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3-13 19:41:42 字数:2106
——————————————开禧二年五月二十|小雨|(四)——————————————
开禧二年五月二十日傍晚,我拐弯抹脚地劝说柳毅然,如果沈醉吟有一丝犹豫,就要用强的,帮她痛下决心。这二愣子,我真怕他会白白辜负我的一番辛苦设计。
“记住了没有!大哥你可是男人!这个嘛……男人就是要拿主意的!沈小姐只会欣喜,不会怪你!”
柳毅然连连点头,想到明日此时便可抱得美人归,不由喜上心头。对我之所托,自然是不在话下,满口应承:“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符兄弟你放心,你这事儿包在哥哥我身上了!不过,哥哥我有个问题……这个嘛……不知当问不当问啊!”
好家伙,真的学得比符天竹还符天竹了!
“大哥请讲!”
柳毅然瞄了瞄我的身板子:“不是哥哥我瞧不起你,符兄弟啊符兄弟,你这……这瘦弱的样子,我看搬起石头,只能砸自己的脚吧?怎么修桥?唉!那些管事的,都是镜湖水寨的人,这个……哥哥我实在没法把你安插到那样的位置啊!”
“大哥真是有眼无珠!”我把他的鄙视目光全回敬了他,“想我符天竹这个嘛……从小是文武双全,远近闻名!不瞒哥哥说,我本天具神力,怎奈祖祖辈辈都是读书不第之人,就等我高中榜首、光宗耀祖,这个嘛……所以我被逼只能从文不能从武,这个嘛……”
柳毅然一脸不相信。
我叹了口气,回之以“不要逼我发飙”的表情,转身,运气,“刷”地抬起了我那头小蠢驴,然后乐滋滋地回身看他的表情。
蠢驴四蹄突然被我牢牢抓住,挣扎不得,在半空中“咴咴”惨叫,柳毅然的眼睛却快凸了出来,下巴简直就要掉下来了。
很好,正是我要的效果!
我气定神闲地放下驴子,那蠢驴差点摔个仰八叉,滚了一滚,爬起来要跑,不想身子还有缰绳缚住,没跑两步又摔了下去。
柳毅然大声叫好:“符兄弟真乃神人啊!竟有此神力!”
我拍拍手上的尘土,笑道:“大哥现在放心了吧?”
他显然还没回过神来:“放心了!放心了!”当即表示,他晚上就去和青龙十八桥管招工的人去打个招呼,明儿我再来找他,必可即时上工。
我这点功夫,却能逗得普通人一惊一乍,实是有些出乎意料。以至于与他分手后、回柏子庄的路上,我忍不住狂笑了好几次。
然而,这样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
开禧二年五月二十日,我赶着蠢驴去往柏子庄,离城不远,忽见那个方向升起一道滚滚浓烟。黑色的烟雾直冲云霄,犹如向天悲问:为什么会这样?为干什么偏偏是我?
我怎么也想不到,就在崔大娘与我先后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崔家的房子无故火起!
我狂奔进庄,发现原本就只是用干草简单搭盖的崔家几乎被烧为灰烬!柏子庄的农户们乱糟糟地在焦黑的、几为平地的屋前忙乱:崔大娘告诉无门,早我一步回到柏子庄,先此情形,双眼翻白,吐出几口黑血,竟然就此再未睁眼!
好狠绝的手段!
我呆呆地站了很久,充耳不闻吵嘈,脑海中尽是崔大娘的一声声呼唤:“儿啊儿啊,你家在绍兴府柏子庄,你可不要走太远,要记得回家的路,娘亲在这,娘亲在这……”
崔大娘啊崔大娘,你为儿子叫魂,谁又为你叫魂?我喃喃地唤道:“崔大娘,崔大娘,你家在绍兴府柏子庄,你可不要走太远……要……要记得回家……回家的路……你儿子在这儿……他在等你……他要和你……和你一起……”再也忍不住,扶住身边的大树,哭了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为别人的事哭泣,我并没有那么高尚,也没那么感情充沛。我好像只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哭泣的缘由,让自己纵情哭泣。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人都如我一样,一定要找到理由才会去哭;是不是所有人都如我一样,从来都背着人、或是在别人不会注意到我的时候哭。我想,也没有谁会和我一样,把哭泣当成一种罪过和耻辱的事。
无可排遣的情绪在我体内乱窜,我知道躲在这里,躲在他人的故事里对我没有任何帮助,但是却摆脱不了想要将自己完全隐藏起来的想法。就让我淹灭在其中吧……我不需要谁来记住……
…………
夜渐渐深了。今夜无星无月,忽然间有星星雨点落在我的手上。我看自己的指节,委实就是女子的手,扮书生时好办,要去做苦工要怎么扮?
我很庆幸自己开始从团团转的情绪里转出来了。
没有哪个女子不爱惜自己的肌肤容貌,从前的易容,以颜料调肤色等手法改装、掩人耳目,都为时短暂,然而此去却不知要多少时日才能查出端倪。而且从前为问案或躲避敌人而易容,扮的多是斯文人或武林人,而此次却要完全溶入劳工之中,并取得信任。这对我来说,无疑是很大的挑战。
我能适应么?
蹲下地来,双手在泥中抓了几下,湿腻的泥土在指间穿过;抬起手来,指缝里带上了黑泥,隐隐有些臭气。哪个女子不爱干净?平时都要用膏子涂抹护肤,生怕手上有口子或是变粗糙,但是此时此刻,我不得不将其忽略,努力地去做另外一种人。
想到这些,我就像是更加地要和自己过不去一样,狠狠地将手往土里磨擦。一边折腾,一边盘算。我不是个有急智的人,所有行事,都要预设问题,预先想些可能的方向。然而,来绍兴府的这几天,不,也许是从我出道开始,就有太多的意外出现,让我措手不及。接下来还会继续是这样的状况么?
我停下来,把手放到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我看不见,但却清晰地感觉到皮肤被磨破的微辣痛楚。
这些,都是我必须经历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