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也信美人终作土

更新时间2013-3-5 9:17:58 字数：2076

　——————————————开禧二年五月十八｜晴｜（二）——————————————

开禧二年五月十八，陆游在述说中停下来，前面不远就是闲云亭了，赵蓓正在那里烹茶。红酥手，黄籘酒，满城春色宫墙柳。老爷子叹了一口气：“蓓儿的这气质，实在似及她。我几乎要以为，这是她转世投胎而来。”

他是在说唐婉。

我想也没想便说：“一点一滴相思意，一生一世痴心人。能记住一年，两年，十年，已是难能可贵。世间有几人能如老爷子这般，对一个女子五十年始终念念不忘？”

“啊。”老爷子转身面向我，睿智而深邃的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转，露出令人玩味的笑容：“果然世人都是这样认为。”

“难道不是吗？”如若不是，他这一生所写怀唐婉的数十凄婉诗词，又做何解？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是怕自己忘记啊！”

如醍醐灌顶，我一下明白了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抬眼回望他的目光。

一切尽在不言中。他也了然了我的了然。

为他生下数子的王氏夫人数年前亡故，他为她所做诗文少而世不流传。然而，那才是真正的一生一世，那才是真正的此生无憾！

赵蓓盈盈地走上前来迎接我们。她是所有士子渴求的那一型女子，可此生却与江湖草莽南承裕交缠在一起。不晓得她是否也会像陆游一样，为了不忘而做些什么。

三杯两盏茶后，我道出了此来目的：“蓓儿姑娘，我一直有个疑惑，你联中的御碑，仅是为了对上联之西湖生造，还是确有其碑？”

赵蓓斟茶的手停住，抬眼看我，眼中泪意涌动：“青姑娘视事细微。御碑确是真事。乃我最后一次见南承裕之地。”

“我听梦西湖的掌柜方百味说，南承裕死前几天，他自己有所预感。他有对你说什么吗？是否说到有人要对他下手？”

赵蓓轻轻拭泪，摇了摇头：“没有。我最后住的那山谷在青龙山中，不远处是他镜湖水寨所修善人桥的工地，他来看我还算方便。那天送我离开山谷来陆府，我们途中经过一块御碑，停下来休息。算来那是我与他正常交谈最久的一次。”

也是他们间的最后一次交谈。

这次交谈听来无甚奇怪之处。我朝高宗皇帝在绍兴府呆过很长时间，也是他将原为越州的绍兴升为府。绍兴府不但是先帝陵寝所在，也曾是皇家大族的聚居地。虽然时过七十余载，宗室如赵蓓家多有败落，但毕竟与他处不同，皇家事物较为常见。

那天，南承裕问了赵蓓两个问题：忠义如何两全？爱恨可否两分？

赵蓓哑口无语。

这就和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一样，属于千古一问性质的问题。

那天的南承裕心事重重，显然这难题难住了他，而后不久，命丧黄泉。

爱恨两分，那自然是他与赵蓓的爱恨情仇，忠义两全，是在说许立德及镜湖水寨么？他以一死来解答这两个问题，也卡住人们对事件背后的探求。

开禧二年五月十八，我将那牵扯了南承裕与赵蓓生死爱恨的锡壶交给赵蓓留念。她终于放纵情绪，失声痛哭。

我突然有点羡慕她能有此一哭，因为我始终无法放松自己。

问清御碑所在，告别陆游赵蓓，告别沈园，我继续往前。我告诉自己，不要沉溺在他人的故事、他人的悲伤之中，我还有自己的人生路，然而却无法抑制住被触动的心境：“沈家园里花如锦，半是当年识放翁；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我明明很清楚自己能抓住的是什么，抓不住的是什么，却无可奈何……

脑子乱哄哄，马蹄犹匆匆。

御碑不太好找，它藏身在深山，不在路旁，无有标识。南承裕带赵蓓来此，相当于绕了路。如果镜湖水寨在行阴谋之事，他必不愿赵蓓牵涉其中，他带她来，恐怕非是想让她知道些什么，而只是在自伤前路茫茫，想与她多待一会儿吧？

他不曾想到，会有人如我，重蹈覆辙，寻迹而来。

可惜找到御碑，并没有让我的调查更进一步。我原以为从这御碑上的碑刻能看出端倪，然而这只是一方再普通不过的《大观圣作之碑》罢了！

《大观圣作之碑》是我大宋徽宗皇帝大观二年，因建立“八行取士科”而刻，立于宫学、太学、辟雍和各郡县的圣旨碑。碑文为徽宗皇帝撰写，由李时雍仿瘦金体摹写上石，碑额“大观圣作之碑”六字为当时的奸相蔡京所题。此碑原在我大宋境内不知凡几，但自蔡京势败，人们因恨他祸国殃民而大量毁损，终几不可见。

各地碑刻《大观圣作之碑》的规格不一样，碑上的纹饰也各异。我眼前的这块石碑，碑首半圆，碑身长方，四周雕琢一对高浮雕无角蟠龙，碑体两侧线刻盘旋缠绕的云龙花边，再看那碑上文字，银钩铁画，俨然刀刻。“瘦金体”由我徽宗皇帝创立，横画收笔带钩，竖画收笔带点，撇如匕首，捺如刀锋，竖钩细长，连笔则如游丝飞空，瘦硬挺拔，刚健俊逸。而碑文所刻的“八行取士”政策，旨在惩恶扬善，培养和选拔人才，取义也好。无论从何种角度来看，都是精品。

然而如此精品，却被弃之于山野，如美人迟暮，时过境迁，再无人理会。

我轻抚碑身，经过近百年岁月的风吹雨打，石碑上有些刻痕变得模糊，有些地方青苔葱葱，连字都看不见了。

一百年太久，沧海桑田，人事变迁，世界完全不一样了。想必，当时无论是南承裕还是赵蓓，都由此碑而自伤身世，无怪要发出“悲矣。裕蓓！”的哀叹。

我叹了口气，抬头看看天色，在外奔波一天，已渐渐要暗了。南承裕，你这样的欲说还休，是因为内心的矛盾，却给我这后来人设下了无数屏障，你于心何忍啊你！

正要转回主道离开此地，忽然间，脚下的地皮抖动了起来！与这抖动同时到来的，是一连串沉闷的爆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