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3-24 15:05:51 字数:2044
——————————————开禧二年五月二十五|晴|(二)——————————————
崔家的儿子据称是因为炸山被石头砸中而死,这让我作出了一个判断:山最深处的那些劳工,特别是开山第一组,是否都是柏子户?
如果这此人是柏子户,如果我大胆的推测不错,那这不是监守自盗吗?自古听说,守墓人也多是盗墓人,果真如此?撇开别的不谈,面对大事件的微微兴奋感也在赶我往前。
我面前的这位年轻人叫沈峰,皮肤很白,仿佛是很久没有见到阳光了,我扫了他一眼,稍稍交谈后,发现这是个神经纤弱、过分敏感的人,并且,脑子有点不清楚。
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种人。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四诊合参,虽说切脉被传得神乎其神,实际上把脉固然重要,可查颜观色、问病询情、旁敲侧击,会听会问会看,就能接收到很多信息。掌握了这些关键信息,再来把脉、相互印证,方是医家正途。
不过世人多爱神奇,于是往往有医者隐去望闻问的功夫不说,光用把脉来炫技。如此技法在真正的医家眼中不尽不实,可偏巧最受欢迎。
闲话少说,总而言之,这种察言观色的功夫,是医者的技能、算命师的吃饭家伙,在我们这行,也是必修之技。
“沈小哥……有句话符大哥不知当说不当说。”说这种台词,我自己都觉得是陈词滥调,但不可否认,这是搭讪的最佳句式。
大概是拉肚子拉得狠了,与我对话时沈峰一直手提裤子,保持着随时冲去解手的姿势:“符大……符大哥……请、请说……”
“这个嘛……我刚才摸了你的脉……这个嘛……想请问你小时候是否头部受过……这个嘛……受过重伤?”
沈峰脸刷白:“你……你……你说,说什么!?”
“哥哥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问问病情。沈小哥是不是每逢阴雨天,这个嘛……都有头疼欲裂之感?”
沈峰点点头,确认了我不是像其他人一样,在笑话他“脑子有病”,说道:“是……头,头疼得很……娘,娘亲说,说。小时,时候,还,还发过烧……”
“唉!怎么就没给治下!”
“治,治了。没,没治好。”
“那我给你治治,好不好?”我装出一幅医者仁心的表情,心中却在大骂自己。
沈峰呵呵地笑起来:“好。好。好。谢,谢谢你。要,要怎么,怎么治?”
我高深莫测地笑了:“你信我,我就给你治到好。我和你说,柏子庄的崔大娘……”
“啊……崔,崔大娘……你,你,你认识崔大,崔大娘……”他忽然变得很惊恐,整个人往后缩去,好像要躲藏起来。
“这个嘛……崔大娘的头风病是我医好的,我怎么会不认识。难不成你也认识崔大娘?”
他摇摇头:“认……认识……”
我还想再问,忽然边上一个壮汉如怒目金钢,喝道:“小峰子你丫的欠打吗?”沈峰吓了一跳就要往外跑,不想手一松,裤子刷地掉了下来,他一个跨步踩在裤裆里,吃了个狗啃泥,自己还未来得及哭,周围的人早就哄笑起来。
我也跟着笑,一边拍了拍那壮汉的肩膀:“你呀!你太坏了!”
那壮汉斜眼看我:“符兄弟听说好医术,可也奇怪,这半天了,怎么就有人好了,有人还往茅房里跑?”
我知道柏子庄有两大姓,一是沈姓,一是陈姓,便试探地问道:“不知尊驾是沈大哥还是陈大哥?这个嘛……这话可就说得外行了!”
那壮汉脸一沉,边上又有个精瘦的汉子道:“叫你有眼无珠,连我们陈益哥都不知道!”
我忙道:“陈大哥失敬失敬!但是这个嘛……所谓医者父母心,我怎会不愿意手到病除?只是各人身体素质不同,自然完全恢复所需的时间也不一样……这个嘛……晚生还有一点小疑惑留待观察啊……”
陈益显然是他们这队人的头儿,听我如此说,不由问道:“你发现什么了?”
我摇头晃脑地故弄玄虚:“这个嘛……天机不可泄露也!”
陈益面上又是一沉,啪地一声,一掌打在身边的树上,树枝哗啦啦地摇晃了几下:“穷酸书生,肚子里没半点好货!”
我做出吓了一跳的样子,慌忙道:“陈大哥,陈大哥,晚生实是不敢乱说啊!”
陈益与那精瘦的汉子名唤沈瑞的对视了一眼,道:“但说无妨!”
我又是摇头:“不可说,不可说!”
陈益大吼:“你说是不说!”
“我……这个嘛……我不能乱说……”
“我看你啊,最是会乱说。怎么这时反而不敢说了?是不是怕被揭穿了,死无葬身之地?”说这话的人,语气阴森森的。我忙回头,只见是个蜡黄脸色的中年人,心中警醒:“哪里哪里!读书人不打诳语!这个嘛……晚生不敢胡说。”
那人冷笑道:“你不敢胡说?我看你是满嘴没一句不胡说!你刚说什么,崔大娘的头风是你治好的?哼哼,你在柏子庄呆过几天?我们出工前可从未见过你。你不是本地人,又说认识崔大娘,最多也是在她家借宿过而已。头风又是什么病?曹操头风病犯时,神医华佗要给他开脑才能根治。你什么东西,在崔家住个一两天,倒能治好头风了?”
是个劲敌,我想。
面上却先是羞愧,后又理直气壮:“这个嘛……这个嘛……这个嘛……晚生是有点儿吹牛……那,可是那谁谁谁,你的腹泻不是止住了吗?!晚生吹牛是吹牛,也不见得没有真功夫!这个嘛……你们枉守皇陵,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怎能忘恩负义!人在做,天在看啊……”啪啦啪啦,在一片混乱中胡搅蛮缠,颇以为自己是在舌战群儒了。
这边厢吵吵闹闹,早把工头引了过来,齐声喝止,他们才罢休了。没静一会儿,只听得“哎哟”声又起,有人又再奔赴茅房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