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10点,第10章,“噩梦重现”,会揭开一些渊源,然后会出现新的状况~.5
白露僵着身子一一作答,他像是没往心里听,眼望前方,揽着她的那只手在她脸颊上有意无意地一下下轻捏。白露别扭,又紧张,怕他这醉醺醺的再来点出格举动,躲开一点,问:“要回去吗?”
“陪我坐会儿醒醒酒。”
男人规矩了些,手放在她肩头和她一起看向广场中央的人群
有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在学轮滑,戴着酷炫的小头盔,派头十足,勇猛流畅地滑过来,然后,啪叽摔倒。
白露发出一声低呼,小男孩爷爷奶奶冲过来扶起他,心疼地问:“疼了吧,别玩了回家吧。”
“不疼。”小男孩倔强道。
程彧笑出声,白露也无声地笑了。
感觉到落在脸上的目光,她收起笑意,那人也随即收回视线。
“刚从酒店出来,喝的有点多,本来想回公司,正好看到你。”他像是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好像只是酒后话多而已。
他说完拉起她的手,皱眉,“这么凉,这才几月份就冻成这样?”
“天一凉就这样。”
他把她另一只手也抓过来,用两只大手包住,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温热干燥的像个小暖炉,白露感觉到一股类似电流般的东西从手指尖传至全身,怪异而迅速,下一刻又觉得那仿佛只是错觉。
这种在大庭广众之下的亲昵让白露极不自在,僵硬久了,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他立即问,“冷了?”
她嗯了一声。
“回去吧。”程彧拉着她起身,大概是真喝多了,高大的身子踉跄一下,还是朝白露这边,她本能的伸手扶住他。
两人刚一转身,白露愣住。
隔着不到三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正一脸惊诧地看过来。
是苏辙,穿着便衣的苏辙。
“真是你。”他说。
白露一瞬间发懵,她还没准备好如何以新的身份面对他,更没想到这么快就跟所谓金主一起出现他面前。不待她做出回应,身边的男人揽着她的手臂暗暗收紧,用很自然的语气问她,“这位是你朋友?”
也没等她开口,苏辙上前一步,“是启程集团的程总吧,我是市北区刑警支队的苏辙。”
程彧像是忽然想起来,“你就是帮过白露多次的苏警官吧,幸会幸会。”
两个男人大大方方的握手。
白露呆呆的看着,觉得这俩人,尤其是身边这位,入戏太快,根本不需要她了。
程彧热情道:“说起来我还得替她谢谢你呢。”
“不用,白露已经谢过了。”苏辙看着白露淡淡的说。
“是吗?怎么谢的?”程彧低头好奇的问她。
白露闷声道,“请吃饭。”
程彧笑,责备里带着宠溺,“那怎么够呢,人家帮了那么大的忙。”然后又冲苏辙道:“找时间程某亲自设宴,苏警官一定要赏脸。”
“程总客气了。”苏辙似乎有点装不下去了,“我能跟白露聊两句吗?”
“好啊,”程彧爽快答应,然后拍拍白露肩膀,“我先去车里等你。”说完大步流星的离开,脚步丝毫没有虚浮之感。
白露不禁讶异,收回目光,对上苏辙直视过来的视线,带着几分探究,少了以往的温度。她心里不由抽疼一下。
“你现在跟他在一起?”苏辙率先发问。
她点头。
“为什么?”
白露思路一滞,听他问,“因为钱?”
她迟疑了一下,点头。
“你们认识多久了?”
白露回想了一下,忽然抬头,“你是在审问我?”
苏辙意识到自己确实带了些情绪,有点咄咄逼人,“抱歉,我只是,只是有点难以接受。”
“我跟他认识快一年了,你是不是还想问我怎么有机会遇上他?因为他来我打工的超市买过东西,他很有钱,而我,”白露扯开嘴角自嘲一笑,“一直很缺钱。”
她半垂着视线绞着手指说完,又补充道:“这种事不是挺多的吗,发生在我身上也不奇怪。”
白露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做到的,把这一番没打过腹稿的话顺畅表达出来,可也到了她的极限,所以想尽早结束这一番对话,“我该走了,他还在等我。”说完也不抬头看一眼苏辙,转身就要走。
腿刚迈开一步,就听身后人说:“这几天我打你电话,你都没接,就是因为这个?上次你直接把警服寄给我,也是因为这个?”
她强压下眼里的酸意,点了下头,意识到背对着他看不到,于是出声解释:“现在身份不同以前,还是注意点好。”
苏辙一时语塞,他是真不了解女人这种生物的思维方式,先是顾琳琳忽然转性,闪婚,然后自认为很了解的白露又忽然成了被人包养的……
他觉得心里堵得慌,特难受。
见白露已经迫不及待的离去,他忽然想起正事儿,提高些音量:“那徐丽呢?”
果然见她脚下一顿。
他走上去,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也不管她了吗?”
有那么一瞬间,真相几乎冲口而出。白露脑子再不灵光,也能看出眼下这两条线,只要她一个提示,就会像电焊时的火花一样,将那两条线连接起来……可是,白露看着马路对面的那辆车子,黑得发亮,在暗下来的天色里依然那么醒目,像是一只时刻警醒着准备随时发出致命一击的猛兽。
它的速度,和残忍,她是见识过的。
白露深吸一口气,语气漠然道:“我管不了那么多,她不过是个帮过我的老乡,可我要保护我的家人,我还要养家,要生存,想要活得好一点。”
说完再也不给人一丝挽留余地,抬步就走,也不管是红灯还是绿灯就横穿马路。
苏辙本能地想拉住她,可是手却停在半空中,他是以什么身份呢,他此时只是她的朋友,而非一个警察,没权力对她追根问底。
也正因为他只是个朋友,所以对她的选择,只能看着,看着她穿梭在一辆辆来往车子的缝隙里到达对面,走到那辆黑色奥迪前,看着那车门打开,她弯腰进去,车门关上。他却仿佛还能看到里面那个男人亲昵的揽过她,而她,顺从的依偎到那人怀里。
他闭上眼,这不是凭空想象,而是刚才就见过的情形。他起初还以为看错了人,可是当她扶着那男人转身时,看清楚她的脸,他的心像是被利器戳了一下,当时没感觉,现在有点丝丝的疼。
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大概是,他从一开始,从三年前帮她的那一刻,就把她跟自己划到同一类,都是为了某种东西执着到有些笨拙的家伙,而今,她忽然就放弃了。
可是,既然肯为了钱委身于人,当年又何必拼命挣扎又发出豪言壮语,害得他把那一幕深深刻入记忆里,时不时地就会想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苏辙立即回神,拿起接听,是头儿打来的,他现在是执行任务中。新官上任三把火,新来的书记是个实干派,上任第一次会议上就重点指出青城市的黑/势力问题,看这架势一场全面打/黑/行动即将拉开帷幕。而最近几天他们就在这一带盯着一个涉嫌毒/品交易的帮/派/分子。
他的大脑迅速切换到工作状态,对着电话汇报今天战果——暂时还没有实质性收获,头儿交代,继续盯着,是狐狸总有露出尾巴的时候。
挂了电话,目光再次落到对面已经空空的路边,苏辙自嘲地想,也不是毫无“收获”。
奥迪车平稳前行,身边的人靠着椅背闭目养神。白露沉浸在由悲伤和罪恶感汇聚而成的汪洋里,对自己的无力和自私都感到空前的愤怒和厌弃,然后不禁侧过脸看向那个始作俑者。
还没等收回视线,那双眼睛就蓦地睁开。
再看那眼里,漆黑深邃,哪还有半点迷离。
程彧语气淡然地开口,“你这什么眼神儿,像是要吃了我一样。”
白露随即移开视线。
纵然心里愤恨得想要杀了他,想跟他同归于尽,可是她,她还是没有那样决绝的勇气。这一认知更让她恨得牙痒。
沉默了一会儿,又听他道:“刚才表现不错。我很满意。”
白露面朝车窗方向,闭了闭眼,身体石像般一动不动。
“把他忘了,还有那些事。”
程彧下达指令般说完就去捉白露的手,刚一碰到手背白露就猛地弹开,他再次去握,白露再次甩开。程彧挑了下眉,伸手去扳她肩膀,白露像是吃了秤砣一样,反抗到底,被扳过来一点又立即转回去,仍是把半个后背对着他。
程彧眯了下眼睛,两手一起落在她肩头,同时施力,白露被强行扭转过来,面无表情的脸却立即别开。
程彧伸手捏住她下巴,强迫她面向自己。
巴掌大的脸上像是挂了一层霜,冷得不可思议,一双黑亮的眼睛却毫不忌惮地与他对视,长得翘起的睫毛却因情绪起伏而微微颤动,每一下都仿佛拂过他的心头。程彧一言不发,凝视片刻后,头部微微倾斜一个角度,向她压去。
直到两唇相接,感受到那不同于自己的温度和触觉,还有气息,白露才反应过来,他,他居然吻她……她本/能地反抗,可是他一手擒住她下巴,另一只手扣住她后脑,她根本无处可躲。
疏忽间,又有温热湿滑的物体冲进嘴里,等她意识到那是一条舌头时,更是愤懑不已,想也没想地用力咬下去。然后,明明都闻到了血腥味,也不见那人躲闪,更听不到一丝闷哼,反而更凶猛的肆虐她的口腔。
终于等到那舌头撤退,嘴唇却狠狠一痛,他报复她。
这一暴力十足的虎食鲸吞式亲吻结束后,白露全身无力地酸软在那人怀里,听着他剧烈的心跳声,还有自己的微喘。大脑里已是一片空白,心里也空落落,仿佛灵魂都被吸走。
☆、21
总裁办公室,老何坐在老板桌前的椅子里,认真汇报近日工作,末了叹声道:“可算是把这帮神给送走了。”
所谓的“神”即上面派来的调查组,一行五人,查了一礼拜,没发现异常。公司派专人配合他们工作,好吃好喝招待,送走时一人一份“合适”的小礼物。
“查出寄信人了吗?”程彧沉声问。
老何面露愧色,“还没查出来,这人贼的很,而且信现在在罗书记手里,公安局那位也只是看过一眼,没机会找更多线索。”
程彧沉默一会儿,缓缓道:“虽然没查出什么来,但是罗书记刚上任,就来这么一出,会给他不好的印象。这阵子有好几个项目需要政府审批,成与不成都是一念之间的事……恐怕这些才是那个躲在背后的人的真实目的。”
老何赞同地点头,随即又般开玩笑道:“说起这个,您要是跟罗小姐成了,哪还用担心什么印象不印象的,真有什么事老丈人也一定力挺。”
程彧看他一眼,略带自嘲道:“我奋斗了这么多年,如果这个时候还要靠女人,是不是惨了点儿。”
“话也不能这么说,罗小姐人毕竟不错,而且你们认识了这么久,要不是……”
程彧打断他,“你也觉得我过分?”
老何一滞,饶是素来圆滑的他也打了个艮儿,因为心里的确是这么想的,准确是有点儿傻,这么大块肥肉都到嘴边了还拱手让人,实在可惜。
那边程彧已神色收敛,意味深长道:“你学经济的知道有个术语叫止损点。有时候狠心反而是一种善良。”
就知道这种事儿上只要老板铁了心,谁劝也没用,老何遂转移话题:“白露在您那还好吧?”
程彧轻笑一声,“不好也不坏,不声不响地闹着别扭呢。”
老何一听这语气,顿时分出高下,附和道:“那个小姑娘是不错,这物欲横流的年代,女人拜金成风,像她这种原生态的还真不好找。”
原生态,程彧在心里重复一遍,不觉又是一笑。
老何却不由添了分忧心,多了句嘴道:“其实,把白露留在身边,于公于私,都有好处。”
程彧目光如炬的看过来,“你怀疑是她?”
老何一脸严肃的说:“虽然看起来不像,但是,只要沾过边儿,就不能排除可能,而且,”他略微一顿,“迟早是个隐患。”
老何离开后,程彧坐在椅子里默默回味刚才那番话。
看来老何出此计谋,应该还有这么个原因在里头。而他,这件事至始至终都没怀疑过她,从当初她说没看过那封信,他就相信了她。几乎忘了,信任对他来说,是最吝啬施与人的东西。
而事实证明,她的确没那么老实,尤其是跟那个警察沾上边的时候。
如果列举白露的优点,诚实可信排第一,那第二位就是随遇而安了。
就像几年前刚来这里,以及后来的几次动荡,她都能在最短时间内适应下来。
然而比起以前,这次无疑是最颠覆性的巨变,从精神到肉/体都经历了一番摧残。幸而她有个异于常人的漏勺一般的大脑,能在短时间内过滤掉那些让她痛苦纠结的情绪。然后她又花了几天时间想通一个道理,一个人品行再好,也不能阻止麻烦和厄运,她之所以沦落现在这个境地,是因为太弱。
她要保护的东西很多,可她的资源和资本又太少,上一次出卖良心,这一次出卖身体,以后呢?她必须让自己变得强一点。
白露打定主意就翻出书本,这种生活唯一的好处就是有大把的时间自由支配,她要尽快学得一技之长,不仅能维持生计,还要保证她有尊严的立身于这个复杂阴险的社会。
而隔日收到的一份礼物,更是为她圆梦行动添了左膀右臂。
“礼物”是一台笔记本电脑。
与之配套的,还有电脑桌电脑椅,书柜,护眼灯等。白露怔怔地看着家具公司的人进进出出,把一间原本空置的房间快速的填满,周姐指挥着工人安窗帘,还招手问她,喜不喜欢这个颜色。
她不明所以,周姐笑道:“这是你的书房啊,程先生没跟你说么,看来他是想给你个惊喜。”
房间很快就布置好,收拾得纤尘不染。白露在电脑桌前坐下,是她喜欢的颜色,咬了一口的苹果图案,她知道是个有名的牌子。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机盖,按下电源按钮……
晚上,那人迟迟未归,白露躺在床上直直的望着天花板。
她心中有小小的纠结,不知道该不该感谢那个人,她对人对事向来是一码归一码。可是,在这个人身上,似乎不太容易划分得清。一想到他做的那些事仍是又气又恨,还有几分恐惧。
但是,那个书房和电脑,她确实已经享用了大半天时间。一声不吭的话实在违背她知恩图报的原则。
就在白露换成侧卧且无意识地咬着手指时,程彧终于回来了。洗完澡上床,话也不说一句,脸上似有疲惫之色,伸手就关了灯。
白露这才回过神,忙躺平身体,与他保持了一点距离。可是,她有种预感,照这样下去,她今晚会失眠。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黑暗中那人呼吸均匀,马上就要入睡,白露心里一急,脱口而出:“谢谢。”
程彧像是半睡半醒间,犹闭着眼问:“什么?”
“书房和电脑。”
“哦,喜欢么?”
白露想了想,嗯了一声。
“喜欢就行。”
他轻描淡写的结束对话,白露却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是又想不太明白,而且说完谢谢,心头一松,睡意马上就席卷而来,她翻了个身背对那人,打了个哈欠安心地闭了眼。
同一时间,身后的人睁开眼,在黑暗中看着她的后脑勺,心想,投其所好这一招,不管对付敌人还是女人,果然都是最管用的。
从那以后,白露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呆在书房里,周姐如果不叫吃饭,她根本就忘了还有这码事儿。周姐说,我儿子高考那会儿也没这么用功过。
聊起读大学的儿子,周姐就滔滔不绝,白露也忍不住提起自己弟弟妹妹,有了共同话题,俩人交流不限于平时那几句,偌大的别墅里多了些人情味,白露有时会帮周姐做点家务,比如喂个猫给猫个洗澡。
虽然她不待见这猫,可它却黏糊的紧,听周姐说以前它都是十天半月见不着主人一面儿,也怪可怜的。她看书上网时它就蜷缩在她脚边地毯上睡觉,她遇到难题时心烦就拿脚蹂/躏它几下,它顶多委屈地喵喵几声仍是不离不弃。
白露醉心于知识的世界里,学累了就去海边走走。深秋的海多了几分辽远和沧桑,大多时候是平静的,仿佛在冷眼打量着这个世界,又似乎在暗暗酝酿着一场狂暴,她觉得它跟某个人有点像。
天气一日凉过一日,转眼入冬。
白露的衣柜里又添加了一批冬装,是程彧的秘书陪她去添置的。
那个秘书长得高挑又漂亮,像杂志上的模特一样,还一点架子没有。白露打心眼里不解,有这么个尤物在身边,程彧怎么会“看上”她?果真是大鱼大肉见惯了,偶尔也要来点儿清粥小菜么。
白露本以为这些华服的作用,不过是装点她的衣柜,毕竟她现在是标准宅女一枚,连去看小天的次数都少之又少,没想到还真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这天傍晚,小童受命来接她,说是老大晚上有个饭局。见她还没领会到精神,他催促:“赶紧换衣服吧。”
等她穿得严严实实下了楼,小童又夸张的扶额,“我说,你能不能穿得稍微——贵气点儿?牛仔裤大棉袄,你当是逛菜市场呢,逛菜市场的大妈还知道拎一假LV呢。”
说完亲自上楼,跟周姐一起帮她挑了一套,待她换完出来,小童挑挑眉毛,“这还像点样,就算不能添彩,也别给老大丢人啊。”
到了酒店门口,正好程彧也刚到。
带她上去,包房里已经坐了七八个,立即起身相迎,热情寒暄,连带着她也受到几分重视,一听说话口音,还是半个老乡。
服务员开始一道道上菜,各种的海鲜和野味。据说那些野味还是这些人带来的,出自某山某岭,纯野生。
然后男人们开始聊天。
白露听出点苗头,是一家钢材供应商,由人牵线求合作。座上还有一个女孩,二十出头,姿容艳丽,打扮时髦,话多直爽,比她更有地域特色。原来是那个钢老板的侄女,他介绍了侄女毕业的院校和专业后,半开玩笑道:“这丫头一直崇拜程总,想目睹程总风采,非要跟来。”
程彧和蔼一笑,“没失望吧?”
女孩立即面露娇羞。
旁人适时打趣讨好,“程总一表人才,自古美女*英雄,佳人*才子。”
白露在心里撇嘴。
倒酒时,白露说不会喝,服务员推荐一种低度果酒,程彧说少喝点没关系,白露接过杯子小小啜饮一口,果香浓郁,很可口,一抬头对上那个女孩带着不屑的目光,她手里端着的可是货真价实的酒,跟在座男士们一样。
酒过三巡,男人们越发豪爽起来,聊到这个时节北方正适合滑雪狩猎,钢老板诚邀程彧去体验北国风光,提及自己打猎经历,说有一次一发子弹射中两头狍子,众人讶异,他得意洋洋道,里面还一只,来了个心连心。
众人附和地笑,白露却觉得胃里刚吃下的东西开始翻腾,恶心劲儿往上涌,忙连喝了几口果酒压下去。
那个钢老板大概是怕冷落了白露,刚好服务员送上一道菜,叫龙眼野猪肉,他推荐道:“这个好,适合女士,养颜美容。”
这道菜看起来不错,猪肉做成卷,裹着碧绿的莲子,摆成花团锦簇状,上面浇了红色卤汁,颜色分明,鲜亮诱人。
程彧也看了一眼,说:“这个看着不错,你尝尝。”然后给她夹了一块放碗里。
白露却放下筷子,“我不吃。”
他表情一顿,眼里带着疑问,她一板一眼说:“野猪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众人一愣。有人笑着解释:“这个嘛,偶尔打一两只不至于濒危。”
白露小声回:“都这么想的话,就不是一只两只了。”
那女孩嘴快的接道:“还挺环保呢,那你穿的皮草不是从动物身上扒下来的?这叫双重标准。”她叔叔脸色一变,咳嗽一声示意她闭嘴。
白露倒是一愣,她没想过这一层。
程彧却只是淡淡的接道,“那个是人造的。”
众人愣住,随即明了地笑,有人说:“程总幽默。”
白露也看他,他只是淡淡一笑,给她盛了一碗菌类蔬菜汤,放到她面前。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我给你的东西,只能接受。刚才算不算是忤逆了他?
回去路上,车里空气不通畅,白露觉得那好喝的果酒像在她胃里一点点发酵,膨胀了的分子蠢蠢欲动地往外涌,让人也变得飘忽浮躁,隐隐的亢奋,有种想说话的欲望,于是问:“我刚才是不是让你没面子了?”
程彧看着前方,一脸平静道:“我的面子岂是一两句话就能抹掉的。”
她撇撇嘴,也对。然后低头看身上雪白的毛茸茸的外套,搓搓手感,揪揪毛,似是在辨认真假。
“别看了,真的。”
“是什么的毛?”
“雪狐。”
白露微怔,想起好像在电视里看过,那是一种很有灵性的动物。
旁边的人漫不经心道:“既然有人卖,就有人买。”
“不对。”白露争辩,“是因为有人买才有人卖,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
程彧有点意外她的激动,挑眉看她。
白露却无法抑制那冲动,一吐为快:“你们都一样,都是涂炭生灵的刽子手。”
程彧眯了眯眼,阴沉道:“看这怨气深重的,憋了很久了吧?有种你脱了别穿。”
没想到她真的脱下来递过去,大义凛然道:“给你。”
程彧皱下眉,伸手越过她降下她这一侧车窗,“有本事你扔了。”
呼呼的凉风立即灌进来,白露没料到他这么直接,一时间捧着衣服呆在那儿。
程彧嗤笑一声,“怎么,舍不得了?”说完又自语一般:“坏事也不是谁都有本事做的,就你这脑子,这胆量……”
还没等他说完,就听哇的一声。
程彧呆滞了足足三秒钟,大声命令:“停车。”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明晚20点,万一更不成,就后天10点。内容有点小复杂。
☆、22
车子一停下,程彧就忍无可忍地推开车门,把还在干呕的人提溜下车,看她弓着腰费力的呕着,他挡了下鼻子,还是有味,低头一看,自己袖口也沾染了秽物,气得恨不得给她一脚。
司机递过来一瓶水,他摆摆手,司机直接拿给白露,他叫了声等等,夺过水,拧开瓶盖,拎起白露后领粗鲁地灌她喝下去,她漱完口居然还要咽下去,他一巴掌拍她后背:“吐出来。”
车子脏了,司机知道素来洁癖的老板是万万不会再坐进去的,打电话让人再开一辆过来,可是这大晚上的,等着也不是个事儿,他提议就近找个地方避避风。
程彧看看身边已经站起来的女人,没好气的说:“就在这冻着。”
司机没法,自己也不好回车里,只好站在一边陪着挨冻。
白露手里还抓着那件外套。身上只剩下薄薄的羊绒连身裙,她似乎想要穿上,估计也嫌脏,又放下。修身的裙子勾勒出曲线,脚蹬三寸高跟,长发披肩,怎么看都是一副女人味十足的扮相,可动作却一团孩子气。
程彧叹口气,对司机说:“不等了,打车回去。”
白露吹了会儿冷风,人已经清醒了些,知道自己犯了错,见那人忽然朝自己走来,心虚地往后挪了一步。
谁知他走到面前,竟脱下大衣,然后一言未发地披在她身上。
白露惊愕地抬头看他,对视几秒后,小声问:“你不冷吗?”
他替她把衣襟拢紧,只说了句:“我是男人。”
白露不明白男人跟怕冷有什么必然关系,不过他一身笔挺西装的样子,矗立在寒风中,还真挺男人。然后又意识到他站的位置好像是风吹来的方向,心里蓦地一暖。
出租车迟迟未见一辆,倒是有晶莹的小东西从天空飘飘洒洒地落了下来。
白露惊奇地叫了声:“下雪了。”然后还伸手接雪花,先辨认一下形状,再看着它们在手心一点点融化,这是她从小就喜欢的一件事。
隔了会儿觉得旁边人过于沉默,她扭头看了一眼,对上他看白痴一样的目光,又听他波澜不兴道:“看了二十多年,还这么激动?”
“这是今年第一场雪。”
“不都一样?”
白露闭嘴,收回手。
终于拦到空车,刚上车坐好,身边男人打了个喷嚏。
白露“关心”地问,“你冻着了?”
程彧矢口否认,“没有。”
她要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他摆摆手,“穿着吧。”
那件染了呕吐物的外衣在狭小空间里,不和谐的味道再次明显起来,程彧皱眉,“你还真是一口酒都不能沾。”
“我说了我不会喝。”
他看她,“这么说是我的错了?”
白露斜了他一眼,没敢顶撞。
隔了会儿小声说:“我能喝一点儿啤酒。”
说完她就想起了苏辙,她曾为庆祝他实现梦想而破过例,那天啤酒泡沫的味道在舌尖萦绕了许久,此时回想起来心头一阵苦涩。
很久不见,他现在在做什么呢,是不是又破获了很多大案子?
程彧并不知她心里活动,只是见她眼神发怔,当是习惯性的犯傻,不过还是交代一句:“以后不管什么酒,一口都不要沾。”
这个小插曲,在俩人关系中并没掀起什么波澜。
只是白露以为经过这一次,程彧不会再带她出去,没想到几天后,他又让她收拾收拾跟他去个地方。
还提醒,化个淡妆。
画个眉毛涂个口红白露还是会的,可是,上次那个女秘书帮她买的一堆太高级,上面全是外文,她都分不清是往哪用的。看着梳妆台上没拆封的大小盒子,程彧终于有一丝无奈,这璞玉也有璞玉的缺点,欠缺的太多,现补都来不及。幸好时间还充裕,于是坐下和她一起研究这些新鲜玩意。
他一边看说明一边训导:“明儿找人来教教你,女人化妆不光是为了好看,是表示对别人的尊重,基本礼仪常识。”说完顿一顿,“而且,也能提高自信。”
白露嘴上嗯着,心里却不服气的想,你带我去就是对人最大不尊重。
“你不是天天学英语么,怎么连这个都不认得?”
听他略带促狭的语气,白露鼓着嘴不吭声,很快就见他挑出若干件在她面前一字排开,修长指头一个个点过去,“粉底,眉笔,眼线,睫毛,口红,腮红。”
白露不禁肃然起敬,全才啊。
等她对着镜子涂涂抹抹地弄完,程彧已经给她选完要搭配的衣服,然后打量她的脸,低头拿起一把大号刷子,在她两颊刷了两下。又从首饰盒里翻出一枚小发夹,把她长得快遮住眼睛的刘海别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然后点点头,“以后就这样。”
白露摸摸脑门,露这么多,不太习惯。
程彧扯下她的手,“以后不需要遮遮掩掩的,要让自己有存在感。”
一路无话,车子停下的地方,是一间画廊。
一看到那极具艺术感的店面设计,白露就露出一种茫然的表情。
程彧解释,“朋友开的,来捧个场。”
店员认得他,热情请进去,要去知会老板,他说不用打扰,我先看看。拉着白露的手随意走到一处,浏览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幅作品,跟她说:“挑个买回去。”
“我不懂。”她忙推脱。
“不需要懂,捧场而已。”
白露头一次涉足这种地方,深深的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人不少,有男有女,都跟她身边这位一样,外有华服压阵,内有气质支撑,用一种欣赏鉴别的表情,时而点头,时而低声交谈。
“程总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
白露闻声回头,只见一个优雅端庄的女人面带微笑走过来,紫色旗袍,裹着翠绿披肩,颜色跳脱却又很好看,三十出头的样子,五官并不出奇,但有种别致的韵味。
程彧给她们介绍,“这是这里的老板,莫漪,这是白露。”
女人很正式地伸手,“你好,欢迎。”
白露忙礼貌地回握,附赠一枚微笑。
女人先是一愣,随即了然一笑。
熟人见面,自然要聊两句,白露识趣地走开一点去看其他的画。
看着她的背影,莫漪低语:“难怪。”
“难怪什么?”程彧故作不解。
女人笑笑,“对了,我给罗小姐也发了请帖,她答应过来。”
程彧没什么大反应,哦了一声。
这时又有人从门口进来,他说:“你去招呼客人吧,不用管我们。”
他过去找白露,见她仰着头,认真的看一幅画。
是一幅花卉图,看不出是什么花,乱蓬蓬的一丛,没什么章法,而且画工稍显幼稚,没有作者署名,只有一个标题——怒放。
程彧心想,是挺愤怒的,估计是心情不佳时的发泄之作。
见她表情专注的像个乖学生,他把脸贴近她耳边,低声问,“喜欢这个?“
白露被他的突袭吓了一跳,发现是他后瞪了一眼,不自觉的流露出一种嗔怪之态。程彧笑笑,忍了忍才没去捏她脸。
“这幅画还挺特别。”
又是一道清润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两人同时回头。
白露暗自惊叹,今天见到的每个女人都这么有气质,而且这位无疑更出众,朱红复古过膝裙,搭配宝蓝羊绒大披肩,长卷发,知性,妩媚,干练,同时体现在一个人身上,而且,看着有点眼熟。
罗飒的目光也落到她脸上,“这位是?”
程彧介绍,“罗飒,经济频道主持人,这是白露。”
简单至极,跟刚才介绍如出一辙。
白露想起来,某人经常看财经节目,其中就有她主持的栏目,她无意中也扫过两眼有点印象。
罗飒显然对她更感兴趣,不着痕迹的打量了她一遍,“白小姐是学生?”
“不是。”
“那是工作了?在哪里高就啊?”
“我没工作。”
坦白得让罗飒一时不知如何接下去。
程彧问:“看好要哪个了吗?”
白露随手一指,“就这个吧。”
罗飒眼里闪过一丝不屑,工作人员却一脸为难,找来老板,莫老板脸上表情有点怪,跟程彧解释:“这个是替一个朋友展出的,非卖品。”
然后看向白露,“我能问问你,为什么单单挑上这一幅吗?”
白露说:“别的看不懂。”
有人低笑出声,白露又补充道:“这个有感情。”
“哦,什么样的感情?”
“对生命的热*。”
白露看着画,认真道:“它应该是刚经历了一场暴风雨,受了很大打击,但还是顽强的生长着,很积极,很……”她措了下辞:“倔强。”
说完才发现,周围不知何时站了许多人,都在盯着自己,尤其是那个罗主播,目光炯炯,还有身边那个男人也一副好整以暇状,她心里暗叫一声,真有存在感。
程彧半开玩笑道:“老朋友的面子也不卖么?”
莫老板无奈的笑笑,“好吧,有人肯识货,我那位朋友知道了也会开心的。”说完侧过身交代了手下工作人员几句。
白露问:“多少钱啊?”
工作人员报了个数,白露惊得眼睛老大,看向程彧的眼神里带点心虚和歉意,程彧笑笑没说话,莫老板在一边说:“虽然差不多是这次画展最贵的一幅,不过相信我,绝对物有所值。”
任务完成,程彧拉着白露的手说,“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两人刚走到车子前,身后响起一串急促高跟鞋声,“程彧。”
他扭头,追出来的果然是罗飒,她一脸寒霜,“我们谈谈。”
程彧按了下钥匙,让白露先回车上等他。
画廊隔壁的咖啡厅,罗飒开门见山,“这就是你拒绝我的真正原因?”
程彧沉吟一下,点头。
“因为她年轻?”
罗飒似有不屑地问,见对方一脸沉静,她又不太置信地问:“你跟她是认真的?”
程彧不置可否,只是看着她。
他这样不温不火、没有反应的反应让人心里没底又怒不可遏,罗飒激动地连珠炮般说:“我知道你有心结,我等着你慢慢打开它,就算你一辈子打不开,我也认了,可是,可是你忽然领着这么一个……”她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形容,“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出现我面前,我不甘心,程彧,我不甘心。”
程彧这才开口:“我会尽量补偿你。”
罗飒忽地站起,“我知道你又要说什么,我不想听,我不接受。我从来就不缺钱,更不缺你给的钱。我罗飒可以认输,但不能输给那样的女人。”她举着信封状手袋朝门口指了指,然后一字一顿道,“我不会放弃的。”
程彧脸上并无惊讶,像是料定她会如此,他揉了揉额角,平静道:“你怎样对我都行,别去针对她。”
罗飒一挑眉,“这么护着她?”
程彧笑一下,“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何况,从哪方面她都不是你对手,跟她计较有失你的身份。”
☆、23
隔日上午,定期大扫除。
别墅说大不大,但上下两层也有十来个房间,白露见周姐忙得脚不沾地,主动帮忙,周姐跟她熟了,就没拒绝。
“钟点工家里有事,程先生不喜欢陌生人进出。”
“程先生很注重卫生,找新人来一时半会儿都达不到他要求,他也不骂你,工钱照给,就是会亲自去重新弄一遍,比打在脸上还难受哩。”
“这个房子他很看重的,你是除了他第一个住进来的人。”
随着近日与周姐交流增多,一些信息就纷纷冒了出来,白露撇撇嘴,说来说去都是那个人的变态嗜好。
楼下电话响,周姐下去接听。
白露忙完手里的活儿,抬眼看到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应该也需要打扫,平时她是不会在别人家乱走的,但今天,她没多想就推门进去。里面黑洞洞的,她走过去将窗帘拉开,光线进来,这才看清楚房间布置,空荡荡的,只有两个柜子,一只单人沙发,一只茶几。
茶几上有一只烟灰缸,里面堆满烟头。
她走过去,视线却被旁边的一只相框吸引,弯腰拿起,是一张合影。男人熟悉而陌生,熟悉,是因为这五官她日日面对,陌生,是因为这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而且,年龄距离现在有点久远。
二十刚出头的样子,脸颊还有点圆润,眼里是那种清澈的黑。
原来他也有这样的时光。
他伸手揽着的女孩,五官精致,眉眼间带着一股灵气,微微笑着,嘴角一对梨涡。两人都是白衬衣,看起来像是学生制服,又像情侣衫,那么的和谐美好,让人联想到一个词,金童玉女。
白露的视线从俩人身上回到那女孩脸上,落到那一对小巧的梨涡上。
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再看那只烟灰缸,这种东西周姐应该每天都会清理,除非是还没来得及。
昨晚,她以为他没回来,原来是来了这里。看这烟头数量,应该是一整晚都坐在这……
“你在这干什么?”一道冷淡的质问陡然响起。
白露吓了一跳,手一抖,相框掉落,随即一声脆响。
她回头,看到这个时间不该出现的男人,正一脸阴郁地盯着她脚下地面。她第一反应是弯腰去捡,却听他说:“出去。”
可她一低头,分明看到那张合影后面还夹了一张,此时露出一角,年代久远的黑白照,也是合影,看不全人数,穿着军装……她手中动作因此而慢了半拍,那人已走至近前,声音变冷,“出去。”
她直起身,“对不起,我不是故……”
“让你出去没听到?”他不耐地一推,她一个趔趄,腿撞在茶几上。
她从没见过如此盛怒的他,一时无措,把刚捡起的一块碎玻璃扔下,转身跑出房间。
小腿很疼,应该是撞青了。然后又感觉到手心疼,白露低头一看,血流蜿蜒,眼看要滴到地上去。她赶紧捂住了去卫生间,拧开冷水冲去血迹,确定没有碎玻璃后,随手扯了纸巾按住。
白露回到自己书房,听到那个人似乎在训斥周姐。
她来这里这么久,还从没听过他这般对周姐说话,唉,是被她拖累的。
又过了一会儿,那人脚步离去,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一切回归平静。
周姐敲门,进来后一脸歉意的说:“都怪我,不该让你帮我干活,那个房间……”她欲言又止,改口问:“程先生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
“那就好。”
周姐悻悻离开,白露又按了会儿手心,终于止了血,然后翻出一个创可贴贴上去。
当晚程彧没回这边。
这次是真的没回来,那个房间上了锁。
以前他也偶尔不在这里留宿,她知道这很正常,这里对他来说应该就是个别馆。他如果一直住在这边才是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