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3-9 9:43:08 字数:2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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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禧二年五月十九|晴|(三)——————————————
提鞭赶驴,不多时便进入了柏子户庄园。这庄子各家各户房子长得都差不多,错落地点缀在田间地头,其时夏至已至,麦收稻种,绿意盎然,如梦中桃源。
我估摸着沈家必为庄中大户,便向最大房子而去,一问,果然如此。报上柳毅然的名字,那门房奇奇怪怪地看了我一眼,便安排了一间客房给我。我说要向主人道声扰,门房却道主人晚上有贵客到,怕是没时间见我。我只得作罢,心想明儿再去瞧瞧主人家什么样儿,若真能帮忙成就一对好姻缘,倒也不错。
明儿去拜谢主人家的意思,就是晚上先去拜会小姐。如若小姐对那柳毅然无意,我也就不必多费工夫了。
其实此事透着一丝蹊跷。若说二人受家庭阻力被迫天各一方,柳毅然何以让我报他名字到沈家?按正常的思维,我报他的名字到沈家,不被乱棒打出才怪。
而沈家也没拒绝我。这么说来,沈大官人并未完全拒绝他二人的好事。最直接的推理便是:沈大官人和柳毅然之间达成了某种协议。也许只要柳毅然实现沈大官人所托,那他便会将女儿相许。
这着实有点儿意思,我的好奇心被吊起来了。
夜幕降临,今儿天气极好,圆圆的月亮向内收了点,变成凸月的形状,亮亮地挂在天边,将众星光芒掩过。
对柳毅然让我报他名字的另一个猜想是:沈家小姐必有渠道得知有人报了情郎的名字来借宿。而情郎既为他指路,必托此人带了口信,因而她会主动来找我。如果真料错了、她不来找我,那我再去找她不迟。
天色还早,我且小院中赏赏月。故意装出书生狂浪,指月念诗,絮絮叨叨地不知说了多少话。直到耳后风声,一块小石向我丢将过来。
以我的功夫,自知此人臂力无几,便装作被丢中的狼狈样儿,喝道:“是谁在戏耍小生?”
只听得“嘻嘻”一笑,我向石头来处看去,一个小脑袋瓜子正趴在墙头,对着我笑。原来是个面带娇憨、头挽双鬟的妙龄女子,虽无十分美貌,却有七分秀气。
我将狂妄书生装到底,摇头晃脑念道:“尔乃东家之子乎?这个嘛……果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太白,施朱太赤也!平日汝想必既惑阳城,又迷下蔡,众人逐之。这个嘛……但不知今夜登墙窥生,所为何哉?”
那女子先是愣愣地听我夸她,待听到最后一句,脸上一红,啐了一口:“呸!哪来的呆子!哪个偷窥你来的!我见你用手指月,不怕被割耳朵,好心提醒来着!”
传说用手指月亮是要被割耳朵的,我倒真忘了。连忙捂耳,做出一副书呆模样:“阿弥陀佛!小姐莫要吓人,小生的耳朵很重要!割不得啊!割不得!”
“嗤……”那女子笑了起来,“呆子!我且问你,你是哪里来的?”
“小生符天竹,家住庆元府鄞县承天巷二百二十三号……”啪啦啪啦,又把编给柳毅然的那番话编了一遍给那女子听,那女子一边听一边笑,终也是不耐烦地打断我:“说啊,再说啊!家里有什么人,有什么财产,生辰八字几何?不如我呀,做个月老,给你介绍位美貌佳人,让你们百年好合罢?”
“这个嘛……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个嘛……就算小姐看上了小生,小生也不敢唐突啊!”
“呸!哪个看上你!”那女子面色潮红,“我不和你玩了。我且问你,你从庆远府来,可曾路过帝陵奉先禁军兵营?”
我问道:“这个嘛……路过如何?没路过又如何?”
那女子哼道:“问你你就回答,穷酸书生怎就这般啰嗦!”
“小生是想,小姐既这样问,这个嘛……难不成小姐去过?”
那女子眼珠儿一转,笑道:“你猜!”
“唉……”我叹了一口气道,“小姐既未去过,那小生就说不得!说不得了!”
那女子道:“怎么就说不得?”
我故意摇头道:“说不得……这个真说不得……”
她果然急了起来:“快说啊!你要不说,我即刻让刘大把你赶出去!看你还能在这儿骗吃骗喝骗住!”
我依旧摇头:“人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个嘛……小生我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宁可住到野地里也不能背信弃义啊!”
她啐了一口:“穷酸书生!你受人之托,还未忠人之事就被人赶了出去,也敢自称重信守诺?”
“唉……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也!”
“好了好了!我服了你了!我去过行不行?那你去过没?”
“我自然是去过的。而且还遇见一个人,他给我说了一个字谜。”
“猜字谜?好呀,我正拿手!你且说说看。”
“这个字谜嘛……只有一个字……猜的嘛……也是一个字。”
“唉!你这酸秀才真的很烦人唉!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屁乃人生之气,岂有不放之理。可是这个嘛……小生现在没屁,实在放之不出啊!”
那女子双眼翻白,一个颤抖掉下墙头。
我忙道:“小姐小心!”
她好半天才从墙那边又爬了上来,脑袋瓜子依旧架在墙沿:“你再不说清楚,别怨姑奶奶我使狠招!你还要不要命了?”
“好死不如赖活……这个嘛……小生还是要命的……至于那个字谜嘛……是‘霭’字。上雨下谒,暮蔼之蔼。”
那女子眼珠儿又是一转:“你且等等!我想想再告诉你!”说着,从墙头上消失了。
这字谜其实不是字谜,乃是“密码”,密码本是陶潜的《时运》:“迈迈时运,穆穆良朝。袭我春服,薄言东郊。山涤余霭,宇暧微霄。有风自南,翼彼新苗。”柳毅然与沈家小姐曾有约,若一定要经中间人传递消息,就以此诗为接头暗号。我说“霭”,对方就要对“霄”。
这女子难道不能背诵《时运》,所以要去查书么?正狐疑间,她又出现在墙头:“我知道答案了,对‘霄’,是不是?”
我大喜:“小姐果然聪敏!这个嘛……小生当可说了!”
那女子道:“哼!快说啦!”
“那位兄弟说了,‘迈迈时运,穆穆良朝。袭我春服,薄言东郊’,这个嘛……三日后辰时,在帝陵东神门往柏子庄方向第三十六株柏树下见,方便否?”
那女子道:“知道了!如果那天巳时过了还没人到,就是走不开,让他别等了。”说着就要下墙,我急忙道:“和小姐聊了半宿,可透露芳名给小生知道?”
她憨憨一笑:“偏不告诉你!”竟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