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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10

作者:摩羯旦旦 当前章节:148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7

她虽存了一丝的玩笑心思,但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锦衣卫堂官问话,也不能当耍的,还是认认真真地回答:“那日晚,王妃和莲渡师父在房内叙谈,我拿了师父送王妃的观音像,到原先王妃住过的禅房供起来,我先焚香,又找瓶子来插花,耽搁了些时候,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回来,就看见一个蒙了脸的黑衣人,在门外鬼鬼祟祟,我才一喊,他就一刀子劈过来,我,我……”

紫鹃话到嘴边,却不太说得下去了。

她此番叙述,要比先前细致得多,再往下说,就该是“我情急之下,就当肚子踹了他一脚”,可这种话,叫她怎能当着北静王和穆苒的面说出来?

可穆苒不放过她,立即追问:“你就怎样?”

紫鹃敷衍不过,只好硬着头皮,微弱地说:“我当时害怕,也记不真了,好像是手忙乱间,好像,好像踢了那人一脚……”

水溶先前可没听过这话,不禁“呀”的叫出声来,说不出的惊诧,立时望向旁边的穆苒。

没想到,他只是眉峰微微一耸,依然坐的四平八稳,似乎半点儿也不吃惊。

水溶不知道,对于紫鹃的“踢了一脚”,这位穆大人是早有经历。

果然惊动了北静王,为了不多惹怀疑,紫鹃赶紧一气儿往下说:“没想到,从后头又来了个贼人,我没觉察,就被他劈中了一刀,摔倒在门上,担心他们冲进房内,伤了王妃和莲渡师父,也没多想,就把门给落了锁。这时候,在前头院子守着的护卫听见动静,赶了过来,之后的事,我就不知道呢……”

“这么说,你是和贼人打过照面了?”

“是,只是他们都蒙着脸,当时又是夜里,当真认不出来。”

“脸面是认不出来,但有一件东西,还请紫鹃姑娘认一认,是不是当晚见过的。”

穆苒起身,将随身携带的革囊往案上一立。

水溶明白里头装的是什么,纵然事先商量好了,但毕竟明晃晃的一柄刀子,拿到一个小丫头面前,终究是十分吓人。

再者纵是官府问话,一个成年男子,一个妙龄少女,就这么一个站着,一个躺着的说话,确实多有尴尬。

这会子也不便叫莲渡或是翠儿进来帮忙,水溶想提点穆苒,稍稍斯文柔和些,别吓到了紫鹃,又不知该怎样措辞合适。

他这边正犯踌躇,穆苒已经三两下解开革囊的绳结,走到帐子前方,沉声说:“现在我要给姑娘看的,是极要紧的证物,还请姑娘仔细辨认,莫要看错了。”

“紫鹃,你认清楚,这柄刀和那晚贼人所使的,是否一样?”

水溶忙抢在头里,给紫鹃提了一句醒,省得她骤然受惊吓。

可惜,还是迟了,穆苒站在床前,只生硬地道了一声“冒犯了”,便毫不犹豫地撩开帐子,将脱了鞘的弯刀,往紫鹃头顶一亮。

紫鹃透过帐子,隐约看见穆苒走到跟前来,不觉突突地心跳加快,自己也说不出为啥,正在深深呼吸,教自己平静下来。

没料到,他一点儿间隙也不给自己,帐子掀开,眼前一晃,白惨惨的一柄刀子,就悬在脑门上,饶是紫鹃一贯胆大,也哇的一声惊呼,不知道哪来的气力,胳膊一撑,就从床上挣扎起来。

莲渡走时,将她身上的被子盖得好好的,还特地放下了帐子,为的就是不让紫鹃和陌生男子照面。

由于紫鹃这几日都躺着,为了方便别人替她换药、擦身,只贴身穿了薄薄一件中衣,衣带也只松松的系了一边而已。

被她这么猛的一挣起身,被子立时滑落,一边衣领也顺着香肩溜下,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

毕竟在这个世界呆了一段时日,紫鹃也习惯了“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当着一个年轻男子的面,露出半边身子,登时羞赧、急切、气恼一齐涌了上来。

况且她的伤势只稍稍好转,陡然间用猛力,立马背部就是一阵撕裂般地疼痛,哪里还支撑得住,手肘一软,就要摔回床上去。

穆苒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关切之情,他本是习武之人,身体反应极其敏锐,当下也不及多想,胳膊一探,稳稳地将紫鹃托在臂弯。

紫鹃呀的惊叫,条件反射地抬头看,正好碰上刀锋背后,穆苒漆黑灼亮的眼睛,四道目光撞在一处,同时都愣住了。

☆、69晋江文学城首发

被紫鹃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瞪,随即觉得触手滑腻,白花花的一片肌肤比刀光还要扎眼,穆苒这才省悟过来发生了什么事,赶紧抽手撤身,背过脸去,不敢再直视紫鹃。

然而紫鹃半个身子的分量,全在穆苒的臂弯上,他这一收手,她立马扑通摔回了床上,只听一声更加惨烈的惊叫,紫鹃已趴在床上,痛得面色发白,五官全皱在了一处。

“紫鹃,你,你不要紧吧?”北静王闻声也抢到床边。

结果看见穆苒提着刀怔怔地站着,而紫鹃则香肩半露地倒在床上冒冷汗。

这副情形,让他不免也大觉尴尬,暗自叹息不已,穆大人啊穆大人,若说庙堂大事,你无疑是个顶尖的人才,可要说对待姑娘家,可真真是个……蠢材!

水溶不好当面数落穆苒,自己也是个男子,不好收拾残局,只好开门唤了莲渡和翠儿进来。

莲渡一进门,看床上的紫鹃,立时也是失声惊呼:“怎会这样?”

这一摔,紫鹃背上的伤口有些儿裂了,渗出了丝丝血迹。

莲渡慌了手脚,顾不上水溶和穆苒的身份,气急地跺脚:“你们两个大男人,还杵在这里做什么,不快回避了?翠儿,赶紧的去叫缘渡师父来,给紫鹃瞧瞧!”

水溶连忙推着穆苒,速速避到门外走廊去了。

不一会儿,一个老尼提着药箱,匆匆跟翠儿来了,进屋关门,接着就一阵子忙碌。

水溶和穆苒并肩凭栏而立,斜过眼神偷偷看他,只见一张微黑的侧脸,已经透出了酱红色,微垂的下巴绷得紧紧的,显然内心也是极度不安。

刚才莲渡情急之下,把两人都给呵斥了,这会儿稍稍平静,水溶也感到歉意,干笑了两声:“穆大人,无须担心,紫鹃该没有什么大碍的。我明白你是急于查明真相,只是,咳咳,她终究是个女孩儿家,还是怜惜些儿的好……”

“对不住了王爷……”穆苒苦笑,再说不出第六个字出来,他也不明白,事情怎会弄成这样?

他另一只没有握刀的手,迄今还屈着僵硬的手指,指尖细细痒痒,宛如虫噬。

这是穆苒平生头一回,触摸一个女子的滑腻肌肤,这种感觉,这会子想起来,仍是面红心跳,跟他经历过的无数大场面相比,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或者说,终于令他注意到,原来“女子”是很不一样,需要特别对待的……

这般模样的“铁四郎”,和他有十多年交情的水溶,看了也觉新鲜,忍不住调侃:“穆大人,紫鹃虽是内子的贴身丫鬟,却不是奴才,只是同内子情分深厚,不忍离去而已。事到如今,穆大人可想过,要稍稍担点儿责任么?”

“担,担什么责任?”穆苒转头过来,一脸的不解。

“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却别穆大人抱也抱过,看也看过,这个……”

“且住,王爷你,你不是也看过了么?”

穆苒瞠目结舌,险些儿就要跳起来了。

水溶强忍着笑,露出茫然的神情:“咦?我并没有看见啊?”

你没看见?你没看见怎么知道我看见了?

当然,这话穆苒只敢在肚子里咆哮,被北静王温柔和煦地看着,他只能一咬牙,恼火地说:“好,我一会儿进去给她赔礼!”

他堂堂一个正三品大员,能给一个小丫头赔礼,已是天大的让步了。

谁知,水溶仍作出十分讶异的模样追问:“赔礼?就只是赔礼么?”

“那还要怎样?”穆苒只觉得,太阳穴边的大血脉突突直跳。

“这个么……”北静王也说不出来了,他只是想调侃一下穆苒,略略缓和紧张地气氛,倒真没仔细想,真要他怎么着。

这时,听见门轴咿呀,莲渡从里头走了出来。

“紫鹃她还好吧?”

“她怎样了?”

水溶和穆苒异口同声,又彼此对视了一眼,终究还是北静王迎上前,轻声问莲渡:“莲姐,紫鹃的伤……不碍事吧?”

莲渡略责怪地看着二人,摇了摇头:“伤口出了点儿血,倒不碍事,只王爷和穆大人,莫要只顾着查案子,须想着紫鹃她是个姑娘家,身上还有伤呢!”

“莲姐说的是,若是紫鹃此刻不便,我们改日再问好了。”

“王爷?”

穆苒行事,一贯是雷厉风行,从不拖宕,莲渡都说那丫鬟不碍事了,水溶还要改日,不禁有些急了。

他一开口,就被北静王伸手到背后,悄悄拍了一下。

水溶这般陪着小心,莲渡也只好罢了,向他道出了实情:“我适才问过紫鹃了,她说仍愿意听穆大人的问话,难得紫鹃如此明理,王爷和穆大人也该多顾着她些才是。”

受了这样大的惊吓,她竟然还敢接着让自己讯问?

穆苒当真意外得很,他虽知道紫鹃不是弱女子,却也没料到能坚强至斯,暗自对这小丫鬟更加刮目相看。

莲渡的嘱咐,北静王自然答应不迭,穆苒也没有二话,待翠儿也出来了,两人方才再度进房。

房内的烛火挑亮了些,纱帐依然静静地垂着。

说来也怪,才往帐子那边瞅了一眼,穆苒稍稍平复的心绪,又开始有些不安宁起来。

分明看不见帐子里的人影,脑子却不受控制的,浮现出她香肩半露,又羞又恼地瞪视自己的模样。

他赶紧甩了一下脑袋,要驱走这大不合时宜的遐思,好在水溶走在他前头半步,不曾发觉这一怪异的动作。

水溶将声音放得越发柔和:“紫鹃,穆大人仍要让你辨认那把凶刀,你若觉得不适,千万莫要勉强,穆大人随时可以停止的。”

紫鹃在帐子里轻声回答:“王爷放心,无妨的。”

“那好,穆大人,请吧。”北静王落座后,给穆苒递了个眼色。

穆苒缓慢、沉着地迈开脚步,实际上也是给自己稳定心绪的时间。

走到床前停下,总算不像先前那样莽撞,知道要先说一声:“姑娘,我这就拿凶刀给你看了。”

略停了停,听见里头又嗯了一声,他才缓缓撩起帐子,谨慎地将弯刀递了出去。

穆苒本想就看着手中弯刀,可目光还是不由自主的斜了。

床上的少女侧躺着,薄被遮住了全身,只露头脸来,一双亮澄澄的眼睛,正从自己手臂刀锋的空隙间穿过,又来了个四目相对!

两人都没有想到,经过刚才的一番折腾,对方仍会先看自己,穆苒当场就是一窒,紫鹃则偷偷抿了一下嘴唇,想笑又不好意思,赶紧把视线转到那把刀上去。

穆苒不敢迫她,只能稳稳地握着刀柄,过了好一会儿,才听紫鹃“嗳”了一声,连忙追问:“如何?和那晚贼人所使的兵刃,一样么?”

紫鹃显得茫然而歉意:“我瞧不出来,总觉得,是差不多的……”

穆苒略感失望,只不过这样的结果,他也并非全无心理准备。

自己是武人,任是什么兵器,过目不忘自然容易,可紫鹃只是一名小丫鬟,在惊险慌乱之中,匆匆一瞥而已,就要她分辨大小形制,的确也是强人所难。

穆苒无奈,只好收起弯刀,继续问紫鹃:“那当晚之事,姑娘若有哪些遗漏的,即便是细枝末节,也莫要放过了。”

他还保持着一手撩起帐子的姿势,站在床前,俯视紫鹃。

北静王瞅着不妥,既然证物认完,接下来只是问话,就再不好这样看人家躺在床上的姑娘。

穆大人在这方面是有些不灵光,自己却不能不提醒他。

他正想说“穆大人,请坐着问话吧”,就听紫鹃“啊”的一声低呼,像是想起什么要紧的事来。

“怎样?”穆苒一个激动,不退反进,身体俯得更低了,十分期待地盯着紫鹃。

紫鹃原本正要说话,被他一张脸迫到眼前,霎时一句话卡在喉头,注意力全转到眼睛上去了。

她还是头一回离穆苒这样近,这样清晰地瞧见他的脸。

嗯,跟北静王爷、贾宝玉,卫大人,甚至是贾琏比起来,他面部的棱角要硬朗许多,肤色也偏黑了点儿,还泛着青年男子常有的旺盛油光。

还有……嘴唇薄了些,眼睛小了些,实在称不上俊俏,不过高高的眉骨和峻挺的鼻梁,使他的五官看上去立体分明,倒是更具有男子汉气概,是自己比较欣赏的类型。

紫鹃用现代审美眼光,分析着穆苒的容貌,不觉渐渐走神,后者等得心焦,又追问了一句:“到底想起什么了?”

紫鹃一省,暗骂了自己一声乱想什么呢,赶紧收摄心神,尽量谨慎地回答:“回大人,那晚我被身后的贼人砍伤,依稀听到一句‘上头不是说不得伤人吗’,只是我当时痛得厉害,脑子昏昏的,不知有没有听错了。”

“你当真是听见这话么?”穆苒嘴上问紫鹃,却霍的转过头去,向北静王投以震诧的目光。

水溶的神情,也和穆苒相似,如果紫鹃听的记的都不错,那么他们先前的猜想,就被证实了大半。

那就是水溶在北巡途中遇刺,以及黛玉和莲渡在莲花庵遇袭,都不是偶发事件,而是凶徒得了授意,且极有可能是同一人指使!

“再想想,还有什么未说的?”穆苒又再三催促。

“哎,穆大人。”北静王也坐不住了,一同走到床头来,耐着性子安慰、诱导着紫鹃,“紫鹃,莫要急,静静地再想一想?除了刚才那句话,他们还另说过什么没有?”

紫鹃努力思索回忆了一阵,终究再无所得,只能遗憾地摇了摇头。

水溶和穆苒虽然无奈,也没什么可再问的了,前者伸手一挑,不着痕迹地将穆苒手里的纱帐挑落。

“紫鹃,没事了,你好生歇着吧,待伤势略好些,我便派人接你回王府。”

“是,王爷。”

帐子垂落,将穆苒等人隔断在外,这就算是结束了么?紫鹃不免有点儿怃然。

“穆大人,我们走吧,紫鹃也该休息了。”

“好。”

穆苒将弯刀重新用革囊套好,提在手上,正要和北静王走出门去,似乎又想起什么,驻足回身,向着床的方向微微屈颈,清清楚楚地说:“适才多有冒犯,穆某并非是有意的,这里给姑娘赔礼了。”

紫鹃已恹恹地闭上了眼睛,听他爽快响亮地的一句话,立时精神一振。

“穆大人快别这样,紫鹃当不起。”

紫鹃嘴上谦让,心里头却畅快多了。

原来他也并非一味的又冷又硬嘛,纵然是他做错事在先,但一个大官儿,肯给个小丫鬟赔礼,已算十分难得了!

这一下相当突然,北静王也呆了一霎,他只道穆苒刚才说赔礼,只不过是气话,没想到真言出必践,再看这挺拔的站姿,认真的神气,还真不是敷衍的,令他感到又是意外,又是有趣。

得了紫鹃的回答,穆苒再不停留,大踏步的走出了禅房。

咿呀掩门声响起,脚步也渐远渐轻,而后听见北静王和莲渡在外头说话。

想着这么小半个时辰发生的事,紫鹃的唇角不知不觉的扬了起来。

这穆大人真没让自己失望,确实是个挺有意思的人,要论起他的诸般条件,在穿越过来遇到的男子当中,是最符合自己的“口味”了。

相貌堂堂、性情耿直、行事痛快、磊落敢当,而且年纪轻轻就事业有成,还不随便拈花惹草,放在自己生活的时代,也算是个钻石王老五,极品好男人啊。

紫鹃嗤笑了一声,与其说是快乐,倒更像是嘲讽。

他再好又怎样?还能看上一个小丫鬟?就自己这身份,就这世道的规则,给他做小老婆都嫌不够资格呢。

所以,做人的准则绝不能改变,女儿当自强,靠男人是下策中的下策,男人无论什么款式,都是靠不住的居多!

☆、70晋江文学城首发

向紫鹃问完了话,北静王和穆苒另辟了一间静室,要将讯问的过程都记录下来。

由于此次莲花庵之行极为秘密,穆苒更没有随带任何锦衣卫僚属,因而紫鹃的口供,也只能由他自己亲自撰写。

北静王见穆苒在书案前坐下,倒水、研墨、铺纸、落笔,干脆利索之极,便站在他身后观看,他书写虽快,但字里行间,清晰端正,果然就像他的为人。

穆苒正写到拿凶刀给紫鹃辨认一节,想起方才的尴尬情形,有点儿写不下去了,转过身来,一言不发的看着水溶。

“好好,锦衣卫衙门的文书,确实不方便随意给人看,我回避,穆大人只管写吧。”

水溶哪知穆苒心中所想,只道他不愿泄露机密,通情达理地一笑走开,随手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书,坐到一旁翻看。

不知何时,穆苒已经写完,水溶只觉得视野一暗,他高大的身影已站在面前,黑沉沉的眼睛凝视着自己,神情凝重,抿着嘴唇,似乎在斟酌应该如何开口。

水溶连忙合上书页:“穆大人有话,但说无妨?”

穆苒又垂首沉吟了一会,方才谨慎地问:“王爷对于这两次的遇袭,可有什么想法么?”

水溶谦虚地笑而摇头:“呵呵,我只仰仗顺天府和锦衣卫衙门,给我一个明白才好。”

穆苒听了这话,怫然不悦,冷笑两声:“王爷,你我相交十年,彼此再了解不过,此地并没有第三个人在,这些场面话,就没有必要再说了吧?”

水溶见他果真有气,连忙站起来,拉了穆苒的手,引到一旁的座位,按他坐下,恳切地说:“适才是我水溶不够坦荡,还请穆大人指教于我。”

他毕竟是郡王之尊,况且两人矫情非浅,水溶姿态一低,穆苒的面色也就缓和了,从怀中掏出一只厚实的封套,用两根指头按在案上,缓缓地向北静王推了过去。

“这是什么?”

“王爷看过就知道了。”

水溶疑惑的拿起封套,见里头有一张写有字迹的纸笺,便取出来展开阅看,上头密密麻麻地写着的,都是地名、官衔和姓氏。

他仔仔细细地浏览一遍,又放回案上,不再拐弯抹角:“这是现今在闽的官员名单?”

穆苒点了点头,反问水溶:“王爷看过之后,觉得如何?”

水溶又低头看了一眼,态度从容地侃侃而谈:“圣上近年来,十分看重治闽,意在清静海疆,驱逐倭寇,忠顺王爷为此很是用心,安插了不少心腹官员入闽。”

“不错!”穆苒将装有弯刀的革囊,往案上一拍,浓黑的眉心沉了下去,“这柄弯刀,就是出自位于闽中的‘纯钧堂’,我已派人秘密前往建州府勘查,没有切实证据前,自然不会妄下定论,但现在关起门来,只有我和王爷,大可敞开了说话,若说朝中最想对王爷不利,且有能耐做得到的,只怕就是忠顺郡王了。”

“表面上看起来,应该是这样的。”水溶的表情仍是淡淡的,眼中却有光华闪动不定。

穆苒也听出了他话里的玄机,立即反问:“表面上?王爷还另有高见么,穆苒愿闻其详。”

水溶不直接答话,而是从袖筒之中,取出一件东西,居然也是一张折叠平整的纸,用和穆苒一样的手法,推至他面前。

和北静王的斯文谨慎不同,穆苒直接抄了起来,侧对着透光的窗子,迫不及待地展开来看。

和适才自己给水溶看的密档一样,这上头莫不是官名和人名,也都是出自闽地,只是两份名录涉及的人物,却完全不同。

穆苒看完之后,仍是困惑不解:“王爷,这又是怎么回事?”

北静王站起身,背对着穆苒,负手在禅房内来回踱了几步,驻足回头,笑容说不出是豁然通透,还是讳莫如深。

“穆大人,这是十五年前,在闽地官员的名录,是我命人悄悄从吏部旧档中抄出来的。”

“十五……年前?”

穆苒喃喃的复念了一遍,十五年前,他还是一个总角小儿,对那些先朝官吏,自然是陌生的。

等一下!十五年前,北静王也才不到十岁而已,他拿出这份名录,又是什么意思?

水溶看出穆苒眼底的震撼和诧异,更不说话,伸指再某个人名上,轻轻敲了两下,微微一笑,似乎在等穆苒自己领悟。

“福建副总兵,海防佥事……”

“够了!”

穆苒念到一半,水溶忽然化指为掌,砰的按住了那个名字,前者霍然抬头,正迎上两道既深沉,又锋锐的目光,令他也不禁胸口凛然。

这样迫人的姿态,水溶只保持了一瞬,随即缓和下来,不紧不慢地将那张名录折好,重新放入袖筒,退后两步,朝穆苒深深一揖。

“此事疑点重重,还有赖穆大人详查,只求探明真相之后,暂不上达天听,可以么?”

“这个……”

穆苒眉头深锁,沉吟不语,显然是万分为难。

“我知道穆大人一贯圣眷优隆,忠诚尽职,这个要求着实强人所难,但先父临终前谆谆嘱咐,我断不能违背他老人家的训示,望穆大人念在你我两代交情的份上,答允这个不情之请。”

“王爷,现在极有可能,是他要你的性命,不是你辜负他!”

“不,穆大人还记得紫鹃说的那句话么?要我的性命,于他分毫好处没有,他这样做,只怕是为了……总之,还请穆大人务必帮忙!”

他态度恳切,又是长揖不起,弄的穆苒拒绝不是,答应也不是,挣扎了许久,终于把心一横,托住水溶的手臂,向上一抬,掷地有声地答应:“好!今日穆苒见到的,听到的,在真相查明之前,绝不会流于第三人的耳目,至于将来如何,还要视情势变化而定,恕我不能就答应了王爷。”

“多谢穆大人体谅,如此水溶已是感激不尽了。”

“王爷不必……”

陆曼兮带着小玲珑,私自出了北静王府,直奔菩提寺而来。

她来得匆忙,事先没有知会一声,等方丈如一和尚得了消息,赶出来迎接,陆曼兮已到了观音殿前,见到如一和尚,再没二话,劈头就说:“我要见王爷,就在这里等着,你马上派人请了他来!”

如一和尚闻言,大惊失色,结结巴巴地问:“夫,夫人要见王爷?这,这一时怎么请得来?王爷日理万机,未必时时得空……”

陆曼兮柳眉扬起,低叱了一声:“够了!我今日若不见到王爷,是不会走的,不管师父用的什么法子,给我请来了就是!”

她素来对如一和尚和是敬重,还是头一回这样作声作色,如一和尚被她劈面一叱,不觉有些胆战心惊,连忙合十诵了声佛号:“夫人请内里等候,贫僧这就派人去请王爷。”

“那就有劳师父了!”陆曼兮这才袖袍一拂,径直走向她和忠顺王会面的那间静室。

陆曼兮在静室中等候,心焦如焚,坐立不安,不时望向窗外的天色,看看是什么时辰了。

她虽然违逆了王妃,私自出府,却也不想太过出格,惹北静王不快,最好快些见到忠顺王,向他问明了实情,早早回去才好。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左右,她正在站在窗前,焦急地搓手望天,忽然听见背后咔咔的机括声,猛地回头,挂了古画的那面墙陷进去,从里头走出一个人来,正是忠顺郡王。

“王爷!”陆曼兮急切地抢到忠顺王跟前。

后者却背负双手,从她身边踱过,略略侧过脸来,神情阴沉,并不像往日那样和她调笑,只冷漠地问:“你记着见本王,可是有要紧的消息禀告么?”

陆曼兮又一大步踏到忠顺王面前,坚持和他直面相对:“不,王爷,今日斗胆请王爷来,是有一件事想请教。”

忠顺王居高临下,吊着眼梢看她,仍旧不动声色:“哦?什么事,不妨直说。”

陆曼兮来时,是心绪激涌,恨不得早一刻见到忠顺王,然而当这个强势、阴鸷的男人,站在她面前,被他芒刺一样的目光审视,不觉打了个寒噤,有点儿泄气。

但她毕竟牵挂着北静王的安危,只有一霎的踌躇,又鼓足勇气,迎上了他的目光,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问:“敢问王爷,行刺北静王,又夜袭莲花庵的,是不是王爷的人?”

忠顺王的眼皮一沉,眼中锋芒更加收聚,嘴角噙着的冷笑更添了一分讥讽,不答反问:“你说呢,曼儿?”

陆曼兮既然问出了第一句话,就决定一切不管不顾了。

“曼儿愚钝,王爷只说是或不是就好了!”

忠顺王像是饶有兴味地,看着那双竟然能与自己直视许久的眼睛,忽然爆出一串长笑。

陆曼兮被他笑得越发心虚,忍不住问:“王爷笑什么?”

忠顺王蓦地收止了笑声:“曼儿,你是担心水溶的生死,还是希望他早点儿归天,你好回到我的身边,嗯?”

陆曼兮的面色刷的白了,踉跄着倒退了两步,原本急切地眼神转作恐惧:“真,真的是王爷做的?”

“怎么了曼儿?”忠顺王一伸手,五指如钩,按住陆曼兮的肩膀,止住了她的退势,“你看起来,很替水溶担心啊?怎么,才在他身边呆了三年不到,就忘记自己是谁了吗?看来这位北静王爷,果然如外间传闻,对女人很有法子,嘿嘿。”

陆曼兮只觉得肩头一阵透骨的疼痛,却又无法退避,只能勉力站住,声音已是不住颤抖:“王爷当初将我送入王府,并没有说要,要他的……”

她内心恐惧到了极致,“性命”二字,怎样也说不出口,先前的勇气早消散得干干净净,只能任由两行泪水,无声的淌下。

见她这般模样,忠顺王沉默了一会,终于松开手,略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曼儿,你为什么会认为,是我派人行刺北静王的?”

他这话问得突然,陆曼兮一愣,战战兢兢地回答:“王爷不是一向都视北静王作对头么?说他屡屡在朝中跟王爷作对……”

“不用说了。”忠顺王手掌一立,阻止陆曼兮说下去,嘴角一抽,笑得颇有几分自嘲的意味,“连你也这样看,更别说水溶,以及那些朝官,甚至是圣上了。”

陆曼兮大吃一惊:“什么?难道不是王爷作为?”

忠顺王嘿嘿冷笑,倨傲地斜眼看她:“我需要哄骗你吗,曼儿?”

陆曼兮垂下头去,不说话了。

没错,自己又算得什么,忠顺王犯得着说谎?就算他此刻坦承,行刺北静王是他指使,自己又能拿他怎样?

耳边又听忠顺王自言自语:“这个藏在暗处的,会是谁呢?这么一来,本王真是百口莫辩,和北静王府的两代仇家,算是做定了,倒要当心水溶先发制人啊……”

陆曼兮心口绷着的弦骤然松弛,险些儿就要放声大哭。

要知道,忠顺王是她心目中第一可怕之人,不是他出手害的北静王,这个消息让陆曼兮惊喜得几乎要崩溃。

但只片刻工夫,又听见头顶上忠顺王森然的问话:“曼儿,我提醒你,莫要假戏真做,你可以在水溶身边荣华富贵,神魂颠倒,只别忘记,你娘还在我忠顺王府之中,如果你想与她团聚,我随时可以接了你回来。”

陆曼兮好容易生出一丝暖意的心,立时又坠入万丈冰窖之中,这个男人,果然是神和恶魔一样的存在!

他是在提醒自己,永远不要忘记立场,否则莫说对她的娘亲不利,只要他将当初的用意向北静王和盘托出,自己转瞬之间,就会被弃如敝履!

“曼儿,你不用害怕,好生听话就成,我暂且不会对水溶怎样的,他此刻若是死了,对我一点好处也没有。”

忠顺王的手掌落在陆曼兮的头顶,沿着她的秀发抚摸下去,略昏暗的静室之内,他的笑容显得更加暧昧不明。

☆、71晋江文学城首发

黛玉在床上歪了一会,感觉到好些儿了,便起身来,由小丫鬟豆蔻服侍着,洗了把脸,在窗下对镜匀妆,因不知北静王几时归来,就预备看一会子书再传午饭。

这时,陪嫁来的另一个小丫鬟葳蕤前来禀报,说是管家媳妇蔡大娘,在前头花厅等候一阵了,问王妃这会子起了没有?

黛玉稍回忆了一下,想起这位蔡大娘,该就是王府二管事蔡生贵的媳妇,负责料理王府往来客人招待,以及眷属的车马出行。

黛玉无奈,只好让葳蕤请蔡生贵家的稍候,自己随后就来。

草草打理了妆容,黛玉便来到前头的小花厅,见到王妃出来,蔡生贵家的马上叩头请安,黛玉忙命豆蔻搀了起来,只一瞥,就看出她面带愁容,藏不住眼底的慌张神色。

黛玉只道她因为陌生,仍有几分怕自己,便不急不慢地喝了口茶,意在让她不那么紧张。

蔡生贵家的双手互搓着,似乎既焦虑,又为难,嘴唇嚅嚅了一会,方才说:“这若放在平时,也算不得什么要紧事,只在这当口上,奴婢觉得,还是该让王妃知道的好。”

黛玉平心静气地问:“蔡大娘有什么事,只管说吧?”

蔡生贵家的斟酌再三,小心翼翼地回话:“一早陆姨娘让丫鬟小玲珑来,说是要安排车马,前往菩提寺进香去。”

黛玉心头一紧,赶紧追问:“那大娘可安排了?”

蔡生贵家的一听话头不对,慌忙又跪下了:“回王妃的话,先前陆姨娘出行,都是先禀了沈娘娘,再来吩咐车马,而后沈娘娘出家修行,王爷有过话,一切随陆姨娘自便,不必另行禀告,奴婢只当这一回,这一回……”

她跪在地上,拿眼神偷觑黛玉,不大敢再往下说。

黛玉见她这般模样,起身亲自给搀了起来,好声好气地安慰:“大娘不必急,这事错不在你,回头去嘱咐门上,待陆姨娘回来,让她过来见我,还有府里的管家大娘,也一并都来。”

蔡生贵家的自然答应不迭,见黛玉面上并无愠色,方才战战兢兢地告退了。

蔡大娘走后,黛玉坐回椅子上,有有些隐隐头疼。

没想到被自己驳了回去,陆曼兮竟然还敢执意出门?

可见往日里,王爷和莲姐是怎样的纵容她,就连蔡大娘也说了,王爷吩咐过,陆姨娘行动自由,无须回禀,莫非自己今日是多此一举了么?

黛玉心头微微有些不快,只她自己还未觉察到,或者无意识的不愿正视,这并非全为了陆姨娘的自专自行,而是为了水溶对她的格外宠爱。

黛玉靠在椅上稍歇了歇,想起在莲花庵遇袭的那晚,莲渡跟自己说过的话,更加确信,不管将来如何,自己的所作所为,不是多余的,或者过错的。

除非将来彻底抽身了,才可以万事不管,身心自在。

豆蔻侍立在黛玉身后,见她略显疲态,便低声问:“王妃,已经未时了,要传饭了么?”

黛玉一省,已过了午饭时分,王爷还未回来么?

看来讯问紫鹃之事,并不那么顺利简单,想到这里,不禁又为紫鹃担忧起来。

“嗯,不等了,传饭吧。”

“是。”

马车到了王府的角门上,陆曼兮和小玲珑还未下车,就从帘子后头,看见她的另一名丫鬟萱儿在门内,十分焦急地向外频频张望。

小玲珑有些心虚,悄声问陆曼兮:“奇怪了,萱儿怎么在这里等?莫不是王妃恼了姑娘私自出府,她特地守在这里报信的?”

陆曼兮心里头一惊,表面上仍若无其事:“最多就是申斥几句,还能怎样?下车吧。”

看见二人从车上下来,萱儿慌慌张张地跑到陆曼兮身边,顾不得车夫和看门的嬷嬷在旁,压低了声音,凑近她耳边说:“姨娘快到王妃那里吧,她把府里的管事大娘都叫去了,还有李姨娘,那阵势怪怕人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知道了,你们既怕,就不必跟来。”陆曼兮跨进角门,径直往水溶和黛玉的大屋而去。

她说得镇定,未必真一点儿不怕,只证实了谋害北静王的,并非忠顺王,这又让她底气足了不少。

到了昔日沈妃理事听禀的小花厅前的廊下,陆曼兮听见里头静悄悄的,不知情形如何,便命小玲珑和萱儿:“你们留在这里,我自己进去。”

小玲珑不大放心,又怯怯的劝嘱了一句:“姑娘,一会儿王妃若真生气,责骂你几句,可千万忍着,莫要顶撞了她。”

“放心,府里头的规矩我懂……”陆曼兮笑了笑,有些索然。

论身份尊贵,论王爷宠爱,她拿哪一点去违逆这位新进门的王妃?

一切都清醒明白,可始终横亘在心头的那点不甘,为什么总不能消散呢?

小玲珑和萱儿站在廊下等,陆曼兮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轻曳罗裙,缓步上了阶梯,走到花厅前,略停了停,果然见里头高高矮矮的站了十多个人,都是王府里头有头脸的媳妇或嬷嬷,中堂下端坐着的,正是北静王妃林黛玉。

坐在她侧下首的,则北静王的另一名妾室李姨娘。

厅上鸦雀无声,加上夜幕渐临,更添了一股肃穆的气氛。

陆曼兮悄悄抬头,正遇上黛玉两道目光,也向她看过来,既不柔和,也不凌厉,只如无波静水一般,瞧不出她此刻的情绪,反而更令人惴惴不安。

陆曼兮保持一种谦恭而矜持的姿态,款款走到花厅中央,向着黛玉敛衽下拜:“得知王妃召唤,是我来迟了,还望王妃赎罪。”

“这样,人就都齐了,陆姨娘也坐吧。”黛玉一指下首另一个位子。

陆曼兮一愣,黛玉这般模样,还真没有要发火的征兆,加上四周的人都等着,不好再谦让,轻答了一声“是”,过去侧身坐了,仍微垂着头,等候黛玉发话。

十几双眼睛都注视着自己,大气也不敢出的等候,黛玉也不迂回,柔柔淡淡地开口了:“最近发生了些不太平的事,想来各位大娘和妈妈都知道,为了大家好,打今儿起,出了日常采买办事,府里头的人任是谁要出行,都要到我这儿禀报允准了,否则不得派车马,还请蔡大娘记着了。”

“是是,奴婢一定记着王妃的吩咐。”蔡生贵家的哪敢有二话。

“还有各位,也都明白了么?”黛玉的剪水双瞳,又向众人环视了一周。

一时间答应声起起落落,陆曼兮望向对面的李姨娘,见她低眉顺眼地应是,不得已也低低的应了声是。

好在王妃虽在公开场合训诫家人,却没有特别提她擅自出行的事,陆曼兮未免困惑,同时也有些许安慰。

她对这位王妃越发不解,外表分明柔弱清高,却似藏着令人不敢欺侮的锋芒。

可是,若说她是个厉害人物么,又更不像,她的身上,仿佛散发着一股悠远脱俗的气韵,对周围的人和事,并不太关心。

正如这一次,她郑重其事的聚集家人训诫,偏又没有格外为难自己,究竟是怎样的态度呢?

陆曼兮想得有些出神,不觉黛玉已命众人散去,直到听见耳边听见她问话:“陆姨娘不走,可是另外有话要说?”

陆曼兮恍然一省,抬头发觉黛玉也正望着自己,瞳光仍是一片平静透澈,虽然并没有特别高傲的姿态,也使她感到一股无法直视的高华,似乎自己生来就该被她俯视。

这种感觉,令她潜伏内心的不甘之感,瞬间扩大,几乎是未经细想,就脱口而出:“王妃适才的吩咐,王爷也同意的么?先前并,并不是这样的……”

她一时冲动,话刚出口,立时醒悟自己的失礼,不啻于拿王爷压王妃,因而说到后头,也细细地不大敢出声。

黛玉缓缓地站起身来,清瘦的下颌略略抬起,眼波宛如倾泻的微寒的林泉,始终平静着的语气,听得出一丝的高峭:“这内宅的事,我知道就行了,若王爷有其他吩咐,我自会告知大家。我有些乏了,姨娘若别无他事,就改日再来坐。”

“王妃歇着吧,我,我也告退了。”陆曼兮赶紧跟着起身,恭敬地站着,目送黛玉转进内堂。

陆曼兮固然羞惭、气馁,黛玉也在转过身的刹那,不知是从身体,还是内心,生出了一股鲜明的疲劳感。

当着家人的面,作声作色,还要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能够敲山震虎,又不至于让陆姨娘失了颜面,回头又到王爷那里哭诉,让他心烦难做。

这样的日子,这样的作为,并不是她乐意的,尤其还是为了不知算不算是自己的“家”和“家人”……

黛玉回到卧房,居然发现不知何时,水溶已在房内,正坐在灯下,看黛玉近日无聊,绣了一半的帕子。

黛玉爱的是琴棋诗画,对于女红,向来不大上心,先前在贾府里住着,只闲来无事,偶尔为宝玉绣个荷包,为贾母缝双袜子,都当作消遣而已,手艺本就不高明。

这一回她绣的帕子,明明离开时藏进了枕头下,怎么被他翻出来了?

此刻,见水溶十分认真地看自己的绣工,不禁耳后一热,快步走上前,将绷子从他手里抢过,藏在了身后,略有些气恼地质问:“王爷几时回来的,也不叫人知道,还乱翻我的东西!”

相识至今,黛玉跟水溶说话,要么冷冷淡淡,要么客客气气,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这还是头一回在他面前,如此娇俏薄怒,形容生动。

见眼前心爱之人,被一盏红彤彤的烛光照着,更显得倩影窈窕,粉腮生春,明眸欲滴,又听着耳边软语娇滑,似嗔似怨,前所未有的亲切,怎不叫他惊喜不已,心头荡漾。

水溶轻轻地,缓步地向黛玉走近,像是怕惊动了她,就此消失了眼前的美好。

“我一早回来了,听魏管事说,夫人正在厅上召集了家人有话说,为的是要紧时候,不让大家随意外出,以防不测,夫人为我北静王府,如此尽心尽力,水溶当真是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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