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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7

作者:摩羯旦旦 当前章节:149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7

黛玉听见动静,知道是水溶来了,却不马上进来,听着外头断断续续的说话,她反更紧张忐忑,手指绞着喜服宽大的袖子,勉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

外间的声响终于断了,先后两声悠长的咿呀,伴随着平稳的脚步声,盖头下方弥散了微醺的酒意,看着日间见过的那幅华丽的下摆,出现在狭窄的视野中,在摇荡的烛光下,闪烁着让人目眩神迷的华彩。

洞房内静悄悄的,温柔清澈的声音,仿佛在暖暖的水中浮起来一般:“让夫人久等,水溶赔礼了。”

黛玉不答话,甚至咬着嘴唇,害怕跌落丁点儿的声音,泄露了此刻的情绪。

水溶深深一揖之后,起身抬头之际,瞥见黛玉绞着袖子,都有些苍白了的手指,不由莞尔,充满了理解和疼惜。

“夫人,让我好好看一看你……”他柔声提醒了她,双手托着大红盖头的流苏,缓缓掀起。

黛玉感觉自己的呼吸几乎要断了,却在光亮骤然照进眸子一瞬,蓦地抬首,看清了面前这张俊雅秀致,笑意涵澹的脸庞。

在暖红色的烛光下,似乎完全消失了棱角,丝毫不叫人觉得危险,除了温柔,还是温柔……

黛玉也呆了一霎,又见他的唇角扬得更高,原本些许含蓄的笑容,流露出分明快乐的意味。

对着烛光,更加专注、仔细地望着她的秋水眸、芙蓉面,水溶捕捉到了掩藏不住的惊慌。

他稍稍俯□,隔着袖子握了黛玉的手,果然感觉到一个陡然的瑟缩。

只是这都在他的原料之中,于是并没有让她逃开,反而将手扣合在自己的掌心,轻笑低语:“夫人,我们拜过堂,已是夫妻了,你不必害怕,今后你会慢慢儿熟悉这里,也熟悉我,我既执意让你到我身边来,你必定会好好爱惜你,让你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安心,更开怀。”

看着自己的影子,清晰而深刻的映在他眼底,耳边听着他温柔而平稳的话语,这是黛玉从来没有过的奇异体验,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相信了他的话,好像真感觉到了些许的“安心”。

“好,我们共饮了这杯合卺酒吧?”

水溶双手轻轻一提,耐心地诱导黛玉也站起来,跟随自己的脚步,来到红烛高烧的喜案边,一手仍牵引着她,另一首抬起嵌金八宝玉壶,微微一倾,斟满了两只玉杯,将其中一只递到黛玉面前,含笑等她接过。

琥珀色的酒液沿着杯口晃动,仿佛一个不小心,就会满溢出来。

出阁前的一夜,嫂子姊妹们齐聚自己房中,说着些尽让人羞涩的事,譬如合卺酒斟得越满,将来夫妻也必定越和合美满……

不错,自己已经进了王府,拜过天地,就是他的妻子了,这个名分无法改变。

黛玉接过玉杯,水溶也举起另一只玉杯,就着黛玉的手轻轻一碰,看着她杯子送到唇边,用袖子掩了,方才仰头快意地一饮而尽。

酒液入口、落喉,有些始料未及的灼热感,令黛玉忍不住咳了起来。

水溶忙接下黛玉手里的玉杯,顺势搂着她的肩头,另一手在背部轻拍,柔声安慰:“夫人,呛到了么,不必急……”

突然被他抱在怀中,鼻端嗅着陌生的气息,混合了肌肤地味道和淡淡的酒气,健康、干净,却又散发着些轻张狂意味,大不同于宝玉袖袍间花草和胭脂的味道。

黛玉又羞又急,用力一挣,从水溶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水溶眼看她踉跄地倒退两步,惊恐的眼神中甚至还带了一丝凛冽,似乎不容许自己再近一步。顷刻间,他越发明白了适才紫鹃的意思。

在娶她这件事上,多少是用了些强硬手腕的,因为坚信世上不会再有了另一个女子,会让自己如此动心,如此向往,如此渴望时时刻刻看着她,也坚信自己能够给她宽容、理解、安宁和幸福。

“夫人,对不起,是我唐突了……”水溶让神情和话语都尽量柔和,同时不着痕迹地又往前靠了一步。

谁知黛玉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水溶脚边,令他愕然驻足。

“夫人,你,你这又是做什么?”水溶直接反应是想要扶她起来,然而黛玉那不容侵犯的眼神,又让他不敢贸然上前,只能有些无措的僵在当场。

“蒙王爷看重,本该是我的荣幸,奈何俗世的富贵地,温柔乡,我再没有一丝的留恋,只愿到一处无人之地,渡此余生,求王爷的恩典,也在莲花庵赏我一间静室清修吧?”

水溶万万没想到,黛玉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望着她身上的凤冠、喜服,胭脂轻染的面颊和娇艳欲滴的樱唇,只觉得喉头梗阻,一股涩意从胸口泛起,漫过舌根,令他一时难以开口答话。

黛玉见他良久不语,眼神复杂,瞧不出是喜是怒,她此刻决意非常,早无惊无惧,又叫了声“王爷”,整个身子拜倒在地。

水溶眼底的惊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了然和悲悯,他慢慢地蹲□子,又托着黛玉的双臂,将她扶起,让两人的视线处在同一高度,而后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

“王爷,你,你答允我了么?”见水溶面上并无愠色,反而一派柔静,黛玉只道他肯了,一时间欢喜与悲凉,两种迥异的情绪充塞于胸。

“不,我永远都不答允。”水溶缓缓地摇头,缓缓地向她俯身过去,在她耳边低语,“夫人,你定要留在我身边,或许你此时怨我,但终于一日,你我都不会后悔的……”

他的嘴村向她越来越贴近,声音也越来越轻细,终于在尾音消失的一瞬,在黛玉的耳边落下轻轻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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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一吻很轻,仿佛花瓣拂过琴弦,蝴蝶扇动翅膀,甚至黛玉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过什么,就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着,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

他微笑的脸庞,复又出现在眼前,灼灼的瞳仁不知是映了烛光,还是原本就有暗火在燃烧。

“这几日下来,连我都有些昏头,夫人想必更觉得累吧?”水溶轻松地笑了两声,似乎从未说过拒绝的话,抬起双手,扶住黛玉头上沉重的凤冠,体贴的替她摘下。

他的动作虽十分小心,还是勾住了黛玉的一缕秀发,见她眉心一蹙,忙仔细理好发丝,略赧然地道歉:“对不住,夫人觉得疼痛么?”

黛玉原本犹自沉浸在被拒绝的震撼和失望之中,被他这么一问,又不觉摇了摇头。

“那就好,我从未为女子调粉理妆的,难免手脚粗苯。”水溶笑着将凤冠放在案上,又伸手到黛玉肩头。

这一回,他手指按着的,是她肩上霞帔的纽子!

黛玉骤然变了脸色,向后退避开去,又是惊恐,又是羞愤地对水溶怒目而视:“王爷,且自重些!”

水溶大约猜到她会如此,眼神同情且无奈,苦笑着问:“夫人,今天是我们大婚的日子,这里是洞房,莫非你要将我赶出去么?”

黛玉被他问得一呆,默然无语,他说得不错,这里是北静王府,他是此间主人,也是自己的丈夫,从进入洞房的那一刻起,他的所言所为,又有哪里不“自重”了?

但是,要让自己就这样屈从命数,委身于他,又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黛玉先前想过,要祈求他放了自己出世清修,如果他不肯,自己也断不肯屈从的,可事到眼前,却又不知,究竟要如何一个“不肯屈从”法。

水溶见她双手护着胸口,眼中似有泪水莹然,抿着嘴唇,好像紧咬牙关,努力不让自己失声痛哭出来,既激烈难犯,又柔弱堪怜。

然而,水溶也有着甚至比她更执着的意念。

“夫人,我明白,你嫁给我,并非心甘情愿,你心中另有所爱,也不认为我是你的良配,但你却是我水溶唯一倾心相爱之人。在遇到夫人之前,我从未如此执意地想要拥有一位女子。我断不会让你离开我身边,我必定要得到你的人,你的心,同床共枕,白头偕老。”

他每说一句,就靠近一步,黛玉则步步后退,知道背后抵着喜案,避无可避。

他热烈的眸子已近在咫尺,忽然一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这一回,他的拥抱更加密实,极为坚定。

黛玉的挣拒、躲避,全然徒劳,分明在他火热的怀抱,却几乎要被冰冷的绝望没顶之际,又听见他在耳边说:

“可是夫人,正为了我敬你、爱你、惜你,才不想做那个被你怨恨的人,我决不强你所难,但夫人也须留在我身边,不可再有出家或是其他要离去的念头,好么?”

决不强你所难?难道,他的意思是……

黛玉一窒,停止了挣扎,又感觉到他炽热的掌心,贴上了面颊,将自己的视线转了过来。

四道目光间,再没有任何阻隔,突如其来的希望,将黛玉也凝视着那两点火光。

“夫人,你可愿意信我,可愿意给我些许时间?”

他的意思是,既不愿用强,也不肯放手,故而在接下来的时光里,想要等待自己,打动自己,让自己心甘情愿地成为他真正的妃子?

呵……他这样的人,怎也会有如此天真的念头?

不管再有多少时间,都不可能等来他想要的结果的,他这样做又是何苦?

究竟是为了一个男人的骄傲,还是为了……

黛玉不觉心头一软,似乎生出一丝的怜悯,不知是为了他,还是为了自己。

望着她瞳光点点,好像一池寒水,终于泛出了一轮浅浅的涟漪。

尽管没有等来黛玉肯定的回答,水溶已是欣慰的笑了,手掌从她面颊缓缓抚下,仍落在肩上,动作轻柔却毫不犹豫地解开了霞帔上的纽子。

这是她可以离开他最远的距离,再远一点都不行了!

黛玉紧闭着眼睛,却毫无睡意,她不敢睁眼,是生怕对他一丝的惊动,都会破坏了此刻古怪难堪的平静。

水溶就躺在她身边,果真再不碰她一下,但这样亲近的距离,这样敏感的气氛,甚至可以觉察到彼此的体温,在锦被下狭小的缝隙间流淌。

时间艰难而奇异地一点一点流逝,窗外钟鼓遥遥,耳边他的气息渐渐绵长、平稳,是否已经入眠了呢?

黛玉忍不住小心翼翼地转头,悄悄地睁开一线眼睛,连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口。

黑暗之中,最近之处,闪动着两点湛湛的明亮!

枕边的水溶,不知是正好也向她看过来,还是始终都在看着她?

黛玉没想到会被他撞个正着,不禁呀的低呼了一声,抓起被偷蒙住半张脸,又紧紧地闭上了眼睛,感觉两片面颊在锦被之下,已是辣辣的热透了。

水溶忍俊不禁,也噗地笑出声来。

从莲花庵初次相见,到她成为自己的枕边人,还是头一回体会到她的羞嗔可爱,尽管在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已不妨碍他在脑海中,浮现出她此刻脸蛋通红,又羞又急的模样。

“夫人,三更鼓了,歇了吧?”水溶伸过手去,借着透过窗纸和纱帐的微弱月色,将被头从黛玉脸上拉了下来,又替她盖好。

“嗯……”

听着黛玉勉强答应了自己一声,又不敢有纹丝的动弹,水溶又是爱怜,又是好笑,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头转了回来。

他看似平静,像是一切尽在把握,实则只比黛玉更加难熬。

她已是他的妻子,且鸳帐同眠,鼻端萦绕着如丝如缕的幽香,想着可能来自她的身体,她的发间,水溶的胸口仿佛热焰吞吐,将浑身的血液烧得热热的,多想不顾一切地拥她入怀,恣意爱恋!

然而不行,这样或许一时快意,却注定一生一世,都不可能真正拥有她了!

紫鹃从洞房门口出来,立即有守在僻静处的管家媳妇,领了她到住处。

这只是她暂住一晚的屋子,等过了洞房之夜,她就要搬去新人卧房的外间,日夜听候召唤。

屋子收拾得简单、素净,但陈设一应俱全,大小适中,和一路行来,所见王府轩昂华贵的气派大不相同。

紫鹃不由感叹,看来王爷为了林姑娘,真是颇费了一番心思的,完全为了投合姑娘的喜好。

可是今晚,他又会怎样对待她?

即便穿越来这个陌生的世界,也始终自信满满,敢想敢做的紫鹃,终于也体会到了无能为力。

她推开窗子,托着腮帮子,趴在桌上,恹恹地望着窗外也有一丛依依摇曳的修竹,这景致十分眼熟,想来也是王爷有意为之,但这里终究不再是潇湘馆……

在王府另一角的高楼上,也有一个女子倚栏而立,夜风吹着她薄薄的袖袍,手臂、纤指都冰凉得一如指间的绿玉箫。

或许在看见那幅小像起,就应该明白,自己已不可能再得到他的爱情,又或许,一开始就不该有期待……

大半宿都难以入眠,但黛玉终究是疲倦极了,终于在五更鼓声远去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但她睡得很浅,只一个小小的动静,就将她惊醒,睁开眼见水溶坐在床沿,对着自己微笑,又羞赧得恨不得再把头钻回被子。

偏偏水溶还向着她,俯□子,轻笑着说:“夫人,可以起了么,想来紫鹃已在外头等着了。”

黛玉倒是肯起来,可是跟前坐着这么个大男人,叫她怎好意思钻出被子?

被他笑吟吟地看了一会,黛玉更扛不住了,好容易鼓起勇气,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说:“王爷,你,你转过身去,我才好起身更衣……”

“好。”水溶果然依言起来了,只这声答应中,分明故意不藏起无限欢快的逗弄。

黛玉窸窸窣窣地坐了起来,昨夜她也只脱了喜服而已,而今日她要以新妇的身份,参拜水氏宗祠,床头的矮几上,早整整齐齐的拜访着郡王、王妃的大礼服、冠帽、玉带等,比之昨日的新娘服饰,更是繁复,黛玉坐在床头,手掩着衣襟,只看得愣了一愣。

这时,水溶忽然掀开被子,飞快地在锦衾上取了一件东西,塞进了自己的衣袖。

黛玉眼尖,目光扫过,登时满面飞红。

她知道那是一方雪白的丝帕子,在出阁的前夜,就有喜娘悄悄跟她说过,那是用来验新娘初夜落红的。

昨天两人虽同床共枕,大被同眠,但水溶对她秋毫无犯,那帕子上怎会有一丝半点的痕迹……

黛玉领悟了他的用意,心下很是感激,更加不敢抬头看他。

水溶自己也有几分尴尬,便对她抿唇笑了笑,走到门边,打开了洞房的门扇。

果然紫鹃和另两名服侍梳洗、更衣的丫鬟,已捧了盥洗器物,在外头恭候已久,见水溶出现,忙躬身下去,莺莺燕燕地齐声说:“给王爷、王妃请安。”

水溶一点头,率先回到房内,三名丫鬟方才鱼贯而入。

紫鹃见黛玉侧身坐在床边,身上穿着中衣,听见自己进来,只稍稍掀了一下眼角,又低下头去,除了半边脸颊红彤彤的,竟然精神,心情尚好的模样?

紫鹃真是意外极了,偷眼瞥了一眼床上,被褥是有些凌乱,但仍瞧不出什么端倪,耳边听见水溶轻轻一声干咳,这才省悟过来,暗骂自己八卦也不分场合,赶紧收心聚神,服侍水溶和黛玉穿戴冠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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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鹃等服侍水溶和黛玉梳洗穿戴,前者倒容易,只黛玉要按品大妆,盛装繁复,除紫鹃外,挑选出来的三名丫鬟都是颇有经验的,也足足忙碌了小半个时辰。

紫鹃固然是感到新鲜,忙前忙后地完全不嫌麻烦,难得水溶也耐心十足的站在一旁,始终面带微笑的看着黛玉妆扮。

黛玉被他这么看着,又从菱花镜里觑到他的笑容,更加羞赧,紫鹃不时地要提醒她“姑娘且抬一抬头”,同时心里偷笑,看来昨晚两人相处不错,这王爷倒挺有几分情趣。

跟着新人又到前院的一个小花厅,只是用早饭而已,也早有十几个丫鬟肃容凝立地等候,一见北静王和黛玉进来,立即齐声请王爷、王妃的安。

待二人坐下,先是奉了暖茶上来,然后才是一道道的吃食,只是各色粥品、点心、果蔬,也花样不同,件件精致的上了不下二十余种。

紫鹃尽管显学过了规矩,也不禁暗暗咋舌,这比在荣国府贾母房里用饭,还讲排场哩,只怕姑娘不大喜欢。

果然,她照着黛玉的口味,舀了小半碗清粥给她,只略略吃了几口,又进了一块清淡爽口的酥点,就放下不吃了。

水溶见状,示意紫鹃到身边来,悄声问她:“王妃平日喜欢吃什么,习惯什么时辰吃,你回头去告诉了魏大娘,让她吩咐厨房照样做来。”

紫鹃答应了,忍不住又在肚子里叹息,这些公侯之家,吃饭睡觉都自有一套规矩,轻易改不得,北静王居然肯照着姑娘的习惯来,可真是个疼老婆的,这一点就比那宝玉分毫不差,不过姑娘未必领情。

果然黛玉听了这话,忙低低回了一句:“不必了,这些都很好……”

用毕早饭,北静王才和黛玉去往正房的厅堂,才走进垂花门,夹道两边,一路满满当当地站满了仆役和丫鬟,为首的正是总管事魏仁博夫妇,随着北静王和黛玉的步子,一班一班地跪下、请安,直到大厅之上,郡王夫妇并肩分坐在两张大位上,又由魏仁博夫妇带领王府中有头脸的管事、媳妇进内拜见。

这是阖府家人拜见王妃的仪式,自此以后,寻常的男仆就再难见到女主人了。

黛玉虽不喜这些繁文缛节,倒也落落大方,对魏仁博夫妇慰勉了几句,又吩咐紫鹃一一打赏。

饶是紫鹃胆大麻利,也是一阵阵地眼花缭乱,战战兢兢,这郡王府的派头果然远胜荣国府,今后不止姑娘有得折腾,连带自己也要多加小心,别出了错遭人取笑啊!

除了几个管家娘子和大丫头留在厅上伺候,其余人等都退了出去,接下来是北静王的两名妾室要进来跟王爷、王妃叩头、奉茶。

鼻端香风飘拂,耳闻佩环叮当,从厅外袅袅娜娜地进来两名霓裳珠翠的女子,紫鹃一听是北静王的小老婆,虽有几分不痛快,但更多的是好奇心,侍立在黛玉身后,睁大了眼睛仔细看。

两名女子行到离黛玉十步左右,便提裙跪下,恭恭敬敬地伏地叩头,口称:“贱妾李氏、陆氏拜见王爷、王妃,万福金安。”

黛玉认得左首身材苗条,姿容艳丽的女子,正是在莲花庵中见过的陆夫人,而右首的女子则容貌中人而已,看上去温柔沉默。

黛玉忙说:“李夫人,陆夫人请起,紫鹃,快搀了二位夫人起来。”

魏仁博家的走到黛玉身后,躬身俯在她耳边说:“夫人是外间人叫的,在府里只称二位姨娘,王妃直呼二位姨娘的名便可。”

水溶含笑点头,一一指了两位妾室:“这一个是绣儿,这一个是曼儿。”

黛玉来时早有准备,当下命紫鹃将贾母给的两只玛瑙手环,分赐给二人。

那一位李氏名唤绣心,是族内远亲的一个孤女,水溶十四岁时,老王爷就指给他做屋里人的,后来老王爷辞世之后,他不敢有违父命,三年热孝一过,便收为妾室,更在他和沈妃完婚之前。

这李氏沉默寡言,温柔可亲,平日里深居简出,性情和陆夫人大不相同。

阖府上下参拜了王妃之后,北静王又当众宣布,今后王府内事务,但凡要紧的,都须禀明了王妃,得到允准方可执行。

两名妾室,以及魏仁博家的以下,都恭谨领命。

一套仪式下来,紫鹃都累得有些站不住了,更是替黛玉叫苦,这王府上下该有多少人事,若桩桩件件都要姑娘拿主意,她烦都烦死了,哪儿还有时间和心情吟诗作赋,谈情说爱?

这位魏大娘瞅着很是精明,上一回来莲花庵送礼,紫鹃就对她印象大好,于是便开始打主意,回头怎生巴结好了她,让她忠诚卖力,姑娘也省些心思才好。

见完了府中人等,跟着就是参拜水氏宗祠,其间的庄重严肃,繁文缛节,更是不一而足,好在水溶体贴黛玉,途中时时见空就领了她休息。

拜过了宗祠,又是族内各房、各支的亲眷拜见,北静王在前方的花厅安排了宴席,单请宗族内的男丁,黛玉则在内里和女眷们用饭。

前前后后,满满当当的不下百十余人,尤其那些女眷挨个地跪拜、认见,黛玉虽一一接待,毫不失礼,但这一顿饭足足耗了一个多时辰,她也没正经吃上几口,着实疲累得有些支持不住了。

这还只是见面而已,晚上才是正经家宴,故而用毕了午饭,水溶和黛玉忙匆匆回房,其余丫鬟都在外间听唤,只留了紫鹃在内里服侍。

房里只剩下三人,气氛马上有些暧昧尴尬,就连紫鹃,扮演这为自家姑娘和姑爷铺床叠被的贴身丫鬟角色,未免也手脚紧张。

见黛玉仍穿着大礼服,半背向自己坐着,不大言语的模样,水溶便主动走过去,笑着说:“夫人辛苦了,这些繁文缛节,我本也不愿,只几代传下的规矩,也不好就在我手上全改了,夫人且歇个午吧,晚间还有烦心累人的。”

黛玉无奈,只好站起来,低低应了声:“无妨……”

紫鹃听他这样说,知道自己该速速伺候完毕,赶紧识趣闪人,便走过来,先要替水溶宽衣。

没想到他却退了一步,摆了摆手:“我另有事,你只伺候了王妃歇息就好。”

“咦,王爷不休息吗?”紫鹃脱口而出之后,才红了脸,告诫自己这里已不是潇湘馆,水溶也不是黛玉,今后说话行事,千万记着莫要太随意了。

不仅她这样,连黛玉都流露出诧异的目光,但想到不必马上再和他同床共枕,又暗自大松了口气,也是一抹红晕,轻染了雪颈香腮。

好在水溶善解人意,只故作不知,随口解释说:“有一件要紧的事,眼下就要听人回禀,才不至于耽误工夫,改日若有小成,再请夫人观看。”

听这话,他这一件“要紧的事”,还跟黛玉有关不成?

紫鹃越发好奇,眼神不觉向黛玉飘过去,果然她也是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亮澄澄地看过来,掩不住诧异之色。

“好了,我先去了,夫人定要休息好,只怕着接连几日,都不得消停呢。”水溶在黛玉腰上轻轻一揽,极快地放开,显得既亲昵,又不过分。

就在他这一收一放之间,黛玉又紧张地乱了心跳,紫鹃自然全装作没看见,心里更加佩服水溶,姑娘自从跟贾宝玉闹崩了,但凡人事都是淡淡的不上心,王爷能勾起她的好奇,也算是有本事了。

水溶走出门后,紫鹃特地从窗户伸出脑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连窗子一并关了,回过头来又兴奋,又神秘地悄声问黛玉:“姑娘,啊不,王妃,昨儿个王爷他,嘻嘻,对你可还好么?我瞧他该是个极懂体贴的人呢。”

黛玉本来就有些羞涩,再被她这么一问,更是又窘又恼,一跺脚背过身去:“我要睡了,你若不肯服侍就出去,我没工夫听你乱嚼舌根子!”

“是,奴婢这就伺候王妃娘娘更衣。”紫鹃故意和她玩笑,一面替黛玉卸去钗环,脱去礼服,换了日常睡觉的衣裳,一面偷眼儿瞧她的玉臂、香腮、粉颈,真是白皙剔透地一丝儿异样痕迹也没有。

她不禁心里犯嘀咕,这可真是怪了,照姑娘的性情,昨夜的洞房花烛,王爷怕真是休想轻易得了好去,可要说真啥事没有,瞅着情形也不大对啊?

分明两人之间,多出了一丝儿暧昧亲昵的味道,就算是王爷主动,姑娘还生分,但她显然已不大讨厌他。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在她的心目中,不是除了贾宝玉,其他男子一例都是“臭男人”吗?

唉,真是这样也不坏,反正既来之则安之,逃是休想逃了,真能培养出点儿感情来,也好过一辈子做怨偶。

陆曼兮回到房中,也是一脸的倦容,她的贴身丫鬟小玲珑忙服侍她卸妆换衣,她是从忠顺王府跟过来的,素知陆曼兮的心思。

当初陆姑娘嫁进王府,想的也只是一席安生之地,半世富贵荣华,此外倒没有多大想头。

没曾想北静王爷是如此俊秀出挑,风流雅致的一个人,对陆姑娘纵称不上十分热情宠爱,却也周到体贴,从不因身份而看低冷待了她。

天长日久的,姑娘的一颗心竟渐渐的都移到了他身上,原本想着沈妃娘娘出家修行了,姑娘虽不可能扶正做王妃,但只要王爷娶的,只是一个寻常门当户对的高门女子,那么对姑娘的关爱之意,就一丝儿也不会少,或许还会为了不喜欢新王妃,而更加的宠幸姑娘。

然而新娶的王妃竟是那样一个人儿,和王爷并肩坐在一处,就觉得是金童玉女,天设地造似地匹配,只王爷瞧她的眼神,那般温柔、认真,瞧姑娘时,几曾有过这样的?

唉,只怕姑娘的满腔期待,是要落空了,只今后别受冷遇就好……

屋里另外两个丫鬟就不大晓事了,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新王妃如何如何的美丽大气,为了她的到来,魏大娘说了多放三个月的月钱呢。

陆曼兮虽一言不发,小玲珑已觉察到她脸色不善,便低声呵斥:“行了,这里用不着你们,下去吧!”

小玲珑又看见妆台上的一只锦盒,知道是王妃赏赐的玉环,怕陆曼兮看着刺心,便拿起来,小心地问她:“姑娘,这个我先收了起来吧?”

陆曼兮就她手上瞥了一眼,神情漠然地摇头:“小玲珑,这么多年了,你怎还改不了口?没人的时候不打紧,到了人前,特别当着王爷、王妃的面,你该叫我陆姨娘。”

说着打开锦盒,取出玉环,套在自己腕上,就着亮处照了照,夸赞说:“王妃果然出身大家,赏赐也是珍奇之物,日后记得提醒我,要时时地戴着,感激王爷、王妃的好意。”

小玲珑应了声是,却为她感到心痛,今后姑娘在王府里的日子好不好过,只怕要仰仗这位王妃的脸色了。

陆曼兮拔去挽发的碧玉簪,让一头乌云般的秀发披拂在两肩,更衬得她雪肤花貌,风流袅娜。

如果连忠顺王都无法阻止水溶娶林黛玉,只说明他对她的爱恋深厚,自己又有什么能耐,去跟她争风吃醋?

只是要她从此会心放手,再不期待那个男人的亲近恩宠,却无论如何也不甘心!

☆、60晋江文学城首发

若说昨晚的大婚喜宴,在座的不是朝廷官员,就是京都缙绅,大多守礼克制,不敢恣意喧闹,灌新郎喝酒,水溶才能装醉逃席,实则再清醒不过。

但今夜摆的是王府家宴,席上多半都是水氏近支宗亲,彼此熟悉,故而没有那么多规矩,加之水溶心情畅快,在众人的怂恿下,着实多喝了几盏,回到新房时,已颇有几分醉意了。

紫鹃领着两名丫鬟,服侍夫妇二人洁面、洗脚,更换睡袍,便请了晚安,各自退下,自己则睡在新房的外间,方便夜间使唤。

紫鹃走时,顺手带上了房门,房内又只剩下水溶和黛玉,大红色的喜帐,鸳鸯戏水的床帷,并蒂莲花的锦被,红彤彤高烧的龙凤蜡,喜气洋溢,一如昨夜。

而原本尚属陌生的二人之间,仿佛已有了微妙的变化。

黛玉只穿了单薄的白绸衣裤,踩着红色的绣花丝履,背对着水溶,垂首而立,松松的发束垂在胸前,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不知是烛光映照,还是因为羞染了红晕,从两腮到耳垂的肌肤,都透着薄薄的绯红色。

她站在那里,似乎芳心忐忑,无所适从,更惹人怜爱不已。

水溶本就因为酒意,而头脑微醺,身上燥热,此刻又和黛玉独处,看着她娇美又柔弱的模样,苦苦压抑的情焰不觉骤然蹿升。

他悄悄向黛玉靠近,叫了声“夫人”,声音已有些微颤。

黛玉正心如鹿撞,惴惴不安地猜测,接下来发生的事,是否还和昨晚一样,听他在身后呼唤,不得不低低“嗯”了一声,略转过半个身子过来。

没想到她脚下刚动,便觉得柔风拂面,烛影摇红,跟着一个人影已扑至面前,黛玉才闻到酒气袭人,还未反应过来,腰间就是一紧,整个人轻飘飘地离地而起。

原来黛玉被水溶拦腰抱起,近在咫尺的,是他含笑的嘴唇和热烈的眼睛。

这突如其来的轻狂,让黛玉不禁“啊”地一声惊呼,挣扎撑拒着要下地来。

紫鹃在外间刚要脱衣,就听见黛玉的呼声,好像相当惊慌,出于对她的关切,条件反射的就要出门看个究竟。

然而总算她够机敏,马上想到,这才是王爷、王妃新婚的第二夜,新房之内能发生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刚才王妃那一声叫唤,无非是王爷或许性急了些儿,有所唐突,左右不出闺房之乐,自己这么贸贸然地闯进去,又算什么事?

而且这一声惊呼之后,再没有第二声。

紫鹃又侧耳倾听了一会,新房内仍是静悄悄的,便更确信了自己的推测,心领神会又无可奈何地一扯嘴角,脱去外衣,吹熄蜡烛,跳上床铺,扯过被子,连头一起蒙住,省得一会儿又听见什么不该听见的动静。

水溶抱紧了黛玉,不让她挣脱下地,口中“嘘”了一声,又俯到黛玉脸边,笑着耳语:“夫人,小声些儿,当心被紫鹃听了去。”

被他这么一说,黛玉果然害怕,紧紧的闭了嘴,但双手仍使力抵着水溶的胸口,坚定不让他更亲昵一步,原本只是羞赧急切的眼神,也带上怀疑、忿怒之色。

可惜水溶此刻情潮汹涌,哪里还觉察得到这细微的变化?

他像昨夜那样,抱着黛玉走向床边,小心翼翼地将她靠里横放,所不同的是,他不再马上抽出自己的手臂,而是依然保持拥抱着她的姿势,身体顺势贴了上去。

“夫人,夫人……”水溶轻轻地唤着黛玉,嘴唇移至她耳边,伴随着声声呓语,轻吻着她的鬓发和耳垂,如鸟羽拂过水面一般,轻柔的掠过面颊,寻找她一点红润的樱唇。

黛玉拼命扭动着脖颈,终究未能完全避开,只能任他滚烫的亲吻落在了面颊上,一双手掌隔了衣裳,在自己脊背上来回摩挲。

水溶正情动难抑,忽然觉察到唇间冰凉湿润,愕然之际,从黛玉身上略支起上身,只见她一双妙目,泪光莹莹,无限羞恨地望着自己,登时清醒了一大半。

“夫人,你……”

“王爷,你昨日说过什么来?言犹在耳,你便要反悔了么?”

“我……”

“既如此,我不敢违逆王爷,只过了今晚,就送我去莲花庵,或者是休回舅舅家吧!”

黛玉面颊通红,双目圆睁,不知是羞还是怒。

水溶被她劈头质问,登时无限惭愧,赶紧松手起身,拉过锦被给她盖在身上,自己则坐在床头苦笑不已,讷讷地道歉:“夫人,对不住,我日夜盼望,终得娶夫人为妻,未免喜悦过头,放纵自己多饮了几杯,以至失态,冒犯了夫人,只此一次,绝不再犯,还望夫人大度原宥这一回好么……”

黛玉扯着被子,将自己裹得紧紧的,把头别向床里,不敢再看水溶一眼,耳边听他软款地赔不是,除了羞恼,又感到些许愧意。

刚才他的所作所为,虽然鲁莽了些,但丈夫对妻子如此作为,也算不得“冒犯”,不近人情,强人所难的,其实是自己才对。

况且自己怒斥之下,他当即停手,可谓言而有信,贵为郡王,却如此低声下气的说软话……

“王爷再不可这样……”

“呵,多谢夫人……”

水溶起身吹熄了烛灯,轻手轻脚地在黛玉身边躺下,果然再没有一丝亲昵逾矩的举动。

这一宿,两人都是无限心思,千回百转,并不比花烛之夜好过。

次日,水溶又同黛玉进宫面圣,先在太和殿上接受了王妃的宝册、恩赏,随后圣上又亲在保和殿设宴,恭贺北静王和王妃新婚,知道北静王妃与贾贵妃乃表姊妹,又特准黛玉入后宫探望元妃。

北静郡王正妃与贤德妃均为正一品,彼此无须行跪拜之礼,加上元妃有孕在身,起坐不便,繁文缛节一概豁免,只姊妹二人对坐叙话。

元妃入宫时,黛玉刚刚出世,姊妹俩除了当年元妃省亲时,在大观园见过一面之外,也称不上亲近熟稔,但毕竟元妃常年居住深宫,想念家人却无由得见,如今见到黛玉,未免百感交集,反复问起家中祖母、老父母、并兄弟姊妹们可好,尤其是宝玉和宝钗婚后近况。

听说宝钗也有喜讯,元妃更是欢喜,谆谆交待黛玉,自己在后宫诸事不便,务求她多多看顾着些舅家。

黛玉自然一一答应,又请元妃珍重身体,勿牵念家人不提。

行将出宫之际,又有各宫各殿有职司、有头脸的太监或扎堆,或轮班地前来贺喜,在宫内又足足忙碌了半日,回到北静王府时,已是日影西斜,池月东上。

次日是黛玉三朝归省之期,总管事魏仁博夫妇早备下了出行的车仗、归宁之礼,另有一些预备颁给贾氏宗族诸房、兄弟姊妹的赏赐。

魏仁博家的还交给紫鹃一小包金银锞子,说是王爷特地交待过,是专给紫鹃姑娘,回去了送与昔日要好的姊妹们的。

紫鹃自然喜出望外,对北静王和魏管事夫妇的好感度,立马又提升了不少。

整日折腾下来,饶是北静王也十分疲惫,更别说是黛玉了,昨晚教训深刻,水溶不敢再招惹他的新婚夫人,倒彼此相安无事,太太平平的一觉睡到天亮。

翌日起了个大早,又是一番穿戴收拾,两顶十六人的大轿,分别抬了北静王和王妃,车马仪仗,前呼后拥,浩浩荡荡地往荣国府而去。

紫鹃和另两名陪嫁的小丫鬟,乘了油壁车,跟在大轿后头,她一向精力充沛,倒不嫌麻烦,反而更加振奋好奇,一路不住地撩起帘子向外张望。

从北静王府去往荣国府,正好也要途径那座“识君楼”,车马打楼下经过时,紫鹃不禁又是一番感慨。

几个月前,自己在这里骂过的那位穆大人,日后竟成为王爷和王妃的大媒。

当时姑娘是死而复生,各种遭人议论,不得已被移出贾府,凄凄惶惶地到莲花庵去寄人篱下,没想到今日却风光无限,和贵婿一道归宁省亲。

哎,人这一辈子的遭际变幻,真是说不清,即便是自己,莫名穿越到这里,也经历了多少奇异之事,前方还有怎样的惊喜或是折腾呢?

王妃归宁之日,宁荣街早已前后封街肃道,阖府有职在身的男丁,由贾赦、贾政、贾珍领着,在荣国府门前恭迎。

不多时,北静王府的车仗到来,水溶亲扶黛玉下轿,见荣国府正门台阶下,早已黑压压地跪了满地的人,忙携了黛玉上前,一个搀起贾赦,另一个搀起贾政,说今日是夫人归宁,该行的是家礼,贾赦等人连称不敢,坚持要北静王夫妇受了跪拜之礼,方肯起身。

黛玉祖籍姑苏,在千里之遥,且再无近亲,姑贾府特辟了一处偏厅,暂寄林氏宗亲并林海、贾敏夫妇神位,供水溶、黛玉夫妇跪拜。

之后才进入内堂,以家礼拜见贾母、邢王二夫人等长辈女眷,继而男女分坐,水溶由贾赦、贾政、贾珍相陪,在前厅和贾氏旁支近亲相见,黛玉则侍奉着贾母和二位舅母,内里坐着和嫂子、姊妹们叙话。

宝玉成家之后,再不得和从前那样,和黛玉随意相见、亲近,只先前在门前匆匆瞧了一眼,见她盛装华服,仪态动人,面上并无凄苦之色,而北静王更是神采飞扬,风度翩翩,陪伴在黛玉身边,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都足见关爱之意。

宝玉既为她感到欢喜,自己又满腹悲凉,当初是柔情蜜意,非卿不娶,如今她嫁入王府,自己则将为人父,往昔历历,今日种种,真是叹息造化弄人。

宝钗到底有些心结,且如今黛玉贵为王妃,而她只是个民妇,觉得没意思,只也只不冷不热地凑贾母和王夫人的趣,略说了几句话,便借口有孕在身,体态疲乏,告了罪先行离开。

午间是荣国府的家宴,不独族内亲眷,还邀请了几门姻亲,如王子腾、王子胜夫妇,薛姨妈并薛蟠夫妇、孙绍祖并迎春夫妇等,济济一堂,说不尽的热闹。

水溶放下郡王之尊,以贾府姑爷的身份,尽力周全地应酬,黛玉虽不喜这样的场面,也不愿扫了外祖母和舅舅、舅母的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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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贾府男丁在外厅排下家宴,水溶坚持让贾赦坐了上首大位,自己则执晚辈礼仪,和贾政分坐左右。

同在主桌的,还有王子胜、王子腾兄弟,贾珍、贾琏和宝玉则在下首相陪。

尽管水溶谦逊和善,终究是郡王之尊,贾赦、贾珍除了略说几句“外甥女儿多承看顾”之类的场面话,不敢真端舅舅的架子。

倒是族中子弟,不少未见过世面的,略喝了几杯,便有些放肆起来,高谈阔论,不大拘检。贾政不禁皱眉,好在北静王随和,神色间没有丝毫的不悦,令贾政等人更加心生敬佩。

酒过三巡,宗族子弟和姻亲,按辈分依次来敬酒,大都恭谨客气,水溶也只酒杯沾唇,浅尝则止,表示了谢意便可。

谁知半途中过来一人,身形魁梧,容貌丑陋,酒气冲天地到了水溶跟前,哈哈笑了两声,宛如金石碰撞般刺耳,满满地自斟了一杯酒,自称是贾赦之女迎春的丈夫,姓孙名绍祖,现任委署前锋校一职。

水溶见他言行粗鄙,有些不悦,碍着贾赦等人的颜面,只得跟孙绍祖称谢,捧起酒杯略喝了一小口。

可孙绍祖酒劲上头,定是不依,说自己先干为敬,王爷怎可不喝,既今日只叙家礼,我若排起辈分,还算是王爷的姐夫,这个薄面定要给的。

贾赦见孙绍祖这般无礼,气恼不已,当着水溶的面,又不敢发作,只能给贾琏使了个眼色,暗示他将孙绍祖劝了下去。

孙绍祖不得尽兴,被贾琏拉着哄着,还一路吵吵嚷嚷,弄得场面十分尴尬,好在王子腾为人圆滑,说了几句轻松话,才将气氛缓和过来。

外头的一点小风波,里间贾母、王夫人等人已听见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略有些不安。

王熙凤最有眼神,悄悄地唤过平儿,让她出去,跟在外头伺候的人打听打听。

不一会儿,平儿回来禀报,说没多大的事儿,就是孙姑爷多喝过头了,硬要闹着王爷吃酒,还说自己是王爷的姐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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