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12-18 7:48:32 字数:3155
————————开禧二年四月十七日|雨|(三)————————————
雨下了一整个白天,到夜时,倒是停了,然空气依然微闷,想是还在酝酿着另一场雨。
暮成雪与我穿上宫女的服装,趁着夜色来到了宫墙边。
我们当然不可能从宫门光明正大地进宫,因为此时的宫门早已关闭。不过所谓规矩都是人定下的,人既然能定规矩,自然也能破规矩。暮成雪今晚要见的人有足够的权势,可以让偏宫的一处小角门悄悄开启,让我们进去。
在黑暗幽静而又充满警觉的紫禁城里,一位太监点灯在前方引路,灯火温温的晕黄,像是引灵灯,让人想起这样那样的宫廷秘闻。他没有多说话,我们亦不多话,时不时地与一队禁卫兵,或是另三两个太监宫女交错而过。
冲天楼、日介亭、绎已堂,御书阁、凝香堂、整暇堂,我一路行,一路记方向。这是我大宋的皇城,国家的心脏。城有三门,南称丽正,北为和宁,东曰东华。方始南渡时,官家尚以汴京之制侈而不可为训,较为简易,然偏安日久,宫室不断增建、修葺,早已超过了当初汴京的规格。
如果将皇城当作四方形,皇帝陛下是在皇城的西南部分上朝办公,举行大典,在皇城的东南,则是东宫的位置;后|宫及两处御苑则在皇城的北部;南北之间,有长一百八十楹的锦胭廊为界,分开了正朝区、东宫与后|宫。
我们要去的地方,正是后|宫。因而是从和宁门附近进的偏门进去。行不多久,意外而又不意外地,遇见了那位在御厨大赛上夺得头筹,如今正得圣眷的张御厨。
他之所以也在这个夜里行走宫走,乃是因为文杏馆的沈婕妤想要一碗嫩鸡蛋羹做宵夜。这沈婕妤新近得宠,本是悍妇一枚,又是红人,更加嚣张得不得了,前晚就因为宵夜送来时凉了一些些,发了好大的脾气,险些把送宵夜的小太监脚儿打断。因此今晚张御厨亲自带人送宵夜,也算是为前日的闪失补过。
他身边只带着个小宫女,遇见我们的时候,正着急着一时找不到人回御膳房取沈婕妤点名要的胡酱。交涉了一下,向为我们领路的那位公公借了位宫女端鸡蛋羹,而他原带的那位则火速回御膳房取酱。
端鸡蛋羹而已,又有张御厨在,只要少说话、不出错,总比和张御厨在这里纠缠着惹人注意好,领路的公公想了一想,又看暮成雪一脸安然,对我很放心的样子,便暗示了一声借完要赶快还人,才不情不愿地借了。
文杏馆在后苑小西湖边上,花径幽幽,美景怡然,皇帝陛下自然不会亏待自己喜爱的妃子。不过文杏馆最好的地方,不是因为它美,而是因为它离位于小西湖湖心岛的清赏堂最近。
清赏堂,正是百合公主被禁足的宫室。
我并非不知,深入内宫乃是件很危险的事,也没有十全把握能轻身而进、全身而退,然而却无法驱散去看看白天天这似乎有点愚蠢的念头。去见她,当然不会对她的境地有任何改善,但是在她脆弱与难过之时,我真的很想去陪陪她,哪怕只有一会儿。
潜意识的另一个想法是:我蠢,但暮成雪不蠢,她既然默许甚至是怂恿我入宫一趟,那么必然有我闯宫的必要。
今晚穿的“宫女服”是特制的,一面是宫女服,一面却是全黑的夜行衣,只要将衣服反穿,就能瞬间换装。我向张御厨道过谢,换装完毕,悄没声息地掩到小西湖边的灌木丛。
通向清赏堂的唯一通道是一座石梁桥。引桥与宫径相连,灌木丛沿着路直到湖边。石桥很长,桥下有梁,每一丈便有三根桥柱支撑。两队侍卫轮班在桥上巡逻,无一刻放松。想要对付胆大妄为、心意难猜的百合公主,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想来也花了一番心思。
要过桥,当然不可能从桥上过,只能走桥下的“道”。在这个过程中,最难的莫过于避开侍卫的眼神,从湖边的灌木丛下到桥底。
我深吸一口气,等待着侍卫交班的那一刻。在暮成雪与我的计算中,只有这一刻的些微松懈与不注意,才能令我安然过桥。
今天十七,月亮还圆着,但却藏在厚厚的云层中不见脸儿,正是月黑风高杀人夜。嗯,我干嘛吓自己,我不是来杀人的,是来看人的。最多……只是来杀鸟而已。
脚步声响,交班的侍卫来了。我手心生汗,扣住一枚石子,正待依计划打向湖边树上的鸟窝。不料清赏堂那边突地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
众侍卫一阵小乱,不由自主地向那方向看去。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就在这一瞬间,我从灌木丛往湖里跳,手在桥边一搭,已隐身到石桥下的石墩之间,手脚并用扳住石头,伏在桥底,像壁虎那样缓缓向桥的那头爬去。
我的精神过多地集中在不让自己被发现,并没有听到几块石板之隔的桥上,从清赏堂跑出来的宫女忽匆匆地和侍卫们说了些什么,只听到侍卫们脚步急了起来,几人留守石桥,另一些却向清赏堂而去。
有什么事发生吗?我心里想着,很好,这是个机会。一边加快爬行动作。
突如其来的混乱确实帮了我一个大忙。我顺利过桥,一过桥就变身宫女,堂而皇之地向清赏堂走去。
清赏堂是个很冷清的地方,然而这冷清的地方,却被白天天时不时地闹出的动静,让变成了皇宫里的极热闹处。我行到一半,正遇见从清赏堂退回来的侍卫,忙闪到路边,低头相让。只听其中一个侍卫低声报怨道:“大半夜这不耍人么?”另一个则叫他噤声,却禁不住又有人低声抱怨。
这队人渐渐远去,我站住,运气凝神听那远远传来的声音,不由觉得好笑。原来白天天假装有人行刺,生生把这些侍卫喊去耍了一番又赶走了。这等胡闹,倒很有她一贯的作风。
清赏堂就在眼前,小院落,因是公主所居,侍卫都在外围守卫。此时院门紧闭,里面的灯火也已熄了。我换上夜行衣,借软红十丈之力,翻墙而过,又卷住屋檐,飞身上了二楼。依暮成雪所给的信息,那正是白天天的寝宫。
房间富丽堂皇,唯一与别的姑娘家闺房不同的地方是,桌边立着剑架,想必平时放的是白天天从她父亲那里弄来的寒光剑。不过奇怪的是,此时剑架上的剑却不见了。
房中一张木眠床,床上帐帷低垂,床上一人。可能是因为刚刚才闹过一场的缘故,她的呼吸不甚均匀。
我走上前,刚想唤白天天,不防身后暗风袭至,我不假思索反扣来人脉门,交手一招,是只女人的手,我不及回头,低声道:“小白是我!”
不想打个照面,却是张宫女的脸。而这宫女陡然被我拿住,竟然没有大声呼救,只是满脸惊恐地看我。
我心中一动,挑开了垂下的白色床帏。白晃晃的剑光闪动,我腰肢一倒,侧身让开,另一手百忙中拈住了剑身,急道:“小白是我!”
定睛一看,床上那女子穿红色宫服,长发披肩,苍白的小脸上带着三分青涩的稚气,明显是实战经验不足,被我拈住剑身后,正一时不知应该怎么办好。。
她不是白天天!那白天天又去了哪里?床里床外的两个女子都没有叫出声。这是怎么回事?我的脑子瞬间转了又转,明白了一件事,不由得一千万分的后悔!
白天天逃走了!
事情有这么巧,就在我潜进来看望她的这一天,也是她定下逃走大计的这一天!
自被禁足清赏堂,她就玩足了猫捉老鼠的挑逗游戏:不断地调戏侍卫,不断地找他们麻烦,直到他们无可奈何又疲惫。
我一千万分地后悔,为什么我在桥底下时,没有认真地听听桥上的声音,或是偷眼一看桥上的人。
我怎么就没想到,白天天会假扮成报信的宫女,在那个时刻偷偷走脱?!
白天天!唉!这是大内啊!我心中暗怨,可忘了自己也是那妄想在大内自由行走的人。
“我是你们公主的朋友。”我飞快地说,“我是青二十七。你们如果是她心腹,想必听她提过。”
二女交换了一下眼神,还是有点疑惑。
疑惑个屁啊!我忍不住心中暗骂,说道:“天山童子鸡你们知道吗?”
二女点点头。嗯,好得很,她们终于开始相信我。因为天山童子鸡这个浑号目前还没有流传到我们这私密的群之外。
简单交谈下,我知道白天天将从皇城西城墙的方向逃走。那里靠凤凰山脉,又是御酒库、御药院、御马院的所在,本来就不算皇宫重地,守卫也没这么严格。
只是,她要如何才能穿越从小西湖到西皇城之间的后妃居所呢?
我想了一想,说道:“我去引开侍卫,助你们公主走脱。”向那偷袭我的宫女道:“你去告诉侍卫,就说你们公主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