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2-25 18:02:29 字数:2408
————————————————开禧二年五月十七|晴|(一)————————————————
只要是有城、有人的地方,就少不了更夫,在夜里,更夫每隔一个时辰敲一次梆子,是报时,更是巡夜;有了他们的存在,盗贼宵小出没自当更加小心。
然而在开禧二年五月十六,我想到的事,不是更夫的作用,而是更夫的行进路程。——他们每晚都要巡视,并且巡视的路线基本一样。换言之,只要在固定的地方,就能在固定的时间里,等到他们经过窗前。
所以,南承裕每天都坐在梦西湖二楼雅座看窗外。我往外看的时段什么都没看见,而他看的时段,必然是都看到了……看到了那艘每天都会在同一时间经过梦西湖窗下河流的“移动青楼”,以及,那青楼上或许存在着的某位女子。
南承裕心仪的那位女子。
开禧二年五月十七,一大早我便杀到了那青楼画舫的停靠处。晨风凉爽,朝阳淡淡,美景好时,犹如梦幻。有个丫头探出身来,将一盆水往河里泼了去,想是哪位姑娘的洗脸水罢,顿时有层油腻的脂粉在河面荡开,缓缓地随着河流欲去不去。这些跟随命运随波逐流的女子也是如此,只求清清河水,能洗涮去她们身不由己的污渍。
我踏上画舫。烟花之地晨昏颠倒,鼻中所嗅是残脂腻粉,眼中所触是宿醉后的倦容。那丫头漠然地看了一眼:“我们不接女客,况且,您来得是不是早了些?”
我哑然,斟酌了下道:“姑娘见谅,我是来找人的。请问姑娘……”
那丫头立即秀眉倒竖:“你男人不在我们这!你往别处找去!不是我说,你们这些娘儿们,男人不回家就找我们麻烦,怎么不想想是不是你们自己的问题才留不住男人!再说了,男人不回家你们怎么不去怪你们男人自己啊?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呃……好凶的绍兴女人!我头皮一紧,趁着她说话的空档,讪讪地道:“不好意思……我要找的……是位女子……”
那丫头先是狐疑,马上又想到了什么,这回连腰都插起来了:“好哇!你什么东西!我告你啊!我们这的姑娘可个个都是有身契的!白纸黑字!画押手印!要啥有啥!要说官府上我们手续完整有执照!要说江湖上,镜湖水寨也都罩着我们哪!你来找的什么茬?”
我只好继续陪笑:“姑娘,我不是来找茬的,我是想找一位姑娘,她名字中或者有兰字……嗯——或者蕙字,或者叫国香,或者……”搜肠刮肚,说了好些个兰花别称。一边暗暗地想像,若我是南承裕,爱上的女子应是什么样子,应是如兰幽香、雅致动人,这才会让南承裕作出如此改变,于是继续道:“嗯,她长相文雅,似极大家闺秀,说不定琴艺出众,但又孤芳自赏……”
那丫头听得好不耐烦,问道:“你说的莫不是蕙心?她命好!一个月前就被人赎走了!”
赎走了?我一呆,颇感意外:“是谁赎走了她?”
那丫头道:“唉!你这人真奇怪!一大早来这里问东问西!有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回答啊!我偏就不告诉你,你怎的!咬我啊!”
我郑重一礼:“姑娘,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儿,还请知无不言!”
那丫头忽地变了神情,着急地道:“什么?难道是蕙心出事了?她出什么事了?”
看来这丫头嘴儿利,心肠却好,我松了口气,解释道:“我就是怕她出事,固前来打听,还请姑娘帮忙,在下这厢先谢过了。”
那丫头叹了口气:“我们也不知是谁人赎了她。因为来的是个小厮,面生,他没说主人是谁,看着也不像能买走蕙心的样子。不过规矩是银契两清,领人回家,妈妈也没多问。姐妹们私下都艳羡,入这行还没半年呢,虽因性子倔受了些苦,到底早早寻了好归宿。”
半年?我心中一动,问道:“但不知她是如何来到船上?”
“家里欠债,被卖了抵债呗!我们只知道她是镜湖……”她向四周一张,压低了声音,“那个死掉的副寨主带来的……用的不是本名,也不知是哪家的女子,想必是养在深闺的,只会琴棋书画,不知讨好客人,没少挨妈妈板子。也从不说自己的身世,多半怕说了出去有辱家风更丢份儿!……我们也挺好奇的,不过这事儿还是老规矩,银契两清,收人上船,妈妈依然没多问,南承裕手中放出的人,总不会出问题!”
南承裕……蕙心……锡壶……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大概即是如此了。
我谢过那丫头,塞了几两碎银过去,她先是推了半天,后才收了,交代我若有蕙心下落,定要回来告诉她。
这位蕙心,是被谁买走,现下又在何处呢?我完全没有头绪。然而,心中却有一丝隐隐的预感:所有的线索都将集于梦西湖。南承裕有一定的自信,这位与他生死交缠的女子,或是另外想要置他死地人的,会来梦西湖取回真正杀死他的凶器。否则,他不会特地交代方百味如何处置那把锡壶。
既有如此推断,我自然而然地向梦西湖走去。
太阳渐渐升起,照耀在河面上,金光闪闪,闪得人眼都有点儿花。——我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眼花,定了定神,看了又看,才知那是真的——
在梦西湖的门口,新贴上了另半幅联。东坡的绝对,竟然有人对上了:“提锡壶,游西湖,锡壶落西湖,惜乎!锡壶。持玉杯,观御碑,玉杯遇御碑,悲矣!玉杯。”若这联中“御碑”“玉杯”,与东坡联中“西湖”、“锡壶”相同,乃是真事真物,那么锡壶在我手,玉杯置何地?西湖远在临安,御碑可近在绍兴?
“御碑?或是帝陵所立之碑?”左心宁道。今早我与她兵分两路,我去找画舫,她则往陈营的香料店附近问案,约好各自事了后在梦西湖相会。经她一说,我才醒起,这不无可能。
七十年前,金兵犯境,我高宗皇帝东狩(你懂的,皇帝逃跑的特殊用词嘻嘻),从临安经绍兴府退至东海,一年后方才回到绍兴府。那年四月,隆佑太后孟氏病重,临终前要求“就近择地攒殡,候军事宁息,归葬园陵”(意思是就近择地浅埋,待将来收复失地后迁回北方祖陵),如此七十年而下,驾崩的几位先帝都葬在了绍兴府。
御碑果在彼处?这联到底何人所对?是否预示破南承裕之案的最终走向呢?
开禧二年五月十七,我与左心宁相视了然,彼此都察觉到对方心中升起的、因为越来越靠近真相而产生的兴奋感。
(PS:此下联来源于网络,借用并加之演绎。不敢掠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