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这鸟儿也作怪,还一声声的“宝玉来啦”地叫个没完,听得紫鹃心头烦躁,又担心黛玉不痛快,便说:“吵死人了,我去教它消停消停。”
她走出门去,在窗下取了鸟食,嘴里低骂:“才吃饱了又混叫什么?宝玉哪里还有胆子来这里?”
“紫鹃姑娘,宝,宝二爷,二奶奶来了……”
紫鹃才用银匙挑了小米,正要伸进笼子,忽然听见台阶下,一丛大芭蕉叶后头,有人跟她说话,辨声音该是潇湘馆应门的婆子,语气还透着些尴尬。
她探出脑袋,才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呀”的惊呼出来。
在薄薄的暮色下站着的,正用一双凄迷眼神望着自己的年轻男子,不是贾宝玉又是谁人?
紫鹃不由有些窘迫,刚才自己对着鸟儿数落他,八成是被听去了。
再定神一看,宝玉身边还跟着个女子,素服淡雅,发髻堆云,只斜插了一支碧玉簪子,面庞圆润,唇含淡笑,温柔美丽,落落大方。
只这么一照面,紫鹃胸口就突的一跳,心想刚才婆子唤“二奶奶”,这人必定就是薛宝钗了,单看容貌,果然和林姑娘是芙蓉牡丹,各胜擅场,就这会子宝玉还失魂落魄,她却半点不自在也没有,就知道是个心理素质强大的。
见紫鹃盯着自己看,该有点儿突兀失礼,不大像先前那个柔顺的丫头,但样貌体态又一般无二。
宝钗虽暗自奇怪,但面上绝不显露出来,只像以往一样问:“紫鹃,林妹妹可在屋里么?”
紫鹃先入为主的就不喜欢宝钗,但她到底是贾府的宝二奶奶,而且好声好气地问话,自己总不能直接甩她脸色。
不过,贸贸然的就放着两人进去,黛玉猛不丁地见了,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紫鹃极快地在脑子里思量好了,也客客气气地对宝钗说:“二爷,二奶奶略站一站,适才林姑娘就叫身上乏,我先去看看她睡下了没有?”
“好。”宝钗微笑颔首,看不出丝毫不乐意。
紫鹃收了鸟食,匆匆回到黛玉房间,怕宝玉二人听见黛玉未睡,也不敲门,只轻轻推开一线,见黛玉在灯下捧着书,神色有些怔忡,便轻巧地侧身挤了进去,又把房门掩上。
看情形,外头的动静她该是听见了,紫鹃走到黛玉身边,指了指门外,悄声问:“姑娘,宝二爷和……二奶奶来了,是回了说姑娘睡了呢,还是请进来?”
黛玉合上手中书本,整齐地搁在一叠书之上,平静而无犹豫地说:“请进来。”
“都请进来么?”紫鹃不放心,又问了一句,还特地重说的那个“都”字。
“嗯。”黛玉淡淡地答了一声,盈盈起身,做好迎客的准备。
紫鹃不禁心生佩服,她了解黛玉,知道此时她的情绪,绝不可能像外表这般平静,至少唇角不太自然的紧张感,已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即便如此,她仍要接待宝玉夫妇,绝不肯在他们面前,表现出逃避和软弱。
这就对了,没有必要为渣男流眼泪,更没有必要为了他,改变自己的生活和意志!
黛玉的做法很合紫鹃的性情,于是干脆地应了声“是”,也扬起下颌,快步走出门去,向宝玉夫妇微微一屈颈,说:“姑娘请二爷,二奶奶屋内奉茶。”
宝玉犹有些魂不守舍,宝钗轻碰了他一下:“走吧,林妹妹请呢。”
“啊,林妹妹……”宝玉精神一振,只说话还有些含糊。
见宝玉、宝钗进来,黛玉先迎了上去,依然如往常二人来时的那样,只称呼换成了“宝二哥哥,二嫂子”。
宝钗大方地应了,将手里的东西交给宝玉,上前拉了黛玉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一番,笑着说:“有些日子不见,妹妹瞧着精气神倒比先前更好了。”
黛玉也笑了笑:“二嫂子也更风采了,想来是二哥哥照顾得好。”
紫鹃原本担心黛玉,不敢马上就去沏茶,听了这话,险些儿没从心底笑出来。
不愧是林姑娘,嘴上就不肯让人的。
宝二奶奶暗着说她搬到外间,反而比呆在园子里好,可是瞅着宝玉这模样,两人新婚期间,也好不到哪里去,林姑娘这一下子,只怕直说到这位二奶奶的心坎上了!
宝钗暗自苦笑,她倒不是故意的,怕是又被人多心误解了,只好装作不知,携了黛玉的手,到左边坐下,细细地问她身子如何,可还在吃药,回来了一时还缺什么没有。
黛玉都耐心回答了,两人表面上仍如从前那样亲近,但紫鹃看的出来,林姑娘这般对宝钗,除了不想给她难堪,更为了自己不再受那份旧情的影响,彻底地走出来,努力他二人当做寻常的亲戚看待。
紫鹃放心了,便出去沏了茶来。
回来的时候,见宝玉仍呆呆地坐在一旁,听黛玉宝钗二人闲叙,也插不上话。
紫鹃看着他珠玉一样的容颜,却傻子一样的态度,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怜,便在他面前放茶盅时,故意叫了一声:“二爷请喝茶。”
“啊?多谢了……”宝玉陡然一省,却险些儿碰翻了茶杯,登时羞惭得满面通红。
“见了妹妹回来,你二哥哥必是十分欢喜,才这般毛手毛脚。”宝钗笑着替宝玉圆了过去,又端起面前的茶盅,浅啜了一口,大加称赞:“好茶,和我们日常喝的大不同呢,妹妹哪里得来的,有什么名目没有?”
黛玉揭了盅盖,看了一眼微碧色的茶水,似乎有一个小小的踌躇,没有马上答话。
紫鹃随口回答:“是回来时,莲渡师父送的扶桑茶,说是东瀛来的贡品,最是清心益气的。”
说完便捧了茶盘下去,她只顺口一提,没有大加渲染,是不想让宝钗夫妇觉得,林姑娘是依靠了北静王府。
这二位和李纨不同,在他们跟前,林姑娘无论如何也不想堕了骨气。
宝钗又提醒宝玉:“给林妹妹的东西,怎不拿出来,只管发呆?”
宝玉“啊”了一声,忙将东西放在桌上,却不敢打开,他心里十分忐忑,黛玉是否肯收。
宝钗解开包袱,把东西件件取出,笑着说:“都是些俗物,原妹妹也不缺的,只这只老山参不错,正好给妹妹配养荣丸用。”
黛玉看了一眼,并不露出特别神色,依然淡淡笑了笑:“先前的燕窝,已叨扰了二嫂子许多,怎好意思再麻烦?”
宝钗听了“先前”,心头也是一窒,诚然,这里坐着三人,要说起过往如今,真是一言难尽,果然眼角瞟过,宝玉的头垂得更低了。
但她毕竟是有胸怀的,见黛玉神态,也未必就特有所指,很快也坦然自若:“这东西放在我那里,也是白放,况且自家姊妹,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黛玉既不推辞,也不特别看重,只随口道了谢。
茶水微凉,宝钗便起身告辞,说不搅扰妹妹休息,宝玉却十分矛盾,他极想再在黛玉身边多呆片刻,然而她淡淡然,甚至客气地对待,又让他如坐针毡,说不清是痛楚还是难堪。
出了潇湘馆的门,宝钗不禁无声的吁了口气,如释重负。
这一步总算是跨出去了,虽然黛玉话语中,仍若有若无的藏了锋芒,但瞧她的态度,应当也是将宝玉放下了,希望今后慢慢消弭了心里的疙瘩,姊妹间能客客气气地相处就好,待林妹妹嫁了出去,来往渐疏,过往一切便如云烟了。
站在潇湘馆门前的青石小径上,被迎面而来的夜风一吹,宝玉的头脑也稍稍清醒了些,心口不再那么沉重,他或许做不到宝钗那般从容筹划,豁达涵容,但想法却大致相似。
总之,过去常来常往的潇湘馆,今后再不是他可以随意涉足的地方了。
送走了宝玉夫妇,紫鹃陪着黛玉回房,看见桌上的东西,问黛玉:“姑娘真收了么?”
“为什么不收呢?”黛玉反问,好像紫鹃问得很莫名。
紫鹃一哂,没错,自己是问得可笑。
如果是为了赌气,林姑娘当然不该收他们哪怕一个针头线脑,然而这样岂不是更表明了,她还把宝玉当稀罕物,还计较宝钗抢了她喜欢的男人?
有时候,对待最最无法原谅的人的最理想的态度,不是哀伤,不是怨恨,不是当面给人难堪,而是释然,是漠视,是表明你自此无法再影响我半分!
紫鹃突然觉得很痛快,手脚麻利地把宝钗送的东西包起来:“好,我先收着,姑娘要用便用,如果不用,到离开的时候,一股脑儿还给他们就是!”
紫鹃说得畅快,黛玉听在耳中,却是心旌一摇。
离开?是啊,迟早是要离开的,只是,怎样的离开法,又往哪里呢?
☆、44晋江文学城首发
这一日午后,贾赦正在南窗边的竹榻上,倚枕半卧,由侍妾嫣红打着扇子纳凉,听邢夫人说起黛玉回来的事,他近日身子不大自在,自打黛玉回来,还未曾亲见过。
邢夫人絮絮叨叨:“老爷,你说古怪不古怪,林丫头在园子里住着,老太太疼得什么似的,还成日泡在药罐子里,这一死一活,搬出去了,倒看着比先前好许多,那天在老太太屋里坐了大半个时辰,竟一声也没咳,我总瞅着这事不大对。”
贾赦横了她一眼,懒懒地说:“成日的瞎想,什么一死一活,不过是碰着个庸医,没有诊断对罢了,你别乱嚼舌头,叫老太太听去了自找没趣。”
“我也就老爷跟前说说罢了?”邢夫人悻悻地撇了撇嘴,安静了一会,又忍不住切切察察,“我还听说,这林丫头很是得北静王爷,还有他那出家了的娘娘的欢心,老爷见到了没有,这几日老太太手里捻着的佛珠,就是北静王送给林丫头,她又孝敬了老太太,啧啧,这丫头分明很不乖巧的性子,怎么出去了反倒讨人喜欢呢?”
贾赦平日虽不大关心黛玉,终究是亲妹子的独女,听邢夫人这样说,到底心里老大不痛快,便翻了个身,懒怠再理睬她。
邢夫人觉得没意思,站起来正要回房歇午,忽然门外传来贾琏的声音:“父亲,可在屋里?”
贾赦眉头一皱,只得略略直起身子,应了声:“进来吧。”
贾琏进来了,先站在地上给贾赦、邢夫人请了安,又递上手里的一张大红帖子,“早间慎亲王府派了位长史来,送帖子给父亲,说本月十八是王爷的生辰,请父亲过府吃酒听戏,不巧父亲不在,是我先接了,这会子赶紧送了来。”
一听“慎亲王府”四个字,贾赦忙一骨碌坐起来,登时睡意全消,接了帖子过来,细细看了几遍,的确是慎亲王府请自己去赴寿宴的。
贾琏见贾赦捧着帖子,神情严肃,许久也不说话,忍不住问:“怎么,父亲还有顾虑么?”
贾赦这才拧了眉头,缓缓地说:“我们和慎亲王一向不大来往的,怎么他好端端的请起我来?”
贾琏赔笑:“父亲却是为了这个,慎亲王位尊爵显,他请父亲赴宴,自然是看得起我们家,该是好事啊,父亲不必多想,只备了厚礼去就成。”
贾赦瞪了贾琏一眼,低声呵斥:“你只当是寻常吃酒听戏么?这朝廷里的事,岂有你想得这样轻巧?你忘了头两年,忠顺王才来我们府上兴师问罪,害你二叔险些没打死宝玉,这慎亲王暗里和忠顺王不对的,突然请我,只怕另有用意。”
贾琏被父亲训斥,讪讪的不大敢说话。
邢夫人听着担心,忙问贾赦:“这样说来,两头非得得罪了一个么?那老爷去还是不去?”
贾赦挥了挥手,命嫣红暂且出去,才对贾琏说:“你去帮我备办一份礼,务必要看得过去,既然慎亲王请我,若是不去,我们家有多少能耐,能开罪得起这位爷?”
“是,父亲放心,这事儿子必定办得妥当。”贾琏也领命下去了。
回到自己住处,贾琏将这事跟妻子王熙凤说了。
凤姐正在看帐,听了这话,便把账本丢开,盘腿往炕上一靠:“得,我这个月的月钱,还有外头的几项使费,才东拼西挪的支应了,这会子大老爷又要备一份厚礼,倒是再去哪里开销?”
“哪里开销都好,这份寿礼定不能薄了。”
“二爷嘴皮子上下一碰倒容易,你却告诉我哪里开销?”
凤姐背过身去,她素来跟自己的翁公婆母不大亲睦,因而这事也不乐意张罗。
贾琏知道她赌气,但心里也清楚,这偌大的荣国府,外头看着富贵气派,实则内里早掏空了,亏得凤姐左右支绌,才勉强撑得下去,再叫她突然变一份大礼出来,着实也是为难。
两夫妻背对着背,沉默了半晌,还是凤姐先回过身,在贾琏肩上拍了一下,趴到他耳边悄声说:“要不,你带回来的那一箱子东西,先挪一些来使使?”
贾琏吓了一跳,赶紧跳下炕,往外头张了张,幸而附近没人,只有平儿带了大姐儿,远远地在院子玩耍,方才松了口气。
他坐回炕上,压低了声音数落凤姐:“我早说了,那东西不是我们的,不到万不得已,切莫轻易动它,没准儿将来还要还了人家。”
凤姐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顶回去:“既不是你的,二爷又藏着它干嘛?不就是备着不时之需么?”
贾琏略有些尴尬,干笑两声:“林妹妹一个姑娘家,这些东西即便交还给她,她也不会管,左右在府里吃穿不愁,将来老太太定给她找一门好人家,难道还把东西白白地都带过去?”
“二爷说得在理,二爷想得长远,倒是告诉我,这眼前的该怎么办?”凤姐娇娇懒懒地拖长了声音。
贾琏只好抱了肩膀哄她:“好歹屋里屋外找找,或是跟太太商量商量,瞧瞧有没有像样的古董器具,弄出个一两件来,这事不独是大老爷的,也关系着整个荣国府呢。”
“好吧。”凤姐将贾琏推开,唉了一声站起来,“既二爷开了尊口,我少不得去讨也得讨了来,只盼着那一位早些儿嫁了,我们也别成日里跟窝赃似的。”
望着凤姐的背影挪进了里屋,贾琏的心头也是七上八下。
当年他陪着黛玉回扬州奔丧,由于黛玉年纪尚小,又是个女孩子,林府的管事便将林海所遗的田契屋券,并银钱器物,不下巨万,在当地官府见证下,统统交付贾琏,再由他日后再移交黛玉。
谁知贾琏见财起意,暗自扣下大部分遗产,回去见了贾母和贾赦、贾政,只推说林姑父为官清廉,祖上所积有限,只有田宅钱物若干。
林家远在江南,自贾敏嫁了过去,就因路途遥远,不常来往,加之林海的确官声清廉,贾母等人也就信了。
贾琏将所昧之物藏在自己屋内,只告诉了妻子王熙凤和侍妾平儿,他只道黛玉出嫁之后,这些东西真正成了无主之物,再无人过问,才敢安心踏实地享用。
他却不知道,凤姐早已将这一宗财物,看作囊中之物,嘴上不说,实则已偷偷挪用不少。
贾赦又把慎亲王府邀请之事,告知了贾母、贾政。
贾政只当是寻常官场应酬,并不在意,只贾母又想到张道士说的话,心下更是忧虑。
到了十八那一天,贾赦携了寿礼,亲往慎亲王府上拜贺。
王府门前是车水马龙,贵客盈门,即便是不曾受到邀请,主动上门送礼的,也是络绎不绝。
寻常客人,慎王府一概安排了长史并管事接待,许多身份不高,官职不显的,只搁下了礼物,在外间堂上喝了一口茶水便走。
贾赦到时,报了姓名官职,马上有王府长史笑面相迎,请他到内堂奉茶,说是王爷早吩咐下,只等贾大人来了,定要当面谢过。
贾赦万没想到,自己如此受慎王看重,虽受宠若惊,更有些惶恐,总捉摸着事情不那么简单。
那名长史收下贺礼,录了礼单,便领贾赦到了一处清静的小花厅。
长史请贾赦稍坐,告了罪,复又到前头招呼来客。
尽管马上有丫鬟奉上香茶,但贾赦见厅上只有自己一人,前方的喧闹声被阻隔了大半,静静的反叫他越发不踏实,想不出慎王为什么要独自见自己。
约莫半盏茶工夫,正当贾赦如坐针毡,猜疑不定之际,忽然听见一个朗朗的笑声,走进来一位身穿紫缎蟒袍,头戴束发金冠,气度华贵不凡的青年。
贾赦慌忙起身,那青年已先对他一拱手:“贾大人有礼,今日内外事多,一时抽不开身,累贾大人久候了,还望莫怪。”
贾赦明白这一位必定就是慎亲王了,慌忙起身,纳头便败,口中连称不敢。
慎王不等他跪下,就一把扶住,又请他入座。
贾赦坚辞不坐,说王爷跟前,哪有下官的座,只站着恭领训示就好。
慎王见他再三不肯,因而笑着说:“小王请贾大人来,实是有事相求,贾大人不肯坐着,我倒不方便说了。”
贾赦更是忐忑不安,只得告了罪,挺腰直背,战战兢兢地侧坐着,等候慎王发话。
慎王先请贾赦饮茶,自己也捧杯浅啜了一口,方才慢悠悠地开口:“贾大人府上,是否住着一位令甥女,是已故巡盐御史林大人的掌珠?”
慎王和颜悦色,如叙家常,贾赦听了这话,却是愣了一愣。
他知道慎王避开耳目,单请了自己到这里,还独自接见,必定是有要紧的事相询,没想到是这样既突兀,又不相干的一个问题。
他猜不透慎王的用意,只能诚惶诚恐地照实说:“回王爷的话,林海确是下官妹夫,只因他夫妇早年亡故,只遗了个小女,家母接在身边抚养,如今已有五六年了。”
慎王微笑颔首,似乎很满意,又问:“那么这位林姑娘,可曾许配有人家?”
贾赦一直低头回话,乍听此言,不禁愕然抬头,眼中尽是惊恐之色。
听慎亲王的口气,莫不是……不是……
他依约猜到了慎王的用意,只这事过于突然,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只好讷讷地回答:“未,未曾……”
“那就再好不过了。”慎王起身,冲着贾赦兜头一揖,“小王自从莲花庵见过林姑娘一面,便心生倾慕,难以忘怀,今日斗胆向贾大人求亲,恳盼能将令甥女许与小王为妻!”
慎王一字一字异常清晰,直将贾赦说得呆在当场,仿佛仍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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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赦好一阵子不说话,只管发呆,慎亲王微微一笑:“怎么,贾大人十分为难么?可是对小王人品,有什么疑问之处?”
贾赦“啊”的一声,如梦方醒,见慎王犹站在自己跟前,忙站起来不住地赔罪:“不不,王爷人品,满朝文武之中,那是有口皆碑,王爷能对外甥女儿青眼有加,那是这丫头天大的福分,下官岂有不肯的道理?只这其中,确实是有些小小难处。”
“哦?果真有难处?贾大人不妨直说,小王虽爱慕林姑娘,倘若大人觉得彼此不相配,也绝无勉强。”
“王爷切莫误会。”贾赦赶紧连连摇头,“只因舍妹和妹夫早逝,外甥女儿自幼就是家母养在身边,她的终身,实是家母心头第一等大事,必定要亲自做主的,即便下官说了也未必算数,故此不敢就答允了王爷,还望王爷雅量海涵。”
听了这话,慎王原本略显严肃的表情,顿时放松了,哈哈一笑:“原来是为了这个,好教贾大人放心,小王在莲花庵,也曾经拜问过太夫人,是一位极慈和亲切的老人家,和小王相谈,也算得上欢洽。若是贾大人不觉小王的请求唐突,还请转达太夫人为盼。”
“是是,下官回去就请示家母。”贾赦自然是满口答应不迭。
他对慎亲王和忠顺郡王之间的罅隙,也有所顾虑,但朝中本就山头林立,除非黛玉将来不嫁入官宦人家,否则贾府免不了就要选边站。
再者宁荣二府,一向和北静王府交好,而北静王和慎亲王和睦,这也是人尽皆知的,想到这一层,贾赦便更加放心了。
慎亲王向贾赦道了谢,又请他随意走走坐坐,不必拘束,自己则到前方去招待贵客。
果然前头迎客的大堂,又是一阵热闹,听知客的长史大声唱名:“东安郡王到,北静郡王到,锦衣亲军指挥同知穆大人到——”
两位郡王同时驾临,堂上登时骚动起来,正在饮茶叙话的朝官们,慌忙起身,挨个地蹭到跟前来,跟东、北两王,并和东安郡王同来的穆苒见礼。
原来东安王、北静二王和穆苒,都收到了慎亲王府的请柬,前来恭贺他的寿辰,正好在道路上相逢,便一前一后地结伴而来。
东安郡王满面笑容,一团和气,北静郡王也是温雅和煦,一一的和各堂、各部官员见了礼。
只有穆苒不喜欢这样的场面,任是谁到了面前,说什么动听的话,他都是略一拱手,至多敷衍一句“有礼”了事。
他兄长东安郡王看在眼中,也只能在肚子里叹气,心想哪家大人看到老四这副嘴脸,肯把女儿嫁给他才怪哩。
渐渐的那些官员怕讨没趣,也不大招惹他,穆苒不动声色地从人堆退出来,负手站在一个柱子后头,乐得享受一会清静。
顺天府尹贾雨村也在,一时不得跟东安、北静二王说话,眼睛一瞟,见穆苒独自一人,便挨上去跟他搭腔:“穆大人?”
穆苒回头,见是贾雨村,微愣了一下,随即颔首:“哦,原来是贾大人,有何指教?”
尽管他脸上没有笑容,却也不太冷淡。
贾雨村暗喜,胆子更大,一指身旁的位子:“赵周氏状告薛蟠打死人命一案,不日即将开堂审理,而且无需烦劳穆大人上堂了。”
贾雨村一脸正经地说公事,虽场面不大合时宜,但开口就大出穆苒意外,不觉顺势坐下:“咦,问供取证都齐备了么?案情可是全理清了?”
贾雨村趁势在穆苒身边坐了,低声说:“案情倒不复杂,只多了些曲折,先前苦主和被告就各执一词,全对不上。如今有人出来认了,说行凶的并非薛蟠,而是他见二人争吵,一时气忿不过,混乱中失手打死了人。”
东安郡王一面和朝官应酬,一面不时地朝穆苒这边看,见他和贾雨村并坐说话,眉心不易觉察略略一沉。
“什么,不是薛蟠?”穆苒黑沉沉的眼睛乍然一亮,声量也骤然拔高了,“贾大人,这出来认罪的,又是什么人?”
“是当日和薛蟠一道吃酒的朋友。”
穆苒又紧紧追问:“朋友?什么身份?”
“这人曾是薛家当铺‘恒舒典’的伙计,如今已辞了,闲居在家。”
穆苒听了,当即冷笑:“一个辞了的伙计,也配跟薛大爷同桌吃酒么?”
贾雨村忙赔笑解释:“大人是有所不知,听说这薛蟠行事是蛮横了些,为人倒也豪爽,在朝在野,三教九流,不无结交的,当日同桌吃酒的,不止此人,连忠顺王府的伶人也在的。”
说到“忠顺王府”时,贾雨村特地偷觑穆苒的神色,果然他眼中又是一道光华闪过。
贾雨村的话语中,隐隐有替薛蟠开脱之意,穆苒怫然不悦,霍地站了起来:“贾大人,那日我也在场,所听闻的可大不一样,顺天府哪日开堂,我必定到的!”
“是是,穆大人愿来作证,下官当然求之不得。”贾雨村哈腰作揖不已。
望着穆苒魁伟的背影,他忍不住抹了一把冷汗,不仅薛家送了三千两银子到他府上,前日晚间,忠顺王府也派了人来,转达了王爷的意思,幸好今天再探了穆大人的口风。
唉,原本认为诸事好办,自己只要顺水推舟,将来即便事发,贾家和薛家也怪不到自己头上。
为难的是,当初为了塞责,耍了小聪明,攀扯上这位穆大人,指望拿他挡住贾家,谁知请神容易送神难,他若硬在公堂之上指认薛蟠,自己可真是忠顺王、荣国府两头得罪了。
想到这里,贾雨村背过身去,愁眉苦脸的暗叹了口气。
二王和穆苒被延入一个雅致的客厅,由慎亲王亲自陪同,坐着喝茶闲聊。
东安王还取笑他满面春风,莫不是红鸾星动,不如趁着双十生辰一过,就成家立室了吧,莫要像我们家老四一样,岁数老大不小了,身边连个侍妾都没有,老是招人闲话。
穆苒微恼地别过脸去,北静王也笑而不语,没想到慎亲王当即求了东安王,说不久之后,还要请他出马,替自己保媒。
此言一出,不仅东安、北静二王诧异,也穆苒也被勾起了兴致。
三人跟慎王平日里素有来往,却从未听他说起婚姻之事,尤其东安郡王最是好奇,笑嘻嘻地探问不休,奈何慎王口风严实,只推说到时候自然知晓。
管事又来禀告,说是锦乡伯、威远将军到了,慎王赶紧说要亲自出迎,摆脱了东安王的缠问。
慎王离开后,东安王又问北静王:“慎亲王要和谁家结亲,世兄可曾听说过么?”
北静王笑着摇头:“若论交游广阔,消息灵通,谁人及得上穆世兄?连你都不知道的事,跟我打听,更是问道于盲。”
“这个慎王殿下,还真会弄玄虚。”东安王困惑的弹了弹额头,忽然又想到一事,笑眯眯地望着水溶,“慎王那里,我是问不出来的,倒是水世兄,可要也请我保媒么?”
他大半是开玩笑,没想到,北静王很爽快的一点头:“不错,烦请穆世兄来做这个保山,再合适不过了。”
“呀,你,你当真要娶继妃了?”穆家兄弟齐齐瞪圆了眼睛,“又是哪位大人的千金?”
“是的。”北静王只答了半截,端起茶杯,悠悠然的喝了一口,也是一副讳莫如深模样。
穆苒倒是一笑置之,只东安王接连两次被人卖关子,不禁心痒难挠,坐立不安。
忠顺郡王府,内书房,忠顺王在烛灯下背光坐着,神情有些阴沉,低头阅看手中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一名长史模样的男子,垂手侍立在他身旁。
从头至尾看了不下三五遍,忠顺王才不紧不慢地将纸折好,按在桌上,问那名长史:“仔细筛过了么,有没有遗漏的?”
那人恭恭敬敬地答话:“今日道贺慎亲王生辰的朝官名衔,都在这上头了,王爷大可放心,卑职安插在慎王府之人,是极可靠的,这等大事,一定不会出错。”
忠顺王冷哼了一声:“这样看来,两头做好人的,还真不少啊。”
“朝中多得是趋炎附势,首鼠两端之人,王爷既已看透,就不必太挂心。”
忠顺王嘴角一扯,神色不屑:“由着他们去吧,本王看重的,自然也不是这些货色。”
略顿了顿,忠顺王又问:“赵顺儿那边,你可都交待清楚了,别到时在顺天府大堂,又给我胡说八道一通。”
“是,卑职早已知会了赵管事,告诫他妹子,务必听从府尹贾大人的判审,不得节外生枝。”
忠顺王略满意的点了点头:“唔,眼下贾贵妃有孕,如若诞下皇子,没准将来继承大统,这节骨眼上,我也不想跟荣国府再生嫌隙,还想跟他们结个良缘呢,嘿嘿。”
另有一句话,当着心腹下属的面,他也没有说出来。
那就是此案颇有牵扯,手中握着薛蟠买人顶罪这个筹码,指不定什么时候,还能派上大用!
☆、46晋江文学城首发
从北静王嘴里套不出半句略有点儿影子的话,东安王也只好放弃努力,撂下一句:“你此刻不说,将来若要请我保大媒,少不得谢礼就要厚厚地备上一份了。”
他又想起另外一件要紧的事,转而穆苒问:“对了,适才贾雨村跟你说什么?此人滑头得很,莫要轻易着了他的道儿。”
穆苒摇了摇头:“没别的,仍旧是上一回的事。”
东安王又问:“不日就要上公堂了么?你可想好了要如何做供?”
穆苒冷笑:“自然是照实说了。”
北静王原本悠闲地负手浏览墙上的字画,乍听见“公堂”、“做供”,不由转过头来,露出诧异的眼神。
“穆大人要上哪里的公堂,却是为了什么事?”北静王直接想到的,就是奉使途中遇刺之事。
见北静王表情严肃,眼中还隐隐有警惕之色,不待穆苒开口,东安王忙替他解释:“王爷不必担忧,不是什么大事,就老四前些日子,在城中的‘识君楼’给陈也俊大人践行,没想到撞上一桩命案,一个叫薛蟠的皇商,和人口角,失手把人给打死了。只因老四在场,顺天府便要请他上堂作个旁证。”
北静王似乎听得很认真,末了还追问:“这个薛蟠,可是王子腾王大人的外甥?”
“不错,就是那个什么‘丰年好大雪’的薛家子弟了。”北静王如此在意,很让东安王意外,又特地补了一句,“也是荣国府二位贾大人的姨甥,前些日子,他妹子嫁给了贾政大人的二公子,我和水世兄都有随礼的,还记得么?”
北静王眉心微微拢起,低头垂目,好像凝神思忖着什么,东安王和穆苒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不大敢打搅他。
二人都感到疑惑,薛蟠即便是个皇商,以北静王的身份、交往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大人物。
东安王则看得更深一层,瞧刚才北静王的反应,此事他先前该是不知道的,此刻却大犯踌躇的模样,只怕老四这证供,未必就能“自然照实说了”。
沉默了片刻,北静王先问穆苒:“左右闲着无事,穆大人可否将那日的情形,再说一遍给我听听,只当作消遣?”
他口中说“消遣”,却直直的望着穆苒,目光专注非常。
穆苒纵然满腹困惑,也不敢怠慢,便一五一十地将那日听闻的情形,都告知北静王。
穆苒口才平平,说到模棱两可的地方,北静王还会反复仔细的问。
东安王内心的疑团,也是越滚越大,他知道北静王和荣国府世代交好,在朝中也是连成一气,可就这桩命案而言,实在想不出,北静王必须亲自过问的理由,唯一的合理解释,应该就是忠顺王了。
老四啊老四,你可千万小心了,嘴皮子一动,弄不好就得罪了当朝最有势力的其中一人!
穆苒说过“识君楼”上发生的事,又把贾雨村刚才的话,转述了一遍,末了冷笑两声:“这突然冒出来的真凶,分明是薛家买通了来顶罪的,如此下作的伎俩,顺天府也敢采信,贾雨村为官怎样,可想而知了。”
他与水溶交往多年,彼此敬重了解,只道北静王必定跟自己看法一致。
没想到,又一段短暂的沉默之后,北静王突然反问他:“穆大人亲眼看见薛蟠行凶了么?”
穆苒一愣,自然地摇头:“那倒没有,当日酒楼混乱,我也挤不进去。”
北静王微微一笑,神色间已有几分把握:“既然穆大人不曾亲见,怎么就断言是薛蟠行凶,买人顶罪?实情诚然如贾雨村大人所言也未可知?”
穆苒被他这么一反诘,有些坐不住了:“这,这前因后果,我全都听见了,于常理推断,必定是薛蟠伤人致死无疑!”
气氛有点儿不大对,东安王忙咳了一声,暗示穆苒切勿激动,直接顶撞了北静王可不好。
穆苒瞪着自己的眼神,已颇有几分锐利,好像他在镇抚司审问案犯一般。
北静王也不生气,依然不紧不慢地说:“但愿穆大人到了顺天府堂上,果真一切照实做供,莫要凭着好恶,加上自己的臆测才好。”
北静王分明就是指自己“臆测”,穆苒忍无可忍,砰的一掌拍在茶案上,腾的站起身来,大声质问:“莫非王爷为了和贾家的交情,想要庇护薛蟠,让我在堂上做伪证么?”
东安郡王大惊失色,忙上前压住穆苒,先是呵斥他:“穆苒,不得无礼!王爷跟前,岂有你大呼小叫的份?”
接着又向北静王不住道歉,硬要穆苒当面赔礼认错。
奈何穆苒强项得很,嘴上是不说话了,仍气呼呼的扭过脑袋,扬着坚硬骄傲的下巴,完全没有丝毫妥协之意。
北静王神态从容,朝东安王摆了摆手,示意他无需紧张,自己则主动起身,慢慢地踱到穆苒跟前,心平气和地说:“穆大人正掌着北镇抚司,手上审理过的案子,不下百数十件,过堂审问那些犯官,从来都讲真凭实据,如若只是风闻,或是猜测,是做不得证据的,对么?”
穆苒心头一动,僵硬的一点头:“对!”
“刚才小王再三问了,穆大人也说,由始至终也是耳闻,并不曾亲见,既然两拨人都是借酒厮打,混乱之中,或是薛蟠,或是他人,失手打死了人,也尽有可能的,对么?”
北静王又是一个“对么”,这一次穆苒纵不想爽快地答“对”,无奈他说得有条有理,一时无法反驳,只能哑口无言地僵在当场。
北静王点到为止,也不再迫他,正好慎王府的长史进来请三人入席,东安郡王忙趁机打圆场,说到底是王爷行事谨慎,想得周到,老四你别不服气,回头仔细想想王爷的提点。
穆苒勉强一点头,表情仍透着倔强。
水溶表面上虽温和淡定,照旧和穆氏兄弟谈笑风生,内里却颇有些无奈。
他跟薛家从无瓜葛,贾家也未曾登门请托,加之一贯的行事作风,鲜少过问此类细小却敏感之事,今日却跟穆苒起了些争执,全是为了那个人。
如今她是依着贾家而居,而贾薛两家又是至亲,勾连深刻,荣损与共,假如身边这位“铁四郎”横加阻挠,贾雨村纵想轻判薛蟠,也是十分难办。
这薛蟠是贾宝玉之妻的亲兄,万一事情闹大,贾宝玉内宅不宁,她看在眼里,必定也急在心上。
罢了,但凡能让她的脸上,少一丝的忧伤之色,自己就担几句闲话,也无所谓了。
水溶这番宛转心思,穆氏兄弟自然是不懂,只道是北静王要维护荣国府。
在慎王府中热闹一天后,回到自家,穆莳少不得又对兄弟耳提面批,责怪穆苒不该当面顶撞北静王,再者王爷言之有理,既未曾亲眼看见,说话就必须留有余地。
尽管穆苒心里十之七八,能够断定是薛蟠是真凶,然而北静王的诘问,的确不无道理,万一堂上贾雨村也如法炮制,自己只怕仍是无言以对。
况且兄长又在耳边絮絮叨叨,提醒他其中厉害,别白白得罪了人,自己还占不了理。
穆苒被扰得心烦意乱,只好答应了不再插手此案,东安王这才心满意足,又让他改日定要登门给北静王谢罪。
贾赦回来之后,牢牢记住了慎亲王所托之事,先在心里细细想好了,才打发邢夫人到贾母处,瞅着哪日老太太兴致好,速来告诉自己。
这一日,邢夫人打贾母那里回来,说老太太早间才亲自陪着王太医,到潇湘馆看过了林丫头,说是咳症要比先前好了许多,只需再细心调理一段时日,便可痊愈,这会子老太太心情正好着呢。
贾赦得了消息,赶忙往贾母住处而来。
贾母正午觉醒来,由鸳鸯服侍着,喝了小半碗荷叶莲子羹,和丫头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笑,见贾赦突然来了,很是意外,尤其是鸳鸯,因有先前逼娶之事,更加尴尬。
贾母便只留了个小丫头伺候,命其余人等都避出去。
坐定后,贾母问:“你多时不来,今日到我这里来,可是又看中了那个丫头么?”
母亲既是打趣,同时也是提醒,贾赦忙赔笑说:“那件事儿子知错了,老太太莫要再放心上,儿子是另有要紧的事,要讨老太太的主意呢。”
“哦,是什么要紧的事?”
“半月前,老太太去莲花庵探望外甥女儿,可是见到了慎亲王?”
贾赦问得突兀,贾母也打起了精神,略一点头:“是有这事,怎么了?”
“老太太对慎王殿下的印象如何?”
“这个么……”
贾母并不马上回答,而是考虑了一会,方才开口:“殿下出身贵胄,却敬老尊贤,谦逊可亲,半点架子没有,是极难得的。”
她对慎亲王的评价,也只就事论事,相当谨慎。
贾赦听了十分欢喜,不再拐弯抹角:“是个大喜讯呢,好教老太太知道,儿子前日去赴慎王殿下的寿宴,蒙他请入内堂,当面求亲,说是相中了外甥女儿,恳请老太太成全,将外甥女儿许他为正妃。”
贾赦将“正妃”二字说得格外重些,同时打量贾母的神情,他只道母亲既对慎亲王印象颇佳,这桩亲事就是再好不过,断没有不肯的道理。
然而,与贾赦大不同,贾母的面上却不见一丝的喜色,反而沉沉的,许久不说话,像是遇上了一件难以决断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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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赦见贾母态度不大对,一时不敢吭声,又熬了一会,到底忍不住问:“老太太对这桩亲事,是不大愿意么?”
贾母挥了挥手,连身后伺候的小丫头也打发下去,只剩下她和贾赦,才不无埋怨地说:“你也是有岁数,有见识的人了,怎么这其中的厉害还看不透,轻易就答允了慎亲王?”
贾赦越发奇怪:“答允倒不曾,说了要请老太太拿主意,只儿子不明白,慎亲王有何不好,老太太不愿外甥女儿嫁他?”
见贾赦一脸茫然,贾母生气的一捶膝盖:“说你糊涂,还真是糊涂!你莫非忘记了,十多年前你老子还在的时候,为了什么事,被锦衣卫提去了几天才放回来?”
贾赦这才懼然一省:“可,可是义忠亲王篡逆之事么?”
贾母沉沉叹了口气:“可不就是?当年为了这事,不知牵连了多少朝官,贬的贬,流的流,你老子也是得了老北静王爷的庇护,才能脱了干系,莫要忘了,这慎亲王是谁的儿子?”
听了这话,贾赦反倒笑了:“义忠亲王虽坏了事,他儿子却不曾受牵连,慎亲王的爵位,还是在义忠亲王过世之后才封的,先皇和今上都对他恩宠有加,若是为了这个,老太太未免顾虑太多。”
“当真是我想多了么?你可还记得,当初义忠亲王篡逆,是谁出首的?”
“忠,忠顺郡王?”
“不错!”
贾赦面露惊惧之色,经贾母这么一提点,总算想到了要害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