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3-14 19:26:41 字数:2247
————————————开禧二年五月二十一|阵雨|(一)——————————————
开禧二年五月二十一,我准时去找柳毅然,他果然已和青龙五桥的掌事监工说好,带我前去工地上工。一路上不断唠叨问我,昨晚上他没睡好,今天可会显得人特别没精神;一会儿又说他今天穿的这身衣服是不是不够挺拔……我费了半天的口舌,才让他稍微安定。
谈谈说说,不觉到了青龙五桥。
最近前线日紧,不少壮丁被抽往战场,确实缺工。听说我挺有力气,又有柳毅然做保,工头相对放心,很快把我安顿到抬土组。
为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做一个地道的劳工,我颇作了一些准备。我本是书生打扮,去前特地找了几件旧短衣,避免从衣着上就让他们对我有距离感。虽然柳毅然那浑人对我来干苦力这事儿没什么想法,别人却未必如此。一定有人会奇怪,我为什么不去替人代书,那活儿岂不来得轻松自如又拿手;或是写写对联去卖之类的,总而言之,为什么不做点文人该做的事……这样那样的问题,我都想了一番说辞来应付。
建桥需要的材料一部分来自河中的河沙,一部分来自山中的粘土和山石,工友们散落在从山间到河边的道路上,几十步一个人,一担传一担地把土和石从山中传递出来。这种传递的办法让我想起了白玉簪案,如出一辙地把消息分段割裂,这一组的人与那一组的人不一定认识,而最关键的人物和最终极的目的,必然隐藏其中,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被安排在近河的第十八组小队中。如果我的猜测没错,那么,越靠近山里的那拨人,肯定是越接近真相的人。我不由得好奇,那是些什么人,是镜湖水寨内部的人么?我现在离他们这么远,要怎么才能慢慢接近呢?
初来乍到,我不显得特别积极,也不落后,见人就露笑脸,却也不太主动热情地去搭讪,我想渐渐地让人们习惯有我的存在,而不是一下子成为强出头的异类。
过得充实,时间也变得飞快。近午,本组的工友聚集到一起吃饭。高高矮矮、有壮有瘦,全围成一圈,吃得稀里呼噜,一边拿眼光瞄我这新人。
给劳工吃的东西,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他们都是做惯苦工的人,干活干累了,有这么几大碗饭填肚子就很满足了,如果能加点儿肉汁,那就是天下至鲜之美味。而我虽不是锦衣玉食长大,与他们相较、总算讲究,此时把饭嚼在口中,几乎不能下咽。但又不想惹这些人疏远,只能很慢很慢地吃,回那些奇怪眼光予讨好般的微笑。
“兄弟新来的?叫啥名字?”对面的黑脸汉子问我。
我忙答:“在下姓符,符天竹。请问大哥尊姓大名?”
“什么尊姓大名哟!我们粗人,不比你们斯文人!我叫吴六斤!”
“六斤哥,我初来乍到的,啥都不懂!还请多关照!”
吴六斤呵呵地笑起来:“什么关照不关照,都是好兄弟!该的!该的!”
有人搭讪,总比没人理睬好。在我与吴六斤的一问一答中,别的工友加了进来,你一言我一语,好奇地打听我的来历。我一边回答,一边认人,尽量地融入他们。
放饭的时间不长,不一会儿,工头就敲响了重新上工的锣。工友们放下碗,骂骂咧咧地各就各位,向山中走去。
我望望天色,为柳毅然和沈醉吟牵红线约的时间是辰时,此时已经过午,不知这一两个时辰够不够两人顺利成就好事。毕竟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柳毅然那浑人虽有我千提点万提点,谁知道会不会在最后关头出岔子。
我不由有些担心,站起身来,向工头告假。直说是因与柳毅然有要事相约,请他通融则个。那工头虽则不喜,但碍着我是上头介绍来的人,这半日的活儿又勤勉,便点头同意了。不忘补充说,这半日工钱可不会算给我。
我哈腰地道完谢。去往与柳毅然所约之地。
我们约在那《大观圣作之碑》处见。如果他顺利说服沈醉吟与他私奔,那奉先军是不太可能继续呆下去了,只能立即远走他方。这御碑正在他选好的去处的方向,并且地方偏僻,除非事先知晓此地,否则很难引人注目,最是合适不过。
当然,和他约在这,也有我自己想再次勘察此处的意思。
静谷幽幽,御碑依然像过去的上百年一样,安安静静地寞落山野。……也许并不太安静,至少最近的日子不怎么安静。南承裕来过,赵蓓来过,我来过。——我来过以后,应该还有别的人来过。
不……说不定是在我来之前,或是更早,还有其他人来过。上次我因感慨南承裕和赵蓓之事,心情澎湃,没有注意到别的事物。这次才发现御碑的草丛里有一段红色的绳子。绳子颜色已褪,可最近的天气晴好,照理不应褪色至此。
这红绳是做什么用的?难道是风把它吹到这里的?我一时想不透,便把它收好放入怀中。这个时候,更重要的事是弄明白柳毅然为何没有在这里等我。难道是好事有变?
不敢多做停留,我急向他二人约定的地方奔去。一路奔,一路暗骂:柳毅然你怎么就这么笨啊?
然而,当我真的见到柳毅然,却实在骂不出口;因为这事真不怨他。
帝陵东神门往柏子庄方向第三十六株柏树下,远远地,那个高大汉子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喃喃自语不知叨些什么。
四周无人,没有沈醉吟的身影。难道是她真的有事没来?
我走近柳毅然,想要安慰他:“这次没来咱还有下次”“不着急”“机会把握在有准备的人手里”……可这些打了半天的腹稿的言语,却没有机会说出口。因为我听清楚了他口中的念念有词。
“错了……错了……全错了……”
错了?
什么错了?是他会错了沈醉吟的意?
我摇晃他的身子,把他的头掰起来面向我:“柳大哥,你怎么了?什么错了?”他不理我,依旧将头深深地埋到双臂中。
在纠缠间,我看见他绝望而憔悴的脸,不叫我心疼,反让我生气。如此反复几次,我终将耐心耗尽,手起掌落,狠狠地打了下去:“你这没用的男人!只会在这里颓废!你不说话,我怎么知道要如何才能帮你!”
柳毅然呆呆地,突然间虎躯向前,几乎把我扑倒在地。我吓了一跳,却听得这大汉在我耳边像孩子似的,呼呼地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