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10-22 18:07:01 字数:2580
————开禧二年三月初三|晴|(上)————
献上军事图后,韩侂胄邀请我们出席他的寿宴。
在见到韩侂胄之前,我对他的印象都来自于传说。市井中一直流传着他当年拥立圣上和前几年打压赵汝愚、朱熹等人时的种种劣迹。在那些流言里,他是一个不学无术、工于权术、独断专行、左右朝政的人,可真的见到他,我却对这样的流言有些疑惑。他力主北伐真的只是为了自己在朝中的地位么?如果不是,那他出乎常理的热忱又来自何处?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他的兴趣似乎只是如何获得更多的权势。
所有这些,都将出现在日后史记官的笔下。但他的心里想着什么,就是站在他面前的我都难以猜透,在很多年以后,人们又从何记录呢?
其实,我的疑惑也是很多人共同的疑惑。正因了这种疑惑,寿宴上一直存在着两三种不同声音。
韩侂胄的寿宴摆了上百桌,我和楚乐一被安排在中席上。与我们同桌的大多都是一些小官吏,北伐的传言让他们惶惶不安,谁不想太平地过日子,再图升迁呢?在积弱的大宋,这样的官吏有太多太多。楚乐一听了一会便听不下去,拉着我到下席的一张桌子坐下。
在这里的官吏等级更低,说起话来也毫无顾忌。尤其理想的是离主桌虽远,却恰好能看到整个厅子的状况。
面对着我坐的是位满面胡茬的男子,从言语中得知他叫许俊,从两淮地区来。两淮正是宋金对峙的前线,听说这段日子,不断有小股宋军袭金。
“嘿,你们知道不,就上个月的事,西和州守将刘昌还把鞑子约出来边境上头,他奶奶的一刀砍了,跟切西瓜似的,真他妈过瘾!”许俊说着,刚拿起酒碗要喝,忽然大厅一阵吵杂之声,来了几个行色匆匆的人。
许俊一见大喜,酒碗也丢下了,三步两步奔过去,一把搂住一个短小精悍的汉子道:“老彭!你怎的也来了!”。
那汉子显得有些疲惫,但却掩不住眉目间的兴奋,他示意许俊先回座。到内堂去拜见了韩侂胄后,果然回转过来。
这男子叫彭法,是东路招抚使郭倪帐中法曹,还未等他没坐安稳,许俊便捶了他两下:“老彭,你不去打鞑子,却来这做甚?想做大官忙巴结啊?”
彭法笑道:“这不正是打了鞑子来么!”一言甫出,满桌皆愣。许俊问道:“真有此事?果真……打起来了?”
彭法笑而不言,用筷子沾着酒,在桌上写了“泗州”二字。
许俊更是惊奇:“打回来了?泗州是边境重镇,鞑子向来把守得和个水桶似的,这……取胜不易啊!”
彭法故意卖个关子,低声道:“可不是么!前日郭倪将军着陈孝庆、毕再遇两将军取泗州,自以为抢占先机,谁知还未定计,就捉到了一个细作,审问之下才知我军要进攻的消息早被金狗探得。”
许俊急道:“那可怎办?”
彭法笑道:“急甚,咱军中有毕将军,不必担心!”
金人得知消息,立即作防御准备,将泗州榷场关闭,并堵塞城门。这个消息传来,宋军中顿时阵脚微乱,有人甚至提出放弃攻城。
“许兄弟,若不是有毕将军在,别说什么取泗州了,连淮河都别想跨过!”
那个清晨,毕再遇将八十七名死士召到帐前。没有太多的煽动性语言,他只是缓步走过每个人身前。这些人,都是他一个一个地从边境流民中挑选出来,留在身边。他们每一个人都曾经历过生离死别,每一个人都誓死效命于他。可有时候,他却连自己都不知道让他们随自己征战沙场是错是对。
“敌人已经知道我们出兵的消息。如果这一战已然不可避免,失了先机,只会带来更大的溃败。自古兵以奇胜,你们愿不愿再信我一次?”
没有人用语言回答他,八十七死士用目光说出了他们的决定。这种生死与共的默契,当时我并不能理解,直到不久以后我见到毕再遇和他的死士,方才了解,他们愿意为他死战,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值得。
攻势提前一天发动。金兵原以为有备无患,但终于还是措手不及。
“泗州分东、西二城,跨汴河两岸。”彭法以指沾酒,在桌上画出了泗州的地型,“不论我们先打东城还是先打西城,金军都能首尾相救。”
“那我们是先打西城还是东城?”
彭法用手指点了点西城的位置:“这里。”又点了点东城:“也可以说是这里。”
许俊急道:“老彭,你奶奶的再敢说一句吞一句,我可再不和你讲兄弟情!”
毕再遇调动兵力,分兵在西城下河道上陈列旗帜,罗列舟楫,做出要攻打西城的样子。“但其实毕将军早先就孤身来探过地型,知道这里有一条山路。”彭法在桌上画出了那条通向东城南角的制胜的山路。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守城金兵原已做好支援西城的准备,哪知道宋军却突然出现。
“毕将军好样的,骑着黑虎,一马当先,直达城门下。”
强将手下无弱兵,便是坐骑也勇猛。“黑虎”在城门下突然人立,毕再遇便借着它一跃之力,飞身冲天,待得力劲消退,将落未落之时,手中双刀在城墙上一点,再次腾身,便如神仙驾云,扑上城头。可怜城头守将哪见过这等功夫,连弓也来不及拉,便被毕再遇一刀砍落城下。
“那日我也在城下,但见毕将军单个儿在城头厮杀,一对双刀使得风云变色,也不知到底砍了多少胳膊、多少脑袋。金兵肝胆俱裂,哪还敢抵抗?纷纷从北门败走,西城便这么破了!”虽是亲身历过,彭法仍说得喜不自胜,我们在旁听着也觉热血沸腾,楚乐一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一阵哇哇乱叫,端起酒杯,与桌上众人干了一圈,也不知是因为听说我军胜利了在高兴,还是因为自己想喝酒。
彭法继续道:“这时候西城仍在顽抗,毕将军又带众死士转攻西城。”
攻取西城的过程更加传奇,它仿佛是专为毕再遇立威而建立的一座城池。在城下,毕再遇高悬帅旗,出声劝降:“大宋毕将军在此!大宋毕将军在此!你们都是中原遗民,还不快快投降!”他的这句话以内家功力送出,相隔虽远,却一字一句非常清晰,西城守军听在耳中,不免心思活动。高宗南渡之后,他们便留在这兵家必争之地,既有陷身敌统区的无奈,又要为时有发生的大小战事提心吊胆,早已对这种生活厌倦。此时见了毕再遇神威,心下佩服已极,但得一人欲降,顿时全军瓦解,纷纷出降。
彭法说到这里,一桌的人都沉默了好一阵子,方从那场战事里回过神来。许俊叹道:“毕将军如此本事,那招抚使的位置本该他坐才是!”
彭法摇头道:“若毕将军是那贪恋功名之人,断不会在战场上舍命拼杀。”他偷偷一指上座的韩侂胄,悄声道:“给他送送礼,拍一拍,岂非升得更快?”
这一战之后,招抚使郭倪赶到泗州,慰劳得胜的宋军,要授予毕再遇刺史头衔。毕再遇却坚辞不受:“国家河南八十有一州,今只不过打下了泗州的两城,就要做到刺史,那么之后挥军中原,将军又该赏我什么呢?”
许俊一拍桌子,叹道:“要我大宋再多几个毕再遇,何愁中原不复!”
话音刚落,同桌一名书生却冷笑了一声:“我看却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