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10点,第10章,“噩梦重现”,会揭开一些渊源,然后会出现新的状况~.15
一提到亡妻,罗长浩眼里闪过一丝痛楚和悔意。年轻时他一心扎在工作上,远赴外省任职,妻子一天天病重,等他接到病危通知风尘仆仆赶回时,妻子已闭上眼,旁边是吓傻了的还不到五岁的女儿……
他一时浸在往事的悲恸中,忽听噗通一声,一回头,见女儿竟然跪在地上,眼里含泪。
罗飒声音发颤,“爸,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求过您什么,今天就算我求您,放过他吧。”
罗长浩叹气,“他犯了错误。”
“可他也做过好事,他为这个城市做了多少贡献……”
“这是两码事。”
罗飒苦笑,“两码事,这世上的事哪能分得那么清楚,谁没犯过错,爸这辈子就一次错都没有过吗?您就能拍着胸脯对谁都问心无愧吗?”
一句话,如一记重锤砸在罗长浩心头。
砸碎了尘封的记忆,露出埋藏于心底的一桩往事。
他痛苦地闭上眼。
“我知道您把为官的清誉看得最重,这大半生兢兢业业,可是您为此都付出了什么,是您的家庭,如果您心里还有对我妈妈的亏欠,还有对我的,就这一次偿还了吧。”
“以后,我什么都听您的。就算您不想要我这个女儿,跟我断绝关系,我也没一句怨言。”
罗长浩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你……”他痛心疾首地一甩手,“你真是无可救药。”
罗飒跪在地上凄然一笑,不知不觉中沉溺,发觉时已病入膏肓,她的确是无药可救。
和父亲不欢而散后,罗飒又疲惫地去赶赴一个约会。
高级西餐厅安静的一角,用餐至一半时,宋明亮拿出一只小小的绒布盒子推到罗飒面前,眼神熠熠道:“飒飒,嫁给我。”
罗飒一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还没准备好。”
宋明亮脸色温柔,“给你考虑时间,二十四小时,还是七十二小时?”
“不,”罗飒斟酌着措辞,“现在不适合考虑这个。”
“哦?那什么时候才适合考虑我们的事?”
罗飒心下一狠,抬眼正视他,“明亮,我们之间,还不到时候,如果你不愿继续等,那就这样吧。”说罢拿起包起身就走。
回到公寓,心力交瘁的她立即奔向浴室,不多时便在熏香缭绕中靠着浴缸打起瞌睡,醒来时手脚已泡得发皱泛白。
她穿上浴袍走出来,一眼就看到床边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表情阴冷。
她蹙眉,“你怎么来了?”
宋明亮举起手中的病历和检验单,“这是什么?”
罗飒一愣,随即气恼,“你怎么随便翻我东西?”
“我看你状态不好,不放心就来看看,刚才你电话一直响,我怕吵醒你。”他冷笑着说,然后抖了抖病历,“这是谁的?孩子是谁的?”
罗飒心中骤冷。
“你因为这个所以拒绝我的求婚?”宋明亮一挑眉,“还是因为那个人,听说他要被调查了,要被搞垮了,所以又心疼了?”
他眼里闪过一丝阴鸷,“还是说,这个孩子根本就是他的?”他一张白脸已经发红,镜片后一双眼里闪着怒意,还有隐隐的耻辱感。
罗飒愣怔片刻,忽地冷笑,“没错,这孩子的确不是你的,至于是谁的,跟你没关系。”
宋明亮腾地起身,像要动手,随即又点点头,“我就知道,我特意选在这个时候求婚,就是想看看你心里还有没有他,果然……”他眼圈发红,“那之前的几个月算什么?罗飒,你他妈把我当什么?”
罗飒逼退即将涌出的泪意,声音冷清:“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走之前,别忘了把钥匙留下。”
刚跟女儿大吵一架的罗书记心里也不好受,看着空荡荡的房子,不由想起多年前一家三口欢乐融融的情形,可惜早就物是人非,而那温暖的一幕幕更因为太过短暂而珍贵得不敢轻易碰触。
他叹口气,打电话让司机备车,决定今晚加个班。
想想这些年的勤恳工作,除了尽职尽心,似乎也有逃避现实的因素在里头。
他心事重重地走到办公室门前,掏出钥匙。
门却一推即开。
他狐疑地走进去,只见办公桌上台灯开启,桌后坐着一个人,那背影竟有些恍如隔世的熟悉感。
看着那人转过身,手中拿着一张黑白照片时,罗长浩心头一紧。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然后就听那人慢条斯理道:“那次在您家里没见到,原来放在这里了。”他说着扬了扬手里的照片,照片上四个身穿军装的身影在眼前一晃而过。
那人面带微笑,“罗叔叔,好久不见。”
罗长浩声音微颤,“你是谁?”
“我是俞悦。”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 后天晚八点!
☆、50
这是一个年代略久远的故事。
七十年代末,四个战友从部队转业。
他们本是同乡,又在战火中生死与共,情同手足,便以兄弟相称。回到青城市后,兄弟几个都分配了工作,虽然是从基层做起,但连死神都不畏惧的年轻人,换了个战场自然不甘落后,很快就在各自的岗位干得风生水起。
适逢八十年代初期改革开放浪潮,许多体制内的人纷纷下海,四弟王唯仁是个脑筋活泛的人,看到别人赚了大钱不由心动,也毅然辞去公职投身商海。他很快便挖到第一桶金,生意越做越大,但由于一次决策失误,让他不仅血本无归,还欠下巨额债务。
当时的青城市正进行市区规划改造,市财政拨了一笔拆迁专款,其中一部分就存入大哥俞思远所在的支行,此时他已升至副行长。所以,走投无路的王唯仁便把目光投向这笔专款。他特意拉了另外两兄弟做说客,声称一定会在款项启动之前补上缺口,保管神不知鬼不觉,然而这一提议却被素来正直的大哥严词拒绝。
几天后,俞思远接到王妻带着哭腔的电话。
他赶去时,看到四弟站在自家楼顶,一脸的绝望,楼下两个年幼孩子嘤嘤哭泣,八旬老母跪地哀求,俞思远终究不忍,决定铤而走险。
王唯仁信誓旦旦地承诺,只要给他两三个月时间就能翻身,而这笔专款要在半年后才正式启用。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一个月后上面突然下达指令,拆迁工作提前进行。事情败露,难辞其咎的俞思远被公安机关带走……
“我父亲为了保全兄弟,没有交代实情,只是让人传口信给王唯仁让他尽快还钱,当时公安局的人念在我父亲战功在身,同意网开一面宽大处理。可是姓王的却人间蒸发。找宋存义,他以出差为由迟迟不现身,而那笔钱他也从中拿了三十万,给她先天残疾的女儿治病。
我和母亲接到消息,连夜从老家赶来,还没等见到父亲的面,就听到传言,说父亲与银行一个女临时工交往过密,而这个女人最近家中有老人病重,亟需巨额手术费。在看守所与父亲见面时,母亲问起这件事,两人发生争执。
父亲被兄弟陷害,被妻子误解,可这一切却百口莫辩。
一个月后,法院判决下来,父亲被判无期。他在转送监狱的前一夜,在看守所用一根皮带把自己吊在铁架床头。”
故事戛然而止。
讲故事的人面色冷冽,眼里却难掩悲痛。
罗长浩站在门口,身体像一根木桩一般,无法动一下。
程彧冷笑,“这件事,宋王二人谁是主谋谁是从犯,或者根本是他们合谋,对我来说都一样,而罗叔叔你虽未参与其中,未分得那笔钱,但这一切你都知情。”
罗长浩脸色煞白。
程彧眼里流露出一丝困惑,“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能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我从十三岁起,每隔一段时间,都会闭上眼想象一下父亲最后的那些日子是如何度过。他这一生,宅心仁厚,从不曾害过人,他有三个好兄弟,作为大哥,无论是谁有困难他都会出手帮助,哪怕为此违背做人原则,可是,当他身陷囹圄之际,当他需要时,他的好兄弟都去哪了?”
程彧抬眼看向罗长浩,声音极轻地问:“您又去哪了?”
罗长浩满面愧色,“我当时的确犹豫过,后来决定站出来,却没想到大哥会想不开……”
“是啊,我也没想到,父亲会这般绝望。”
程彧低叹,“更想不通的是,按照规矩进看守所之前,嫌犯身上的一切危险品都会被没收,为何我父亲身上还能留着那根腰带?”
罗长浩听到此,瞳孔一缩,“你是说?”
程彧看向他,嘴角升起一抹冷笑,“你忘了,宋存义当时就在那个区的派出所,认识看守所的人,收买一两个,绝非难事。”
罗长浩震惊不已,这,这是间接杀人!
程彧嗤笑,“不止这些。我回国后专门找过父亲当年银行的同事,调查后得知,那个谣传根本是有人故意捏造。”
母亲年轻时脾气刚烈,对这种事异常敏感,而她的误解,成为压在父亲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父亲去世后,我和母亲在收拾遗物时,发现他的一本日记,里面记录了你们找过他的事,我妈立即写了检举信,寄到有关部门。就在等待回音的日子里,又出了事。”
程彧眼神放空,仿佛回到过去。
“母亲的一个老同学听说我家里出事,带着孩子过来探望,那个小男孩,比我还小两岁,我清楚记得,他还让我教他下棋。
那天下午,母亲接到单位电话,让她去处理点急事。眼看天黑了她还没回来,我不放心,出去接应。半路上看到她,原来是又折路去市场买了菜。我们一起回家,快到家时,就见家里火光冲天……“
程彧忽地说不下去,抬手掩鼻,眼里水光泛起,许久后才继续:“我们冲进去救人,找到那对母子时,他们已经……”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对不久前还跟他说笑的母子面目全非的惨状,他当时被吓到,疯了一样去拉那个孩子,想把他唤醒,然后就听母亲发出一声尖叫,一根烧断了的房梁落下来,砸到他身上……
“母亲拼了命把我救出来,我在一家小诊所躺了半个月才醒,醒后见到她时几乎认不出,她瘦的脱了人形。我们回到乡下老家生活,没多久,母亲经人介绍,嫁给一个老头子,那人是个暴发户,赚了钱要移民美国。”
程彧暗暗舒了一口气。
那人是个十足的混蛋,自己花天酒地,对他们母子非打即骂,家底很快被败光,老东西也在一次酒醉中车祸重伤。当时他还在高三,接到电话赶去医院,亲手拔掉氧气管……他妈不用再忍气吞声,可是长期的磨难对她身心造成伤害,不到五十岁就患了老年痴呆。
“这就是当年发生的,你知道的和后来不知道的事。”
罗长浩面如死灰,抬起腿机械地挪到沙发前,无力地坐下去,像是花了好久才消化完这个事实,然后抬头,嗓音低哑地问:“所以,你回来是为了报仇?”
“没错。”
“当年那笔钱,王唯仁和宋存义分了,一个用作原始资金,在生意场辉煌腾达,一个用来疏通人脉,在官场平步青云,他们不仅活着,还活得那么好,我只要想一想,就恨得夜不能眠。”
“王唯仁,我亲手做的。”程彧看着自己的手,自语般地说,“原来那种恶人的血也是红的,原来也怕死,像个窝囊废似的求饶。”
“宋存义狡诈多疑,但他有他的弱点,他的女儿,而且,任何人都有贪念,我要做的就是开发他的贪念。而且,有了王唯仁在前,我发现,用一颗子弹结束他们的命,实在是太便宜。”
他说这话时,面色平静,平静里透着疯狂。
罗长浩心中震惊,同时也心疼,“傻孩子,你这样是玉石俱焚啊。”
程彧闻言轻笑,“都是石头罢了。”
“我不仅报了仇,还用十年时间得到别人二十年三十年甚至一辈子都追求不到的东西,自然要付出代价,这个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或许从父亲去世时,他就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而妻子的离去,更是带走他生命中最后一抹暖意,万念俱灰中,他启动了这个计划。
只是没想到,白露的出现,让他对人生又有了贪恋。
一想到她,程彧不禁感觉到暖意,仿佛一只轻柔的手抚上他冷硬的胸口……然后就听罗长浩略带迟疑地问:“你跟飒飒接触,是为了针对我?”
程彧眼神一滞,“最初的确有过这个念头。”
“可是,她是个好姑娘,我下不去手,而且,我不想把自己的感情也当作复仇的筹码。”这算是他唯一的一块净土,或许他潜意识里还抱有一丝期待,空白也意味着希望。而他八年如一日固执地戴着原来的婚戒,大概就是为了提醒自己,坚守住最后的阵地。
罗长浩心中却内疚不已,女儿今日的泥足深陷,原来竟是自己做的孽。
也罢,冤有头,债有主。
他心中很快做了计较,明明对他来说异常艰难,却又奇怪地果决,“我会想办法,帮你躲过这一劫。”
程彧波澜不惊道:“我今天不是来求你帮忙,只是单纯想跟您‘叙叙旧’。”他说着扬起手中照片,“我还有些好奇,您把这张照片放在办公桌抽屉里,是何用意?”
罗长浩面色一凝,声音干涩道:“告诫自己,再也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要坚持正义,绝不姑息任何邪念和罪恶。”
程彧闻言轻笑,语气里不无嘲讽:“原来您这个好官是这么来的。”是以他父亲的生命,他一家的幸福为代价。
几分钟后,程彧走出市政府办公楼。
视线扫过对面一排路灯时,仿佛看到二十年前的那个少年,看见他清瘦的身形,倔强的眼神,以及内心的愤懑和挣扎。
那时他刚出院,在小旅馆的镜子前揭开脸上纱布,当即崩溃,拿了刀就要去找那些人拼命,被母亲死死拦住。母亲拿着水果刀对准自己胸口,要他发誓绝不冲动。
她说,只要留得青山在,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用了二十年。
也许,是他的一生。
回别墅之前,程彧的车在海边停了一会儿。
他蹲在沙滩上,从口袋里拿出从罗长浩那里带回的那张黑白照片,又掏出打火机,用手掌小心当着风,点燃,看着它一角卷起,一寸寸化为灰烬,最后消失在风中。
他在心中默念,爸,妈,请安息。
程彧回到家,一进门就看到白露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灯光下,她柔和的侧影看起来娴静美好,动人心魄。
她听到动静立即望过来,眼里流露出期盼实现后的满足。
他走了几步又停住,站在那里看着她起身,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眼里带着似有若无的急切。
他敞开双臂,接住她,抱紧,亲下她额头。
“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睡不着。”
“我不在睡不着?”
她不说话,脑袋贴在他胸前,他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低喃:“白露。”
“嗯?”她的声音软软的,好像不是经由耳朵,而是直接传进他的心脏,再沿着血管传至大脑。
“白露。”
“小白。”
“我很想你。”
他今晚有种重新回到十三岁的感觉,然后像是跨越了三十年再回来。
很遥远的路途,所以,很想她。
他捧起她的脸,看着她的大眼睛,那里永远黑白分明,像是一个永不被污染的世界,他低头,吻上她的唇角。
同一时间。
在夜色掩护下,一辆车停在一处院落的大门口,下来一位年逾五十头发斑白的男人,此人正是市公安局的陈副局长。
房间里,已有人恭候多时,“您来了?”
“嗯,今天有点空,来看看你。”
陈副局长打量房间四周,“在这里关了几个月,也该让你出去透透气了。”
“不急,您先看看这个。”年轻男人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一叠纸,递过来。
“经过深入调查,这个静心斋的幕后老板果然是程彧。这个地方名为私人会所,实际上是一个钱权交易的场所,除了面对面的交易,还有一种新形式:这里每一间包房都陈列有各式古董,其中混杂着某些官员的私藏品,当然大多为赝品,行/贿者用真品的价钱买走假的,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见不得光的交易……他们那里管理严密,我们设法争取了一个新来的服务员的‘配合’,才得以打开缺口,这个就是她这段时间整理出来的部分‘客人’名单。”
陈局低头,视线掠过一个个名字,其中不乏熟悉的,他不由皱眉,看到最后,猛地一愣,“他也?”
年轻男人点头,“据说,他家里的每一样收藏,都对应一个赝品,一个自己留着,一个拿去‘卖’掉。”
陈副局长怔了几秒钟,语气凝重道:“这的确是个意外发现。这个程彧果然神通广大,竟然将网络铺的这么大,这么深,竟把这么多人拉下水。”
“准确说,是他们本来就在水中,他不过是顺势而为,让他们出现在同一张网里。”年轻男人接道。
陈副局长点头,“这已经不单单是启程和他个人的案子了,而是……”
他省下后面的话,两人都心知肚明,同时望向窗外。
夜空如墨,明明是漆黑一片,却仿佛能看到团团乌云在快速地翻涌。
这个城市,又要变天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部分内容写的心情有点沉重。
下一章明晚八点,鉴于作者的修文病,可以自动延后一小时。。
完结倒计时,谢谢大家陪伴,我加油!
☆、51
太阳升起,又是新的一天。
老城区某条胡同口熙熙攘攘,几家早餐店门口都热气腾腾,买早餐的队伍里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一头黄发略微显眼,他低着头在两个摊子前买了早点,提着袋子行色匆匆地拐进胡同,最后走进一户民宅。
“早点来了。”他推开门后喊了一声。
屋里拉着窗帘,空气里有残余烟味,地上横着几只啤酒瓶。沙发上躺着一个光头男人,里屋还睡着几个。
这伙人不是别人,正是几个月前打/黑行动中漏网的几名嫌犯,当初警方在全城交通要道设卡盘查,严密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本以为躲躲风头再跑路,可是照片都被挂到网上全国通缉,悬赏广告也在当地新闻隔两天播一次,搞得这几张脸人尽皆知,只怕稍一冒头就会被认出。
黄毛把早餐往茶几上一放,拎了只小凳子坐下,拿起油条就开吃。
隔了会儿,屋里屋外的几个男人相继起床,骂骂咧咧地去洗脸上厕所,光头起床气了得,冲着黄毛背后就是一脚,“就他妈知道吃,吃完去死。”
这时,院门响起叩击声。
几人顿生警觉。
一个头头儿样的男人从浴室走出,冲黄毛吩咐,“去看看。”
黄毛跑出去,趴着门缝,见外面站着个年轻男人,戴着眼镜一派斯文。
男人显然知道被偷窥,压低声音说:“放心,我不是警察,我找你们老大谈笔生意。”
男人进来后,对屋里几人的戒备和敌意视而不见,从包里拿出一只鼓鼓的信封放在茶几上,随即引起一阵吸气声,显然这是雪中送炭。
“我来请你们帮我对付一个人。”
他低声报出一个名字。
对面沙发上的头头儿皱眉,“这个时候去招惹他,我们是找死么?”
男人摇头,“今时今日的他不过是秋后蚂蚱,蹦不了几天了,何况他在明,你们在暗,事成之后,还有另一半酬劳,而且……”他打量一下房间,“你们在这儿也住了不少时日吧,不想早点离开吗?我能帮你们出城。”
在对方沉默的间隙里,他镜片后露出势在必得的笑意,然后不慌不忙地掏出一张照片推过去。
傍晚时分,刚下班回到家的陈副局长就把自己关进书房,拨了一个电话,接通后,他语气凝重道:“今天省里来人了。”
来人是省委林书记的秘书,这位吴秘书先了解了一下世贸大厦的进度,提及启程集团的贡献时说:“这是咱们省的一面旗帜啊。”随即话锋一转,“听说,最近他们公司出了些问题?
这个问题自然要由公安局的人来回答,宋局长两手一摊,将问题抛给他,他只好做了大致介绍,并表示还有些问题需要进一步取证。
对方略一沉吟,“有问题一定要查,但你们看,眼下这情况,能不能先以大局为重?”
所谓“大局”就是,林书记来年有望进中/央/政/治/局,如果这时候出了纰漏无疑会影响到他的政绩,再往严重了想,程彧既然能把青城市近半数官员拉下水,染指到省里也不是不可能。这样一想,便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会后他私下找到罗书记,义正言辞道:“现在正是调查的关键时期,这种事就得趁热打铁,拖一拖结局可就大不同了。”搞不好人都跑了查谁去?
罗书记却略作迟疑,然后一派官腔道:“这个案子牵扯太大,还是要慎重考虑。”听到这句,他心里就咯噔一下,本来还依仗这位一把手的的鼎力支持完成调查,没想到现在连最大的靠山也要倒戈了。
电话那边沉默片刻,问:“现在怎么办?”
“看来我要去趟北京,去找中纪委和最高检反映情况,如果我有个什么意外,这个案子……”
“我会继续查下去。”那边果决接道。
陈副局长欣慰地点头。
同一时间,市委书记办公室里,罗长浩背着手来回地踱步,回想着白天的情形,想起老陈脸上那一瞬即逝的疑虑,多年的经验让他直觉到不安,心里一番挣扎后,拿起电话,拨通一个号码。
程彧接到电话时,正和白露站在一个空房间里,讨论墙要刷成什么颜色。墙角摆着一张婴儿床,里面一堆玩具和婴儿衣物,都是她平时逛街顺手买的,不知不觉中积累了许多。
他收起电话,回头看向咬着手指思索的白露,低声说:“不用考虑了。”
白露愣了一下,小声问:“要走了?”
“嗯。”
她愣怔的表情和微白的脸色让他心中不忍,伸手揽她入怀,想要表示歉意或给与安慰,却最终什么都说不出来。
还是白露先问出:“我们去哪?”
“你想去哪?以前说过等闲下来带你出去走走。”
“我想去东非,看看大草原,还有南美热带雨林,还想去马达加斯加……”她连珠炮般数落出一串地名,可他却感受到她内心的纠结和不安,而他的心也因此而被揪起。
“好啊,把想去的地方都走一遍。”
白露有一丝兴奋,“那不就是环球旅行?”
他亲吻她的头顶,“对,环球旅行。”
白露半夜醒来,身边空着,起身下床,看到书房门透出一丝光亮,她推门进去。
只见程彧站在窗前,桌上摊开一张巨幅图纸。
她走过去大略扫了一眼,是正在建设中的世贸大厦,他一直很上心的项目,可是却看不到它落成的那一天了,这应该包含在他的“所谓的梦想”里吧?
“这个城市,我十三岁那年第一次来,去看守所看望父亲。”
“第二次,是几个月后,来收父亲的骨灰和遗物。”
“第三次,时隔十年,带着满腔的愤恨,觉得每一寸土地上都带着罪恶,一草一木都面目可憎。”
程彧背对着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在这里生活了十几个年头,见证了它的每一步发展,也在这过程中添砖加瓦,习惯了这里的气候,生活节奏,喜欢上这里的海,沙滩,还有那些勤劳淳朴的普通人。”
白露听得心中泛酸,原来他也有着难以割舍。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不知不觉中有些想法就变了,我曾经回去过生活了十三年的老家,可是看着那些早已不是记忆中模样的街道,却没太大感觉……我知道有一天会离开这里,所以想在这片土地上留点什么,让它陪伴着我的家人。”他的全部的,长眠于这片地下的家人。
白露走过去,伸手从背后抱住男人的腰,感觉到他身体微微颤栗一下。
“我是不是太贪心了?”他问。
她摇头,“不是,这很正常。”
她从没有这一刻这般深切地意识到,他其实只是个普通的男人,有着所有人都会有的感情,让人动容,她却觉得这样很好,很好。
临走前,白露还要去跟一个人道别。
这一次,她记得在花店买了一束百合。
照片上那人脸上朝气依旧,是她曾经最贪恋的一抹阳光,恍惚中仿佛回到最初见到他的那一刻……从第一次,到后来的每一次,他都是在她危难之时出现,给予无私的帮助。
可她呢,顷刻间,内心就被负罪感填满。
终究是选择了自私。
她再也不是那个他最初认识的,是非分明的白露了,自己如今这样,不配做他朋友,哪怕多逗留一会儿都只会玷污了他的阳光和笑容。
想到此她心中叹息,苏辙,我要走了。
这一回是真的再见,再也不见。
如果有来世,但愿你不要遇到我。
白露转过身,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沿着过道走至一半时,迎面走来一个女子,手里也捧了一束花。
那人瞄了一下她的肚子,往旁边让了让路。
顾琳琳走到苏辙墓前,看到那束百合,回头望了眼来时方向,想起刚才瞥到那人攥着的手帕,还有泛红的眼角,不由叹气,原来她们是为同一个人伤怀。
再回头看向墓碑,看着照片上的男人,她泪如雨下。
顾琳琳在苏辙墓前缅怀了许久才起身离去。她自己开车过来的,沿途鲜有过往车辆,可是开了一段后,却见前方一辆车稍显突兀地停在路中间。她经过时,瞥见驾驶座位的司机低着头,姿势不太对。
她猛地踩了刹车。
车子停下,她小跑过来,透过车窗看到那人脸色苍白,胸口有血,她不由心惊。本/能地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一想到山上那位,竟莫名多了几分勇气。
看了眼四周确定没人后,她掏出手机。
正要报警,视线被轮胎边的一物吸引了去。那是一块手帕,淡粉色,有点眼熟。她立即想到刚才遇到的那个孕妇。
后座车门没锁,她伸手拉开,里面一只女包,孤零零地放在座位上。
白露有生之年第三次被绑架。
他们的车子正开着,突然从路边的斜坡上冲下来一个人,好巧不巧地跟车子相撞,立即被撞得飞了起来。
司机大惊,下车去看,可是那跟本该不死也重伤的人却猛地跳起,当胸给了他一刀,就在俩人纠缠打斗时,又从半坡上下来两个人,把车里还没搞清状况的白露迷晕,掳走。
白露醒来后,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黑洞洞的房间,应该是一间地下室,空气中充斥着发霉的味道,她手脚被缚,躺在一张单人床上。
她忽地紧张起来,比前两次都要紧张,因为她现在不是一个人。
没一会儿,角落里的小门就被推开,进来两个男人。
为首的那个,白露立即认出,“是你?”
男人笑笑,“真是缘分啊,没想到又见面了,你弟弟还好吗?”
白露咬唇,“你们想怎么样?”
正是当初扣押小天跟她谈判的那个男人,此时有些落魄,胡子拉碴,但眼里的阴狠劲儿反而更胜。“知道你男人了不起,兄弟们也是为了吃饭,不得已接这么个活儿。”
可他身后的光头却面露猥琐,视线在白露身上扫了一圈,啧啧道:“大哥,这娘们长得真嫩,听说玩大肚子更爽。”
“少他妈瞎想,这个人不能碰,”男人顿了顿自言自语补充了一句,“至少现在不能。”
光头眸光一闪,那就是说以后可以?
☆、52
啪!程彧回手挥落桌上的咖啡杯。
身后的小童眼皮子抖了一下,忽见老大回过头,指着他的鼻子,厉声质问:“你手下那些人都干什么吃的?白养他们做样子看的?用到时一点作用都不起,连个大活人都找不到。”
小童无从反驳。
从上午得到消息,到现在七八个小时过去了,一点音讯都没有。那个保镖受了重伤,躺在医院里昏迷着,连点有用信息都提供不了。
程彧骂完一通,也极力地压住脾气。他向来不爱迁怒于人,在他看来,对别人大呼小叫是懦夫所为。可是这次实在是控制不住。
刚接到电话时,他脑子里嗡的一下,好半天才能反应,然后咬牙道:“找,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是我的疏忽,我该多派几个人跟着她,压根就不该让她出去。”
程彧来回地走动,看到什么都不顺眼,一挥手把桌上一摞文件扫下去,若不是整天忙着这些,他就可以陪着她……
即将离开,有些事还是要处理一下,毕竟是他多年心血,终究是不愿看到它在他走后分崩离析,他猛地握拳锤了下桌子,他怎么又犯老毛病了,公司,事业,又如何,这是他的心血,可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命啊。
白露靠墙坐着,身上盖着一条破旧的毛毯。
黄毛靠在一把椅子上玩PSP,玩得正兴起,没电了,他骂了一句,一把扔了,跟她聊天。“白小天是你弟?”
“嗯。”
“你们长得挺像。不过他可倔得很,饭都不吃。”
白露没作声,她吃。虽然外面餐馆的菜油腻又咸的要死,吃了就想吐,可为了孩子必须吃。
她问,“你们认识童年?你们不是一伙的吗,为什么绑架我?”
“嗐,现在我们落魄了,被通缉,谁敢搭理我们,躲都来不及。”
“你为什么要跟他们混?”
“为了吃饭呗,以前小不懂事儿,觉得这个很酷,古惑仔不都这么演的么,后来是回不了头……”他说话间带了些玩世不恭的口气,还有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回得了头的。”白露接道,“你还年轻,未满十八岁的话,只要没有严重犯罪行为,都不会让你坐牢的。”
“每个人都有从头来过的机会。”
最后一句,像是在说服他,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地下室里分不清白天黑夜。
只能靠生物钟作用,白露打着哈气小心地睡着。
睡梦中感觉到有什么碰自己的脸,她忽地醒来,一眼对上那个猥琐的光头,他满身酒气,眼睛发红,手在她脸上摩挲着。
“别碰我,你走开。”
换来他一声□,“往哪走,今儿非办了你不可,不用你下边那张嘴,用上面这个,帮老子弄弄。”
那人说着就开始解腰带。
白露惊惧万分,她的手还被绑在身后。
那人已经一条腿跨上床,掏出高高挺起的老/二,朝她脸上杵来,她用尽全力躲闪,胃里一阵阵恶心。那人抓住她的头发阻止她乱动,白露扑腾着厉声尖叫:“救命”。
眼看就要遭到生不如死的羞辱,黄毛推门进来,“你干嘛?大哥说了不能碰她。”
光头正眼红,“你他妈闭嘴,让她给老子泄泻火,大不了等会儿让你也来一炮。”
黄毛冲过来拉他,“这不合规矩。”
“都他妈这样了还讲究个屁规矩。这日子哪是人过的,老子出去找小姐都不行,有女人在这不用白不用。”
黄毛死命地往后拉他,“信不信我告诉大哥,看他怎么收拾你?”
那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嘴里喝道:“你他妈算老几,敢威胁我?”
但显然那句大哥对他还是有威慑作用,他顺势松开白露,把怒气都发泄在黄毛身上,冲着他就是一阵拳打脚踢,终于打过瘾了才骂骂咧咧出去。
黄毛起来,抹抹嘴角的血迹,脸已肿成猪头样。
白露靠在墙角,红了眼圈,“谢谢你。”
“我他妈早就看他不顺眼了,黑道不是这么混的。”黄毛骂了句,过来帮她松绑,“我帮你把手上解开,你别打歪主意就行。就是过了我这一关,上面还有其他人。”
白露忙道谢,可她哪还敢睡,手覆在腹部轻轻按摩,一直睁着眼。
天边泛白,又是一夜过去。
程彧从办公桌后的椅子里抬起头。竟在这个位置枯坐了大半夜。
他起身,动了动微酸的脖颈,然后拿起钥匙手机。
回到海边别墅,进门前却有些怯步。
这个房子,没有了她的踪迹时,异常的空寂,走路都带着回声。
他径直上楼,走进那间还没开始布置的婴儿房。
看着小床时,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已经做了最坏打算,孩子没了可以再生,即便不能生,也没关系,只要她在。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他,他几乎无法想象下去。
昨夜他刚把老何送走。
老何本来不愿先走,又出了白露这事儿,更是不能走,强烈要求留下殿后,没个人留在这会让他们起疑心。
他说:“当然有人留下,我。你拖家带口的必须安排好。”
“您不也是……”老何猛地顿住。
他当时苦笑一说:“只要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在哪里都一样。”
在地狱里也是天堂。
剩下一个,在天堂里也是地狱。
老何迟疑着说:“也许他们的目的在你,我们走了,白露未必真有危险。”
他何尝不知。
可这种事不能侥幸半分。一个男人,如果连妻儿周全都保证不了,还有什么颜面立足于世。
他一步步走近小床,拿起一只棕色毛绒熊,小熊憨态可掬,眼睛漆黑明亮,跟她很像,他现在看什么都能想起她。
身后想起一丝细微动静,他猛地回头。
是白猫。
它慢悠悠走过来,停在他脚边。
他缓缓蹲下,抚摸它的背,它喵了一声,仿佛是一声低低的呜咽。
“你也想她了是不是?”
“喵——”
“她会回来的,她不会有事的。”
“对不对?”
“喵——”
程彧拎着毛绒熊来到钢琴房。
琴身依然一尘不染,他把小熊摆在一旁,掀起琴盖。
他要镇定,要冷静。
深呼吸,闭着眼,手指落下,弹起了一段旋律。
在心里说,白露,告诉我你在哪,给我一点提示就好。一点点就够了。
再给我一个机会,我还没专门为你学过曲子,没专门为你弹奏过。
一曲奏完,意识到这是D大调卡农,旋律动听,但这背后的故事太过凄美,不吉利。
再弹似水流年,只有与心爱的人在一起才会有这种感怀,如今,音符飘满房间,一室的寂寞,每流过的一秒都带着煎熬。
弹奏完毕,他抬头对上那双黑眼睛,表情木木的,他不自觉地伸手捏它的脸,“好听吗?”却不想居然触动机关,小熊立即抖动起来,发出稚气声音,“爸爸妈妈,我是宝贝,宝贝爱爸爸妈妈……”
他吓了一跳,虽然是带着电子味道的假声,他却被震撼到。
那声音就一次次重复。仿佛真是他几个月后降生的孩子在娇滴滴的撒娇,每个字都敲击着他的耳膜和心扉。
许久,他才又按了一下,那声音终于停了。
隔了会儿,他鬼使神差地捏了一下另一侧,这回响起一个轻柔的女声,“妈妈也爱宝贝,宝贝要乖乖的,听爸爸妈妈话,长大了好好学习,做个好人……”熟悉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他耳边低声呢喃。
大半天时间里,除了接听几通电话,程彧一直坐在钢琴旁,一首一首地弹奏,不知疲倦。以往每逢情绪有大的波动时,他都会静静弹奏一曲,烦乱的心情就会渐渐平息。可如今,却越弹越乱,思念像是春蚕吐出的丝,绵绵不绝,也许直到生命尽头,才是它的终点。
直到脚边的露露开始打转,抓它的裤腿,喵喵叫。
他这才停下,看了它一会儿,再看了眼外面天色,然后弯腰抱起它。
来到露露的房间,他找出猫粮,倒进它的盘子里,然后在一旁坐下看着它心满意足地用餐。
夕阳从窗户透进来,落在露露身上,也落在它硕大的猫窝上,程彧忽地发现猫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疑惑地过去掀起猫窝,不由愣住。
里面除了几只被抓烂的布老鼠,还有一只银白色的箱子,他记得这好像是白露曾用来装化妆品的。
他拿出来,打开,不由震惊。
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磁带、光盘和档案袋。
他随手抽出一盒带子,那上面的小标签是他的笔迹。
程彧的手抖了一下。
无限酸楚如岩浆般从心底涌上来,几乎灼伤到他的喉咙,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忽然一阵虚弱,失神地坐在地板上。
许久后,他放下磁带,抬手捂住嘴。
他自以为爱得升华,爱得伟大,爱到可以包容她的背叛。殊不知她早已开始,却不解释,不轻易许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