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1-31 7:45:47 字数:2452
——————————————开禧二年五月十一|晴|(四)——————————————
开禧二年五月十一,解语轩正中的画舫形舞台白纱轻垂,风吹帘动,人们睁大了眼想要看清帐中人如画面目,却哪里看得见!悻悻之余,不由退而求其次,心想听听佳人声音也是好的。
然而佳人或媚或清的婉转之音,述说的却是一个悲情的故事。
韩君瑜见过的场面多,因而这个故事是由她主述的,史嫏嬛在一边偶尔插一两句注解。两家的父亲是政敌,两家的兄弟是曾经的情敌,而这两家的小姐却在这微妙的时刻,表现出莫名的默契。
故事的主角是一位宋金前线的普通官员和他的一家人。
“众位身在临安,如我与史妹妹一般,对战事的了解,只能依据《新闻》上登出的战时报道。然而仅仅凭着纸上的文字,并不能切身体会到前线之苦。我少年时曾经游历到两淮之间,那时宋金之间还未开战,但因多年前的战乱,休养生息了这么多年依然未能恢复过来。如今,更不知是如何的满目疮痍。”
“是的。说到这点,我史嫏嬛都要扪心自问,你在竞争这大宋闺中绣品拍卖会时,是否有想过,这个拍卖会是为前线筹款而举办?不,很惭愧,在拍卖会第一轮投票开始的前一段时间,我的争胜之心占了很大部分。”
“史妹妹何须自责?我不也是一样。众位看过昨天的《新闻》,想必知道,我大宋丘崇将军出于战略上的考虑,不得不退到淮南,放弃了泗州。家父力主抗金,所费之心血天地日月可鉴,有道是寸土寸金,泗州要地一失,家父如心头一块肉被生生剜出,一夜间苍老了十岁。身为女儿,在一边看着无能为力,着实心疼。”
“韩姐姐,战争不管输赢,总是伤敌三千、自损八百,也难怪韩太师心焦。过不几日,必有从泗州逃回宋地的民众将出现在我们临安城内。嫏嬛在此恳请各位,如果看到,请多多帮助他们。”
“不错。天地蜉蝣,人如蝼蚁。大多数的人总是趋利避祸,背井离乡只为活命不但无可厚非,而且还应该鼓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但是,却有一些人,宁可点燃自己,警醒世人,为世人照亮前路。今天我和史妹妹在此,就是想要告诉大家,在两淮前线,就有这样的人存在。”
“姐姐,我们在这说了这么多题外话,不晓得众人会不会觉得完全不相干。可是,这些话却非说不可。因为,你们所质疑的《孤石》的作者,正是泗州一位都监的小姐。”
史嫏嬛这一言既出,解语轩众人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参加大宋闺中绣品拍卖会的,一般都是从五品以上官员家的小姐,而这都监不过是小小八品官,竟然也来掺和,实在让人想不通。
韩君瑜等大家议论了一会,方道:“想来各位也觉得很惊讶吧。我和史妹妹听说时也是很惊讶。开始《孤石》一直排在前七,我们都觉得有点不对劲。不怕各位议论,大宋闺中绣品拍卖会,原本我们都是志在必得。再加上为助战前线之故,也不吝金钱。韩府史府杨府向与解语轩交好,有些消息,也难免私下交通。其余几位闺秀,我们也是暗中都弄得明白是谁人支持,确认对方有此实力。唯有这《孤石》,竟如无根之石,绝世独立。”
我在边上插了一句:“解语轩惭愧。”
史嫏嬛柔声道:“青姑娘过谦了,解语轩此举让我和姐姐都很佩服。”
“是。史妹妹,我记得我们是差不多时间问解语轩这幅绣作的作者是谁吧?”
“是的。”
“当时我们就都很惊讶,这位小姐的父亲官微言轻,解语轩为何要花大力量保她进前五。解语轩给了我们一个答案,说这幅绣作是毕再遇毕将军所推荐。我一听说是毕将军所荐,不由地想起,这个拍卖会正是为前线而举办,可我却执着于个人输赢,实在不该。”
“我也是,非常惭愧。再看《孤石》,就有了不一样的震憾感觉。这是一位前线将军的女儿所绣。泗州和泗州百姓于大宋,就如随时会被抛出的一枚孤石,那战战兢兢,随时被放弃的无依无家的心情,我们身在后方的人,看着这针针血泪的绣作,也只能感受万一而已。”
“毕将军送此绣作来时,泗州尚在我大宋手中。这位都监原是泗州人,祖祖辈辈都生活在那里,后来因为金兵入侵,方才被迫南迁。今年二三月间泗州收复战时,他当先杀敌,最为勇猛。打下泗州后,便发誓要死守家乡,绝不让金兵再踏上泗州半步。”韩君瑜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仿佛有些哽咽。
史嫏嬛扶住她的肩膀,似乎在安慰她,然后接着道:“可是五月初九,我大宋却不得不放弃了泗州……”
韩君瑜平复了下情绪:“票战的前几天,我们听说了这位小姐的家世,不过感叹一番而已。它能不能进今天的这场最终拍卖会,主要得看解语轩的支持力量能不能撑到底。但得知大宋放弃泗州,我不由得担心,那位小姐和她的家人怎么样了。没想到……”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没想到……听说,听说她父亲死也不愿意离开泗州,竟投身于淮水之中!”
众人一阵惊呼,有些情感丰富的人甚至跟着流下了泪。
“我大宋竟有如此烈性汉子,要以一己之命,提醒大宋万不可忘记泗州乃我国土,提醒我众将士万不可忘记要让泗州重归大宋!”
“更想不到的是……有其父必有其女。这家的女儿,竟然……竟然也和其父一样,慨然赴死!”
众人又是一阵惊呼,半句话都说不来。只听得帘内隐隐有韩史二位小姐的低泣声。良久,韩君瑜继续道:“绣品拍卖会最后一天的情形你们也见到了。除了我与史妹妹的绣品,其他绣品都在发力。而《孤石》却有点乏,必是解语轩这些天办了太多事,银钱上有些吃力。于是,我去和史、杨两位妹妹商量,定要将这位奇女子的事迹公布于众。于是便去央了家中父兄,让他们帮忙把《孤石》送入今天的拍卖会。”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真相。”史嫏嬛清冷地道,“如若你们觉得,我们这样做出的黑幕应该受到指责,那么,请冲我们过来吧。不要把脏水全泼到解语轩身上去。”
解语轩内好阵安静。大半晌,方才爆出一阵唏嘘声。“这事做得是对!”“前线真有这么吃紧么?”“我们在这里斗什么?”“韩小姐不枉我一番仰慕!果然行事高风亮节!”“史小姐心肠真是好!”
在这片唏嘘声中,牛定一的脸黑了又黑。
然而,这还没完。
因为周金铃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三位小姐义举令人敬佩!我周金铃也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