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溶心绪渐宁,便想招来魏仁博,问问午前可有客人造访。
他刚要叫人,就听见窗外佩环叮当,幽香浮动,转眼陆曼兮便在书房门口,倚门而笑:“王爷可回来了?我已替王爷打点好了行装,只不知道还少什么东西没有。”
陆曼兮的出现,令水溶有些意外,但见她乖巧柔顺,也只得微笑颔首,让她进来。
陆曼兮款款走进来,挨到水溶身边,双手搭在他肩上,歪着头,带了些许娇嗔:“王爷明日就出发了,怎也不好好休息?您只管放心,不在家的日子,我也会常去探望姐姐的。”
水溶抬手,在她手背上轻拍了拍:“也不需常去,莲姐爱清静,反倒不喜欢别人扰她。”
陆曼兮格格笑着:“怎么,在王爷看来,我原来算是‘别人’么?”
她虽是玩笑口气,然而一双点漆般的眼睛,却非常认真地看着水溶。
偏水溶没有正面答她,只是摇了摇头,笑着说:“你只听我话就成啦。”
“我明白啦。”陆曼兮幽幽的叹了口气,又往水溶身上贴了贴,“王爷此去路途艰辛,边塞苦寒,身边也没个人照料,万事只自己操心,想着千里之外,还有人盼着您早日归来呢。”
自陆曼兮进门起,水溶就对她若即若离,不冷不热,实则心中也存着几分歉意,此时得她软语关怀,也有几分感动。
“我知道了,你也要珍重自己。”
“唉,不在王爷身边,我总是牵念的……”
陆曼兮神情黯然,眼波流转,叹惋了半句,忽然瞥见桌案上的某物,又诧异地“噫”了一声。
桌上正摊着水溶刚刚画就,还不及收起来的黛玉的画像!
陆曼兮面上的笑容凝注,脸色白了一白。
水溶也发觉了,待要伸手去收画像,又觉得过于刻意,忙收了回来,手指藏在袖里不自然的屈伸着,靠在椅中只笑而不语。
陆曼兮呆了一会,神色渐渐舒展,在水溶头顶吹了口气,笑问:“王爷果然妙笔传神,这是暂住在庵里的林姑娘吧?”
水溶依旧只是笑笑,不置可否,却不觉下颌略略低了些,竟似有些赧然。
陆曼兮又掩唇娇笑:“王爷怎不好意思了?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况且林姑娘又是天仙化人一般,纵然王爷喜欢,收了做妾室,也没人敢说不好呢。”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捕捉水溶的表情,发觉自己说到“妾室”时,他的眉心有个一闪而过的浅蹙,胸口更凉了,只勉强保持了笑容,纤指亲昵地掠着水溶的鬓发。
被陆曼兮的指尖在面颊一碰,水溶不着痕迹的顺势站起,在她的肩头轻轻一揽,随即放开,柔声劝慰:“我这一去,不过旬月也就回来了,你若有为难处,只管找魏管事。好啦,我还有些正事要处置,你也去歇着吧。”
“嗯,不敢打扰王爷……”
水溶轻声细语,表情却很认真,陆曼兮不敢再痴缠,只得几分幽怨,几分不舍地出了书房。
陆曼兮虽离开了,香风犹在鼻端缭绕不去,水溶有些头疼地弹了弹额角,这确实是他的一块心病。
若说这位陆夫人,倒也温婉柔媚,娇嗔可爱,且懂得进退,从不惹人嫌烦。
水溶对她,纵然不曾倾心相爱,也不十分斥拒,只隔了忠顺王府这一层关系,迫使他不得不格外小心,拿捏分寸地对待她,既不想平白伤了一个无辜女子,却也不愿忠顺王将指掌,伸到自己内宅来。
而她……她呢?
水溶视线转移,落在桌上的画像上,眼神霎时柔和许多。
他是个能朝堂捭阖,沙场纵马,经历过风浪的男子,于□上也不会拖泥带水。
原本既然莲渡有心撮合,他对黛玉也颇有恋慕之意,一个是堂堂郡王,另一个是侯爵之孙,探花之女,若求了黛玉为继室,倒也十分匹配。
只是他对黛玉的喜爱,不同于先前任何一位妻妾,他越是疼惜她,在意她,就越不想伤害她,勉强她。
林姑娘曾经和贾宝玉爱恋至深,骤然分离,情伤未复,自己若是强求她为妃,贾府自然不敢不从,但这样做,只会让她对自己心生抗拒,徒增反感而已。
罢了,反正眼前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这些不大明确的儿女之情,就暂且先放一放吧。
水溶小心的将黛玉的画像卷起,藏好,命人立即唤了魏仁博过来。
怎么出的莲花庵,怎么回的荣国府,宝玉都不大记得了,他只觉得自己一颗心被摘掉似的,也不觉得疼痛,只浑浑噩噩,听人摆布,直至马车停下,王府管事提醒他到了,才如噩梦醒来,由着焙茗搀下车。
那名送他回来的清客,记着北静王的叮嘱,提醒宝玉:“世兄,这就到了,且自振作些,莫要让太夫人,令尊和令堂担忧。”
宝玉被他这么一说,懼然一省,又想起紫鹃的话来,自己就这样失魂落魄的回去,万一遭人问起,岂不是累及了北静王和林妹妹?
他整了整衣冠,勉力打起精神,谢过王府管事并那名清客,进到府中,先到贾母处禀报,跟着去见贾政、王夫人。
三人都各有询问,宝玉勉强一一应答,虽王夫人觉察他精神不济,也只推说有些累了,王夫人忙命彩云和焙茗一道,送宝玉回屋,并嘱咐他说姨太太来了,到了她跟前乖觉一些儿。
长辈们不知就里,只道宝玉能够外出应酬,想来病已痊愈,心下俱都欣慰得很。
薛姨妈此次来,为的是顺天府的师爷通了气,说是薛蟠伤人案的重要人证,锦衣卫的穆大人要随扈北静王巡边,故而该案要延后再审,等候穆大人归来。
另外,这师爷还特地指点,纵然已买通了人顶罪,只要穆大人证词说法不同,只怕薛蟠也难以脱罪。
这穆大人乃东安郡王的幼弟,在朝中与北静郡王最为交好,而贾府与东、北二王均有交情,最好求贾家出面,趁着这个空隙,托请二位王爷,在穆大人那里交待了,堂审时切莫做不利薛蟠的证供。
适才薛姨妈跟贾政说了,贾政已露出难色。
他素行方正,对于买人顶罪的做法,已是不以为然,穆大人向有铁面无私之名,加上东安、北静二王,都位高爵显,这辗转托请的话,着实为难之极,奈何王夫人在旁帮着求恳,只得先喏喏敷衍了薛姨妈。
薛姨妈见贾政面有难色,话头也不大对,情知理亏,也不敢十分勉强,只好再三央告之后,转到女儿薛宝钗处来了。
她听宝钗说,宝玉被北静王爷请了去,不禁欢喜,倘若女婿真得王爷的赏识,这儿子的官司,便更多了一层把握。
薛姨妈正打算跟宝钗提这事,又细心地发觉,宝钗眉宇间并不十分快乐,反倒像笼了层薄薄的愁云,忙问是否宝玉的病还不大好,或是小俩口儿拌嘴了?
宝钗赶紧安慰她:“妈,你莫乱想,没有的事,我只担心宝玉到了王府,当着那些个大人、前辈的面,还不知谦逊,乱说一气,白白惹人笑话。”
薛姨妈立时宽心:“倒是为了这个,大可不必,即是饮酒清谈,也未必就那么拘谨,况且宝玉也不是第一回到北静王府上。”
宝钗也展眉笑了:“妈说得很是,是我操心过了。”
两人正在说话,忽然听见外头麝月的声音:“二爷回来了?”
宝钗迎到门外,宝玉走了进来,见薛姨妈也在,忙行礼问安:“姨妈近日安好?您来了,我却不在。”
薛姨妈很是高兴,一把拉住他,细细打量一番,笑着说:“我的儿,你上北静王那儿,可是大出息,我这里哪个月不来个几回的?”
她见宝玉气色不大好,像是有些疲累的模样,也不敢多耽搁,拿儿子的事扰他,吩咐宝钗仔细照看着, 便告辞走了。
薛姨妈走后,宝钗掩了门,一边为宝玉解了外头的罩衫,一边问他,今日王爷哪里都有谁在?玩了些什么?进退应答间可有失礼?”
宝玉一路拼命忍耐,此刻内心的悲恸早到了崩溃的边缘,听宝钗在耳边软语询问,又替自己宽衣解带,无微不至,登时一股暖流横亘于胸,在也按捺不住,泪水顷刻间涌了出来。
宝钗转到宝玉背后,拢着有些乱了的头发,忽然发觉他两肩不住抽动,绕到身前一看,只见宝玉一张脸早已泪水纵横。
尽管宝玉对长辈们自有一套说辞,但宝钗心细如发,加之再懂宝玉不过,早暗自猜想,他去了北静王处,多半是为了见黛玉。
她了解宝玉、也了解黛玉,明白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无论宝玉怎样苦苦试图挽回,两人之间也只能是水流花谢,缘分到头。
现在见宝玉这般模样,心知自己猜得不错,既感到些许安慰,又更加怜惜宝玉,也不问为什么,只低低的叹了口气,揽过宝玉,让他靠着自己肩头。
宝玉无限委屈,满腔悲怨,也无人体会,无人安慰,苦苦撑了这许久,终于胸怀一片温暖,哪里还把持得住,登时搂住宝钗,失声大哭起来。
☆、36晋江文学城首发
这天夜里,宝玉睡得极不踏实,几番梦魇,嘴里都叫着“林妹妹”,急了还手脚乱舞,宝钗只默默地避开,看他安静下来,方才替他盖好被子,拭去眼泪,守着他睡踏实了,倚着床头略略小睡一会。
次日清晨,倒是宝玉先醒来,看着宝钗衣裳单薄,搂着被角,歪靠在床头,原本丰润的面颊也现出憔悴之色,回想起昨日之事,不禁大感羞惭,又怜惜不已。
宝姐姐也是一等一出色的人儿,又是这般包容体贴,虽是因自己和她成了亲,才致使林妹妹伤心断情,可这事宝姐姐又有什么过错?她不过和自己一样,是遭人摆布,半点不得自主。
贾宝玉啊贾宝玉,你已经祸害了林妹妹,又怎能再祸害宝姐姐?
想到此处,宝玉小心翼翼地坐起,将被子往宝钗身上提了提。
没想到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宝钗已睁开眼睛,见宝玉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面颊微红,眼神有些儿古怪,又是一惊,赶忙探手在他额上一摸,问:“怎这么早就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宝玉轻轻握住她贴在自己额上的柔荑,摇了摇头,柔声说:“我很好,倒是宝姐姐你,是我令你受累了,从今往后,我必定好好待你,再不想其他的了……”
宝钗耳根一热,低下头去,声音几乎细不可闻:“我有什么打紧,只是老太太、太太有年纪了,你若真有孝心,就不该再让她们挂念着……”
“是,宝姐姐,你只放心好了。”
他打定主意,纵然不能将爱恋黛玉的心思,尽数转移到宝钗身上,也绝不能冷待了她。既然此身、此心已非自己所有,余生就尽着能耐,讨这些人的欢喜吧,就当自己来俗世走一遭,白白连累了她们,所付出的一点点救赎。
用过早饭,宝玉和宝钗先到贾母处请安,见李纨和贾兰也在,不一会儿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探春姐妹也陆续到了,满屋子的人,许久没有这样热闹了。
原来再过两日,就是贾兰的十一岁生日,正好逢上宫里传来元春病愈的消息,这边宝玉也大好了,难得上下都一派欢喜,便想着操办一次小小的家宴,为兰哥儿庆贺一番。
这事本由凤姐提的头,贾母自然乐意得很,只她目睹满屋子的人,言笑晏晏,其乐融融,独独不见了黛玉,又勾起心头伤感,当着众人的面,又不便表露出来而已。
贾母自告出五十两银子,给曾孙子过生日,邢、王二夫人也各随了二十两,余者由公中支出,很快就议定了,只等后天的好日子。
李纨母子拜谢之后,女眷们又陪着贾母说笑一阵,才各自散去,只留下宝钗夫妇,由贾母细细询问了好一会,见宝玉对答自如,夫妇间行迹融洽,才放了心。
宝钗夫妇也走了之后,贾母越发想念黛玉,心神难以安宁,踌躇了一个上午,终于打发鸳鸯去知会凤姐,说等兰哥儿生日一过,她就要上莲花庵去探望黛玉。
凤姐吓了一跳,不敢就答允下来,忙跑来跟王夫人商量。
二人因宝玉和宝钗的婚事,多少感到愧对黛玉,加上“邪祟”的事,迫她移居出府,更是心下惶惶。
说是商量,实则两下无话,谁也不敢真心反对,也只好依了贾母,吩咐有关人等,倍加小心的准备、伺候。
接连下了几天的小雨,这一日终于放晴,阳光也不太烈,紫鹃关了几日,有些不耐,也怕黛玉闷在屋里无聊,时不时得又想起不开心的事。
于是劝说她,离莲花庵不远,就有一条清溪,水草丰美,游鱼可爱,而且人迹少至,不如趁天气晴好,出去散散心。
黛玉经不住紫鹃巧言撺掇,加上这庵堂毕竟不比贾府,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即便是姑子们,功课之外,也会偶尔到附近行走,再三犹豫之后,勉强答应了。
紫鹃欢欢喜喜地准备了一番,随身带个小食盒,备了水和点心,又打了一把伞,预备给黛玉遮阳,告知了莲渡师父后,翠儿也缠着要跟去,莲渡笑着允了,三人便结伴出了山门。
只行走不到一顿饭工夫,就到紫鹃说的地方,果然一泓清溪,两岸花树,仰头高天流云,俯首苔茵铺展,清新的空气充盈了肺腑,霎时郁结全消,心旷神怡。
看着紫鹃和翠儿,都脱了鞋子,撩起裙子,露出白生生的小腿,踩到溪中戏水,黛玉先是无奈笑着摇头,后来见她们玩得热闹,终究少女心性,也忍不住来到溪边,蹲着用长草撩拨水中的鱼儿。
可惜天公不作美,约莫半个多时辰,竟然阳光黯淡,飘下来丝丝细雨,黛玉忙跑到树下避雨,紫鹃和翠儿也匆匆上岸,撑了油纸伞,趁着雨还不大,赶紧拥着黛玉往回走。
远远的才看见莲花庵的山门,紫鹃便呆了一霎,平日里清静冷清的门前,此时竟然多了好些车马?
北静王爷两天前,就应该离京巡边去了呀,这会子又会是谁呢?
再走近一些,不仅是紫鹃,连黛玉的脸色都为之一变。
只见两辆马车的车盖角上,都悬着一盏灯笼,上头墨迹鲜明书着的,可不是“荣国府”三字?
紫鹃感觉到,黛玉挨着自己的手臂,微微一颤,她何尝不是心头直犯嘀咕,
莫不是贾宝玉那家伙,前些天来纠缠林姑娘,被泼了一瓢冷水回去,这会子又卷土重来了?
一想到庵里头有贾宝玉,这庵外头偏又下着雨,紫鹃也着急了,偏一时又想不出法子来。
当她们打其中一辆马车前走过,忽然车帘子掀开,一人探出头来,叫了声“林姑娘”。
紫鹃来往贾母住处几回,认得她是服侍贾母的一名婆子,正在奇怪,那婆子已跳下车来,给黛玉行礼,说是老夫人来探望林姑娘了,刚进的庵堂。
紫鹃忙追问了一句:“只老太太一人来的么?”
那婆子答是,紫鹃这才放心,偷觑了黛玉一眼,果然见她容色稍稍舒展。
三人正打算进庵,忽然听见身后飒沓之声,宛如暴雨骤降,不禁回头循声望去,只见五六匹骏马,正往这边奔驰而来。
“真是作怪了,平日里半个人影没有,偏今天这一拨又一拨的……”紫鹃嘴里嘟哝着。
她心里不大踏实,只想拥了黛玉快走,奈何翠儿年幼好奇,见这般热闹,未免住脚多看了几眼,只就么一迟疑,那几骑已到了跟前,勒马停下。
其中一人指着山门上的匾额,向身后的青年男子请示:“殿下,这里便是北静郡王的家庙,不妨暂借地方,歇脚避雨?”
那青年也在鞍上打量前方的庵堂,视线所及,却先看见三名女子。
其中年纪最幼的一个,几分好奇,几分胆怯地偷偷往这边瞧,另一个略年长些的青裳少女,冷眼斜视,倒是镇定得很,只中间的那名女子,垂着头,侧着脸,半背过身去。
然而,只看见她低敛的眼角眉梢,半点微润的樱唇,以及春雪美玉一般的面颊,那青年便当场一愣。
“紫鹃,走了。”见到陌生男子,黛玉更加羞臊,低头快步走进山门。
“殿下?殿下?”
“啊?好的,好的……”
被属下催问两遍,那青年才省悟过来,眼前已消失了那盈盈的背影,不觉流露出惘然若失的神气。
见又有人马到来,知客的老尼忙上前询问,和其中一名骑士对答了几句,登时大惊失色,慌慌张张的跑进庵堂,禀告主持去了。
那青年不是别人,正是慎亲王,他一早带了随从出城郊猎,正巧行至莲花庵附近遇雨,知道是北静王家庙,便想进去避一避,却不经意瞧见了黛玉主仆。
黛玉和紫鹃回到后院,果然贾母已携了鸳鸯、琥珀两名丫鬟,由莲渡、慈渡两人陪同,正坐着饮茶叙话。
一见黛玉进来,贾母立时颤巍巍地站起来,伸手就要上前搂抱,口里叫着玉儿,两行老泪淌了下来。
独自外在的日子,黛玉虽强做豁达,让自己只往好处想,毕竟是满腹的委屈,连紫鹃也无法倾诉,此刻乍然看见最疼爱她的外祖母,哪里还忍得住,也是扑倒她怀里,抱着大哭起来。
让两人尽情哭了一阵,莲渡才从旁劝慰:“太夫人祖孙重逢,本是乐事,且看姑娘一切都好,还是彼此莫要伤心了。”
贾母听莲渡开口,忙抹了泪,挽了黛玉在身边坐下,口中感谢不已:“说来惭愧,我自个儿的外孙女,却要劳烦师父照顾,如今我见玉儿比在家时还好,真不知该怎样感谢北静王爷,并二位师父才好。”
“太夫人客气了,哪里是我们照顾林姑娘,倒是她时时陪我,肯听我絮叨才是。”莲渡笑着说,又指着紫鹃,“再有就是多亏这丫头,聪明能干,还爱说笑,有了她在,不只林姑娘照料得好,连我们都多了乐趣。”
“呀,服侍姑娘本,本是我们做丫鬟的分内事,师父这么说,我倒不好意思了。”紫鹃笑了笑,缠着腰带上的穗子玩,心中却在盘算着,贾母此次来,有什么特别的用意没有。
几人又坐着闲聊了一会,无非是贾母说不尽感激的话,而莲渡则对黛玉赞不绝口。
正聊得高兴,忽然来了个老尼,附在莲渡耳边低语几句,后者立时神情为之一肃,马上起身向贾母告罪,说是有要事须离开一阵子,还请贾母不着急走,和外孙女儿多聚聚。
贾母自然应答不迭,请莲渡有事只管去忙,不必顾念自己这一头。
莲渡和慈渡二人匆匆离去,紫鹃心底愈发好奇,这庵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让这一位先前的王妃,也为之不安呢?
☆、37晋江文学城首发
莲渡二人来到客堂时,见一位身着猎装,高瘦挺拔的青年,正背着手,浏览架上的经书,听得身后有人声,回头见莲渡和主持走进来,先迎了上去,拱手见礼:“王妃娘娘,许久不见,今日多有打扰。”
莲渡连忙口宣佛号,合十还礼:“阿弥陀佛,贫尼业已出家,殿下切莫再以王妃相称。”
慎王笑着致歉:“对不住,往日叫惯了,一时改口不过来,还望师父不怪。”
“不敢。”莲渡又礼让慎王落座,吩咐小尼换过了茶,问,“殿下光降,自然是敝庵的荣幸,只不知殿下此次来,是……”
慎王笑着解释:“师父不必介意,本王是前往东郊打猎,途中遇雨,正巧路过宝庵,知道师父在此修行,这才不揣冒昧,借一处地方避避雨。”
知道慎王不是特意来此,莲渡暗松了口气,态度也不再那么拘谨:“殿下言重啦,出家人本就山门大开,与人方便的,这雨怕一时半会停不了,殿下可要在敝庵用了午斋?”
莲渡原是客套话,慎王也不推辞,欣然致谢:“多谢师父,只不知会否搅扰庵中的师父和贵客们。”
莲渡也是极聪敏之人,立时觉察到慎王的言语、眼神之中,似乎别有深意,故意装作不知,笑答:“殿下客气了,贫尼等成日闲在庵中,不过焚香念诵,左右没有别的事忙,哪里来的搅扰之说?”
慎王听她不漏一丝儿口风,只好再闲话几句,饮了半盏茶,眼见窗外雨势渐小,越发按捺不住心中牵挂,进一步试探莲渡:“方才我在山门外,见停了些车马,是荣国公府上的贵眷,前来宝庵祝祷么?”
话已至此,莲渡也无可隐瞒,又不愿意说得太透,只得含糊其辞:“来的是荣国府的贾太夫人,她外孙女儿自幼身子病弱,因而暂居敝庵静养,太夫人是来探望外孙女儿的。”
事关贾府女眷,慎王也不好多问,只好哦哦几声,暗自牢记下这些话。
莲渡只当他就此打住,正要吩咐小尼,到膳堂去交待午斋,没想到慎王又提出,既遇上了贾太夫人,总是长辈尊者,理当前去拜问一番。
莲渡大感意外,但慎王态度诚恳,即使认为他有些小题大做,又找不出理由不允,只得请他稍作,自己亲自去通报贾太夫人。
贾母正由黛玉、紫鹃陪着,在院子里随处逛逛,忽然莲渡又折返回来,说是慎亲王殿下也在庵中,听闻老夫人也在,定要来问候一番。
贾母一听“慎亲王”,登时慌了神,连称不敢,请莲渡代自己告罪。
莲渡知慎王颇有些用意,也只好安慰贾母说,殿下素性谦和,无非是尊敬长辈寿星,尽个礼数而已,大可不必惶恐。
贾母无奈,只好让黛玉回房躲避,自己则由鸳鸯、琥珀扶着,亲自到院落门口迎接。
不一会儿,远远走来一个青年,虽脚步轻快,笑容可掬,仍不掩风仪高贵,贾母知道这定是慎王殿下了,隔几步远就要拄杖叩拜。
慎王慌忙抢先扶住,又对她深深一揖,说道:“太夫人切莫多礼,今日有缘遇着太夫人在此,本想问候长辈,却给老人家添惊扰了。”
贾母连称“折杀老妇了”,见慎王谦逊可亲,毫无王公贵胄的架子,心下很是叹赏,也不那么紧张了,遂请他入内小坐奉茶。
慎王随着贾母进入庭院,他原本要亲自搀扶贾母,贾母坚决不敢领受,才仍由鸳鸯扶了。
一路上,慎王谈笑风生,四处张望,连连夸赞景花木怡人,泉石清雅,可见主人必定蕙质兰心,胸有丘壑。
贾母不敢说是自己外孙女居住,只得推说北静王爷与莲渡师父本就是雅人。
贾母引慎亲王到黛玉日常看书抄经的禅房,紫鹃捧了香茶上来,慎王认出是她,不着痕迹的多看了两眼,紫鹃也发觉了,只装作不知。
她出了房门,并不马上走远,在离门几尺的地方,背贴着墙壁,竖起了耳朵,仔细听里头的动静。
贾母和慎王叙谈,一开始无非是讲些闲话。
慎王先问候贾母身体硬朗否,又夸贾政正直立朝,为人端方,他很是敬重。贾母忙说忠诚君上,报效国家,正是做臣子的本分。
待气氛稍稍轻松些,慎王才随口提起,听闻莲渡师父说,贾大人的令甥女也在庵中居住?
贾母只好推说外孙女身体不好,经由高人指点,才托庇在北静郡王的家庙中,但愿蒙了佛祖保佑,早日能够好起来。
慎王也并不深究,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起身向贾母告辞。
紫鹃听他要走,赶紧抢先一步,蹑手蹑脚的溜到黛玉的房中。
黛玉见紫鹃进来,还探头出去望了一眼,才将房门掩上,不由感到奇怪,问:“你这样鬼鬼祟祟的,是做什么呢?”
紫鹃吐了一下舌头,歪头瞅着黛玉好一会,也不答话,神情破透着几分狡黠和诡秘。
她神秘兮兮的,黛玉也不追问,只不屑的皱了皱鼻梁,懒怠再理睬紫鹃。
紫鹃挨到桌边来,在黛玉对面坐下,托着腮帮子,又笑吟吟的盯着她看,后者到底忍不住,啪的将书一抛,不悦地问:“你到底怎么啦,只一个劲的装神弄鬼!”
紫鹃噗嗤一笑:“我日日看着姑娘,都觉得姑娘美丽,此时坐下仔细看,还是觉得姑娘美丽。”
黛玉面颊一热,略略转开脸,啐了紫鹃一声:“无端端地夸人,必有坏心!”
紫鹃嘻嘻而笑:“坏心的人是有的,只不是我。”她竖起手指向后戳了戳,压低了声音:“是那个什么慎亲王呢。”
“呀,你可别说话,要闯祸的!”黛玉吓了一大跳,忙冲紫鹃做了个“噤声”的暗示。
“姑娘放心,这会子他该是走远啦,不过我想他是舍不得走的。”
“你这丫头,越说越古怪了,我可没兴致听你胡诌。”
黛玉背过身后,又要拿起书本,紫鹃忙一手按住,收起了嘻容,认认真真地说:“姑娘,如果我没看错,那个慎王殿下,怕是山门口瞅了一眼,就喜欢了你啦,否则他堂堂皇子,干嘛要巴结个老诰命?”
黛玉登时满面飞红,从紫鹃手底硬抢了书本,掩在脸上,露出双眼睛瞪的圆圆的,真有几分生气了:“紫鹃,你,你要编派这些没正经的话,我便撵了你回去!”
紫鹃见黛玉作色,只好扁了扁嘴,不再说话了,静默了一会,又望着黛玉如晕似醉,娇美动人的脸庞,低低地叹了口气:“唉,其实……姑娘也正要这样有能耐的男人来爱护,只是,他究竟是不是真好,却说不准了……”
男人她见得多了,那个慎亲王,分明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消一个眼神就看出来了。
若说样貌,他固然比不上宝玉,但身份却高出太多,林姑娘单纯柔弱,是需要一个有实力,又专情的男人来呵护。
好吧,凭着贾家的关系,给林姑娘找个有实力的夫婿,倒也不难,难的是这个专情。
这是一个男人可以三妻四妾的时代,别说夫婿负心薄幸了,就林姑娘这清高骄傲的性子,给她丢进一群厉害的女人堆里,她也定是个不会斗,也不屑斗的。
唉,怎样才能给她相一个如意郎君呢,还真是一个天大的难题。
原本紫鹃还说,黛玉真是要恼了,然而听她的口气十分恳切恳,而且低眉敛目,流露出一丝忧悒之色,不禁又想起那年,紫鹃为了自己试探宝玉的真心,结果令他大受刺激,险些闯下大祸。
紫鹃和自己,名为主仆,实则早已情同姐妹,这世上一心一意只为自己好的,或许只有她一人了。
先前有宝玉,如今是慎王,紫鹃说话是轻狂了些,又何尝不是为了自己?
自己父母双亡,蒲柳之质,又有宝玉之嫌,总不能一辈子都依托在舅家,他日外祖母百年之后,又该去哪里安身立命?
紫鹃希望自己能逢着一个可托付终身的男子,为的也是这个缘故吧。
想到这里,黛玉心头酸楚,纵然决意斩断了和宝玉的情分,可自己还能再喜欢上别的男子吗?
也许,这寂静的庵堂,就是了结余生之所了……
黛玉虽然内心无限凄凉,念头也是极为黯淡,但她本就是个性情、生动的女子,连她自己也未曾觉察,在极致的绝望之后,为某人而活,而歌哭泪笑的意念也彻底湮灭,在身体或是灵魂的某个隐秘角落,祈望和生意,反而悄无声息地萌生了。
“姑娘,姑娘?”见黛玉发怔,眼神迷离凄清,知道她又想起宝玉和身世,紫鹃忙出声呼唤。
正好贾母也在外头叫玉儿,黛玉恍然省悟,忙收起伤感,整了整衣裳头发,示意紫鹃开门。
贾母走进屋,满面欢喜地夸赞慎王殿下如何谦虚有礼,将来必有大出息的。
黛玉听外祖母提慎王,怕紫鹃又借题发挥,忙打发她去准备午饭。
祖孙两人一起用了午饭之后,贾母便说要回去,临行前又流泪安慰黛玉,让她安心在这里再住几日,只等自己回去,叫人打扫了潇湘馆,挑个吉利的日子,便接了她回去。
为了不让外祖母伤心,黛玉强作从容安然,说一切但凭老太太安排,只不必着急,这里有莲渡师父照拂,自己诸事方便。
贾母又谆谆叮嘱紫鹃好生服侍姑娘,方才依依不舍的走了。
☆、38晋江文学城首发
贾母离开之后,紫鹃开始检视她带给黛玉的东西,见有几件淡雅的夏裳,以及精巧的点翠钗环,便拿起来,在黛玉面前抖了抖,笑着打趣她:“老太太果然极有眼光,这些衣裳首饰真好看,姑娘若穿戴起来,保管迷……”
她原本是想说“迷死人啦”,见黛玉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盯着自己,颇有警告之意,只好吐了吐舌头,讪讪地闭了嘴。
其实,不独紫鹃有此想法,此时莲渡仍站在庵门外,望着早已尘埃落定的道路尽头,久久伫立不语,眉心微聚,若有所思。
他是先皇嫡孙,临终前亲封的慎亲王,还郑重地托付给今上照顾,此事满朝皆知。
为什么他如此身份和地位,却要降尊纡贵地亲自问候一位大臣之母?
纵然可以说他谦逊尊老,未免太刻意了些,究竟还有没有别的意图呢?
答案已呼之欲出,只是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不大肯去相信。
如若自己的猜想不错,那么于王爷,于林姑娘,真是徒增烦恼。
莲渡心头暗自一声叹息,对身后犹疑惶恐,又不敢发问的主持慈渡说:“回去吧……”
道中遇雨的不止是黛玉和慎王,却说北静王一行人,离京数日,昼夜兼程,终于离宣府镇只有不足三百里路,再行一两日便可到达。
水溶骑在马上,正要下令全队加速行进,突然迎面吹来一阵风,强劲得令他不得不闭目侧面,待再睁开眼睛,只见天地间霎时昏暗下来,周围风声烈烈,远处乌云翻滚,分明是山雨欲来的光景。
穆苒始终扈从在北静王身边,见这般情形,便建议他说:“这眼看就是一场暴雨,王爷还是进车内躲避吧?”
水溶极目眺望,视野中灰蒙蒙的,无法看清远处,便问穆苒:“还要走多远,才能到达驿站?”
穆苒从马鞍边抽出地图,仔细查看了一会,憾然摇头:“回禀王爷,最近的一处驿站,离这里只怕还有五六十里路。”
他话还没说话,便觉得面上一湿,跟着只听噼噼啪啪,豆大的雨点转眼落了下来,忙扬声命令身后的锦衣卫,速速把马车驾过来。
“不用了,穆大人。”水溶抬手止住,“全队车仗,只照这个阵列,全速行进!”
就这片刻的工夫,北静王身上已湿了大半,他毫不犹豫,扬鞭在马臀上抽了一记,骏马果然奋蹄奔跑。
穆苒忙紧紧跟上,大声问水溶:“王爷,你怎不避一避,你身负皇命,贵为使节,这也太鲁莽了?”
他本就性子耿直,加上和水溶十多年的交情,因而答问之间,也不讲究太多繁文缛节。
水溶却顶着风大雨大,反问穆苒:“早年你我跟随令兄东安王爷,前往香山游览,途中遇上大雨,令兄也是不躲避,反而慢悠悠的行走,口诵东坡先生的‘莫听穿林打叶声’,你也问他为什么不跑,还记得令兄是如何回答的么?”
这事穆苒印象深刻,被水溶一提起,那日情形登时重现脑海,忍不住哈的笑出声来。
原来,彼时东安郡王的回答是:“反正前方也有雨,何必跑呢,白白浪费气力。”
水溶见穆苒发笑,知道他也想起来了,跟着放声大笑:“令兄果然是个明白人,既然前后都是风雨,他不想浪费气力,我却是不想浪费时间!”
车马疾驰了一阵,前头跑回来一名亲军,说是前头似有一处庙宇,卫副千户请命,可否暂避一避?
穆苒下令再探仔细了来报,过了一会,卫若兰亲自来复命,探明了那是座荒废了的庙宇,早已没有僧人和香客,尽管破败不堪,但形制阔大,足以容纳全队驻留休息,北静王当即首肯。
到了破庙前,看山门上的匾额、对联,都已斑驳不清,幸而梁柱墙壁倒也完好。
水溶和穆苒下了马,由卫若兰率领几名锦衣卫护着,入内寻找一个略干净的地方休息,其余人等先安顿车马仪仗。
进了山门,穿过庭院,抬头台阶之上,便是“大雄宝殿”,水溶开玩笑说:“此处还算完好,少不得我们要讨嫌,跟佛祖挤一挤地方了。”
一行人拾级而上,眼看到了大殿门口,穆苒忽然面色微变,闪到水溶身前,伸臂拦住他:“王爷且慢!”
“怎么了,穆大人?”水溶见穆苒一脸的警觉,大为不解。
“你不是探明了,这是一处无人破庙吗?”穆苒先不回答水溶,而是厉声喝问卫若兰。
“刚,刚才是卑职亲自探的,确实不见一人啊?”卫若兰也发觉了不对,惊疑不已。
原来,殿门之内竟然隐隐有火光透出,映在脱漆破落的门扇上,跳跃不定,此时风雨略小,天色初开,不仔细还真看不出来。
“不得轻举妄动,保护好王爷!”
穆苒吩咐卫若兰,自己则抽出佩剑在手,指了两名亲军,交换了眼色,悄无声息,宛如剽捷的豹螭,迅疾地上台阶,直扑进殿内。
“慢着!”三人冲进大殿,前方的情形便让穆苒一愣,忙又喝止身后的下属。
原来,到处是桌椅歪斜、佛像倾倒、灰尘遍布的大殿中,的确生着一堆篝火,只是坐在火堆前的,竟是两名僧道。
再仔细看看,一人癞头、一人跛脚,僧衣道袍破破烂烂,然而神情却悠然自得,在积了厚厚尘土的地上,画了个棋盘,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堆黑白石子,正煞有介事的对弈。
见穆苒等人提刀横剑,立在门边,也不惊惧,只那和尚随意瞥了他们一眼,懒洋洋地说:“唉,搅局的人来了……”
道士嘿嘿冷笑:“因缘得失,皆是注定了的,纵然无人搅局,大师这一局也是输定了。”
穆苒见这一僧一道行迹、言语都古怪得很,略一沉吟,给了其中一名亲军暗示。
那名亲军独自踏进大殿,在离他们丈许远的地方停下,沉声喝令:“你们二人,到外头去!”
那和尚面对明晃晃的利刃,全然不怕,反翻了个大白眼,哂笑:“这位军爷,这里是出家人的住处,你倒要赶我们出去?”
那名亲军正要发作,只听殿门外一声朗笑,却是北静王走了上来。
水溶立在槛外,微笑颔首:“问得好,此处乃佛门之地,岂有俗人轰赶僧道的?二位大师、道长自便,我等也是避一避雨就走。”
北静王开口了,穆苒也不好阻拦,只能还剑入鞘,退回到他身边,向那名亲军挥了挥手,暗自倍加提防。
没想到北静王这边好说话,那边癞头和尚反伸腿在地上乱蹬一气,将棋盘、棋子抹去、踢散。跛足道士也拽过拐杖,撑着站了起来,对和尚说:“既被人搅了局,再弈下去,终究无趣,不如就此打住,随他去吧?”
“好好好,走吧,走吧。”
两人并肩绕过香案、佛像,往后头去了。
卫若兰忙追了上去,只见佛像背后,有一扇小门,出了小门,便是一方极宽敞的空庭,中间又干涸了的放生池,触目所及,全是荒草土花,哪里还有和尚和道士的影子?
只一眨眼的工夫,两人竟然凭空消失了一般,饶是卫若兰胆大心细,也惊呆在当场。
待他回到殿中,穆苒见他神色异样,便问:“怎么,那两个人呢?”
卫若兰不知该怎样回答,嚅嚅了半晌,终于还是照实说:“我才追出去,就不见了人影,大人,莫不是我们遇上了神仙,或是……或是……”
他原本想说“妖邪”,被穆苒黑脸一沉截住了:“当王爷的面,胡说八道什么!”
卫若兰赶紧把话吞了回去,匆匆出去叫了人进来,将大殿内草草打扫一番,供北静王休憩。
谁想雨势虽然渐渐小了,但淅淅沥沥的,下了近两个时辰还不见停,眼见天色已近黄昏,赶路不便,加上附近又没有驿站,穆苒便向北静王请示,是否将就着在这里度过一晚,北静王无奈,也只好答允了。
亲军们就在大殿中收拾出空地,支起行军帐篷,其余的锦衣卫也在殿外按点搭建帐篷,拱卫北静王,并安排班次夜间值守。
仆役们则喂马的喂马,做饭的做饭,破庙中一时热闹起来。
到了戌正时分,雨终于停了,净宇澄澈,好风似水,天地间仿佛浣洗过一般。
北静王由穆苒陪着,在庭院中踱了一会,胸怀越发开朗,抬头见明月在天,俯瞰人世,不禁想起宋代僧人雷庵正受的偈子:
千山共一月,万户尽皆春,
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
天下芸芸众生,共此玉宇澄光,她人在京师,自己身处塞北,此时头顶一轮月色,洒在自己双肩,何尝不是照在她的书桌前、衣襟上,鬓发边?
只可惜,这无处不在的月光,却无法将悠悠心意,送至她的身边,究竟该不该向她剖白呢?
想到这里,水溶又哑然失笑,自己心中默念的是禅宗的偈句,想起的却不是莲姐,而是那个如幽花照水,红萼无言,淡淡然不肯多说一字,却藏着无限心事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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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静王在大殿中支颐看书,四周静悄悄的,只听见殿外巡行的锦衣卫整齐的脚步声。
突然“啪”的一声响,是神案上的蜡烛,爆了一朵大灯花,在一旁盘膝直腰,闭目暝坐的穆苒蓦地睁开眼睛,目光炯炯地向北静王这边望过来。
水溶见他这般警觉,且连日奔波操劳,面上已有显倦容,便有些过意不去,笑着说:“这内外都跟铁桶似地,穆大人无须担心,时辰也不早了,早些安寝了吧?”
穆苒不答,只是摇了摇头,透着坚持的神气。
水溶了解他的脾气,知道他绝不肯比自己先入睡,只好合了书本,钻进帐篷。
穆苒只脱去外面的衣甲,就在殿中席地而卧,将佩剑横在自己枕边,总算闭上了眼睛。
虽然各有心事,但毕竟日夜兼程,都十分疲劳,不一会儿,大殿内就传出了沉沉的鼻息,也不知是水溶的,还是穆苒的。
睡到夜半,忽然外头传来“失火了”的叫嚷,穆苒陡然抓起佩剑,一个打挺跳了起来,奔到北静王帐篷边。
只见从大殿外,奔进来两名锦衣卫打扮的士兵,神色张皇,其中一人指着外头呼喊:“大人快去看看,外头失火了,已经烧到马棚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