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10点,第10章,“噩梦重现”,会揭开一些渊源,然后会出现新的状况~.13
白露心中一沉。
何时升起的期望,自己竟没意识到。
“如果,如果还要付出代价……”她试探地问。
他不以为意道:“任何事都要有代价。”
她看向他,犹不死心,“那如果,会伤害到别人……”
他倏地望过来,在黑暗中直视着她,“你指的别人是谁?”
白露语意一滞,垂下视线。
程彧拉起她置于膝头的手,轻轻握于掌心,“我跟你说这些,就是让你知道,过去犯的错误,只要是我意识到的,反思过的,就不会再犯。
至于以后,该如何取舍,我会有新的考量。
你不用担心。”
他手心的温度让人安心,这一番独白真诚、坦率,让人感动,同时也让她忧心。
他还是放不下。
恍惚中白露想透一个道理,性格决定命运。
中止这一沉重话题的是一声咕噜叫,来自于某人的胃。
白露回过神,作势起身,嘴里说:“我去做饭。”
被他握着的手却没放开,反而因她的抽离而握得更紧,她跪坐在他身边,语气放缓:“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程彧想了想说:“最近的一次,好像是两天前。”
听到她微不可闻的吸气,他轻轻松手。
白露从冰箱里拿出一块牛肉,放在砧板上,然后执起刀,从边缘开始,一刀挨着一刀落下,切出均匀细致的肉丝。
然后再切成碎末。
手上动作飞快,一不留神,切到一小块指甲。
她放下刀,开始溜号。
上一次做这些,是几天前,为他的母亲包饺子……
再往前一次,却一时记不起,至少有一年多了。
她不禁翻手看向掌心,然后微怔:从小就做惯各种粗活,她的手心一直有着薄薄的茧,如今却不见踪迹。十指纤细如削葱根,指甲圆润有型,手背柔滑细腻的触感更是让她愣神。
她的手变得矜贵了。
矜贵的又何止是一双手。
优渥的生活像上好的牛奶,从内到外的滋养了她的人,甚至她的人生。
尽管她有意抵制,可就如她对那个人的抵制般,在抵制中渐渐适应,最后欣然接纳,此时方才明白,有些给予,就像雨露之于干涸龟裂的土地,除了吸收,只能吸收。
腿间似有一阵凉意。
她赶紧收回心神,继续手上的动作。
程彧冲了澡换了睡袍,然后循着香味儿走向餐厅。
经过厨房时脚步一顿,橙黄暖光下,他的女人正在清理灶台,手里动作麻利,细致,对卫生的要求不啻于他。她忙完转过身,看到门边的他,目光里有一瞬的不自在,两手在衣摆上抓了下。
他当没看到,转身率先走向餐厅。
餐桌上摆着两碗——程彧微愣,这是疙瘩汤?
白露在对面坐好,拿起勺子轻轻搅动,谦虚道:“不知道和不和你胃口,凑合一下吧,明天周姐就该回来了。”
程彧没说话。
碗里的面疙瘩拉成棉絮状,泛着碎肉末和青菜丝,还有星星点点的小葱末。他尝了一口,细细咀嚼,下咽时暖意浸透食道。
抬头对上她略带期待的眼神,他笑下,点点头。
白露这才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低声说:“这个养胃。”
程彧心头一暖。
被虐待了几天的胃似乎在小声应和。
又听她似随意道:“你要不要开下手机?小童和你秘书都在找你。”
他慢条斯理地吃了两口,看向窗外,夜幕漆黑,如丝细雨轻轻落在窗上,这夜色和雨声衬得室内更加安逸,温暖,奢侈。
他淡淡道:“等天亮再说吧。”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撒花留言的朋友,(特别感谢几位挨章打分的小盆友,辛苦辛苦)我不是中国好作者,却有你们这些中国好读者热心支持,何其荣幸!
明天晚八点,
衷心建议大家把我说的时间往后拨半小时到一小时,免得刷新费流量,食言我也很无奈,但是最佳状态这个小妖精,总是踩着点来,我斗不过她。。至少在这个文完结前我俩只能如此这般相爱相杀了%>_
☆、44
一场秋雨一场寒。
缠绵数日的连雨天似乎憋足了劲儿要让这座城市提前入冬。
宋明亮放下行李箱,上楼,敲响书房门,听到里面一声低沉回应后推门进去。
书房十分宽敞,是家里最阔气最奢华的一处。奢华的不是它的摆设,而且靠墙一排的博古架,那里收纳了他父亲毕生的藏品。
宋父站在窗前。年近六旬的老人,体格硬朗,没有一根白发,保养极佳的手背在身后,只是此时身上似乎带着一股淡淡的愁绪。
“回来了?”
“是,刚下飞机,手术很成功,您可以放心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的姐姐宋明兰,先天性脊椎疾病,从小到大饱受病痛,这次经人引荐,接受了世界顶尖专家亲自操刀的矫正手术。
宋父长吁了一口气,“那就好,等到了下面见着你妈,我也有个交代了。”
宋明亮眉头一挑,“爸,好好的怎么说起这个了,这次体检没问题吧?”
“没事,只是到了时候阎王就收人,我们这一茬,这些年陆陆续续的,已经被收走大半了。”
宋明亮不知父亲为何忽然如此消极,视线扫向一旁的桌子时,看到一张黑白照,四个年轻男人,身上军装半旧,脸上笑容明朗。
“您又在看这个了?”
“今天是你王叔的忌日。”
宋明亮撇撇嘴,“他那是死于非命,算不得数的。”他对这个财大气粗的叔叔印象并不佳,听说是什么钱都赚手段颇狠辣,横死在自家豪宅,至今都没查到凶手。
宋父叹气,“不管怎样,人是没了,我们这四个老战友,也就是剩下两个了,昨晚我还梦见我们在中/越边境的丛林里并肩战斗……”
那段战火弥漫的峥嵘岁月,如今回想起来,只剩下对那时年轻面容下淳朴的心灵的缅怀。他发完感慨,一回头,正好看见儿子脸上的踟蹰之色,不禁问:“还有什么事?”
“爸,我想和飒飒结婚。”
“哦?”宋父扬眉,“她同意了?”
“暂时还没,我想请您出面,跟罗叔叔谈谈。”
“飒飒可不是那种能听从长辈安排的孩子,你不是等了她这么多年,怎么沉不住气了?”
宋明亮眉头轻蹙,以前她是心里有别人,现在那个人跟她已不可能,可她还是不肯接纳他,人生苦短,他不想再做无意义的等待了。
知子莫若父,宋父略一沉吟道:“有空我会跟你罗叔叔提一提,不过这种事还得靠你自己努力。”
“我知道。”
机会说来就来。
宋明亮的忠诚守候让他在第一时间得知罗飒生病。
急性盲肠炎,不算严重的病,但也足以在短期内剥夺病人的自理能力。
罗飒躺在病床上,看着男人忙前忙后,衬衫皱巴巴,脸上也带着憔悴,跟平日斯文整洁的形象判若两人,她忍不住问:“我对你那么差,你怎么从来都不记仇?”
宋明亮苦笑,“我这辈子永远都做不到的两件事,一个是记你的仇……”
“另一个呢?”她问。
他沉默了一下,低声道,“不爱你。”
罗飒一时无言。
“好了,不说这个烦你了,你养好身体最重要,我回去给你炖点汤。”
他说完就往出走,清瘦的背影略显孤单,罗飒心底忽地一酸。
这个人,从十几岁就一直追随左右,长大后,她的男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他身边总是空着,有老同学甚至打趣他取向有问题。她习惯性地忽视他,可是当自己在另一个人那里被忽视后,她才意识到,这份情有多可贵。
她叫住他,“宋明亮,你愿意给我点时间吗?”
男人惊喜过望,点头道:“我有的就是时间,一辈子。”
宽敞的高干病房里摆满同事朋友送的礼品,次日程彧也派人来探望。看着硕大的花束和果篮,罗飒在短暂的悸动后,心里一寸寸变凉。
他竟连看都不愿来看她一眼。
这段感情,自始至终,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从来都是隔岸观火,从未入戏过。
然后,她竟庆幸在意识到这个前,就答应给宋明亮机会,这样还不算输得太狼狈。
罗飒不知道,她心存怨念的那个人,刚经历了丧母之痛,正在默默地舔舐伤口。
程母“三七”前一日,白露买了各色彩纸,按照从电脑查出的方法,折了一堆小玩意,彩色的沙发,床,电视机,花花绿绿摆在地板上,俨然一个房间的模型。
程彧看到,感动之余问:“这个能收到么?”
“心诚则灵。”她拿起一张纸递给他,“你也做几个表表心意,我教你,不难的。”
程彧学她的样子盘腿坐在地板上,略微笨拙地折了一朵花后,踟蹰道:“我妈下葬的地方,离这里很远。”
白露却不以为意,“在十字路口也可以,只要方向对就行,烧纸时记得解释一下。”
看她深信不疑的样子,程彧心头掠过一层暖意,又拿起一张纸,随着她的动作专注地折叠。
一周后罗飒出院,宋明亮每天到她公寓给她做饭。
住院几天,她的胃被他养叼了,外面的东西还真吃不惯。谁能想到,这个养尊处优的官/二代,不仅是个宅男,还一手好厨艺,她是不是该给他加点分?
饭后他又自觉去洗碗,打扫房间,像个尽职的小媳妇,全部忙完后他收拾要走。外面正下着雨,罗飒从窗边收回视线说,“别走了。”
晚上自然睡到一张床上。
宋明亮规规矩矩躺好,轻快地叹息一声,仿佛这样就很满足,让人听了有点心酸。
到了后半夜,开始打雷,罗飒往他怀里依偎,他笑:“你还怕这个?”
她答:“小时候怕。”妈妈去世早,爸爸常年出差,家里只有她跟保姆,她怕打雷跟保姆睡,却被呼噜声吵得更睡不着。
这些年独立惯了,此时有人依靠,方才觉得自己终究是个女人,还是需要一个怀抱的,只是,当男人在滚滚雷声中小心翼翼地进入她身体时,她还是悄悄流了泪。
她情不自禁地想,那个人此时在干什么?
是不是正搂紧另一个女人,给她仗胆,给她安慰,也许,他们也在做着同样的事。
又过了几日,终于放晴,深秋的暖阳格外喜人,逼退了得寸进尺的寒意,也驱散了人们心头的阴霾。
程彧终于舍得刮去跟随多日的胡子,告别颓废形象。
难得好天气,白露在小童陪同下出去逛街。
路过一家孕婴专营店时,她走进去,立即被挂了一整面墙的五颜六色的小鞋子吸引住,打量片刻后,她挑了一双粉色的拿在手里。
软软嫩嫩的,像个玩具。
忍不住把手指伸进鞋子里,在柜台上移动,想象着那一双肉呼呼的小脚踩进去的样子,不由得轻笑出声。
不多时又进来一个大腹便便的孕妇,也过来看鞋子,随口赞叹:“这个不错。”
熟悉的声音让白露心头一跳。
她扭头,看见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卷发,脸颊有淡淡的蝴蝶斑,一双明亮的眼睛和这臃肿平庸的形象有点违和,四目相对后,女人眨了下眼。
白露收回视线。
女人看中了她手里的鞋子,仰头找了一圈后,惋惜道:“就剩一双了。”
白露心里有数,把手里的鞋子放下,“我不要了,给你吧。”
然后转身去看别的。
余光瞥见那个孕妇拿起鞋子仔细欣赏,手指从鞋子里捏出一样东西迅速地塞进口袋,然后拿着鞋去结账。
白露下意识地看向门口,玻璃门外,小童正靠着车打电话,眼睛看向别处。
店里除了还有几个顾客,各自看着手里东西无暇他顾。
她不知所谓地摆弄着手里的东西,直到那个孕妇在“丈夫”的陪同下走出店门,她才暗暗舒了口气,再看这些林林总总的可爱小玩意,却完全没了兴致。可是为了不让外面等着的人起疑,只好打起精神挑了两双小鞋子去付款。
而工作了一天的程彧临正要回家时,却接到一个颇为意外的电话。
来自沉寂多时的白雪。
自那日接了程彧给的钥匙,小雪就住进那栋公寓,然后去公司报道,每天安安分分地去上班。
此时,她躺在浴缸里,一手拨着水面漂浮的玫瑰花瓣,一手握着手机半真半假道:“我想见你……你要是不来,明天这里就会多一具尸体。”
对方竟不吃这套,一言未发直接挂断。
她瞪了手机半晌,又编辑了一条短信:那我就打给我姐了,只是,她现在的情况,受了刺激可不好。然后关机。
半小时后,门铃响,小雪裹上浴巾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的男人,是他的司机,男人言简意赅地传达:“程总在楼下。”
她换好衣服下楼,看到他的车,走到近前隔着车窗看到他在里面打电话,面色温柔,她能猜到打给谁,她亲爱的二姐。
等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后,那人脸上温柔褪尽,换上疏离表情,“什么事?”
小雪缓缓出声:“你利用了我。”
程彧不置可否,等她下文。
“以你的眼力,那么多天的时间,我的这点小心思恐怕早就被你洞悉了,可是你佯装不知,纵容我走到最后一步,无非是想刺激她。你们感情不稳定,就拿我当催化剂,如果我告诉她……”
“你可以试试。”程彧波澜不惊地接道。
她笑,“你以为我不敢吗,就算我跟她闹得再僵,我们终究是亲姐妹,在她心里,你的分量,”她故意一顿,“未必比得上我。这种事儿就算没实质,也会在心里留个疙瘩,想想就膈应……”
程彧打断她:“她是你亲姐,你就这么算计她?”
“谁说我算计她。”
程彧眼神一凛,“算计我?你胆子不小。”
小雪小声嘀咕,“我胆子大小,不过是根据你对她的心思来的。”
程彧听到这句,眼神暗暗变了变,随即平静地问:“你想要什么?”
小雪定了定神,清晰道:“我想出国留学。”
他无声地笑了下,“你完全可以通过你姐跟我提,如果她不同意,那我也只能尊重她的意见。至于你现在这做法,”他顿一下,“我是有这个能力,可我不是冤大头,而且……”
他目光冷冽地扫视过来,一字一顿道:“我最讨厌被人要挟。”
几分钟后,那人的车子已经不见踪影。白雪还杵在原地,一阵风吹过,后背冰凉,心中仍惊悸不已。
她知道自己不磊落,可从出生起就资源有限,哪样不是花尽心思争来的,小到菜里一块肉,大到父母的关注,她早就习惯了这种思维,只要得到想要的,方法并不重要。
此时方才感到后怕,自己这哪是投机取巧,分明是与虎谋皮,那一眼,抹杀了她之前所有的心动和邪念。上楼时她的心还突突地跳,白露到底是找了个什么男人啊,被这种人看上,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配角戏比较多,剧情需要,都集中在这了,忍耐一下,后面就好了~
明天还是这个点儿,晚八点左右,右~~~
☆、45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终于迈入冬季。
腹中宝宝将满五个月,白露已经很显怀了,开始穿孕妇专用的背带裤。呕吐等各种不良反应终于消失,吃的都能吸收,体重也噌噌上来。可是精神状态却大不如前,常常看着书就心思游离到不知何处去。
这天晚上她正心不在焉地看电视,程彧将一只厚厚的档案袋递到她眼前。
她疑惑地抬头,“这是什么?”
他在她对面坐下,“前几天你妹妹来找过我,说是想留学,这里是她需要的东西,还有支票……”
白露愕然,随即皱眉,“她找过你?她怎么能这样?”
程彧点头,“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不过,我希望这个决定由你来做。”
白露果断把档案袋推回给他,“不行。”
程彧挑挑眉,“你拒绝是因为不赞同她的做法,还是不支持她出国,”他顿一下,“还是单纯不想欠我人情?”
白露一愣,她没想那么多,想了想后正色道,“她这是在走捷径,这样纵容下去会很危险……想要出国读书可以自己争取机会,这算什么?”
程彧笑笑,“想听听我的意见吗?她是你的家人,真要有了‘危险’你能袖手旁观吗?一味纵容肯定不行,但与其让她去别处寻求捷径,不如在我们控制之内,适当时候给点教训让她醒悟,也算是尽到责任了。”
他说完将袋子推回来:“不用急着做决定,东西你先收着。”
然后伸手拉她起身,“先不说别人的事了,跟我过来一下。”
白露心事重重地跟他上楼,径直来到走廊尽头,他推门进去。
她一眼就看到那架黑得纤尘不染的钢琴,就见他从角落拖了把椅子过来,让她坐。然后自己坐在钢琴前,从容地掀开琴盖。
白露讶异,“你会弹钢琴?”
程彧好笑,“不然你以为这钢琴是留给露露弹的么?”
白露动动嘴角,她以为是那个“她”,记得他说过“她”多才多艺,她掩饰地说:“从没见你弹过。”
程彧点头,半真半假道:“我一般两年弹一次。”然后慷慨地问:“想听什么?”
白露再次讶异,“你什么都会弹吗?”
他笑,“当然不是,常见的应该没问题。”
“那就来个摇篮曲吧。”
他一怔,“这个,我还真没弹过。要不你给我哼一遍?我借机会学学。”
白露倒没扭捏,清了下嗓子开始哼唱:“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呐……”
这歌是她小时听隔壁大嫂唱给孩子的。
夏日午后,伴着各种虫鸣,嫂子清亮温婉的嗓音一遍又一遍地哼唱,仿佛暑气都被吹散了一些。她很羡慕,羡慕摇篮里那个肉嘟嘟的小家伙,偷偷地想以后自己有宝宝了也要这样……
这样一想,仿佛回到了那个夏天,耳边仿佛出现蛐蛐叫声。
白露唱完一遍,一抬头发现程彧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她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怎么了?”
他一字一句道:“你一定是个好妈妈。”
白露垂下眼,耳根有些发热。
“你听听。”他手指落在琴键上开始弹奏。
开始时节奏有点慢,到了中间就找到了感觉,旋律渐渐流畅,他得意一笑,“不错吧?”
白露点头,心里却涌起一丝不知是何滋味的滋味。
他紧接着又来一遍,还低声唱起来:“月儿明,风儿静……”
她头一次听男人唱摇篮曲,可是他低沉醇厚的嗓音听起来却带了种别样的温柔。
唱到一半,程彧嘀咕:“忘词了。”正要向她求助,忽然一愣,“怎么哭了?”
白露都不知道自己流泪了,伸手一摸,果然湿漉漉,慌忙用手背抹去。
“过来。”他招手。
同样的两个字,此时听来只有温柔。
她没动。
程彧好脾气地起身,小心抱起她,再坐回琴凳,把她围在怀里,十指按上琴键,用不太专业的姿势开始弹奏,嘴里还在哼唱。
问她歌词,白露喉咙哽咽,不肯说。他就自己发挥,胡乱唱起来,唱完亲她额头一下,“改编的还行吧?”
这样的他让白露觉得陌生,却又有种从心底而生的熟悉感。仿佛,这就是她很小时希冀的那个人……她无法抑制胸口涌动着的情绪,把头抵在他肩头,放任眼泪肆意流淌。
程彧纳闷又好笑,低声说:“你这该不会是产前抑郁症吧,明天得带你去检查一下了。”
白露哭着哭着,就听旋律忽而变得轻快,节奏鲜明,居然是耳熟能详的两只老虎,叮叮咚咚甚是可爱,她不由回头去看他的手,修长的手指落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优雅而灵动,有种相得益彰的美。
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怪不得他的手总是折磨得她生不如死……
立时一阵脸热,悄悄抬手捂住,怕被发现。
弹琴的人却专注至极,根本没看到她的小动作,两只老虎结束,又换了一支曲子。这一次旋律简单,却别有韵味,让人不由得倾心聆听,感受着每一个回转和停顿。
她悄悄打量他的脸,嘴角微微抿起,表情认真,却不失柔和,她发现,好久没看到凌厉之色出现在他脸上了,是因为已为人父的缘故么?
“这个叫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似水年华,我最喜欢的。你喜欢吗?”
她点头。
下一秒她忽然“呀”地叫出声,程彧立即停下,“怎么了?”
白露低头,嘟囔道:“它好像踢了我一下。”
他也惊奇万分,把手放上去,又嫌隔着几层布碍事儿,解开背带扣子,把手伸进去贴在她肚皮上,两人屏息静气地感受了半天,里面终于又小小地动了一下,两个大人同时惊呼出声,程彧低声说:“一定是听到我弹钢琴了。”
白露的肚皮圆鼓鼓,热乎乎,怀孕后胸部也丰满许多,身上飘着似有若无的馨香,程彧在产生邪念之前帮她把衣服拉好,背带扣子系好。然后一脸郑重地说:“大上个月的八号是你生日,我没给你过……”
白露心中不由一动,他居然记得这个,忙说:“我从来不过的。”
程彧握住她的手,继续道:“我没给你过,是因为那一天对我来说,有不好的回忆,所以没办法替你庆祝。”
白露脑子里闪过一个信息,来不及细想便问出来:“那一天发生什么了?”
程彧吸了一口气,低声说:“我爸就是那天去世的。”
白露身体一僵。
沉默几秒后,她才小声说:“对不起。”
程彧拍拍她的手,“过去二十多年了,没什么不能提的,只不过,”他看着她略带歉意道:“以后你的生日都要晚几天过了。”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样小物件,“这个是今年的礼物。”
捏在他两指间的物件个头不大,璀璨的光芒却让人无法忽视,白露看清后又惊又骇,抬眼看向他。
程彧脸上表情柔和而郑重,看着手里的戒指缓声说:“听说男人给女人最好的礼物就是婚姻,而女人给男人最好的礼物……”他看向她,“是为他生下孩子。”
白露嘴唇微动,“我……”
他“嘘”声制止她的反驳,直视着她的眼睛说:“真实的情况我们都心里有数,但有些事,初衷并不意味着一切,它只是个开始。”
他的视线扫过她的腹部,眼神更柔和了些,“它一天天长大,你们都需要一个名分。”
见白露脸色发白,眼里涌动着复杂情绪,他深深望进她眼里,轻声说:“三年已经过去三分之一,到时候如果你执意走,我不强留,但是在这之前,咱们像个样儿地过日子行么?”
他这样平静的眼神,诚挚且毫无勉强之意的言辞,让白露喉咙间的拒意无法出口,只能眼睛一眨不眨地与他对视。
程彧执起她右手,将钻戒套上她纤细的无名指。
白露眼光随之落在那里,发现大小刚刚好。钻石夺目,但是并不夸张,像一颗亮闪闪的星星。而她心中竟然几乎完全没有排斥的感觉。
愣神间,又见程彧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戒指,这个样式简单很多,没有镶钻,她不禁纳闷,“怎么还有一个?”
程彧笑,“这个是我的。”
白露赧然,他将戒指送进她手心,“帮我戴上。”
她像中了魔咒一样,顺从而又笨手笨脚地把那枚大一号的圈圈套上他左手无名指,经过骨节时还用力往里推了下。
一大一小两只手并列,两枚指环交相辉映,有种说不出的和谐感,白露暗暗咬了下唇,他这个样子,根本就让她无法拒绝。
他的大手握住她的小手,用力攥了攥,“就这么说定了。”然后把她的头按在胸口,低头吻了下她的发顶。
白露心里空空的,又好像被填满,满的不留一丝空隙。
不由想起最初见到他时,他手上那枚戒指,看来他的确是个尊重婚姻的人,这一认知,让她觉得心里舒服些。但随后又有一些念头纷纷划过脑海,她把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出声:“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说吧。”
“以后,以后不要再做伤……”她斟酌了下用词,“伤害别人的事。”
抱着她的人微微一动,没有立即应声,她一颗心悬起,像漂浮在半空中的羽毛般没有着落,没有归属,她小声说:“对孩子不好。”
程彧应声,“我答应你。”
他的手指摸到她脸上,轻轻拭去泪水,“你能不能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老哭。”他顿一顿,“对孩子不好。”
白露心头一松,带着鼻音说:“你别惹我哭。”
“好。”
其实戒指已经准备很久了,自从得知白露有孕,程彧就做了决定,他在这方面还算比较传统,更不希望自己孩子被扣个私生子的帽子。只是考虑到白露,她还整天畅想着离开他后的独立生活,怕操之过急她会反弹,如今终于哄着戴上,把人套牢,他心情骤然轻松。
然而他的好心情只维持了大半天。
次日上午,他刚到办公室不久就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语气凝重道:“你身边是不是出了不可靠的人?老陈他们刚收到了一份东西,是关于你的……”
挂断电话,程彧沉默数秒,然后拿起车钥匙出门。
一路疾驰,来到旧居,进门,上楼直奔书房,书架上整齐依旧,他移开书打开暗格,手一碰到密码箱就觉出不对,拿出来打开——
果然,空空如也。
密码是一个日期,是让他的人生从此天翻地覆、必须时刻铭记的日子。
但同时,也是她的生日。
他以为是冥冥中的缘分,殊不知是个致命巧合。
霎时间他只觉一阵戾气上涌,胸口火焰蒸腾,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是为了替那个警察报仇?”
一个小时后,程彧已回到自己办公室,坐在宽大的老板台后面,以拳托腮,眼里看不出情绪。
对面老何一脸肃穆,问出这句便后了悔,老板没答话,但答案已明显。
这种情况还真是……
他眼里闪过一丝怜悯,忙匆匆掩去,转移话题:“老宋那边怎么说?”
程彧语气淡淡地接道:“指望不上他,下面的人做的小动作,东西他也没见着。”若是见着了,恐怕会血压飙升直接送医院。
“这次他们是下了大决心,非要把我搞垮不可。”他手指轻轻叩击桌面,自言自语道:“这下,倒是逼着我提前结束这盘棋了。”
老何沉吟几秒,“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做最坏的打算,最充足的准备。”
老何领命离去,程彧拿起手机打给阿森,“这几天你给她开车,盯紧了。”
那边问了句什么,他漠然道:“不用,随便她去哪都行。”
绑得住人,绑不住她的心,有什么用?
结束通话后,他起身来回踱了几步,走到摆满证书和奖杯的柜子前,看着这些记录了自己十几年努力的物件,视线逐一掠过,然后拿起一只奖杯,细致地摩挲片刻,回手猛地掼向地面。
假的,统统假的。
跟她一样,都是假的。
☆、46
奖杯落地,一声脆响,四分五裂。
他又回手抄起几样东西,看也不看就往地上砸,仿佛砸的不是死物,而是一个活人,是一颗被践踏被嘲笑的心。
才扔了四五样,竟仿佛用了他七八成力气,他重重呼吸几下,用力扯了扯领带,然后扶着膝盖缓缓蹲下,近距离看着地板上的残肢碎片。
每一块都晶莹剔透。
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像她。
她也是这般。
质地透明,坚硬易碎,轻易就能摧毁。
……
晚上,当指针渐渐逼近十二点时。
程彧在健身会所打完两个小时的壁球,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几乎要躺地不起,他扔了球拍去冲澡,换衣服时看到手机上几通未接来电。
愣神功夫,手机在他手心里再次震动。
他接通,女人迟疑中略带乏意的声音近在耳边:“你今天不回来了?”
“不回。”
“哦。”
“有事?”
“没,就是问问。”
白露坐在餐厅,桌上饭菜已彻底冷掉,几乎未动。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然后看着它直到屏幕暗下去。
她想跟他说,今天宝宝又踢了她十几下,看样子是个健康活泼的小家伙。
她想说,下午看书时还溜号孩子要取什么名字,然后就跑去翻字典,然后看到他的彧字,好巧……
现在她知道,什么都不用说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拿起筷子,指间钻石在灯下绽放着寂寞的光。夹菜时手指有点抖,菜掉回盘子里,她用力握紧筷子重新夹起。
菜凉了,饭硬了,就在嘴里多咀嚼几下,停留一会儿再下咽。就像有些艰难,也要一口一口咀嚼,然后一个人慢慢地消化。
一连三天,程彧都没回别墅。
白露大多时间跟肥猫在一起,它有自己的房间,有一个奢华的猫窝,还有各种玩具,她看着它呼呼大睡,看它蹂躏假老鼠,终于厌烦,怕闷坏了孩子,干脆出门去。
她先去书店,在法律书籍那一排翻了良久,某些内容早已熟稔于心。接着去逛商场,在婴儿用品专柜选了两样玩具交给阿森拎着,他一如既往地沉默,沉默里还带着点戾气,引得售货员和顾客侧目,她却视而不见。
夕阳暖照,白露沿着街道缓缓步行。
不由想起陪程母游玩那次的光景,那张照片后来被程彧取回,装进相框,就摆在他们卧室的床头。自然又想到他,不知他现在在做什么,这几天连一个电话都没打过……
正胡思乱想,视野里闪过一个人影,白露本没在意,反应过来后心里一惊。
她对跟在身后的阿森说想喝奶茶。
奶茶店的小门脸在街道拐角,她路过时看到排了很长的队,年轻女孩逛街都喜欢这东西。她答应在这里等,阿森才放心过去,待他身影拐过转角,她立即抬腿,朝马路对面走去。
这是一间酒吧。
大概是时间尚早,人不多,灯光昏暗,音乐低转缠绵。
她一眼就看到吧台前跟酒保聊天的那个背影,一头栗色长发,此时脱了外套,身穿高领衫皮短裙,那女人最后说了句:“我上去眯一会儿,客人上来了call我。”然后就扭着腰肢往里走去。
白露抬脚跟上。
那人步态慵懒,走的不快,白露跟着她穿过曲曲折折的走廊,拐上楼梯,走着走着那人脚步一顿,似有察觉。
白露叫了声,“徐丽?”
那人背影微僵一下,却未回头。
白露低低说了句,“我听出你声音了。”
半分钟后,两人坐在一间包厢里。
房门紧闭。
对面女人摸出一支烟,娴熟地点燃。
白露有些激动:“我还以为…… ”
“以为我死了?”女人吸了口烟,喷云吐雾后苦笑着说:“不过我倒是真死了一回。”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一直等你电话。”
徐丽这才带了些歉意道,“刚开始我是怕连累你,没敢联系……”她叹口气,“没想到你还是被‘连累’了。”
她眼神在白露身上扫了一圈,“不过,看样子你过得还不错,这一身贵妇状,刚才我差点没认出来。”
白露知道自己变化很大,怀孕后她自觉不适合马尾,只在脑后绾了个简单的髻,额头露出来,颇显大气,脸上虽没上妆,但因保养得当而盈着健康的光泽,身上穿着A字版型白色羊绒大衣,里面是不失设计感的孕妇款及膝裙,炭黑色羊毛裤袜紧裹小腿,脚上一双棕色羊皮平底靴。
贵妇不敢说,但养尊处优的气息显而易见。
再加上手上那枚——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交握于身前的双手,正有意无意地挡住无名指上的钻戒。
徐丽的视线尖锐地扫过来,问得直截:“几个月了?”
白露没作声。
徐丽脸上闪过似有所悟的神色,在烟灰缸里按灭烟头,“还是说我的事儿吧。”
“咱俩散伙不久后,我就处了个朋友,然后辞职,在地下商城给人卖衣服,后来发现怀孕,打算生下来,但他一直没个正式工作,所以钱就成了问题。他说以前给公司副总修电脑时,从硬盘上恢复了一些资料,好像很有‘价值’,于是头脑一热,就刻了盘去敲诈……”
“那天晚上,说好他一个人留在家里,等他们来一手交钱一手拿货,我在外面转悠半天也没等到他电话,放心不下就回去,走到门前发现窗帘拉着,从窗帘缝往里一看……”
徐丽闭了下眼睛,“一地的血,真是见识到了什么是‘脑袋开花’,然后就看到那两个人的脸。我扭头就跑,他们听到动静出来追,大概是一个留着善后,只有一个跟上来,刚好对面工地有个两米多深的积水坑,我就跳了进去……那人在上面守了足足一个多小时,见没有动静才走人。”
“我死里逃生,住的地方不敢回,就找了个以前的姐妹借了钱,连夜坐火车逃到南方去,半路上孩子流掉了……”说到这句她顿了一下,“到了广东那边,找个地方猫着,遇到个好心房东介绍我去服装厂做工。”
徐丽语调平平,仿佛只是复述一段《知音》上看来的离奇故事。白露却听得心惊胆战,听到孩子流掉那一句更是心中一震。
“这事儿是我俩自作自受,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可惜了你,一定是那个混蛋把你卖了,妈的,死了还拉个垫背的。”徐丽说到这里才带了些愤愤。
白露坦诚道:“那封信,我没寄出去……”
徐丽摆摆手,“算了,他们树大根深,送出去也不一定有用,没准儿还得多一个被灭口的。”
“那你这次回来是?”
徐丽拨了拨头发,这才露出一抹悲色,“虽然那混蛋又蠢又烂,毕竟他是真心想娶我的,听说他的尸体被找到了,我回来给他上个坟。”
一阵铃声突兀地响起,吓了两人一跳。徐丽看了眼手机,“我得开工了,在这儿替朋友卖酒水。”她起身整理了下短裙,开门前回过头,“你不会告诉他们我在这吧?”
白露一愣,“当然不会。”想了想又加一句:“但你最好还是尽快离开这里。”
徐丽点头,“我这两天就走。”
白露走出酒吧时,天色已暗了许多,对面商铺霓虹招牌亮起,她忽然一阵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一场离奇而漫长的梦。
愣怔了一会儿,赶紧穿过马路,回到刚才的地方。
过了会儿阿森远远地跑过来,手里拎着装奶茶的袋子。
白露解释道,“我刚才等得无聊,到旁边店里转了转。”
阿森并未计较,只说:“奶茶凉了。”
“没关系。”她接过去,“回去吧,不早了。”
深夜,白露睡梦中感觉到一阵冷意。
她伸手拉了拉被子,可那冷意不减,反而越来越森然。她一个激灵醒来,看到床边一道黑影正俯向自己。
刚要惊呼,看到熟悉的面部轮廓后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秒就喉咙发紧。
一双大手不知何时罩住她脖颈,此时正一点一点收紧。
她心中大骇,刚发出个“程”字便失去声音,只能发出嚯嚯的喘息。
那人面无表情,一字一句地质问:“为什么要背叛?”
“为什么这样对我?”
他两手冰凉,力度却毫不含糊,她呼吸艰难,伸出手试图掰开他的桎梏,可那手指如钢铁铸成般,纹丝不动。
“为什么?”他还在追问,声音里终于出现一丝痛楚,平静的面孔似乎也出现了一道裂痕,手下却猛地一紧。
她泪水涌出来,几近窒息,心却忽地平静下来,一只手伸向他的脸,似乎想要去触摸、去抚平那道裂痕……
黑暗中,乍现一抹微光。
微弱至极,却照亮了男人的眼。
握住她脖颈的手忽地松开,她意识已涣散,许久后才感觉到重新呼吸的自由,然后看到自己右手被那人握住,指间泛着点点星光。
他举着她的手刚送到嘴边,就听身后响起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