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1-1 16:54:56 字数:3163
——————————开禧二年四月二十五日|阴|————————————————————
日子一天天地过,仿佛一个个碎片,只有将它们连起来,才能最终拼凑成一种生活。人生即是如此,由无数的零件组成,慢慢组装,有时候你以为它已经成型,实际上只要一两个小部件脱出轨外、走偏了,就可能全然变了模样。
开禧二年四五月间,自我大宋向金国宣战以来,取得了一些胜利,如在中线,江州都统制许进攻克新息县,光州忠义人孙成收复褒信县。
毕再遇的消息也时有传来。在前线战报中,他是以“姿貌雄杰”,“武艺绝人,挽弓至二石七斗,背挽一石八斗,步射二石,马射一石五斗”、“出入阵中,万死莫敌”这样的字句存在的。在一次拉锯战中,他真的用了我的羊腿计。而另一次战斗里,他引金人出战,且战且走,足有四次之多。待到日色已晚,则用香料煮豆丢在地上,再次引金兵出战,两军一交便佯败而走。金人乘胜追逐,不想战斗了一天的战马却已饿坏了,闻到豆子的香气,俯首食豆,金人怎么用鞭赶都不走,于是毕再遇杀了个回马枪,杀得金军片甲不留。
许俊在他的军中,亦舍身杀敌,战功累累。有一次毕再遇派他率敢死队夜半偷袭。他携带火种,潜伏于金营粮车之间,一把火烧了金军粮草,还顺手抓了金军二十余员将领,居功至伟。这个勇猛的汉子,真希望他能与真正爱他惜他敬他重他的女子相度一生。
如此种种,都在我的文字中鲜活,可是外人不会知道,我与我文字中的他们,有超出文字的过往与情感。
开禧二年四月二十五日,我在解语轩二楼的听风榭整理文字,伏案良久,方从文案中抬起头来,看向楼下的玲珑阁,天清云淡,暖风微勳,那里正热闹着。
从大宋各王府、各官员家中收集来的闺中绣品全都放在玲珑阁,主理此事的花千骨此时正叫人把那些绣品装裱好了排列起来,张眼望去,件件都是精品。想来各位闺秀们为了在拍卖大会上出风头,没少在自己的绣品上下功夫。本来嘛,说是募集资金、助战前线;但它终究也是能影响大宋闺秀榜排名的大活动!谁的创意最好?谁的技艺最强?何妨都比一上比,看到底谁比谁强!
何况,这活动有皇后娘娘的支持和韩太师夫人的主持!宫中选秀在即,风闻皇后娘娘会悄悄知会皇帝陛下共赏绣艺,如果绣品出众、入得圣眼、贴了圣心,难说会有什么后续的事情发生。退之来说,临安三少的母亲们也都将到绣品竞拍会观礼,想那百合公主已然许嫁金国,虽因战事暂时搁置,但这三位公子的人生大事怎么也不可能着落在公主身上了,公主的退出就是吾等的机会……再再不济,如此盛会,各府的公子们必将竞相追捧,到时候冷眼旁观、择佳为偶,也不失好事一桩。
总而言之,我听暮成雪与花千骨、石飞白讨论此事细则时,是一路听一路笑,笑到暮成雪十分受不了地问我:“你笑啥?再笑啊!再笑啊!再笑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我忙将嘴捂住,憋笑道:“暮成雪,你这哪里是绣品拍卖会,你明明是在搞相亲大会好不好!而且还是父母相亲大会。”
暮成雪杏目圆瞪:“我就是搞相亲大会怎么了?我就不信谁搞相亲大会搞得过我!闺秀榜!老娘要让这榜那榜的,全跟着我解语轩的风向转!”
我吐吐舌头,这女人连相亲大会都要做得如此霸气。
石飞白依然懒懒地趴着,不时地往嘴里放零食,这时不由一脸崇拜地道:“小暮小暮,不如你也弄个绣品来参拍。我一定出天价拍下!”
暮成雪飞了飞眉毛:“好大的口气。你现在还在我手里讨生活呢!你哪来的钱?”
石飞白看了看自己修长的手指:“钱么,还不容易。”
我笑道:“与其出钱不如出人。石飞白,不如你牺牲一下,男扮女装上场吧?”话音刚落,石飞白凌厉的目光已追杀而至!本以为他只手冻人掌寒气逼人,哪知这双眸冻人眼也如斯。不想暮成雪却认真地思考起来:“小青你这点子有通!我看很可以把这个人捧成大宋第一美人!而且还横跨官府、武林、青楼三界……喂!”
说话间,暮成雪头上的翠玉步摇“叮”地一响,早被石飞白翻掌凝冰、削去半截。只听这比女人还漂亮的男人冷然道:“我不是女人!”
石飞白何止不是女人,他还是个真实的下得了狠手、忍得住骂名的人。
自半月前在解语轩中见到他,我便试探地问了两声尼杰客、蝎美人等是否安好。此二人当时在废人谷对我颇好,又想到他二位欢喜冤家的种种好笑处,心中难免挂念。然而石飞白却笑而不语。再多问一句,他打了个哈哈道:“他们不是好人,我也不是好人。下次相见,说不定你恨他们恨得要死,又何必现在修好?”
有些人、有些事注定阴暗,我理解,但是做不到,也希望自己的朋友不是那样的人。不过,在险恶的江湖,这根本就是奢望。所以,暮成雪不告诉我的事,我也就不再多问,掩耳盗铃,我最擅长。
前面说过,大宋闺秀榜上的闺秀在嫁出去之后自然下榜。这其中只有一个例外,有位佳丽曾嫁世家赵从流之子,不过短短三月之后,竟然声称休夫,一怒还家。
以常人之心度之,嫁过人又休过夫或是被夫休过,早当归入残花败柳之列,然而这女子却反其道而行之,在云英未嫁时排名第九,休夫之后不但重新上榜,而且名次不退反进,连续两年排在了第五位。其人之妙,当真是惊世骇俗。
不过,如果知道她的本事,就不会如此意外了。旁的不论,单说女红,此女人称“织绣双绝”。她能在手指间用彩丝织云锦,图案的锦,大至一尺,小则一寸,花艳草青、龙飞凤舞,无所不能,所谓之“织绝”。如此巧手,又能丹青,故绣艺亦佳,人称“针绝”。所以这绣品拍卖会的消息一出,大家都不由地暗想,花魁若非此女,还能有谁?
不要忘了,这女子不但技艺精绝,行事大胆,她还姓韩。她正是韩府的大小姐、韩君和的长姐,韩君瑜。
在玲珑阁陈放的绣品中,韩君瑜的作品确实独出一帜。她绣的不是闺中常见的花鸟,而是一幅山川图,名唤《秀丽江山》,以我大宋疆土为中心,针角细密,构图严谨,五岳河海分远近之趣、城邑楼阁得深邃之妙,全绣在一块方形的帛上。这不但技艺惊人,立意更跃于众人之上,加之暗合其父之政见,实是上上之品。
我在听风榭瞥见此绣,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便下楼来细细观赏。心里想到自己所画的那笨拙的吴曦所进军事图,亦想到陆听寒胜我百倍的画技。
不知他回到川中故地,是否心有感慨;不知再见到他时,他是否已经不再对我有心。
我在想什么呢?我明明不能将心予之,就该倾心祝愿他另择佳偶,就像对许俊的感觉一样。在我私心之中,不愿他忘记我,无非是因为他是我最好的选择,不是么?我真自私,并且卑鄙。这对他太不公平。
一阵出神,却见边上一幅绣品有点特别:只有一块冷石一枝枯叶一只孤鸟,绣线只用黑色,余者全部留白,倒像是一幅简笔画。
再待细看这异于众人审美的作品,边上花千骨指着另一幅绣品道:“唉,这史小姐绣的五子戏莲蓬,未免俗气了点儿,高户名门,本当更加高雅些才是。我看要和韩大小姐拼一长短的,只有杨家小姐这张观音相了!”
我歪头看去,不觉一笑。史瑯環是史家的姑娘,怎么可能是蠢人?她这《五子戏莲蓬》取意多子多福,那正是对枝叶稀落的皇帝陛下的真心祝愿。再说大俗也即大雅,这绣品热闹喜庆,寓意吉祥,所绣娃娃健康壮硕、憨态可掬,看似一样,其实神态各异,更兼手脚相连,浑然一体,实是心思巧妙。
韩杨史这三家,不但在武林和官府中挣名声挣力量,闺中之争,亦不落人后。
再取过杨小姐杨楠的绣品《法相庄严》来看,确有其所长之处。杨楠用的不是平常针法,一般刺绣只绣一层,色彩全靠丝线表现,而她绣的层数要多得多。
“她这绣法不简单啊。”花千骨说道,“青姑娘你看,杨小姐这绣,绣了足有三层之多。第一层只是铺底色,按照绣稿的轮廓线和色块满刺一层,第二层便细了,像衣服、神光这些大片的部分,还有做为背景的云彩等等,都在这个阶段绣成。到第三层又更细,所有细微之处,脸的色泽,眼的光彩,就像真人似的……”
我仔细看去,有些地方甚至是以一根常规丝线劈成若干分支的细丝刺成,如此细线,方能表现出细腻的效果。
“如何?”暮成雪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
“都颇有家风呢。”我一笑,轻声说道。
韩之野心,史之取巧,杨之繁复。鹿死谁手,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