之士守灵壁北门,而自己则带着剩下的将士迎击金兵而去。

他留我于二十名敢死之士中。是因为有他在前冲阵,后面会比较安全吗?我不愿意。但知这战斗当前,军令如山,实不能和他如前般讨价还价。然而他四百余人要对五千金兵追兵,要怎么才能全身而退呢?

见我担心,他还我以安慰目光。

我心念一动,上前道:“不如学张飞的疑兵之计。”

他一笑:“好。”

他果然命部分将士在马尾后系上树枝,来回奔跑,扬起尘土,令敌不知来者几何,自己却拎起双刀,率冲锋军冲在最前。他在两淮前线,向有军神之名,这一番冲杀,金兵心惊胆战,大呼“毕将军来也”,全军遁逃。

天渐渐暗去,我在灵壁北门等得心焦。许俊与我同在,他说了很多毕再遇之前的故事给我听,告诉我有毕将军在尽可放心。我惶惶点头,心想,这次是这次,那次是那次,战场上岂有无敌之神,以一敌十,到底是难。

又过一阵,城外烟尘突起,得得蹄声中,只见黑虎上一人,铁甲裳尽赤,不知染的是敌人的血还是他的血。我心一阵发紧,迎上前去。他跃下马,随手脱了上战场时所戴的铁兜鍪,露出因战斗而显得亢奋的脸,对我一笑,身子却是晃了一晃。我忙将他扶住。

彭法随后率众赶到,大叫:“咱们赢了这一战!”

众军欢呼。

这一场战斗凶险无比,金兵不但在数量上十倍于宋,更有一位功夫不弱的领头之将。毕再遇以双刀对此双简将,恶战许久,方将对方斩至马下。又趁胜追击,直杀过河,将金军逼退了三十里后才鸣金收兵。

退入灵壁后,他不忘先安抚我军伤兵伤将,忙了很久才回到帐中。

我亦等他许久。他见到我,微微一笑。他总是这样,不知顾念自己。

低头帮他取下臂上胡乱包着的布条,重新包扎、处理伤口,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战场上的拼杀,我还没有习惯。我看着他被刀剑划开的地方,才知什么叫皮开肉绽,一碰,深红的血便又涌出。

有点不知所措的心疼。

他突然说:“多年前,我妻子也跟我上过一次战场,到底是比你大几岁的年纪,她很镇定。”

我一愣。

对啊,以他的年纪,怎么可能没有妻子。

心里原本有个洞,只是被什么勉强盖住,现在却突然被扯去遮挡。他为什么在这个当口提起他妻子?他怎么能?

我本该对他说:“你真残忍。”

然而说出口的却是:“你放心,我不会爱上你的。”

他也一愣,似乎没有料到我竟这样直接的回答。回避我咄咄的目光,他说:“我知道。先告诉你,无非是为我自己的良心。”

我眨眨眼,想将眼中含着的泪收回身体,一边笑道:“你应该迟点说的,让我陷到一半的时候再说。”

他的目光突然迎上来:“这对你不好。……你可以认为我自私,我确实是良心上过意不去。”

好狂妄的男人。我直视着他,嘴裂得更开了:“开什么玩笑,都说我没这么容易爱上一个人了。你别那么狂妄好不好?”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

我告诉自己不能退缩。

于是他笑了:“你得到什么样的幸福都不为过。”

幸福?纵然我得到天底下所有的幸福,也不会和你有关。这不是你当下要告诉我的事吗?

“所以,我会尽我所能,不让你的手沾上杀人的血腥。”

我一愣,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他深不可测地笑了,有些凄凉的意味:“我从前也认为杀人有罪,不论杀的是什么人。可是……有一天,当我不得不杀人,杀戮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我看着他无奈的笑容、他鬓角边的星星白发,他其实年纪并没有大到应该长白发。他有什么样的过去?他为什么要这样的保护我?我有千万的问题想问,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我恨自己在他面前总是失语。

“我断不让你陷入如此境地。”他说。

我很想告诉他,我有什么样的人生,我会自己来把握,你既不可能为我铺好一切,我亦不需要任何人来为我铺陈,但是终于只是无力一笑。有些话,自己知道便好,真是没有必要宣之于口。

他见我不说话,叉开说别的话题:“今晚之后,金兵必知我军中实力并不如他们所知之强,因而明日撤军是为必然。你有什么想法么?”

他总是问,你有什么想法么,你怎么看;他总是说,试试吧,我相信你。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想了一想:“我……我说出来你可别笑。”

他真的笑了:“你为什么总觉得我会笑话你?你那样出色那样勇敢,没有任何人会笑话你。”

我点恨他。

“嗯。”我说,“你说,如果还是用疑兵之计……比如说,不收营帐,在营中遍插旗帜,弄几头羊来,绑住后腿,把前腿放在鼓上,羊一挣扎,就会踢鼓,鼓声不断,金兵就会以为我们还在,就不敢进攻,拖得几时是几时……”

他哈哈大笑起来:“你……你怎么想到这法子的?”

“我……”我喃喃地道,“说好不笑我么?”

他收了笑:“绝不。”

“我有时候会做莫名其妙的梦。比如说,我会梦见个方盒子,盒子有小人会演戏。这个故事就是方盒子里的小人演的。”

他居然真的没有笑,只怔怔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如果你觉得很好笑,还是笑一下好了。这种眼神很可怕啊!”

他低垂眼帘,半晌道:“以后你再有梦到像这样的故事,再给我说,好不好?”

我不明白,但答应了。

那晚,我和他并排而卧。很久,我都在半睡半醒的状态。

他的身子黑漆漆的在边上。

我有种感觉:他并未睡着。

他在想什么呢?

渐渐入睡的过程中,我感觉他将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轻轻地摩挲。他的手冰冷,他的动作缓慢而充满暧昧,他好像是要从我身上汲取活着的气息。

我浑身绷紧,告诉自己不能醒来,因为如果此时醒来,一切都会变了。

我仿佛听到他的一声叹息。

——————————

(前几天看了《王的盛宴》。本是很期待的。结果却看得非常爱困。过于流水帐和碎片化了。

不过看完以后,再次自我反省。我是不是也太过碎片化了?

与小如探讨过。她说我的都是一节一节的。可能最后会集合起来,但在追时就觉得散。

这样好吗?这样不好吗?

日子本来就是碎片。串起来才是人生。

我不是很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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