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虽有些不满,倒也不大放心上,黛玉自然也一笑置之。
王熙凤素来跟邢夫人不睦,便故意取笑说:“这孙姑爷,竟敢在王爷跟前拿大,就算王爷和气,他也该有些儿眼色才是。”
座上女眷多半同情迎春,知道孙绍祖为人狂暴,她在孙家很是受气,故而都不接凤姐的话头,全当作没听见。
邢夫人平日就不服气贾母偏爱二房,贾琏和凤姐名义是自己的儿子媳妇,却跟贾政王夫人亲近,更为了迎春所嫁非人,白挨了贾母多少数落。
眼下黛玉又嫁了高门贵婿,风风光光地归省,偏自己女婿,却当着众人的面出乖露丑,还被凤姐拿做笑柄,当堂奚落,怎不叫她恼恨在心。
她不敢公然训斥凤姐,又见迎春低着头,十分软弱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出来,隔着几个座便骂了过去:“看你嫁了个什么东西,他一个八品小京官儿,算王爷哪门子姐夫?你是读过书,学过规矩的,回头定要说说他,家里也就罢了,别再去外头胡扯八道!”
王夫人见贾母的脸色沉了下来,忙低声劝邢夫人:“孩子们多喝了几杯,说几句玩笑话罢了,王爷既不在意,大嫂也莫往心里去。”
黛玉也忙笑着说:“二舅母说得很是,多大的事,不值得大舅母生气。”
迎春一向性情柔弱,生母早逝,邢夫人并不疼爱她,贾赦更是不闻不问,只靠着贾母和王夫人照拂。
谁知又被贾赦许给了粗鄙不堪的孙绍祖,可怜过门之后,白眼叱骂不知捱受了多少,若遇上他吃了酒,心里不痛快,更是拳脚相加,她一个弱质女流,哪堪这些折磨?
好容易回一趟娘家,诉起在孙家的种种苦楚,贾赦和邢夫人只怪她没用,贾母、王夫人和探春姐妹,除了好言慰抚之外,也是无能为力,只叹息迎春命苦。
迎春只道昔日众姊妹之中,黛玉父母双亡,寄人篱下,比自己更加命苦。
如今她嫁了北静郡王,听祖母、婶娘和姊妹们说起,王爷是如何温雅亲切之人,又亲见黛玉光彩照人,尤胜从前,更相信她得了一位佳婿,相比起来,自己不知道几时才得解脱。
迎春本就内心凄楚无限,偏被邢夫人劈头一番叱骂,哪里还忍受得住,终于哇的恸哭出来。
满屋子登时乱了,贾母忙命鸳鸯领了迎春到里头歇着,黛玉先前依稀知道,迎春处境极不如意,担心舅母等再责备她,也让紫鹃跟了进去,教好生劝着二姐姐。
邢夫人没想到事情能闹到这步田地,又是羞惭,又是害怕,战战兢兢地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于是里外这么一折腾,好端端的归省家宴,弄得终究不大愉快。
申时许,水溶和黛玉便辞了贾府长辈,回归北静王府了。
紫鹃聪明伶俐,外加有点儿八卦好事,连安慰带哄骗的,从迎春嘴里探听到了,她在孙家如何受苦,心中大是忿忿不平。
回去之后,在黛玉跟前,又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番,说大老爷、大太太也忒没情义了,为着欠孙家五千两银子不还,就把二姑娘嫁给那么个东西,害她一个千金小姐,成日里不是挨打,就是挨骂,干脆请王爷将那个孙姑爷,叫到跟前训斥一顿,看他还敢欺负二姑娘不敢?
紫鹃埋怨贾赦夫妇,黛玉已是连连皱眉,又听她异想天开,想要堂堂郡王,插手人家的家务事,不由啼笑皆非,让她快快闭嘴,莫要胡说了。
然而黛玉心中,也觉迎春命运苦楚,水溶虽比孙绍祖好过太多,自己到底也是被迫出嫁,未免伤感,想着自己和二姐姐,何日才苦海是岸。
晚间,紫鹃服侍北静王夫妇更衣安寝,听水溶告知黛玉,明日要宴请东安郡王兄弟,算是答谢大媒。
连日的宴饮应酬,黛玉早就疲累不堪,但谢媒于情于理又少不得,只好应了。
紫鹃听提到穆苒,不禁想起他冷峻严肃,沉默少言的模样,怎么能够在贾府尊长跟前,巧舌如簧地替北静王说媒?还把慎亲王和忠顺王的媒人说跑了?
自己虽不曾亲见,只是发挥一下想象,就觉得十分可笑。
她在肚子里越琢磨,越觉得乐,忍不住哈的笑出声来,尽管闭嘴得快,已被水溶和黛玉听见。
黛玉知道,这个紫鹃,自从和自己经历了死而复生之后,便和从前大不相同,时常没来由的多出许多荒唐念头,此刻多半又胡思乱想了。
水溶却饶有兴致地笑问:“你又笑什么?”
“我笑穆大人那样的人,一日里能有十句话么,竟然也会说媒?”
“呵呵,若不是穆大人,我只怕未必这样顺利,就得娶夫人为妻。”
水溶说着,又深情款款地望向了黛玉。
黛玉见水溶和紫鹃说得起劲,还扯到自己身上,更招架不住他那副眼神,便背过身去,不多搭理他们。
水溶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又叫了声:“夫人?”
“嗯?”黛玉只好转过身来。
水溶兴致勃勃地说:“我想了个极好的法子,要谢穆大人,只看夫人意下如何?”
他面上的笑容快乐而神秘,真撩起了黛玉几分好奇,问:“什么法子?”
紫鹃更是停止叠衣,竖起了耳朵仔细听。
“我倒是想投桃报李,也替穆大人说一门亲事。”
“亲事?”
这个提议太过突然,不独黛玉意外,连紫鹃都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原来那位穆大人,还是个光棍儿么?
真是可惜了,他那么大的官儿,模样么,马马虎虎也过得去,连宝玉那个半大孩子都快做爹了,他该有二十出头了吧,竟然还单着,搁在这个时代,还真是奇葩一朵!
水溶拉了黛玉坐下,像是要长谈的样子:“今日我与夫人的二舅闲叙,听他说起,还有一子一女,尚未婚配,夫人的这位令妹,也十五岁了,和穆大人年貌、门第都十分匹配,我有心要做这个大媒,不知夫人觉得可好?”
二老爷贾政的女儿,说的是贾探春么?唔,要说起来,在姑娘倒霉的时候,还肯来瞧她,倒也有几分仗义。
紫鹃对探春印象不错,手底下便愈发磨蹭,想赖着多听一会儿。
黛玉听水溶提到探春,全无心理准备,况且对穆苒也全无了解,只好说:“王爷若觉得妥当,自去和舅舅提了就是……”
“不,我却不这样想。”水溶笑着摇了摇头,“几时夫人寻个机会,再去探望舅母,不妨先问问二老,是否已为三姑娘选定人家,否则我贸然提了,人家不好推托,岂非跟逼婚无异?”
黛玉闻言,霎时沉默,心道你倒不肯逼迫三妹妹,为何要逼迫于我?
你明知我和宝玉过往种种,早已心灰意冷,却强留我在这恨海情天,又有何益?
水溶见黛玉神色黯淡,知道自己触动了她的痛处,暗自后悔,只得勉强笑笑,敷衍过去:“这事也不着急,等我明日问过了穆大人,再议不迟。”
紫鹃一听明天要问穆苒,登时好奇心爆棚,不知道那位冷冰冰,硬邦邦的穆大人,想娶老婆不想?
她心里惦记着这事,回到自己房内,躺在床上还反反复复地想,忍不住用被子捂了嘴巴偷笑,只盼明天早点儿到来,好欣赏一下,穆苒被北静王问到这个问题时的脸色!
不知道为什么,她自穿越到这个世界,各型各色的男子也见过不少,让她感到最有趣的,竟是这个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半点跟“有趣”沾边儿的穆大人。
☆、62晋江文学城首发
次日,水溶在后花苑的水榭中,摆了一桌小宴席,请东安郡王兄弟过府小酌,权当是谢媒酒。
因为两代交情,通家之好,加之是答谢媒人,故而黛玉也坐在席上,分别向穆莳、穆苒兄弟敬了酒,又略饮了两杯,听他们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轻松话,便先行辞席,退到内里去了。
身边没有了女眷,北静王等就不那么拘谨,又请来两名要好的清客,换过了大盏,指划潇洒,高谈阔论起来。
穆家兄弟还是头一回,面对面地仔细瞧过黛玉,她才走,穆莳便对水溶连连夸赞:“怪道世兄如此执着,非要娶这位王妃不可,今日一见,真是天仙一般的人物,我这个小人,倒也不算白做了!”
水溶开怀得意,嘴上免不了谦虚几句,又问穆莳:“两位穆世兄的好意,水溶自然感激不尽,慎亲王与忠顺王,不曾和二位留下什么芥蒂吧?”
穆莳摆了摆手:“忠顺王么,就没有这事,他跟我老穆家也就那样,慎亲王倒还好,一如往常,瞧不出有什么不乐意的,前日世兄大婚,他不也备礼赴宴了?”
水溶微笑点头:“是,席上他还诚意敬酒祝愿,慎王殿下的宽和大度,当真令人感佩。”
穆莳嘿嘿一笑,不置可否:“若是这样,那当然再好不过。”
紫鹃服侍黛玉回到屋内,北静王要给穆苒提亲,可是她兴奋地盼望了一宿的戏码,这都还没上演,自己就要退席,叫她如何肯甘心?
可总不能直接就对黛玉说,她想到前头窥探一番,于是一会儿眉高眼低,一会儿坐立不安,时不时地伸脖子,往后花苑那边瞅。
黛玉素来敏慧,紫鹃的种种神情,怎逃得过她的眼睛?
况且她对紫鹃的“古怪性子”,也渐渐的熟悉习惯,见她这般模样,忍不住嘲笑她:“怎么,你又想去偷听么?”
“偷听?”紫鹃扁了扁嘴,挨到黛玉身边撺掇她,“王爷这是要给你妹子提亲呢,莫非王妃就一点儿也不想知道,这桩亲事穆大人是情愿不情愿?”
其实,黛玉未必毫不挂心,只不像紫鹃那样形诸脸色罢了。
北静王想将探春说给穆苒,虽大出她的意料,但既然要说了,自然也希望这桩亲事能成。
和姊妹们在园子里生活了这些年,加上她冷眼旁观,知道探春是个心志高傲的女子,可惜是个姑娘,又有赵姨娘那样一个生母,让她在府中难以有所作为,反而时不时地尴尬,若她嫁得如意郎君,或许真有齐家相夫的才干。
关于穆苒,黛玉并不了解,只大致听水溶提过,说他耿直正派,待人诚恳,且颇有才具,很受圣上的重用,年纪轻轻,就已经做到正三品的锦衣亲军指挥同知,前途必不可限量。
门第、官阶、前途什么的,黛玉并不十分在意,她只把“耿直正派,待人诚恳”记在心上,即是要一生相守的夫婿,品行性情自然是第一位的。
想到这里,她内心不禁又是一动,若说“品行性情”,自己的“夫婿”未尝不好,要论温柔雅致,他不输宝玉,对自己更是曲意包容,没有一丝儿的强迫和冒犯。
若是自己的宿命里,没有出现过贾宝玉这个人,没有过那样全身心的爱恋和绝望,也如世间大多数女子那样,糊里糊涂,又抱着期待地嫁了人,或许他会是生命中最大的惊喜,或许有一天,会慢慢儿也喜欢了他……
见黛玉神情恍惚,半晌不语,唇边淡淡的笑意,似乎透着些凄清,不免有些担心,低低唤了两声:“王妃?王妃?”
黛玉“啊”的省悟过来,腮边有些热热的,略别过脸,掩饰了心思,说:“你若想去便去,只小心些儿,别冒犯了王爷的客人。”
紫鹃大喜,嘻嘻一笑:“放心吧,我就去伺候着,哪里就能冒犯人呢?再说那可不只是王爷的客人,是王爷和王妃的大媒呢!”
她怕黛玉听了羞嗔,说完飞快地闪出了房间。
紫鹃重新溜回后花苑,正逢丫鬟重新温了酒上来,她赶紧上前接过,殷勤地说:“王妃让我倒前头伺候,姐姐只交给我吧,随意哪里歇着都好。”
她捧着酒壶,步入水榭,不着痕迹地绕到北静王身后,见他面前的玉杯空着,满满地斟上了。
水溶见是紫鹃,微有些诧异,又见眼神灵动,噙了一丝顽皮的笑容,知道是黛玉派来探听消息的,心领神会,不再多问。
穆苒看到紫鹃又回来了,也是一愣,而且手上在给北静王斟酒,可眨呀眨的眼皮子下方,分明有一道目光在偷觑自己,还有那似讽非讽地笑意,跟前两回见到时,一般无二。
到底自己又有哪里不对,给她取笑了去?
穆苒感到大不自在,腰杆一挺,表情越发严肃,力求四平八稳,不露一丝破绽。
既然黛玉也派了探马来,水溶更不耽搁,劝穆苒再饮一杯之后,便悠悠闲闲地问:“穆大人,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年初你才过的二十二岁生辰?”
这问题十分突兀,穆苒一时不解,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穆莳就要比他机灵多了,一听这话,马上领悟三分,赶紧又补了一句:“我们家老四只比世兄小一岁,世兄早已成家立室,他还是孤家寡人一个,每每被人问起,他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连我这个做哥哥的都难堪。”
穆莳素来诙谐随意,再者只当紫鹃是寻常丫鬟,说话就有些吊儿郎当起来
穆苒被兄长这么一损,面皮下方立时透出一股热气,幸好他肤色微黑,倒也看不出异样。
说来也怪,他第一眼却不是去瞪他哥哥,而是悄悄地往紫鹃那边溜去,果然见她低了头,抿唇偷笑,更是尴尬不已。
水溶捂唇咳了一声,强忍着笑:“世兄多虑了,穆大人是忠勤国事,为圣上奔走,未免对自身稍有疏忽而已,如今我这里有个好人家的姑娘,正要说与穆大人,不知贤昆仲意下如何?”
穆莳一听,果然不出自己所料,登时兴致大涨,酒也不喝了,急不可待地问:“我们还未分家,他的终身大事,自然是我这个长兄做主,世兄无须问他肯不肯,快说说是谁家姑娘,年庚几许,品貌如何?”
水溶不紧不慢地说:“要说起这位姑娘,正是内子的二舅父,贾政贾大人的第二个女儿,刚过了十五岁,容貌才华,均是上上之选,和穆大人再匹配不过……”
“她是荣国府贾家的女儿?”本来说到自己头上,穆苒一直闷声不响,此刻听水溶说到探春,突然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水溶略感讶异,还是点了点头,说得更加仔细:“不错,也是贤德妃贾娘娘的亲妹子。”
没想到穆苒语气坚定,一口回绝,“我还不想娶妻,多谢王爷好意,只此事莫要再提了。”
“咦,为什么?”
“老四,你,你脑子发昏了么?贾娘娘和王妃的妹子,你还不满意?”
穆苒的当场拒绝,不独水溶不解,连穆莳也吃惊不小,但他了解穆苒,虽然在人情世故上,不够圆融,却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尤其素与北静王交好,如此不领他的情,必定另有缘故。
于是,穆莳向水溶匆匆一拱手:“世兄,告个罪。”
跟着一把将穆苒拽起来,拉扯着走出水榭十多步远,估摸着那边的人听不见了,才恼火的一甩胳膊,压低了嗓子,却少有的严厉:“说,为什么不接受王爷的好意?老大不小了还说不想娶妻,你还想怎么着?还是说你,你当真……”
穆莳视线往穆苒下盘瞟了一圈,不敢再往下问了,万一不幸被自己猜中,眼前这个阳刚威猛,气宇轩昂的弟弟,真在那方面有什么问题的话,老穆家的祖宗在天上都要哭了。
穆苒见穆莳那副遭了雷劈似的表情,不禁啼笑皆非,但毕竟事属机密,他又没法子跟兄长说清楚,只得正色地解释:“不,不是我不想娶妻,而是……不想娶贾府的女儿。”
“不想娶贾府的女儿?”这个理由,让穆莳一时愕然。
他毕竟熟谙官场窍要,况且穆苒冷静严肃,绝非搪塞之词,立即想到,其中或许真有重大隐情,略一沉吟,又低声问:“怎么,莫非你是嫌贾家在外头的名声,可偌大一门子,谁没有几个不肖子弟,总不成说人家姑娘也是不好的?”
穆苒摇了摇头:“不全为了贾府的名声,大哥,你只信我的,这门亲事不妥当!”
不仅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的余地,穆苒眼中还有沉沉的忧虑,倒让穆莳也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提醒他:“老四,王妃可是从贾府嫁过来的,若真有什么大事,你须得提点北静王爷一声。”
“嗯,我知道了。”
“那好,这事……就先搁一搁吧。”
兄弟俩回到席中,由穆莳向北静王连连道歉,说世兄好意做媒,我兄弟自然感激不尽,只其中确有一些曲折,故而老四暂且不便议亲,还望多多海涵。
水溶虽不解其意,但婚姻大事,到底不能勉强,也只好做罢了,只在心里另存了一分困惑和担忧。
紫鹃没料到事情是这么个结果,她只道可以欣赏到穆大人黑里透红的羞涩表情,不曾想,他竟不接受北静王的提媒?
荣国府的门第虽及不上东安王府,可也还算登对,三姑娘的品貌才干,也算是出挑的了,这位穆大人究竟是眼光高得离谱,还是真的有那啥“难言之隐”?
紫鹃胡乱猜测着,百思不解,却不曾觉察到,当穆苒开口拒绝的瞬间,自己心底豁然一松的感觉。
穆苒的“难言之隐”,是几日前,将他召至御前,说是御史密折弹劾,宁国府贾珍、荣国府贾赦、贾琏等,均有种种不法行径,圣上顾及两府功勋,且贾妃怀有身孕,不愿轻信,故严令锦衣卫暗中探访,查实来报。
此事极为机密,加之北静王忙于大婚,也全然不知,穆苒深知御史所奏,纵然有些是风闻言事,但经查属实也不少,将来奏报上去,还不知圣上如何处置贾家。
在这个要紧关口,叫他怎敢答允和
☆、63晋江文学城首发
次日,水溶醒来更早些,望了一眼身边仍拥被闭目的黛玉,怜爱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地起身、下床,预备悄悄唤了紫鹃进来服侍。
实则黛玉和他同床共枕,就没有一刻能安稳睡实,水溶才刚刚一动,她就跟着醒了。
她本想继续装睡,好过跟他说话尴尬,然而终究心里藏着的那件事,须与他商量,于是在水溶身后,轻声细气地问:“王爷今日起早,可是要上朝去么?”
水溶回头,见黛玉一双妙目已睁开了,只垂着长睫,不敢直视自己。
水溶复又坐回床头,在黛玉露外被外的长发抚了一下,歉意地说:“搅醒夫人了?时辰还早,不妨多睡一会儿?”
黛玉向后一缩,避开了他的手指,却从床上坐了起来,低着头,似乎欲言又止。
两人大婚已有五日,黛玉仍对自己闪闪避避的模样,水溶真是啼笑皆非,只好耐心地柔声问她:“夫人可是有事,要对我说么?”
“我想今日到莲花庵,探望一下莲渡师父。”
“你想去看莲姐?”
“嗯,可以吗……”
见黛玉终于抬头看自己,亮澄澄的眼中满是期待,又有些许惶恐,像是担心自己不允,这个要求虽有些突然,水溶略一沉吟,还是点了点头:“好,我让魏管事先准备准备,再派人知会莲姐一声,夫人等我散了朝回来,一同前往吧?”
他婚后早有带着黛玉,去探望莲渡的想法,只是怕自己提出,黛玉多心而已。
黛玉一愣,她并不想水溶和跟自己同去,但紫鹃听见二人起床的动静,已在外头询问王爷王妃可是起了,只好暂时先打住了这个话题。
近午时分,水溶散朝回来,长史柳清一前来禀告,出行车仗已备好,莲花庵那边也派人先行通报。
用过了午饭,水溶便携了黛玉、紫鹃,由一小队王府卫队护送,前往莲花庵而去。
小玲珑捧了一盘子时鲜水果上楼,见陆曼兮倚窗挑帘而望,不由笑着说:“总算是走了,一早上闹哄哄地备这备那,听那边的丫鬟说,是王妃要去莲花庵的,王爷公务繁忙,还要拨冗陪伴,可见他对这位王妃娘娘,是极上心的了,当初对沈娘娘,也没这么着。”
陆曼兮听了这话,放下帘子,淡淡地说:“王爷对王妃好,不是该当的么?其他有的没的,莫要背后乱说。”
小玲珑见陆曼兮口气淡然,神情却是恹恹地,便不忿地嗤笑了一声:“这里就我们二人,还怕她怎的?姑娘也不必瞒我,我知道姑娘心里头难受,从前沈娘娘在时,王爷三日五日的,总能来姑娘这里一回,就李姨娘那里,也偶尔会去,自打想娶这位林娘娘起,那脚跟儿就没朝这里转过!”
陆曼兮听着十分刺心,忍不住轻叱:“别说了!”
小玲珑走到门外,探头下望,廊上和楼下都没人,两个丫鬟也歇午去了,便退回房内,把门结结实实地给掩上了。
陆曼兮见她行动怪异,柳眉一皱,问:“你又想说什么,鬼鬼祟祟的?”
小玲珑挨到陆曼兮身边,附在她耳边低声说:“姑娘,你听说了没有,我们这位王妃,可是诡异得紧呢。我听府里的嬷嬷们私下在传,她还在贾府的时候,就大病一场,都咽了气,装裹了的,又作怪活了过来,家里的人没有不怕的,这才求了我们王爷,给弄到莲花庵住了一段时日,不知怎么回事,竟让又迷住了王爷,非得娶进府里做正室!”
这话陆曼兮闻所未闻,当下听得心惊肉跳,颤声说:“你,你打哪听来的昏话,快别乱说,要给王爷听见,非打死不可!”
“不止呢,就她身边的那个紫鹃,也是投湖死了,再活转过来的,我就瞅着她怪怪的,只她拿眼神一瞧,我心里头就怕怕的。姑娘,你说,她主仆俩会不会作祟迷了王爷,要不然,你几时见王爷给哪个女人绊住过?”
“胡,胡说……”陆曼兮揪住胸口的衣襟,感觉到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还有一桩!” 小玲珑早为陆曼兮打抱不平,既然说了,索性就全敞开了,“大婚的第二日,喜婆陶嬷嬷、孙嬷嬷进洞房给王爷、王妃道喜讨赏,姑娘你猜怎么着?”
“怎,怎么着?”
“她们都没看见那方喜帕子!”
“啊……”
陆曼兮知道,小玲珑说的喜帕子是什么。
她嫁给水溶之前,已委身给忠顺王,早非完璧,自然无话可说,水溶虽从未表现不满,她自己却深引为憾。
然而,她终究只是一个妾室,那个林黛玉是王爷娶的正妃,这,这怎么可能?
这个话题到底羞人,小玲珑也红了脸,咬了一下嘴唇,鼓起勇气说:“这可不是我乱猜了,连喜婆子都在暗地里传,这位王妃要不是嫁入王府前,就不是姑娘了,要不就,就压根没跟王爷圆房……”
陆曼兮的震撼,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呆坐了半晌,犹不敢相信小玲珑说的话,直到被她摇醒。
“姑娘,姑娘?”
“啊?”
陆曼兮总算稍稍缓过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放下脸来,警告小玲珑:“刚才那些话,我不管你哪里听来的,也不管还有谁在传,总之,出了这门,你再不许说!若有一个字传到王爷或王妃耳朵里,你我都休想再在王府呆下去了!”
在成为北静王妾室前,她也只是忠顺王府一位乳娘之女,身份并不比丫鬟高多少,故而跟小玲珑也是姐妹一般,还是头一回对她说重话。
“是……”见陆曼兮做声作色,小玲珑战战兢兢地闭了嘴。
直到躺倒床上,放下帐子,白茫茫的一片跟外界隔开,强烈的震惊,仍占据着陆曼兮的脑海。
身边另一只鸳鸯枕已冷落许久了,但她再清楚不过,北静王在床第间,是一个健康热情的男人,他,他真的可能不跟王妃圆房吗?
如果是真的,究竟是什么缘故,让王爷和王妃只做有名无实的夫妻?
虽然很不明确,陆曼兮忽然觉得,自己原本几乎绝望了的爱恋,似乎又有了一线生机。
北静王一行到了莲花庵,莲渡早和主持一道,在山门前迎候。
见水溶和黛玉下车,翠儿马上跑上前,顾不上行礼,先拉了紫鹃的手,兴高采烈的问长问短。
水溶给莲渡做揖,叫了声“莲姐”,黛玉则敛衽一礼,仍称呼“莲渡师父”。
莲渡携了黛玉,先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边,正在欢喜,听她这样叫自己,不禁噗嗤笑出声来:“你们夫妇俩,一人叫我莲姐,一人却叫师父是怎么回事?我俗家是王爷的表姐,如今虽出了家,妹子也别太生分了,若不嫌弃,就和王爷一样,叫我莲姐吧?”
黛玉偷觑了水溶一眼,他也正朝自己微笑颔首,只得低低地叫了声:“莲姐。”
莲渡引北静王夫妇到了后院的禅房,主持慈渡等人拜过了郡王、王妃之后,就先退了出去,只留翠儿和紫鹃伺候。
三人坐定,翠儿早捧了热热的香茶上来,还特地塞给紫鹃两个熟透了的石榴。
这也是院子里自种的,黛玉她们才来的时候,榴花才打着朵儿,如今已是满树的沉甸甸的果实。
莲渡先问黛玉,到了王府一切可还习惯?又嘱咐水溶要多照顾黛玉,别一心只忙国事,闲时就跟那些湖海之士闲谈,略谈了几句,就让翠儿回禅房,去把架子上一只檀木盒子取来。
不一会儿,翠儿果然拿来个一尺来长的红漆檀木盒,交给莲渡,却瞅着黛玉吃吃地笑,神态顽皮得很,似乎遇着什么可笑之事。
莲渡将漆盒放在案上,一面打开,一面笑着说:“王爷和妹子大婚,我也没什么贺礼,这件东西,权当小小心意,你们定要收了。”
说着走到水溶和黛玉跟前,将打开了盒子在他们面前一亮,原来是一尊碧玉观音立像,手里却抱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孩儿。
紫鹃眼尖嘴快,咦了一声:“这不是送子观音么?”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立时全明白了。
黛玉闹了个大红脸,接也不是,推也不是,倒是水溶大大方方的接了过来,交给紫鹃捧着,又说了句“多谢莲姐”。
莲渡怎知这对新婚夫妇之间的隐情,知道黛玉单纯是害羞,感慨万端地叹了口气:“我是出家之人,本不该再管这些俗务,只是过往种种,唉,我终究是愧对王爷,愧对水氏的祖先,如今王爷娶了妹子,他得偿所愿,我也再无牵挂,若能早日诞下子嗣,承继香火,便是皆大圆满了。”
莲渡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水溶偷眼瞧黛玉,见她垂首颦眉,默然不语,忙说了一句:“是我耽误了莲姐,如今莲姐终能侍奉佛祖,也是好事,切莫再提这话了。”
他怕黛玉不悦,匆匆了结了这话题,又另说其他闲话,比如庵里还需添置些什么不要,以及下月初东安郡王想借庵里头,为他亡母做六十冥寿等等。
用过了晚斋,莲渡便催促水溶和黛玉回去,说从这里到城中,说远不远,说近也着实不近,还是早些儿起身的好,天色暗了了恐道上不好走。
水溶正要让紫鹃到山门外,吩咐护卫预备启程,没想到一直话少的黛玉,忽然叫了声:“王爷,且慢。”
“夫人?”
“我……想在庵里略住一两日,可以么?”
“咦?妹子想留下么?”
此话一出,最诧异的倒是莲渡,水溶知道,黛玉还是恐和自己同床共寝,能避就避的意思,也只能在肚子里苦笑。
莲渡拉了黛玉的手,感激地拍了拍:“妹子是怕我一人孤单,想陪我多叙叙话?妹子的好意我领了,一来出家人讲的就是清静空寂,二来王爷国事繁忙,每日须早早上朝,能来这里盘桓半日,已经很是耽搁了,你二人还是回了吧?”
水溶明白黛玉心中所想,纵然有些苦涩,到底不想太过勉强于她,只望自己的解意和体贴,终有一天能够将她打动,便顺水推舟地说:“这一连几日的折腾,夫人该是累了,才想在这里图一晚的清静吧?也好,省得来回奔波,就在这里稍歇一日,明日傍晚,我再来接了夫人回去。”
莲渡虽隐隐觉得,似乎有些不大对头,但一时也琢磨不过来,再者她喜欢黛玉,愿意和她多处些时光,也就欣然同意了。
紫鹃自然留下服侍黛玉,此外水溶拣派了十几名干练的护卫,安置在山门以及大殿外守卫,自己则先行回城中不提。
黛玉见水溶离去时的眼神,满满的无奈,又充满了理解,顷刻间不觉冲动,想要拉住他,告诉他实情并非他想的那样。
贾府已无可留恋,北静王府仍是陌生的,倒是这莲花庵和莲渡师父,让黛玉感觉到亲切安宁。
她一生中最困顿痛楚的时光,是寄居在这里,是由这位智慧温柔的女子,陪伴着度过的,因而自她才想要再来。
自踏进山门的那一刻起,就觉得从身到心的清宁祥和,便想着在这里多逗留些时刻,倒不全是为了避开水溶。
可惜,这个过于善解人意的男子,这一次却会错了意,她却没法子跟他解释。
☆、64晋江文学城首发
北静王因为大婚,逾旬没有上朝,也未到兵部署理公务,待办的文牍早堆积如山,今日他特命属吏拣要紧的抄录了几份,带回府里打算连夜阅看。
待他从莲花庵回到王府,已近亥时,静悄悄地独自坐在书房的灯下,想着黛玉宁可留在庵里,也不愿跟自己回来,不觉有有些怅惘。
但他终究是有气度的人,转念一想,既然答允了黛玉,用等待来换取时间,就应该言出必践,相信终有一天,可以看到她动人的眼波和快乐的笑容。
水溶在心里勉励了自己,便挑亮了烛灯,将文牍摊开,聚精凝神,仔细翻看起来。
随着各地、各署呈报的内容不同,他的剑眉时而微蹙,时而舒展,要紧的地方还亲笔摘记批注。
有一份文书才看了抬头几行,水溶的脸色就骤然变了,从头到尾一字不漏的连看两遍,眉头反而越拧越紧。
原来是这是一份本部呈报上官的文书,内容是京城某卫清点兵员,结果查得虚报在册人数若干,历年共吃空饷若干,暗中追查下去,牵连出几位有嫌疑的官员,其中一等将军贾赦的名字,就赫然在列!
当今圣上文武并举,十分看重治军,若此时查实,当真罪名不小,而贾赦是他新婚夫人的亲舅父,怎不叫水溶心惊。
不仅如此,凭着他多年官场捭阖的经验和敏感,又想起另外一件事。
那就是日前,自己向穆苒提媒,想要撮合他和贾政的之女,这本是一桩门当户对的良缘,没想到却遭穆苒一口拒绝,连东安郡王也是语焉不详。
现在细细琢磨起来,莫非穆氏兄弟事先得到了什么消息,因此不想和贾家沾上关系?
水溶越往深里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大。
锦衣卫指挥使一职长年出缺,穆苒实际上就是锦衣卫的头号人物,他干练忠诚,一直深受圣上的宠信,不少在京犯官的缉查,不交给刑部和都察院,而是密令锦衣卫执行,或许,穆苒已然掌握了比自己更详实的消息。
宁荣两府的子弟,在京为官的,除了贾政方正之外,多少都有些垢评,这个水溶早有所闻。
只一来劣迹未著,二来在十多年前,义忠亲王的那场篡逆风波之中,北静王府和宁荣两府多有勾连,因而到了水溶这一代,仍对贾家多有回护。
这一次不同了,兹事体大且不说,圣上如果已密令锦衣卫彻查,这事单凭自己,无论如何是压不下来了。
纵然和东安王府素来交好,但穆苒在公务上毫不含糊,再者这是掏空朝廷兵力的大罪,自己指掌兵部,也觉得该从重严惩!
然而,他毕竟是夫人的亲舅父……
想求穆苒徇私,帮着遮掩,是绝无可能的了,或许从他那里,探听些更确切的消息,还是可以的。
水溶一掌拍在文牍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当真头疼得很。
这时,门扇卜卜响了两声,有人在外头轻轻敲门。
水溶精神一振,将文牍掩上,扬声问:“是谁?”
“王爷,是我。”门外应声娇软,听着是侍妾陆曼兮的声音。
她怎么来了?还这个时分?水溶望了一眼多宝格上的自鸣钟,又听陆曼兮在门外说:“我见王爷这个时辰了还在忙碌,便叫小厨房做了些宵夜来。”
水溶开了门,果然陆曼兮捧了一盅羹汤,站在眼前,夜风从庭院另一头吹来,吹得她发丝、袖袍飘拂,仿佛柔弱得不堪夜凉。
水溶只好侧身让她进来,自己则掩上了房门。
“我就想着,王爷多日不曾上朝,必定堆积了许多公务要办,果然王爷一回来,就把自己关进书房。这是我吩咐小厨房单做的莲藕绿豆羹,最是消暑解乏的,王爷趁热喝了吧?”陆曼兮说着,将盘子搁在案上,揭开盅盖,细心地用银匙搅了搅,捧到水溶面前。
莲花庵的素斋清淡,且吃得早,又一路奔波,这会子水溶当真有些饿了,对着陆曼兮殷勤期待的眼神,也不好推辞,就接了过来,坐着全吃了。
“呵呵,这些踏实多了,曼儿,多谢你了。”水溶用完了宵夜,正要回到书案前,又见陆曼兮捧着汤盅,呆呆地望着自己,咬着嘴唇,似乎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
他心头一动,约略猜到些许,但总不能视若无睹,便转过身来,柔声地问她:“曼儿你还有事么?”
“王爷,我,我……”陆曼兮才一开口,泪水便大滴大滴地落下。
诚然她是有备而来,但心里头的确抑郁了多时,当着水溶的面,又听他柔声询问,就再也抑制不住落泪,倒也不全是做作。
水溶也没法安坐了,起身走到陆曼兮身边,低头去察看她的神情,见她泪水不止,楚楚可怜,只好扶了她到椅边坐下,又掏了帕子塞进她手心,问:“你有什么委屈,只管说出来吧?”
他为了安抚陆曼兮,略略俯下了身子,没想到忽然被她当胸抱住,扑进了怀抱,埋首在肩头,抽抽答答地说:“王爷,你,你可厌恶了曼儿么?”
水溶立时心头豁亮,自己果然是猜对了,却也不得不安慰她:“好端端的,怎么说这样的话?”
“王爷有多时……不曾到我那里了?”
“原来是为了这个……”水溶苦笑,只得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我前阵子不是出关巡边么?归来之后就,就操办迎娶王妃的事,若是冷落了你,你也该体谅的?”
陆曼兮抬起头,水汽氤氲的美目乍然一亮:“这么说,王爷并不是厌恶了我?”
“胡说,自然不是的。”
“那,王爷,我,我……”
这话终究羞人,陆曼兮一时也难以启齿,嚅嚅了好一会,纤指在水溶胸口的绣纹上,轻轻的抚弄,星眸如水,粉面生春,意思再清楚不过。
佳人宛如一汪春水,融化在自己怀中,水溶自领会了对黛玉的恋慕,就再也没有进过两名侍妾的房中,况且新婚数日,虽和黛玉同床共枕,却只能苦苦煎熬。
他终究是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此刻软玉温香抱满怀,又刚听了她呢喃倾诉,想起她刚进府时,也有过一段旖旎时光,不觉呼吸灼热,血脉贲张。
陆曼兮伏在水溶胸口,听得到他心跳加快,更加情难自己,但此处终究是书房,不能成事,于是便在他耳边低语:“我先回房,王爷也莫要忙太晚了……”
她从水溶怀里挣脱出来,捧了汤盅,转身刚要走,忽又听见水溶在身后叫她:“曼儿?”
“王爷还有吩咐么……”她的心也在突突直跳,深知水溶温文尔雅的外表之下,也有着轻狂恣意的时候。
“我怕是要忙到很夜,你……不必等我,早些儿歇息了吧。”
水溶轻轻柔柔的话语,却不啻一瓢凉水兜头淋下,令陆曼兮火热的身体和心房,霎时冷透了!
她僵立了片刻,勉强应了声“是”,打开房门,一头扎进了漠漠轻寒的夜色中。
水溶走过去,复又把门关上,落了闩,坐回书案前,无声的叹了口气。
或许这样对待她,真是太过分了些,可是既然决定了用全部的耐心和诚意,去等候那个今生遇着的,唯一一个能自己倾出了全部热情的女子,就难以再对其他女子情生意动,就想将这热情完整地留给她。
呵呵,这样的等待,还真是既欢喜,又折磨啊。
水溶搓了搓自己发烫的面颊,勉力收摄心神,重新将精力贯注在公务上。
檀香袅袅,木鱼声声,莲渡跪在佛龛前做晚课,黛玉则在一旁地盘膝瞑坐,耳边听着莲渡悠扬平和的念诵,感觉平心静气,肺腑如洗。
随着一声清亮的磬响,黛玉睁开了眼睛,见莲渡也站了起来,笑着对自己说:“累妹子陪我做晚课,不觉太闷了么?”
黛玉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莲渡过来拉了她的手:“走,回禅房去吧,我还有些话,想和妹子叙叙。”
隔壁禅房,紫鹃和翠儿早准备好了茶水和点心,正叽叽喳喳地,说着这几日王府大婚的盛况,还调侃王爷对王妃怎么着紧体贴,见莲渡和黛玉进来,互作了个鬼脸,不再说了。
莲渡坐下来,伸手在茶壶上一探,吩咐翠儿:“这茶有些凉了,王妃身子骨弱,吃不得凉的,你去换了热热的上来。”
翠儿不疑有他,欢欢喜喜地下去沏热茶了,谁知莲渡又转向紫鹃,让她回黛玉房中,将那尊送子观音供起来。
这一来,紫鹃也微觉诧异,看向黛玉,见她眼中也有一丝疑问,但只对自己略一颔首,只好也应声出去了。
估摸着,莲渡师父是有体己话,要跟王妃说,不想自己和翠儿在跟前听去。
嘿嘿,不能给别人听的,多半是跟王爷有关的了?
尽管王爷对王妃那股子温柔体贴劲,是没说的了,可怎么瞅着王妃对王爷,还是不冷不热,加上新婚之夜就怪怪的,叫人猜不透。
也好,王妃一向和莲渡师父很谈得来,也肯听她的话,就让她们姊妹俩聊着呗。不过一个尼姑,能跟王妃说到哪个份上呢,哈哈?
紫鹃越想越乐,饶有兴致地将那尊送子观音取出来,仔细用帕子擦过了一遍,供在案上,往花瓶里添了水,移到玉像边上,又燃了一炉子香,自己瞅着也满意有趣,便合十拜了拜。
换了是自己生活的时代,女人第一要务当然是自立自强,光想着结婚生子,靠肚皮拴住男人,那是迟早有一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