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12-8 14:07:39 字数:3289
————————开禧二年四月初七||阴————————————————
开禧二年四月初七,毕再遇军顺利撤回泗州,论功第一,自武节郎连升二十三级,升为武功大夫,而这只是他官阶连级跳的开始。
同日,我大宋皇帝正式下诏伐金,史称“开禧北伐”,对金战争全面铺开。
第二日的四月初八,韩侂胄派官兵到解语轩,带回暮成雪问话。两个时辰后,暮成雪被放回,她立即对外宣布收回对吴曦必反的预言,同时解语轩停业一个月。
这件事似乎代表着大宋官方对吴曦信任依旧,但事实上却造成了流言甚嚣尘上的截然相反的效果。以及,武林、官场、文人等各方面对解语轩的无限同情。
在这段时间中,汗青盟亦分外活跃。有关新任武林盟主史珂琅的花边消息,连续占据《武林快报》之头版,甚至有人爆料,说史珂琅外则串通金国,内则贿买选票。当然也有人说他如何为武林谋福利之类的种种好处。
奇妙的在于《武林快报》对史珂琅的各式传言一律造登不误。不过有道是好事无人知,坏事传千里,汗青盟看似公平的作法,亦给史珂琅带来了无限麻烦。
远离武林远离京城,这些事直到不久后我才渐渐听说。
开禧二年四月初六,我们从灵壁撤军,用的,当然不是我提出的那个羊腿疑兵计。毕再遇说这计好是好,但更适合野战而非当前的城堡战。
那天天一明,毕再遇就让友军拔营先行,自己殿后。待他们约摸离城有三十里远,下令焚毁空城灵壁。
去灵壁十里,我不禁回头看,远方的滚滚浓烟直上云霄,迷茫了来路。两国交战,边境上不知有几许空城,又有几多民众逃难、兵士损伤!
毕再遇驱马到我身边,问道:“知道为什么我们要停这一晚,不昨晚上烧了城就走么?”
我想了一想,道:“疑兵之计啊。夜里一把火,那不是给敌人点灯照路么,不像现在,浓烟滚滚,想追都难。”
毕再遇赞许道:“不错。而且他们昨天败了一场,如果我们跑得快,反倒像是心虚。打仗,撤退比进攻难多了。”
何止是打仗呢!我想着,不再说话,拍马向大部队追去。
初七晚上,大军休整,彭法许俊等在毕家军中主持了一场堪称盛大的犒军晚宴。
大战当前谁能保,得尽欢时樽莫空。将士们彻夜联欢,把酒当歌。无数人但求今日一醉,不复望其他。
很意外的,许俊来向我表白。一介粗鲁豪爽的汉子,战场上抛尽热血亦不会皱一皱眉头,此刻却像个做了坏事被发现的大孩子,在我面前支支吾吾。
自然是要拒绝的。
然而有一瞬间,我走神走得很远,想起了死在我面前的龙相如。一个半月,我的世界天翻地覆。如果不是身在开战前夕的特殊时节,我的人生是否会有所不同?至少会平稳得多,说不定,我虽笨也能慢慢长进,而不像现在,还有很多事没学会,就被抛进狂浪之中。
楚乐一,唉,楚乐一你到底去了哪?
最后许俊说道,其实他也知道配不上我,不过,反正是说不定明天就死的人,总得把心里话说出来才成,不然不是白到世上一趟。
我说,是我配不上你的坦荡。
是啊,反正是说不定明天就死的人,我又是为了什么?
与他分手后,我在营地漫无目的地乱走,不知不觉走到毕再遇帐外。他向不胜酒力,早早就脱身而去。
可我走来这里做什么?
自嘲一哂,刚想离开,却听得帐中有人声。女人的声音。如此熟悉的声音。
然而他唤:“梓儿。”
梓儿。
我如被五雷轰顶,呆若木鸡。
我是真的不知道,原来青十六姐的闺名叫做“梓儿”。
“是我。”青十六姐应道。
“我喝多了。”毕再遇说。
“你喝醉时原比清醒时可爱些。”声音娇嗔,亦是我未见过的青十六姐。
“我已经许久没有喝醉。上一次,是在十年前,那时候,她还在……”
“你还在怨我?”
“我怪我自己害死了她!”
“你喝醉了。你最是鄙视自怨自艾的人。”
“过来。”他说。其后是衣衫摩擦的声音,我想他抱住了她。
许久,她问:“我送她来,你欢喜么?”
我头皮发紧,“我送她来”,这四个字在头脑中炸开。“我送她来”,既是她送我来,你何必否认?何必骗我是暮成雪送我前来?你是不想让我知道你与她原本认识,不,原本熟识么?为什么?你又为什么非送我到他身边来不可?
又很久,他说:“梓儿,我心已死。我的心如我的人,十数年前,早已死了。”
她说:“你骗人。”
“是,我骗人,我原以为,我能轻易地骗人,可事到如今,我才知道,我唯一能骗到的人,是我自己。”
“好了,我们不要再说这个。”她说,“她怎么样?”
“她的伤基本复元了,只要再假以时日……”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她是个好姑娘。”
“我问的也不是这个。你何必逃避我?”
“我说过,前尘往事,我不想再提。”
“哼。”她冷笑,“你俩都一样,倒是我成了多此一举的人。可是你,你与他又不一样,他是真的不想回去;而你明明是逃避,你分明想回去又怕回去。”
“他最近如何?”
“你不去触动他的利益,他自然不会再来为难你。不过……”她迟疑。
“怎么?”
“我有点担心。他是我拿不稳的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最近的动静弄得太大。太早站队,并非好事。”
“你倒是在为他说话。”她又冷笑,“不对,你压根就相当于在帮他办事,你可是大宋的战神、毕再遇毕将军!”
“你何苦如此气我?”
“你还没回答,我送她来,你欢喜么?”
“我……”他没有往下说。
她嗤嗤地笑:“你这伪君子!”
突然她挣扎起来。
突然她又不再挣扎。
我转头奔走。初夏的风在我耳边烈烈而过。我从来没有这样,头脑间全是空白,脚下不停歇地走,一直走一直走,我想走到毫无知觉走到自己累死。
这是一场幻觉之旅。我幻想我成为一个不是我的我,我要到一个没有人知道我没有人意识到我的地方。我说话,或者我不说话。
不知走了多久,我清醒过来。
这是赤山。黑鸦鸦的赤山。全无一人的赤山。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我想忍却忍不住忍不住!
我对着山谷大声哭泣,山林的鸟被我惊着,一飞冲天。我蹲下来,无法喘气。
他不是不能接受,只是不接受我而已。
而已。
而已。
我枯坐着掉眼泪,眼前是全然的黑暗。
我想了很久,我要想,因为我只能想。想想想,我想一切我想的东西。泛滥成灾的想。
直到眼泪流干,我想明白了。亦有了决定。
我决定什么也不做。
不做什么是不是怯弱呢?我摇摇头,我知道不是这样。
现在我唯一的想法是快点将伤养好、把鞭练好。我想离开军中。我那三脚猫的功夫,在普通军士间足以自保,然而想要孤身远行却未必够用。
第二天,我避着他走。可惜天不遂人愿,一出帐就遇见了他。
我眼睛还肿,只能勉强一笑,将头低下,匆匆想走。
他好像没看见我肿着的眼睛,说道:“早啊。”
“嗯。”我应道,“早。”
一切如常。如此甚好。
他没有与我提昨晚青十六姐来过的事。是他不想提,还是青十六姐不想提?还是我是在做梦那并非真实?我无从分辨,自然也不想提。我只想要从他身边逃开。
然后他淡淡地说道,不久以后,他将率领儿郎们再次出战。这次不同以往,乃是全军而出,全力北伐,要我再次考虑是否回到后方。
我是想离开,但没了汗青盟笔录人的身份,我又该何去何从呢?我不想露怯,只说我会考虑,未言其他。然而他却像猜中我想,说道:“你现在可以去找暮成雪了。她正需人手。你去,正好帮忙。”
我不觉抬头:“暮成雪?”
他盯住我的眼睛,依然没有问,不过很确定回答我:“暮成雪近期内应该会来找我一次,你不妨和她回到后方。”
我干嘛什么都得听你的。我心里想着,只道:“哦。”
可恨他似乎什么都知道:“你不想,也可以。以你的能力和心性,不混江湖也能活得很好。不过,小糖,你想过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吗?”
小糖。如今听来很刺耳。
他的话还是让我一愣。
我想过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吗?
真的……没有。
我是汗青盟的笔录人,这是一早就既定的事。在被夜所迫,与汗青盟势同决裂,不得不遁入毕再遇军中时,我一度以为自己会与他,与他的军队共存亡。至于其后之事,北伐是胜是负,我从未想过。所以此生要如何度过,我亦从未想过。我只是随波逐流地活着,等待生活将我送到它想送我去到的地方去。
我呆呆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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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想写个肆意去爱的故事。细想着,笔下几乎没有主角是属于这样的人。至少女主都不是。即便勇敢地选择爱,也爱得很憋屈。
所以永远羡慕那些简单地与第一次爱的人平稳相爱的人。
可惜不怎么有余力也不怎么有余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