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马棚失火,穆苒也是大吃一惊,这眼看就要到达宣府镇,如果马匹有什么损失,耽误了行程,当真麻烦不小。
但他常年统兵,早练就了警觉敏锐的反应,那名锦衣卫的话听着已有些不对,再仔细审视他的脸面,更觉得陌生,穆苒抽出佩剑,拦住北静王帐篷的入口,同时沉声喝问:“你是谁的麾下?”
“回大人,属下是卫副千户……”
那人躬身向穆苒行了个军礼,然而话未说完,突然拔出腰间的佩刀,朝穆苒直冲过来,挥刀兜头劈下。
穆苒早有准备,怎可能被他偷袭得逞?
他一面横剑架住,一面大声冲帐篷内呼喊:“王爷,有刺客,快醒来!”
刀剑相交,光火迸射,令穆苒感到震惊的是,这人的身手,绝非寻常的军士,他一击不中,立刻收刀,又从极诡谲狠辣的位置狠劈过来。
趁着这个空隙,另外两人迅速绕道帐篷后方,或挥刀,或挺剑,竟要强行突入。
穆苒大急,无暇细细思索,身子一侧,撤去收势,一剑直取那人胸口要害。
那人没有想到,堂堂锦衣卫的第二位高官,竟敢用这样两败俱伤的打法,不禁吓出一身冷汗。
就在他一怔的瞬间,穆苒肩头一缩,拼着左臂受伤,毫不犹豫地一剑穿心,结果了这名刺客。
他不敢有须臾的停留,纵身扑到帐篷后方,截住了另外两人。
这时,外头的锦衣卫也冲了进来,为首一人正是卫若兰。
穆苒见他身后跟着十几名锦衣卫,一时难以辨清真伪,只能大声喝令卫若兰原地不动。
惊醒了的北静王,也钻出帐篷,看着脚边横陈的尸体,眼中虽有惊恐,仍镇定地看着穆苒独斗刺客。
水溶安然无恙,穆苒放了心,以一敌二,只消几回合,就将两名刺客砍倒,但均未伤及要害,各自抱着伤处,倒在地上咬牙硬忍。
穆苒又抢到北静王身边护卫,这才命令卫若兰将刺客捆绑了。
卫若兰指挥下属,将尸身抬到一边,又将两个活口押到北静王跟前,等候审问。
穆苒脸色一沉,大声呵斥:“卫若兰!”
“卑职在!”卫若兰见穆苒显然动了真怒,慌忙跪下。
“你是怎么治的军,竟然让刺客混了进来!”穆苒一指三名刺客身上的锦衣卫服色。
“回禀指挥大人,此行扈从王爷的军士,全由卑职亲自挑选,都是极可靠之人,这三人绝非卑职属下,只怕是今夜里才混进来的。”
卫若兰口中辩解,一面转向其中一名刺客,将刀架在他脖颈边,厉声喝问:“说,你们是什么人,又是谁的授意,竟敢来行刺朝廷的钦差?”
那人梗着脖子,闭口不答,神情惨淡而倔强。
卫若兰冷笑:“怎么,嘴巴和脖子都这么硬吗?还从没有过犯官,进了锦衣卫的大堂,还能不开口招供的!”
他手上略略使力,那人的颈侧登时渗出一汩鲜血,顺着刀锋滑下。
水溶眉头一皱,刚想令卫若兰不得心急,只见那刺客身子一歪,竟然直挺挺的扑倒在地!
卫若兰也吓了一大跳,忙趴到他身边察看,只见那人双眼暴突,嘴角边渗出一抹黑红色的血沫,已经没了气息。
“卫若兰,你,你也太莽撞了!”北静王气恼地一跺脚。
穆苒却发觉不对,也踱到尸身边上,伸手往他脖颈边一探,立时心中有数,对北静王说:“王爷,并非卫副千户下手太重,这人是服毒身亡的。”
“服毒?啊,穆大人,快,快!”
随着北静王的一声惊呼,另一名刺客也倒地殒毙,死状和同伴一模一样,穆苒待要阻止,已是来不及了。
原来他们早在口中藏有剧毒,准备好了一旦失手,立即自戕。
卫若兰忍不住抹了一把额边的冷汗,咋舌不已:“好,好狠悍的刺客……”
穆苒却不为所动,果断下令:“把这三人的身上,里里外外给我细搜一遍!”
“是!”
卫若兰不敢怠慢,亲自动手,将三名刺客从头到脚搜检过去,没有一丝遗漏,穆苒也在旁盯着,可惜,没有得到任何能够提示他们身份的线索。
水溶只得命人将三具尸体,抬到大殿后头,找个偏僻的地方掩埋了。
又有锦衣卫来报,说是马棚的火已经扑灭,风波虽告一段落,但后半夜无人再敢安睡,都格外警惕地等候天明。
水溶见穆苒神情凝重,几番朝自己看过来,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不住问他:“穆大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穆苒低着头,似乎非常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到底还是摇了摇头:“没事。”
卫若兰清查完了卫队人头,人数不差,也没有冒名顶替的,穆苒稍稍放心,只仍有一个疑团,横亘在他心头,百思不得其解,因而不想就说出来,平白让北静王不安。
自己一向治军严明,这三名刺客又从哪里弄来锦衣卫的服色?
他们身手固然了得,却又算不上顶尖高手,授意者派他们前来行刺北静王,成功的机会可谓极低,这些都是为什么呢?
这时,随行的医官进来查看穆苒的伤势,幸而只是些许皮外伤而已,别无大碍。
这又更添了穆苒的疑惑,刺客能服毒自尽,为什么不索性在刀口涂毒,这样岂非更有把握?
莫非……莫非……他们一开始就没想置北静王于死地?
穆苒胸口一凛,又觉得自己的想法,过于匪夷所思,只能命令锦衣卫加紧警戒不提。
自贾母来过,黛玉这几日心情格外好些,这日又起了个大早,用了早饭之后,照例净手焚香,坐在窗前准备抄经。
她将瓷瓶中的水倒在砚台中,拈了香墨正要研磨,望着那砚中之水,映着窗棂的影子,轻轻晃动,不由又想起,这方古砚是亡父之物,在北静王那里保存了十余年,没想到竟能到自己手中,世间的缘法,真是奇妙非常。
想到北静王,黛玉又没来由的有些羞臊,低头握笔,宁定了一会,心里开始怪紫鹃,都是这丫头,自那天晚上死而复生后,就变得大不正经,爱跟自己说那些轻狂话儿,北静王也好,慎亲王也好,又跟自己何干?
暗暗将自己和紫鹃嘲笑一番,黛玉的心绪很快澄静,墨汁润了笔尖,认真照着经文抄写起来。
才抄了几行,忽然来了个小尼姑,说是外头有一位自称是荣国府管事,旺儿媳妇的大娘,要见林姑娘,因此间是王府家庙,她身份卑微,不得主人允准,没敢贸然入内。
“旺儿嫂子?咦,她怎么会来?”紫鹃向黛玉投以诧异的眼神。
黛玉也同样感到意外,旺儿家的是王熙凤的陪房,在荣府家仆中,算是有头脸的,平日里架子大,只知巴结贾母和王夫人,几乎没到过潇湘馆的,这会子突然来了,能是什么事呢?
人既然来了,总不能就不见,黛玉便遣紫鹃,到莲渡那里请示一声,不多时紫鹃回来,转莲渡的话,说是林姑娘要见客人,只管随意,无须事事问她。
因到黛玉的住处来,要打前院经过,为了不扰到莲渡,她先让小尼将旺儿家的请到客堂,自己和紫鹃随后就到。
主仆俩才跨进客堂,旺儿家的赶紧起身迎上来,给黛玉行礼问安。
黛玉客气地说:“嫂子不必多礼,坐着叙话就好。”
旺儿家的连声推辞:“姑娘跟前,哪有我们下人的坐?”坚持要站着说话,态度恭敬得很。
紫鹃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阵阵犯嘀咕,心道真是作怪了,这旺儿家的倒像不怕姑娘和自己两个,而且瞅着还挺巴结?
尽管自己在贾府呆的时间不长,也能看透这帮奴才的势利眼儿,这会子突然对林姑娘卖好,八成就有问题,得多个心眼才行,别又让她们坑了林姑娘去。
于是不动声色的站在黛玉生后,仔细听,仔细看。
旺儿家的先道了来意,原来是贾母择定了日子,下月的初九是吉日,要接了林姑娘回去,琏二奶奶遣她来说一声,请林姑娘和紫鹃这里先做些准备,回来老太太、太太还会亲来,向北静王爷和莲渡师父道谢。
原本在莲花庵居住了这些日子,黛玉已逐渐心平气和,此刻乍然听见要回贾府,心头仍有阵阵激动,努力不在面上表露出来,只平静地说:“知道了,辛苦嫂子跑这一趟。”
她原意是想送客,谁知旺儿家的不明白似的,喝完了一盅茶,仍笑眯眯地望着黛玉,有些坐立不安,想说又不说的别扭样。
紫鹃冷眼旁观,一下子就认定,这活脱脱就是八卦女人的嘴脸,这旺儿媳妇肯定还有什么闲话要讲。
她也起了好奇心,故意拿话撩拨旺儿家的:“嫂子可还有什么交待的,不妨仔细的教我,也免得回头出错呢。”
旺儿家的忙堆起笑脸:“谁不知道,林姑娘身边就紫鹃姑娘你,最是周到了,我哪里还有什么可教的,只有一句玩笑话,问了姑娘可莫要恼。”
话已说到这份上,黛玉纵然没兴致,也只能强笑说:“嫂子哪儿的话,我怎会轻易就恼了呢。”
旺儿家的把脖子伸过来,,压低了嗓子问:“姑娘是二月里的生辰,今年是十五岁了吧?”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微微垂首,蹙起秀美,似乎有些尴尬。
虽然旺儿家的也是女子,但闺阁少女的生辰、年岁本就是比较敏感的话题,突然被并不亲近的人提及,黛玉也难免羞涩。
旺儿媳妇又在座上扭了几下,像是心痒难挠,又仍有顾忌,还是没把话说透,只神秘兮兮地笑着:“姑娘在这庵里再稍住几日,等回到府里,便有好事来啦!”
说完终于起身告辞,黛玉自然求之不得,忙道了辛苦,又叫紫鹃送旺儿家的出门。
☆、40晋江文学城首发
“姑娘!”走到半道上,紫鹃忽然停下,叫了一声。
“怎么了?”黛玉回头,只见紫鹃眼神直直的看着自己,似乎想起什么要紧的事。
紫鹃嘴唇动了动,神情有点儿犹豫,又向黛玉走进了两步,靠近她耳边,低声问:“姑娘,你觉不觉得,老太太那边,极有可能张罗着给你提亲了?”
黛玉一愣,随即满面飞红,伸手在紫鹃身上打了两下,羞恼地一跺脚:“你,你又说这些没正经的话!”
紫鹃却丁点儿玩笑的意思没有,很认真地摇了摇头:“姑娘,好端端的,旺儿嫂子提你的生辰干嘛?必定是听老太太、太太她们提了,她们没来由又为什么提?”
“呸呸,你,你还说!”黛玉嘴上啐紫鹃,掉头就走,心头却有些摇晃了。
紫鹃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先前凤姐就不止一次,拿自己跟宝玉的亲事玩笑,说都是老太太心头一等一的大事。
现在宝玉成亲了,老太太自然而然的,就该想到自己了吧。
况且,一个及笄之年的女孩子的生辰,的确不会随随便便就别提及……
黛玉胸口一跳,跟着便是一阵恐慌。
她父母双亡,外祖母就是最亲近的长辈,若是由外祖母做主,将自己许配给另一个男子,自己能够拒绝吗?
即便对宝玉再无幻想,她也不情愿就这样,嫁给一个全然无爱的陌生男子啊!
可是,一个闺阁女子,真得能够对自己的终身自主么?
除非,除非……一辈子都不要嫁人?
呵呵,这也未必就不好,跟莲渡师父借了这一角清净地,或者去栊翠庵和妙玉作伴,流云烟霞,暮鼓晨钟,可要比俗世浊男子好太多了……
黛玉脸色白了一霎,胸口沁凉,腰杆却挺得更直,任紫鹃在身后叫她,只是不答,反而越走越快。
进到她住处的院子,因为刚下过一场雨,青石湿滑,加上黛玉走得急,险险摔倒,幸而紫鹃及时扶住。
“姑娘,你不要紧吧?”紫鹃见黛玉面色苍白,很是为她担心。
她深知黛玉情伤犹在,最最不愿意被人提及的,就是她的亲事,奈何事情若真到了眼前,逃避也不是法子,与其身不由主,不如尽早筹划。
不管林姑娘愿意不愿意,贾母正准备给她提亲的可能性极大。
在这个时代,女人要是嫁错了丈夫,一辈子可算全毁了,就比如二姑娘迎春,自打嫁了孙绍祖那个混帐,整个荣国府上下,谁不为她叹息不值的,可又有谁能拿出一个救她的法子出来?
可见这女子要嫁人,就要在婚前选对夫婿,否则一旦嫁了过去,就再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我不要你管!”黛玉甩脱了紫鹃的手,快步疾走进自己房间,把门给关上了。
紫鹃被她挡在门外,她了解黛玉的脾气,一旦小性子发作了,那是谁也不理,此刻断不会给自己开门了。
她只好背贴着门扇苦笑,开始事事为了林姑娘操心,只因自己初来乍到这个世界,好歹得有个靠山,林姑娘要顺心了,“紫鹃”才跟着有好日子过。
可随着相处日久,了解日深,对黛玉的关怀,也愈加的发自内心。
在这世上,竟然还有如此纯净,如此性情,只愿活在自己的世界,半点不肯迁就俗流的女子。
自己对是同情,是欣赏,还是……羡慕?
或许,都有一点点吧。
总之,如果说林姑娘是一个洁净而美丽的幻梦,那么真希望她永远不要破碎,在能够呵护这美丽幻梦的人出现之前,至少不希望她再受到伤害。
然而,那个人会是谁呢?他又要是什么样子的?
紫鹃也很头疼,毕竟她生活过的那个世界的道理,无法套用在这个世界。再说了,就算在那边,自己也是个失败者啊。
唉,算了吧,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略疲惫的叹了口气,也不知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黛玉。
紫鹃正打算下去做事,身后的门忽然又开了,露出黛玉半张犹带怨忿的脸,眼神却柔软了许多,扁了扁嘴,悻悻地说:“你别做那些油腻腻的东西了,我不吃。”
说完扭头又回屋内了,却留着门不关。
“知道了,姑娘……”紫鹃也扁了扁嘴,有点儿想发笑。
这就是林黛玉啊,哪怕她再不想听,有些事,总还是要提醒她知道的。
却说旺儿家的奉凤姐之命,来黛玉处传话,却莫名提起她的生辰,还说什么好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昨日宫里忽然传出喜讯,说是元妃娘娘有喜了!
原来前些日子感到不适,正是喜兆,知音脉象上尚不分明,未敢就确定,更不让外间知道,连贾府的家人也瞒住了。
如今太医正式给皇上道了喜,不止是后宫,连朝堂都为之振奋。
皇上春秋正盛,后宫充盈,可是只诞育了两位公主,还未有子嗣,如今元妃年逾三旬,却忽然有喜,岂不是家国社稷的幸事?
贾府上下得到消息,自然也是喜不自胜。
况且对于贾母而言,还有另一桩喜事,那就是宝玉自清要回到家塾读书。
最钟爱的孙儿不仅痊愈了,还比先前懂事,知道要上进了,贾母真是老怀宽慰,神清气爽,就更决意要接了黛玉回来。
只要这两个玉儿平安无事,她心口最大的石头,就算是放下了。
于是,贾母派人去清虚观请来张道士,当初就是托了他,黛玉才得以在北静王府的家庙暂住,如果要回去了,即便北静王不在京中,也该请他跟莲渡师父说一声。
这日张道士来了,被请到贾母住处用茶,彼此寒暄了几句,贾母就道出了要接回黛玉的想法。
张道士却捻着胡须,做思忖状,半晌不答话,急得贾母又问:“老神仙,可是觉得有何不妥当的?”
张道士摇了摇头:“不妥倒没有,林姑娘总也不能一直住外头,接是定要接回来的,只是北静王爷终究是主人,他现奉使在外,做客人的不打声招呼就走,礼数上总是不周全。”
贾母听了,也仔细考虑了一会,虽有些遗憾,终究还是同意了张道士:“也好,就等到王爷回京吧。”
张道士又闭目掐指,算了一遍:“王爷此行,至多不用一个月便能回来,下月初九是好日子,老太太可接了林姑娘回来。”
贾母一拍膝头,十分欣慰:“等这事了了,我也能稍过几天舒心日子,这段时日,都不知怎么熬过来的。”
张道士笑着奉承:“哥儿成亲了,林姑娘身子大好了,元妃娘娘又有喜,这往后啊,老太太过不尽的舒心日子呢!”
贾母笑着摆了摆手:“只还有一件,我放心不下的,那就是林丫头的终身大事,若不给她找个妥当的人家,我就是死了也不闭眼的。”
张道士连忙说:“老太太自然是个寿星,怎说这样的话?只有些话,老太太不提,我也不大好意思先说,既然老太太说了,请恕小道冒昧一问,林姑娘今年贵庚?”
贾母兴致满满:“老神仙问这个,莫非想给林丫头说亲?”
张道士抚掌而笑:“还真给老太太说中了,就头里两天,还有人打听起府上的林姑娘,说是有幸见过一次,着实将她好一通夸奖,还辗转问起可曾许过人家,想来是对林姑娘有意了。”
贾母越发感到奇怪,黛玉平日里只在园子居住,连荣国府都鲜少出去,莲花庵也是北静王的家庙,闲杂人等难得上门,又是哪家的公子,能够得见她的面?
张道士见贾母微微皱眉,知道她生了疑虑,索性细细地说了:“前日慎亲王来清虚观,原是当今圣上孝悌动天,特命他为亡父母打醮祷福,因知小道是国公爷的替身,与府上常来常往的,便问起林姑娘,说是偶然在莲花庵见过一次。”
说到这里,贾母才恍然大悟,那日慎亲王在莲花庵,的确特地拜问过自己,现在仔细想想,他果然也拐弯抹角地问起过黛玉。
见贾母露出省悟的神色,张道士笑得更加狡黠、得意:“慎王殿下装作随口问问,小道倒看得出来,他是有心的,对林姑娘怕是有些倾慕之意。老太太,义忠亲王虽坏了事,慎王殿下却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子侄,他行事稳重,待人宽厚,满朝文武没有不夸奖的,他若真对林姑娘有意,未尝不是一门好亲事啊。”
贾母沉吟了一会,笑了笑说:“指不定殿下就是随口一提,没别的意思,老神仙切莫到处乱说,省得落人笑话,说我们妄想高攀慎王府呢。”
“那个自然的,小道也白活了几十岁,岂有那么不尊重?只这件事,老太太且放在心里,必定还有后话的……”
“老神仙,宝玉大好了,我想着再到你观里打个平安醮,不知可方便?”
“呵呵,老太太说这话,可就见外了。”
张道士被贾母略突兀地打断,他一贯是个圆滑之人,善察言观色,知道贾母暂时不想深谈,便识趣地跟着转了话题。
送走了张道士,贾母本来大好的心情,又平添了一抹薄薄的阴云。
她活到了八十岁,纵然常待在深宅大院,对于朝堂的复杂局势,未始不略知一二,尤其是当年义忠亲王篡逆之事,迄今仍有风波余响。
她当然很希望外孙女儿嫁得佳婿,一世康平,但绝不愿她攀龙附凤,卷入是非。
若是慎亲王果然对黛玉有意,托人前来提亲,荣国府当真没有理由,也没有底气拒绝的。
贾母是个有经历,有见识之人,想到这里,便暗下决意,尽快为外孙女儿相一个妥当可靠之人!
☆、41晋江文学城首发
目送丫头小玲珑扶了陆曼兮上车,魏仁博家的又吩咐跟去的几个媳妇和丫鬟,小心伺候陆夫人,不得有丁点的闪失。
北静王府的四名家人骑着骏马,在前头喝道,后头两辆马车缓缓跟上。
今日北静王的妾室陆夫人,要去西山的菩提寺进香,为北静王祷求平安,从昨日开始,魏管事夫妇就做了细致的准备,先到寺中知会了主持,又打点好出行的车马仪仗,魏仁博家的还亲自领着僮仆,站在门前恭送,直到马车消失在街口。
到了菩提寺,早有主持如一师父,领了寺中的大和尚,在山门口恭迎。
菩提寺本是一座小庙,后由忠顺郡王出资修缮,扩建,又请来高僧如一和尚驻锡主持,香火才渐渐兴盛起来,成为西山首屈一指的大庙宇。
陆夫人未嫁时,居住在忠顺王府,就常陪母亲到此进香,故而同如一和尚也算熟稔,只是嫁入北静王府后,深居简出,就偶尔来数次而已。
陆曼兮在观音殿和大雄宝殿拈香之后,又被如一师父请入方丈,她命小玲珑留在外头,说是要听方丈大师讲经,小玲珑只好遵命站在檐下等候。
两人进入方丈,如一师父掩了门,向陆夫人合十拜了拜,便走到墙上的一幅佛画边,抬手使力一推,佛画陡然翻转,竟然现出个一人多高的暗门来!
如一师父走进了暗门,陆曼兮也不觉惊讶,依然静静地坐着,盯着那扇暗门。
不一会儿,只听一声轻咳,从暗门内走出一人,陆曼兮赶紧站了起来,向那人敛衽行礼,口中称呼:“王爷。”
这是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身型魁梧,一身锦缎黑袍,宽额深目,下颌留了短短的整齐髭须,看上去既威严,又深沉,令人一见之下,便心生凛然。
陆曼兮站在他跟前,也是诚惶诚恐,行礼之后,便垂首敛目,等候他的发话。
眼前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权倾朝野的忠顺郡王!
“坐吧。”忠顺王先坐下,一指隔案相对的位子,神情虽威严,语气却并不生硬。
“谢王爷。”陆曼兮侧身坐了,显然对这位故主,还存着几分惧怕。
忠顺王略沉吟了一会,问陆曼兮:“你近日还好吗,水溶待你如何?”
陆曼兮神色微有些黯淡,还算平静,十分简短的回答:“还和先前一样。”
忠顺王盯着陆曼兮仍低着的侧脸:“今日是你要见我,可是水溶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不不。”陆曼兮心蓦地抬头,眼神闪烁,似乎有些惊慌,“王爷除了筹备巡边的事,并没有其他……”
“那么,他还喜欢和那些湖海之士往来,听他们的高谈阔论么?”忠顺王唇角一动,似笑非笑,仿佛在讥讽陆曼兮,又仿佛洞悉了一切。
“嗯……”被这样的目光笼罩,陆曼兮越发局促不安,开始怀疑今日的会面,是否应该。
“那都谈些什么呢?”
“无,无非就是些野史轶闻,王霸故事,听着倒跟说书得差不多。”陆曼兮勉强笑了笑。
“那还有没有些特别的人物,往来比较密切的么?”忠顺王仍是不紧不慢的节奏,似乎并不迫切,又不容陆曼兮迟疑。
“除了那些清客,也就是些日常往来的朝官,比如锦衣卫的穆大人,礼部的宋大人几位。”在说到“宋大人”之后,陆曼兮稍有个停顿,暴露了她内心的犹豫。
果然,忠顺王笑了两声,端起面前的茶水,啜饮了一口,又问:“我却听说,半月前,慎亲王造访了北静王府?”
陆曼兮心口突的一跳,连忙解释:“慎王殿下不常来的,那日来,也是为了给王爷道别。”
“这样说来,北静王府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异动了?”
“是……”
“那你今天要见我,却是为了什么?”忠顺王突然提高声量,眼皮一翻,瞳仁中精光骤涨。
陆曼兮的神色有瞬间的惊惶,到底还是稳稳地坐着,踌躇了一会,终于心一横,道出了缘由:“王爷,只恐不久之后,北静王爷就会疏远于我,这打探消息之事,我是没法再效力了!”
在朝廷之上,忠顺王与北静王尽管表面太平,实则各自掌握了一派势力,虽不明争,也暗斗频频。
忠顺王将陆曼兮送于水溶为妾,除拉拢示好之外,还有一层更深的用意,那就是命她监视水溶,随时将可疑的举动报与自己知道。
陆曼兮虽顺从听命,但两年多来,倒也没有探出什么特别的消息。
只这一回有些反常,以往都是忠顺王通过秘密渠道,召唤她见面密报,而她主动要见,却还是第一次。
“这是怎么了?”忠顺王黑沉沉的眼睛一眯,转瞬间神情、语气又柔软了,伸手过去,像是想在陆曼兮的鬓边轻轻一抚,“莫非,你已对水溶死心塌地了么?这也难怪,要论风流倜傥,知情识趣,谁又及得上北静王,嗯?”
“王爷!”一直端坐着的陆曼兮,头一偏,站了起来,退开两步,警觉的望着忠顺王。
忠顺王嘿嘿冷笑:“果然不错啊,现在除了水溶,连我也不得亲近了?”
陆曼兮始终怕他,似有一个瑟缩,沉默了一会,到底还是倔强的扬起头:“自从王爷将我送入北静王府,不就应当是这样的么?”
陆曼兮本是忠顺王府一名乳媪之女,豆蔻之年后,出落得花容月貌,体态窈窕,原本被忠顺王看中,正要纳为姬妾,谁知她还未来得及欢喜,就被忠顺王拱手送给了水溶。
故此,猛不丁被陆曼兮冷冷地反问一句,忠顺王反而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只得干笑两声,把手收了回去,回到刚才的话题:“好吧,你倒说说,为什么水溶会疏远于你?莫非你我的事,被他知道了?”
“那却不是。”陆曼兮摇了摇头,嗤的一声,透着些索意,好像是在自嘲,“只不过,他心中有了那人,必定会娶她为继妃,其余的女子,恐怕是再也不入眼,莫要说亲近了。”
“哦?”忠顺王浓眉一耸,显然动容了,“水溶有心仪的女子了吗?这人又是谁?”
“王爷四处都布了眼线,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快说!”
这个消息对忠顺王而言,太过意外,也着实在意,不觉一拍桌案,口气严厉起来。
“是荣国府贾太君的外孙女儿,故巡盐御史林海大人的女儿,现居住在王府家庙莲花庵中,正由先前的沈妃娘娘照料着!”陆曼兮一气说了出来,说完之后,紧紧闭嘴,胸口仍一阵狂跳。
她知道自己的决定十分大胆,甚至无法断定它是对还是错,将来是否后悔。
“荣国府,贾家么,这倒是当真没有想到啊……”忠顺王站起来,负手在禅房内来回踱步,像是很慎重的思忖着。
陆曼兮惴惴不安地等待,忍不住偶尔偷觑他一眼,试图从他的神色间,瞧出一丝的端倪。
再一次走到陆曼兮跟前时,忠顺王忽然停下,偏过头来,眼神在略昏暗的禅房中,显得格外深邃、明亮,再加上那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更是让人不敢直视。
“你放心,这个女人,我保证她进不了北静王府,至于往后水溶能否专宠于你,曼儿,我相信你有这个本事,只是你莫要想着背叛我才好。”
“怎,怎么会呢?”陆曼兮的声音微微颤抖。
此时的她,可以说又是欢喜,又是害怕。
欢喜的是,忠顺郡王既然说了,不会让水溶娶林黛玉,他就一定可以做得到;同样的,他会使用什么手段,也是自己无法预料的,因而仍存了一层忧惧。
强势、精明、冷酷、野心勃勃,忠顺郡王在陆曼兮的心目中,是神明和恶魔一样的存在。
自那日野庙遇刺之后,一路行到宣府镇,倒是平安无事,再无风波,这一点更令穆苒在意,背后的授意者如果真要置北静王于死命,一击不中,必有后手,又怎么这样草草收场?
只是北静王身负使命,从宣府到大同,巡查戍守,宣慰将士,又马匹、军械、粮草的养护囤积,也要一一过问,仔细记下,好将来回京后,将两镇的种种情形上达天听。
因而每日来往忙碌,几乎没有闲暇,穆苒也不好那这样不确定的事,再去搅扰他,只在心里默默分析,同时加强戒备,不敢有丝毫的疏忽。
约莫半个月多过后,按察事务执行完毕,便预备着返程。
路途上又行走了七八日,终于到达了京师,远远地看见百官又在神武门外迎候,穆苒才略松了一口气,想着马上要将此事详细地向圣上奏报。
水溶回到王府,又用了两三天时间,才将使命尽数交割各部,又亲自在朝会时向今上禀告,说是将士勤勉,边疆稳固,鞑靼等部也多时不敢进犯,自然是龙心甚悦,对他大大的赞慰一番,只穆苒的奏报,事属机密,并不在朝堂上周知百官,而是密令锦衣卫加紧盘查。
稍稍有点儿闲暇了,水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莲花庵而来,除了探望莲渡之外,他更想见一见那个令他日夜牵系的女子,哪怕只远远一望也好,可是,却接到了一个他全然没有预料到的消息。
☆、42晋江文学城首发
水溶回京三四日,稍稍得了闲暇,就前往莲花庵,先见了莲渡,问候她近来可好,又将路途景致,塞外风情,拣有趣的说给她听,只隐去了野庙遇险的事。
莲渡见他原本冠玉般的脸庞,犹未尽脱风霜之色,便知道此行辛苦,略带嗔怪地说:“王爷才回的京师,应当好好休息才是,我这里几时来不好?”
水溶半开着玩笑:“莲姐知道的,我哪里就是那么弱不禁风的人?这一月不见,我很是挂念莲姐,不来瞧瞧,到底不放心。”
莲渡暗自叹息,也无计可施,她固然想出世清修,但和水溶之间的亲情,终究不能完全放下。
只是她却不知道,水溶说这话,并不全然为了这个缘故。
半道上行刺之人,不知是受了谁的指使,和水溶究竟又什么仇怨,因而他担心,这些人不止是对自己不利,还会对他的家人出手,才非到莲花庵看了莲渡,还有……她安然无恙才安心。
他眼随心动,想到这里,不知不觉地便瞟向禅房后头的窗子,目光分外柔和。
这样一个细微的神情,莲渡就觉察到了,幽幽地叹了口气:“王爷,莫要瞧了,昨日贾太夫人已派了人来,接林姑娘和紫鹃姑娘回荣国府了。”
“啊?”水溶的眼睛蓦地睁圆,身体也僵直了一霎,随即发觉自己失态,略有些尴尬的“哦”了一声,“回去了么,也好,还是回到亲长身边妥当些……”
莲渡见水溶这般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气恼,无奈的叫了声:“王爷,不管服是不服,这事少不得我要说你了。”
水溶大致猜到她要说什么,也只能笑笑:“莲姐请说,我自小就是被你教训惯的,从来都心服得很。”
莲渡在他身畔坐下,略思忖了一会,语重心长地说:“王爷,我既已出家,你只当我是表姊也好,知友也好,王妃之位总不能久悬,我知道王爷是性情中人,若不是自己真心喜爱,必不肯轻易就娶一位女子为妻,就为了这个,我已在俗世中多耽搁了两年。王爷平日行事,果毅决断,少有踌躇,怎么对着自己心仪的女子,反而裹足不前了呢?”
两人从青梅竹马到共结连理,多年早就心意相通,在莲渡面前,水溶无须有任何伪作,既然心事被她点破,干脆也敞开了讲明。
“莲姐慧人,不错,我是对林姑娘有倾慕之意,奈何……”水溶脸上流露出淡淡的苦笑,“你也知道的,她的心中,爱她表兄贾宝玉至深,一时如何能忘情?眼下我若强求她为妃,贾府虽不至于不肯,只林姑娘心中,必定是要怨恨我的,莲姐,我既然喜爱她,无论如何,也不想做她心目中的大恶人。”
听了水溶这一番话,莲渡更是感动,却仍是摇头:“王爷这话说得固然有理,可是王爷想过没有,如果林姑娘心中一辈子都有他表兄,莫非她一辈子都不嫁人么?林姑娘父母俱不在人世,自然是她外祖母说了算数,到时候夫婿是怎样的男子,她又怎能有半点自主?至于是善是恶,待她是好是坏,更是不得而知了,这万一……”
莲渡的话,让水溶心头大震,甚至生出一丝的恐慌。
不错,就算自己不强娶,林姑娘终究也要嫁人,万一将来娶她的男子,对她毫无理解,不知疼惜,她那冰雪幽兰一般纯净与弱质,岂不是要被生生糟蹋了?
想到这里,他便胸口如焚,忍不住砰的一拳,击打在桌案上。
莲渡没想到水溶反应如此激烈,不禁一声惊呼:“王爷,你——”
见吓到了莲渡,水溶立时省悟过来,连忙道歉:“对不起,莲姐,是我失态了。”
莲渡拍了拍胸,笑着摇头:“说真的,我还是头一回见到王爷如此,王爷对林姑娘的心意,自己也更明白了吧?”
虽然已断了夫妇名分,但眼前坐着的,毕竟是曾经敬爱有加的前妻,水溶当即起身,对莲渡深深一揖,恳切地说:“多谢莲姐点拨,我这就亲往荣国府,向贾太夫人当面提亲,求她将林姑娘嫁我为妻,若有辜负之处,莲姐应当能谅解我。”
这话说得莲渡也无限感慨:“王爷此话差了,你我之间,还说什么辜负呢?如果王爷身边,能有一个如意之人,我也不再有牵挂,终能安心修行了。”
水溶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感激,还有一丝薄薄的怅惘,一时无语沉默,只内心激涌不已。
见水溶这般模样,莲渡便知此刻他必定情难自己,故意打趣:“林姑娘才回的贾府,怕是诸事还没来得及安排过来呢,你便要上门求亲,这未免又太急了些。”
水溶被她说得耳根一热,自己也觉得好笑:“莲姐教训得是,这一次我仍是服气得很。”
却说黛玉和紫鹃,的确在一日前,由贾母仍遣了贾琏,接回荣国府,祖孙相见,自然又是一番欢喜和伤感。
情形也与先前出府时冷冷清清大不相同,府中的长辈、姊妹,除了宝玉夫妇外,都齐聚贾母屋中,对黛玉问长问短,关切备至,嘱咐她在园子里好好将养,莫要多想别的。
一些有头脸的媳妇、管家娘子,辗转知道黛玉在莲花庵,和受北静王和前王妃的看重,更是换了副嘴脸,蹭到贾母屋外,够不上跟黛玉、紫鹃说话,便拉着跟去的两名婆子表心意。
眼看着人情冷暖,黛玉心中颇不愉快,只在贾母跟前稍坐了一会,就说要回潇湘馆收拾清整一番。
贾母连忙答允了,又念及黛玉身边人手不够,仍拨了春纤过去,还不放心,又让李纨过去帮忙看着,并领了四名麻利的媳妇一道。
重新踏上大观园的绿草和青石,看着走时枝头的嫩芽,含苞的骨朵,如今已是郁郁苍苍,姹紫嫣红,不禁心头感叹,只一季时光抛人,便已是物非人非。
潇湘馆的大门早已大开,依然翠竹萧萧,蕉叶贮凉,早在几天前,贾母就让人来,里里外外收拾一新,单等外孙女儿回来。
跟随而来的婆子殷勤地问紫鹃,派些什么活儿干,紫鹃也不客气,指划她们将粗重的箱笼搬进屋去。
黛玉的书籍、琴棋、鹦哥儿,就只自己和春纤动手,特别是带回来的两盆垂丝海棠,更是小心翼翼地放在黛玉书房的窗下。
李纨看着有趣,俯身观赏,笑问:“这海棠花真是别致,我那里也有几本海棠,都说是珍品,模样儿还及不上这两盆,先前怎没看见呢?”
黛玉只含糊地说,从莲花庵里带回来的,偏紫鹃又补了一句,是北静王爷送给姑娘的。
李纨听了,大感惊讶,不等她再问,黛玉便借口整理书籍,匆匆回到房内。
她明白紫鹃的用意,是想借助北静王爷,不教自己被人看低了。
然而黛玉天性清傲,即便是最最凄凉时刻,也绝不愿在人前,显露出半点软弱无助,她平生厌恶势利,自然同样不愿仗着别人,来自重身份,因而来时也好,去时也好,冷落也好,热情也好,她都将悲喜藏在心中,自己一人默默咀嚼,不肯落人半句闲话。
只不过她深知,紫鹃做法虽不妥,却是为了自己好,这些年好好歹歹,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不是外祖母,不是宝玉,不是从南边带来的雪雁,而是这个才跟了自己几年的丫头!
早几日,黛玉要回来的消息,荣国府家人就大多知道了,贾母和王夫人唯恐宝玉又生事端,命左右等都先瞒了他,任也谁不许走漏风声,只等黛玉回来了,仔细观察几日再说。
袭人等人果然瞒得死死的,宝钗虽不动声色,心中所想却大不相同。
她虽表面性情和顺,实则也是个内里骄傲的人,想着老太太和太太为什么要瞒宝玉,无非是害他他见了林妹妹,旧情难忘,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但能够让他们一世不见么?自己是宝玉的妻子,莫非也一世不能摆脱宝黛二人的旧情困扰?
宝钗相信,凭着自己的耐心与柔情,必定可以感化宝玉,取代黛玉再他心目中的位置,成为他真心所爱之人。
再说,情之一字,由心而生,又怎能靠逃避,靠阻塞?
不如学禹王治水,细细疏导,顺其自然,只有宝玉能够坦然面对黛玉了,他才成为自己真正的丈夫!
宝玉从学里回来,进到屋内,就笑着跟宝钗说:“我总觉得,今日里大家都忙忙碌碌的,刚才门上碰见赖大爷,也不大和我说话,就匆匆走了,可是有什么特别的事么?”
宝钗正检视着桌上的东西,先将两个缎子叠着,又把一只盒子给宝玉看:“这是我让薛蝌哥哥才拿来的,你看好么?”
宝玉伸头一看,盒子里头装着一支巴掌长的人参,芦须俱全,果然是好物。
他越发奇怪:“咦,怎么连你也忙,瞧着倒像要给谁送礼去?”
宝钗将缎子和人参包了,缓缓站起身来,给了宝玉一个柔和的笑容:“是林妹妹回来了,我正想着等你回来,一块儿到潇湘馆瞧她去。”
宝玉原本正脱去外衣,闻言霎时呆住了,一任手里的衣服滑落在地,眼睛直直的瞪着宝钗,陷入了极度的震惊。
☆、43晋江文学城首发
忙碌了大半日,傍晚时分,黛玉就感到有些疲乏,正要让紫鹃准备香汤沐浴,早早躺下休息,就听见外头廊下的鹦鹉宛转的叫唤:“姑娘,宝玉来啦,姑娘,宝玉来啦!”
黛玉面色微微一变,随即就淡然了,装作没听见,想来这些时日,宝玉常去秋爽斋,这鹦鹉乍然从探春处回来,一时改不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