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他已到了黛玉跟前,双手悄无声息地绕到她身后,贴上她的脊背,稍稍使力,将她的娇躯往自己的怀中带。
黛玉见他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眼神灼人,话语却温柔得宛如梦呓,一时间也忘了要避,就这样怔怔地站着,直到背上一热,娇怯的身体已落入他热烈的怀抱。
“王爷,你,你松手。”黛玉手指一颤,藏在身后的绷子掉落在地。
他抱得很坚定,她试图撑拒,不仅徒劳无功,反而带来两副身躯间的厮磨,跟令黛玉愈加羞惭难当。
又觉察到他将下巴轻轻搁在自己肩上,暖暖的口气吹拂着耳际:“夫人,你既肯为我分忧,可是愿视我为夫君了么……”
他的吻落在了她的颊边,如同火烫,将有些昏昏沉沉的黛玉彻底惊醒,不敢大力挣扎,也不敢大声呵斥,只能低下头,勉力躲闪着他的亲吻,同时抵着他的胸口,慌张急切地解释:“王爷你会错意了,我这样做,是为了莲姐的嘱托,不想让府里再添事端,并不是……”
水溶情生意动,哪里肯听黛玉撇清,一手紧紧搂着她,另一手腾出来正要捧起她的脸庞,忽然听见“哎呀”一声惊呼,登时一呆,忙循声望去,只见黛玉的陪嫁丫鬟豆蔻,瞠目结舌地站在门边,脚下还掉了一根摔断的蜡烛。
原来豆蔻陪着黛玉回来,想起屋里的蜡烛没了,就顺路到自己屋子去取,没想到落后几步,竟撞见这样一幕,登时就给吓住了。
被水溶这么一看,她也顾不上回话,面红耳赤,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趁着水溶分神,又知道被人看去了,黛玉羞愤之下,奋力一挣,终于摆脱了他的拥抱。
水溶总算清醒了几分,将黛玉已远远地躲到书案的角落,捏着胸口的衣裳,又是戒备,又是气恼地瞪着自己,只得露出一个苦笑,老老实实地给她作揖赔礼:“这次又是我唐突了,万望夫人千万再宽宥一回……”
他虽有几分尴尬,几分无奈,也着实有几分甜美畅快,毕竟黛玉暂且接受了北静王妃这个身份,说明她的内心,已不再是坚冰一块,只要自己以诚相待,耐心等待,总有一天,她会心甘情愿地成为自己的妻子。
只不过,这一个又一个的漫漫长夜,真是十分难熬啊……
☆、72晋江文学城首发
这么一闹,水溶不敢跟黛玉同时就寝了,看着她洗面卸妆完毕,房内又只剩下二人时,便卷了一本书,坐到烛灯下去。
“夫人先睡吧,我想再看一阵子书。”
这会子身体还热乎乎的,若再和她同床共枕,鼻端幽幽体香,耳畔兰息绵绵,还真没法子保证,能不能保持得住。
近来夫人和自己也偶有说笑,日见熟稔亲近,千万不能妄越雷池,让先前的努力付之东流啊。
黛玉自然求之不得,自行放下帐子,向着床里躺下,朦朦胧胧地看水溶果然支颐看书,心里稍稍踏实了些。
只是她胸口鹿撞仍未平息,又惦记着水溶在做什么,几时过来,更加难以入眠,想起刚才发生的事,立时又是面颊发烫,芳心忐忑,甚至每听见外头一声翻书,都会咬着嘴唇,紧张不已。
况且,她心里还藏着一件要紧的事,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水溶。
两人就这样,各自都专注在对方身上地消耗了一阵,水溶也发觉出黛玉未睡,明白是什么缘故,暗暗好笑,忽又想起另外一件好笑的事,便试探的叫了声:“夫人?”
既被他觉察了,黛玉也不好再装睡,轻轻地嗯了一声。
水溶放下书,仍坐在原处,转过来面对垂落的鸳鸯帐,笑着说:“今日穆大人讯问紫鹃,我只当他那么正经的一个人,结果夫人你猜怎么着?”
黛玉心里牵挂不下的,正是紫鹃,碍着锦衣卫堂官问话,是极机密的事,自己不方便探问,才一直隐忍不说,听水溶主动提起,正中下怀,不觉从床上坐起,急切地问:“怎么着?”
水溶听见动静,起身走到床边,掀起帐子,在床沿坐下,果然看见黛玉只穿中衣坐着,赶紧提起被子,给她覆住肩膀:“夫人要么躺着说,要么裹结实,莫要着凉了。”
黛玉脸一红,忙抓住被角,往床里又退了些,迫不及待地追问:“王爷快说说,紫鹃她现在好些了么?没有,没有被穆大人吓到吧……”
“对不住,夫人,还真是吓着她了,而且还吓得不轻。”
“啊?”
黛玉见水溶嘴上说着吓人的话,脸上却挂着笑容,仿佛在琢磨着什么有趣的事,担心之下,又疑惑得很。
水溶不方便将讯问的详情告知黛玉,特地拣了那段乌龙,兴致满满,绘声绘色地说了,只听得黛玉一会儿心惊肉跳,一会儿粉腮飞红,最后得知紫鹃没有大碍,才抚着胸口,长吁了一口气,低头咬牙:“你们……真真是……可恶!”
水溶噗地笑出声来:“夫人,你若说我不好,还不算太冤枉,可要说穆大人,那是有口皆碑的正人君子,真是不是他有意的。”
黛玉哼了一声:“不管有意无意,总是,总是……呀,我不和你说了!”
黛玉含羞别过脸去,就要躺下,不睬水溶,后者好容易又在她脸上,得见如此宜喜宜嗔的生动神态,纵然是责备自己和穆苒,也透着先前没有过的亲昵气息,心头无限畅快,哪里肯轻轻放过?
“哎,夫人,且等一会,我还有话说。”水溶忙隔着被子,握住黛玉的胳膊。
“王爷说就是,别,别这么着……”黛玉甚至一扭,甩脱了水溶。
“听说紫鹃跟夫人过来的时候,已脱了奴籍,那么,她许了人家没有?”
“咦?”黛玉没想到水溶说的是这话,先是不解,继而想到一个可能性,登时愀然不乐,淡淡地说,“没有,王爷还有什么要说的?”
水溶见黛玉面色不悦,语气中也有点儿讥诮之意,他是个聪明的人,转念一想,马上明白她是误会了,但存了戏谑之心,故意要再逗一逗黛玉。
“那么夫人是打算,将紫鹃一辈子都留在身边么?”
黛玉见水溶唇边的笑意,暧昧深长,更相信自己没有想错,冷笑了两声:“王爷这是什么话,紫鹃不是我的奴才,我哪能耽误她一生,将来若有好男子,她自然是嫁出去的。”
她故意将“嫁出去”三字,说得格外的重,偏偏水溶听不明白似的,继续问:“眼前就一个好男子,夫人可愿为紫鹃做主?”
“王爷,请,请自重!”黛玉气得声音都有些儿颤抖,一双妙目水盈盈的,似有泪珠儿打转。
她知道水溶想将紫鹃收房,她待紫鹃情同姐妹,哪里舍得她给人做通房丫头?
加之她和水溶婚后相处,好容易印象日见好转,隔阂渐渐消弭,不料自己嫁入王府才没几日,他竟能提出如此厚颜无耻的要求,怎不叫黛玉又是气恼,又是痛心。
水溶越发疼惜不已,便不再逗弄她,笑叹一声“夫人,你误会我了”,才把心中所想,一五一十的跟她说了。
“夫人,我和穆大人总角之交,再了解他不过,论人品,论能干,他都称得上是人中龙凤。既然他跟紫鹃,有这么一出误会,总是……咳咳,不大妥当,我想着先前给穆大人提媒,意欲撮合他和夫人的三表妹,他推说不想这样快就娶妻,我又想着,是不是可以将紫鹃……”
“王爷的意思,是让紫鹃给穆大人做妾室么?”黛玉不等水溶说话,便截住了话反问。
“是啊,我瞧着穆大人,也颇喜欢紫鹃的模样,他既不愿就娶妻,倒不妨先收一个屋里人。”
水溶只道穆苒是郡王之子,当朝大员,而紫鹃只是个丫鬟,将她说给穆苒为妾,自然是桩美事。
他这一举动,也意在讨好黛玉,紫鹃能够终身有托,黛玉自然是欢喜欣慰,断没有不肯的。
谁知他虽解释了,并非自己想染指紫鹃,黛玉只是眼露惊讶,毫无惊喜,随即又垂首不语。
水溶不明白自己哪里又错了,略等了等,黛玉仍不说话,他只好打起小心,轻声讯问:“夫人,莫非不放心将紫鹃托付给穆大人么?”
他哪里知道,黛玉先前一心向往的,根本就不是什么荣华富贵,终身有托,而是希望和自己心爱之人,形影相随,不离不弃,彼此拥有对方的全部身心,根本就容不得第三人介入。
这才明知宝玉一腔赤诚,还不时对他语带敲打,对薛宝钗、史湘云等拈酸吃醋。
黛玉早把紫鹃视作知己姊妹,她自己嫁入北静王府,原本是抱了自弃之意,故而水溶有多少姬妾,她根本不放在心上,但一听说要紫鹃去给人做妾,不仅要和人分享丈夫,未来或许要会遭正室欺凌,叫她如何舍得,如何愿意?
黛玉的心头涩涩的,宝玉也好,北静王也好,还有那位他满口夸赞的穆大人,世间男子,终归如此,又怎肯将一个人,一颗心,只交给一个女子?
想到这里,她再也撑不住鼻酸眼热,两行泪水从眼角淌下,滑过清瘦的雪腮,渗入她紧紧裹着的被头里去了。
自在宝玉娶了宝钗,黛玉了无生意,一心求死,偏又死而复生之后,就对他绝了念想,再也没流过一滴眼泪,此时热泪涟涟,连她自己也浑然不觉。
水溶见自己竟把黛玉给问哭了,更是慌了手脚,顾不上怕她生气,整个人坐到床上,倾过身体,直接用自己的衣袖替她擦拭。
黛玉头一甩,更不肯理睬他。
水溶只剩下苦笑:“水溶愚钝,哪里说错了,还请夫人明示……”
黛玉的本就敏感多心,连跟她青梅竹马,自小一块儿长大的宝玉,时常都猜不透,更何况是在遇到她之前,从不努力揣摩女人心思的水溶。
黛玉拖起被角,自己抹了一把眼泪,不想让水溶觉得,自己是在和他生气,便硬忍了眼泪,倔强地摇了摇头,用淡然的口气说:“王爷是好意,更没有说错什么,或许这位穆大人样样都好,只是紫鹃自小就是个丫鬟,不配给穆大人做妾室,我倒宁愿她嫁寻常人家,得一个一心疼爱她的夫婿,她的终身,王爷就不必再费心了。”
这下水溶终于听出来了,黛玉不是不想紫鹃嫁人,也不是对穆苒不放心,而是不情愿她给人做妾!
再看她如此伤心惨淡的模样,只怕是物伤其类,由紫鹃想到了自身吧……
这也是水溶心头的一个结。
在遇见黛玉之前,他从未倾心爱恋过任何一位女子,娶沈妃为妻,一来是两家父母之命,早给定下的,二来是两人自幼情分深厚,也愿意彼此照拂。
随着年岁渐长,父亲早逝,他背负嘱托,踏入官场,看多了宦海沉浮,人情诡谲,每日费心费力地不是操劳政事,就是应酬往来,面对着强大的政敌,外表可以进退从容,实则一言一行,无不是如履薄冰,更加没有心情,去向往、追逐一段纯净美好的爱恋。
直到这个才情绝世,一尘不染,偏又带了一缕化不开的悲意的女子,突如其来的闯进他的心扉,并牢牢占据了那里,让他执意地使出种种手段,也要娶她为妻。
然而,这一切都是不曾预料到的,时光也不会倒流,即便她是他留在心里的唯一之人,但毕竟身边还有其他女子,又不得不偶尔分心,照料一下她们……
黛玉见水溶也沉默良久,知道自己的话是说重了,毕竟他也是一番好意,在心里踌躇了一会,勉强低低地说:“紫鹃的事,待她回来了。我问过她再说吧,王爷自去看书,我要睡了……”
她将身子朝向床里,刚要躺下,却冷不防被水溶扳了双肩,带着少有的急切,甚至有一些鲁莽,强让黛玉再转回来,在她惊慌不已之际,已将她牢牢笼罩在自己宽广而灼热的目光之中。
“夫人,水溶一生,只爱你一人,我定会让你安心,让你相信。也深信终有一日,夫人不会再如此待我!”
眼前的水溶,究竟是温柔,还是强势,是倾诉,还是宣示,黛玉也分辨不清。
他态度坚定,话语铿锵,似乎全然不容她质疑,不容她拒绝,这是黛玉在只懂一味讨好她,迁就她的宝玉身上,所未曾体验过
☆、73晋江文学城首发
听了水溶这番话,黛玉立时怔住了,他的意思是,全然理解了方才自己为何伤心气恼,并许下诺言,会用全部的身心,只爱恋自己一人?
这样的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宛如非常遥远的神话一般。
他是谁?他是权倾朝野的北静郡王,也是好几个女人的丈夫,他的世界,怎么可能只容下自己一人而已?
乍闻此话的瞬间,黛玉是有些感动,但随即想明白了其中常理,心头的恐慌,逐渐平复,既然自己再无祈盼,那么他说的是真是假,又何必去在意呢?
只是水溶的目光,太热烈,太强大,令她不敢直视,更担心挣扎的话,会使得他愈加激动难抑,便低眉漠漠地笑了笑:“我知道了,我并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水溶见黛玉这副神气,就知道她对自己既不信任,更无期待。
或者说,因为先前的遭人背弃,至于绝望,令她不敢信任,不敢期盼而已,以至于心头分明生出了一点点的温度,都要刻意地去冷淡它。
他并不感到挫败,反而觉得,这样倾出所有的真诚、耐心,去感动和等候一位心爱的女子,是自己从未做过的,快乐而充满希望的事。
只不过,看着黛玉面上泪痕犹未全干,唇边的淡淡笑意更是勉强,又忍不住在心中喟叹,眼前美好得宛如隔世幻梦的女子,任是谁人,都该细心地爱惜她,呵护她,那贾宝玉分明也是个俊秀雅慧之人,又为何如此深重的辜负了她?
一时的激越过后,水溶也不想太惊吓了黛玉,便从她肩上松开了手,将微乱的秀发拂到背后,柔声安慰:“嗯,夫人肯信我,就最好不过,先睡吧,我一会儿就来。”
却说小玲珑和萱儿惴惴不安地在廊下等候,见魏仁博家的,蔡生贵家的一个个出来,最后连李姨娘都出来了,单单不见陆曼兮,不禁更加担心。
小玲珑知道李姨娘素来与人无争,凡事都好说话,待她走到跟前,忙给拦了下来:“李姨奶奶留个步。”
李姨娘见是陆曼兮的丫鬟,虽有些意外,还是好声好气地问:“嗯,小玲珑啊,有事么?”
小玲珑满面堆笑地问:“请问姨奶奶,我们姨奶奶可还在里头么?”
李姨娘一愣:“我走时未多留意,你既未见她出来,该是还在里头吧。”
小玲珑见近处再没别人,又往前揍了一步,悄声问:“那个,王妃她,没有责备我们姨奶奶?”
李姨娘更加惊讶:“没有啊,王妃今日只说了,大家都不得随意出府,并未特别责备谁来。”
小玲珑稍稍放了心,又问:“那王妃可是单独留下我们姨奶奶说话了么?”
李姨娘摇了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小玲珑见再问不出什么别的来,就谢了李姨娘,和萱儿一道继续等候。
好容易看见陆曼兮出来,小玲珑赶紧迎了上去,见她面色阴郁,还带了一丝的恍惚,见了自己和萱儿,并不停留招呼,只管脚下朝前急走。
看了这般情形,小玲珑就知道,纵然她没有被王妃训斥,多半也是招惹了一肚子不痛快,当下不敢多问,只得跟随陆曼兮,回到自己的住处。
晚间,小玲珑备了香汤浴豆,服侍陆曼兮沐浴解乏,才见她解了衣裳,就赫然在左边肩膀上,看到几点青紫,吓了一大跳,变了面色,惊呼一声:“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她才要仔细察看,陆曼兮却背过身去,踏入木盆,整个肩膀浸入水中,只淡淡地说:“没事。”
小玲珑再不言语,俯身替她洗发,那块青紫浸泡了热水,又扩散了些,更加触目惊心,而陆曼兮眼睛直直的,仍是若有所思,又心不在焉的模样。
小玲珑终究最关切她,心里挣扎了一会,到底忍不住,壮起胆子问:“姑娘,是,是忠顺王爷弄伤你的么?”
陆曼兮不答,只顾看着花瓣沉沉浮浮的水面。
小玲珑明白自己说中了,又见陆曼兮这个样子,便掷下梳子,急切地催促:“姑娘,你倒是说句话呀,你,你现在已经出来了,好歹是北静王的妾室,还任他作践怎么着?”
陆曼兮淡漠地一抽嘴角:“北静王的妾室?那又怎样?王爷心里有谁,你还瞧不出来么?”
“姑娘,恕我多嘴,我瞧现在这位王妃,虽不大亲切,却并非不能容人的,就像姑娘这次擅自外出,她也没有特别为难,只要姑娘今后顺着她些儿,自可在王府好生呆下去,忠顺王爷那边,还是速速断了吧?”
“呵呵,王妃未必不能容我,只怕是王爷……”
“姑娘,你和忠顺王的事,王爷他,他知道了么?”小玲珑闻言,大惊失色。
陆曼兮则懒懒地摇了摇头:“莫要再说了吧……”
小玲珑一心向着自己,陆曼兮自然知道且感激,然而她毕竟不明白自己的苦衷。
自己本就一颗棋子,一颗棋子是不能自主,且不该有感情的,当初只想着,无论是从忠顺王,或者北静王那日,得到富贵安生就足矣,谁曾想,一切都变了,乱了。
却说自黛玉嫁了北静王,宝玉也不吵不闹,甚至瞧不出多少伤心,只每日白天去学里读书,晚间回来,又由宝钗陪伴着灯下用功。
贾政和王夫人看在眼里,喜在心上,且贾环、贾兰的岁数渐长,塾师贾代儒因年老,精神不济,故而又另聘了一位饱学之士,教授子弟读书,指望略有小成,就让宝玉到科场一试。
宝钗虽觉得宝玉大异往常,未免驯顺过头,跟变了个人似的,也只道是黛玉出阁,他心中不愉快,过段时日自然就好了。
宝玉和林妹妹往事已矣,自己也有了身孕,只待宝玉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夫荣妻贵,也算略酬平生心愿。
当然,最欣慰的当数贾母,除了牵挂黛玉之外,她可说是事事顺心。
这一日,王熙凤特地派了平儿,到送月钱到贾母处来,又被贾母留住了问,明日就要去北静王府探望黛玉,该带去的礼物可齐备了没有?
平儿笑答:“老太太宽心,我们奶奶一早就备下了,只林姑娘现做了王妃,这一家子除了宫里头的娘娘,就数她最尊贵,要什么还怕没有?”
贾母也笑着说:“话是这么说,可到底是心意,不一样的,她才嫁了过去,紫鹃又不在身边,府里伺候着的人,未必就想着那样周到,你也明白,林丫头就是个不爱求人的。”
平儿趁机讨贾母欢喜:“我们奶奶再费心,备下的东西,也定不如老太太拿出来的体己,更合王妃的意。”
贾母听了果然越发开怀,当下让鸳鸯打赏了平儿一吊钱,又吩咐她:“你回去打宝玉那里经过时,告诉他小俩口一声,晚饭到我这里来吃。”
平儿应了,就先到宝玉住处,转告了贾母的话。
傍晚宝玉从学里回来,宝钗服侍他换过衣服,喝口茶略歇一歇,就一同往贾母这边来了。
宝玉夫妇到时,见贾政夫妇已在席上了,略感到惊奇,不知要说什么事。
分别给贾母、贾政和王夫人问安后,贾母拉了宝玉入席,宝钗则要一旁捧饭侍奉,贾母让她也坐,说是有孕在身,又不是什么正经场面,没必要立这些规矩,况且都坐着也好说话。
宝钗再三谦让,王夫人也笑着说:“你身孕未过百日,还是小心些儿的好,日常不要太操劳了,更不能长久站着。”
宝钗方才应了声是,在宝玉身边坐了。
鸳鸯等人将饭菜摆了上来,贾母兴致高,还招呼大家都吃了些酒,席间仔细询问了宝钗近来身体如何,胃口可好,害喜得厉害么,又嘱咐宝玉不得任性,招惹媳妇生气等话,小夫妻自然唯唯答应。
王夫人见气氛融洽,也喜上眉梢,她早希望做成金玉良缘,如今算是圆满得偿心愿,就对宝玉说,明日不必去学里了。
宝钗笑而不语,宝玉不明就里,懵懵地问王夫人为了何事?
王夫人才要答话,贾政先接了过来:“明日老太太、太太要去北静王府,探望你林妹妹,王爷的恩典,特地指名你也去,说是府上来了两名极有学问的先生,要你前去受教。”
宝玉蓦地听见“林妹妹”三字,登时呆了,哪里还听得进去其他话?
原来,贾母等人唯恐宝玉知道要去探望黛玉,又起了痴想,因而事先并不告诉他,只到了这会子临出发前才说。
果然,宝玉手里提着筷子,悬在半空,喃喃念叨:“真要去看林妹妹么?她还肯要见我?”
贾政见宝玉这般模样,真中了自己的担心,碍着贾母跟前,不好发作,只能略略拔高了声音,严肃的正告宝玉:“探望你林妹妹的,是老太太和太太,还有你三妹妹也去,你是到王爷跟前领教诲的,务必记得谨言慎行,往日那些狂态,断断不可再拿出来,可记得么?”
宝玉的怔忡也只是片刻,被贾政一番训诫,很快恢复近来虽有些不机灵,但足够端正恭谨的态度,低眉顺眼地回答:“是,儿子记下了。”
王夫人恐宝玉委屈,忙打圆场:“老爷不必操心,宝玉是个大人了,眼看自己要做父亲,哪能跟过去一样不懂事呢?”
贾政轻哼了一声:“懂事了就最好。”
贾母和王夫人都悄悄地望了宝钗一眼,只见她脸色如常,面带微笑,看不出一丝儿的不快,都暗暗感佩她的大度。
☆、74晋江文学城首发
穆苒从锦衣卫衙门归来,正好兄长东安郡王穆莳,好心情地在石阶前逗弄鹦鹉,见他走了过来,便叫住了,说:“一会儿用过晚饭,你到我房里来,昨个朝鲜使臣进京,除了皇上的贡品,也给朝臣带些礼,我得了一瓶老山参的创药,用不上,你舞刀弄枪的,拿去了倒派得上用场。”
“知道了。”穆苒随口应了一声,才往前走几步,又回头问穆莳,“那创药……果真好吗?”
“说是朝鲜国的御用上品,好与不好,我也没用过怎知道?等一下——”穆莳本一边逗鸟儿,一边信口回答,忽然觉察到穆苒话里不对,忙问,“你是不是哪里又受伤了?”
穆苒一抬双手:“没有,不是我受伤,而是,这药若真是好,我想转赠与人。”
“哦。”穆莳放了心,随口又问,“是哪位朋友?”
“朋友?还算不上吧……”穆苒含糊答了半句,又要走。
“哎,你等等,算不上朋友?算不上朋友你送他如此珍贵的伤药?”
穆莳十分了解他兄弟,穆苒平日说话,从来一是一,二是二,少有这样不干不脆的?
加上他是个天生好奇好事的性子,近日又闲居无事,哪肯这样轻轻放过穆苒?
穆苒眉头一皱,不耐烦与穆莳纠缠:“你既给了我,又何必管我转赠谁人?”
他越是不说,穆莳的好奇心越是蹭蹭上蹿,索性连鸟儿也不逗了,绕上前来拦住穆苒,在他脸上扫视一圈:“莫非,又是你弄伤了别人?”
穆苒小时就十分好武,跟交好的公侯子弟切磋,就时常手脚没个轻重,将那些少年打伤,累得穆莳三不五时地,要上门给人家赔礼赔药。
这个……虽然不是自己弄伤的,但是……总是自己让她伤重了……
被兄长敲到了点子上,穆苒只好闭嘴不答。
穆莳知道他兄弟最大的好处,就是正直得不能再正直了,从来都不会说谎,你若问他话,他要么径直回答,如果不闷声不响的,那就是默认了。
好嘛,又被自己猜着了!
想来那人伤得不轻,且九成不是跟那些锦衣卫僚属较艺,失手伤人,否则用不上这样好的伤药。
会是谁呢?能让老四这般惦记着,还不肯爽快说出来?
穆莳端起面孔,摆出兄长的架子,严肃地问:“怎么,连我这个当哥哥的,都不能说?”
穆苒和穆莳虽不是一母同胞,但他幼时父母就先后亡故,是长兄一手抚育成人,若说这世上,还有人能让他俯首听话,除了当今圣上,也就只有东安郡王穆莳了。
可是,他和紫鹃之间的那点儿瓜葛,又怎方便细细地说给别人知道?
犹豫了好一会,穆苒才勉强说了:“也没什么,就是北静王爷的一位家人罢了。”
穆莳表面上是个老好人,实则再精明不过,穆苒的闪烁其词,他怎听不出来,越发认定其中必有古怪。
“什么,你弄伤了北静郡王的家人?”
“算——是吧!”
被兄长步步追问,穆苒避无可避,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眼神已不敢正视穆莳。
“哪个家人?魏总管?还是蔡管事?”穆莳只道,能让穆苒这样在意的,多半是王府中有头脸的管事。
“是,是王妃的贴身丫鬟……”平日声音洪亮,说话掷地有声的穆苒,此时声音细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了。
“王妃的贴身丫鬟?”偏偏穆莳许久没受过这样的惊吓,吼得半个王府都能听得见。
很好,说完了,自己总算能走了吧?穆苒一甩头,几乎是落荒而逃。
穆莳脑门一阵嗡嗡作响,犹自不敢相信适才穆苒的话。
他依稀回忆起一张清秀的面孔,一副娇弱的身躯,无论如何,也没法子跟拳脚棍棒想一块儿去呀?
等一下,老四说他弄伤了王妃的丫鬟,莫不是……莫不是……哎哟,糟糕,莫非那种荒唐事?
怪不得他刚才支支吾吾的,分明就像极了做贼心虚!
穆莳越琢磨,越认定自己所想不差,不禁肚子里大叫苦也。
甭看老四平日里,对府中的丫鬟不带多瞧一眼,连人都未必认得清楚,给他提亲,也不当一回事,可毕竟是个二十郎当的爷们,身强体壮,器宇轩昂,瞅着也不像有毛病的样子,别是长久以来憋坏了,骤然看见王妃的丫鬟俏丽可人,一个猴急,就做下大错事。
还把人家姑娘给弄伤了,他一个大男人,这,这该混账到什么程度啊!
穆苒啊穆苒,我让你娶妻纳妾你不肯,回头又做出这样不仗义,不厚道的事来!
北静王夫妇怕伤了两家交情,不肯为了个丫鬟,上门来兴师问罪,可我们老穆家世代清白,怎能叫人在背后非议,丢祖宗的脸面?
不成,这事非得处置清楚了!
待穆莳想通了,拿定主意了,眼前早消失了穆苒的人影,他赶紧急匆匆地撵了上去。
这日一早,贾母同邢、王二夫人,并携了宝玉,探春一道,骑马乘轿,另有两辆大车,分别载着随行服侍的丫鬟,及给北静王夫妇的礼物,特地从荣国府正门出发,往北静王府而来。
黛玉被迫嫁给水溶,未始对长辈们没有丝毫怨心,但终究她自小就在贾府生活,受着她们照拂,尤其贾母,如珠如宝地疼爱着,更是她在世上最亲之人,故而彼此相见,仍是大为动情,互问近日可好,身体如何,都禁不住悲喜交集,落下泪来。
王夫人自问在宝玉婚事上,委实有愧于黛玉,邢夫人纵生性凉薄,但由黛玉的风光,想到迎春悲苦,自己失意,也都跟着抹了几下眼角。
此时宝玉已属外男,只得凭表兄身份,与黛玉匆匆一见,不得逗留内宅。
北静王拜问了贾母与邢、王二夫人之后,便领了宝玉,往前头大堂之上,同几位在府上的当世名流、大儒相见。
北静王心情颇好,兴致也好,一路上和宝玉高谈阔论,先问他进来学业进展,又说起几个彼此都熟识的友人。
奈何宝玉怀着心思,哪里真听进去,只能唯唯诺诺。
他方才见到黛玉,看她面颊丰润,气韵涵容,已不大看得出往日病态,且北静王举手投足,一个眼神,一句话语,莫不显示对她的细致关怀,比之自己先前对她,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禁由又是欢喜,又是伤感。
北静王给宝玉引见的,一位是曾担任过三届主考,被奉为天下文宗的致仕礼部侍郎毕文晓,另一位,则是京中久负盛名的瀛洲书院的教谕庄名尧,这二人门下,出过的进士、举人不可胜数。
宝玉读书,虽非发自内心情愿,却也不敢斥之为“禄蠹”,恭恭敬敬地执晚辈礼拜见了。
他自娶了宝钗,和黛玉断了缘分,对于世间的情爱繁华,早已没有了盼望,无非是老祖父和父母,无法放下,现在又添了娇妻弱子,既这些人都指望他博个功名,光耀门楣,自己就遂了他们的心愿,姑且算报答了养育之恩,尽了做丈夫和父亲的责任。
自此后,超脱红尘也好,随波逐流也好,就尽随自己的心意了。
可叹贾母等人,如何明白他心中所想?只道宝玉幡然觉悟,归于正途,怎料到他竟是存了这般心思,将来真正是空欢喜一场。
堂上连北静王、宝玉一道七八位,谈时事、论文学、又涉及修身、养生等等,足足聊了近两个时辰。
宝玉开始无法集中精神,只想着黛玉那边,随后觉得有些言论精妙,受益匪浅,跟着也略说了几句,才渐渐投入起来。
近午时分,有丫鬟来传话,说是王妃在里头让摆饭了,请王爷和二爷呢。
北静王忙起身,跟座上的人作揖告罪:“今日内子的娘家长辈前来探望,我同贾世兄进去略坐坐,前头凉阁上也备下了薄酿,诸位请先入席,饮酒赏花,我和贾世兄随后就到。”
众人自然谦让说王爷只管随意,陪伴尊夫人及长辈要紧之类的话,北静王吩咐了柳清一用心招呼,这才领了宝玉,告辞往内院去了。
但是,宝玉发觉,这一回北静王带自己所走的路,和去时不大一样,心中有些纳闷,只不敢问。
曲曲折折地约莫走了一盏茶工夫,便来到一处空地,周围不见花树泉石,只见前头用成片墨绿色的油布,围拢遮蔽起来大片地方,不知一共有多少工匠,打从一个口子进进出出,扛木头的,搬瓦石的,忙忙碌碌,好不热闹。
北静王笑着招呼宝玉:“世兄且随我来。”
督工、匠人们见他来了,慌忙都停了手头的活,叩头跪拜。
水溶忙吩咐不必停工,他只随意看看,说完携了宝玉的手,从那个口子走了进去。
从外面看,只是一大片不毛之地,可进到里边,却令人眼前豁然开朗,更是别有洞天。
原来,这是一处尚未完工的园子,看形制虽比不上大观园宏大,但风情却全不相同。
不见金碧辉煌的牌楼高阁,多的是小巧玲珑的亭台水榭,曲径通幽,也少有迷人耳目的繁花簇锦,而是修竹细草,清水芙蓉。
尽管还不能睹其完工后的全貌,但已能看出,和京都公侯之家富贵气派的府第苑囿不同,反而更像那画上秀致的江南水乡,私宅园林。
站在此处,已能体会到高天悠远,碧水明媚,但愿与佳人月榭携手,露桥闻笛,便可浑然忘俗,此生足矣。
宝玉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长长地赞叹:“真是好去处。”
“呵呵,世兄也觉得好么?这是我照着夫人的家乡,扬州林氏故园的形制所建,其实,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它是什么样子的了,只是没有想到……”
水溶笑了笑,没有再往下说,转过脸来望着宝玉,目光既清澈,又深远,仿佛别有蕴意。
林妹妹小时候住过的地方,真是这个样子的么?
北静王爷又怎会知道?他建这个园子,是为了讨林妹妹的欢喜?
宝玉在心里问自己这几个问题,又看着水溶风神俊秀,笑意蔼然,提到黛玉,眉眼间更是说不出的温柔喜悦,渐渐地震惊退去,转而惘然。
对林妹妹的喜欢,自己和北静王,说不上谁多谁少,谁先谁后,
然而,他可以随心放手地爱护她,讨好她,而自己除了往日的甜言蜜语,又真正给过林妹妹什么呢……
☆、75晋江文学城首发
午间,水溶、黛玉仍在上回宴请穆氏兄弟的依水凉亭中,摆了家宴,众人同坐一席,其乐融融。
黛玉夫妇先向贾母、邢夫人和王夫人分别祝酒,说了些身体康泰,福寿绵长之类的吉利话。
待轮到给宝玉敬酒,黛玉只觉得他一双眼睛,似怨似诉地望着自己,端着酒杯,一时倒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在水溶欣然先开口了:“这一杯薄酒,我夫妻祝世兄学业精进,来日雀屏中选,金榜题名,上可告慰宁荣二公,下也可令老太太和舅父舅母宽怀。”
“多谢王爷、王妃。”宝玉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硬生生地压下了后头苦涩。
贾母等人瞧不出来,都乐呵呵地很是开心,只有低首端坐在宝玉身边的探春,在眼波一转之间,觉察到了他唇边淡淡的凄清,也只能为他无声喟叹。
宝二哥哥和林姐姐之间,再怎样有缘无分,终究也是各自有了良配,宝姐姐对二哥哥那一份耐心周到,自然不用再说。
如今再亲眼目睹北静王爷对林姐姐,也是极尽温柔体贴,庶几也可略补当时遗憾了。
反而是自己,转眼就该十六岁了,看着园子里的姊妹一个一个花落各家,自己的终身却仍无着落。
林姐姐纵然孤苦,也有个好家世,好出身,加之老太太又那么疼她,自己却是一个庶出幼女,又摊着那么不争气的亲娘和亲兄弟,太太原本对自己或许有五分疼爱之心,被姨娘和环儿不时闹一闹,也只剩下三分了,又怎会为自己悉心物色好人家?
这世上最可悲的,就是女孩儿了,再聪明,再有才情,再有志气,又能怎样?只要嫁错了丈夫,这一辈子就算是毁了,就像迎春姐姐那样……
探春正默默地转着心思,水溶已跟贾母、邢王二夫人告罪,说是前头还有要紧的客人,可否同宝玉先走一步?
贾母等人巴不得宝玉和那些名士相处,长见识,懂世务,自然是满口答应不迭,都说只管去,这里留她们娘儿几个说话反而自在。
跟着北静王从凉亭里出来,身后的欢声笑语渐远渐悄,听在宝玉耳中,仿佛回到昔日大观园。姐妹们都未去之时,煮酒割鹿,踏雪寻梅,吟诗作赋,说不尽的快乐旖旎,不过两度春去秋来而已,就宛如隔世之梦。
此时此地,一别林妹妹,当真不知今生今世,还有没有再见着她的机会。
想到这些,内心不禁又一阵暗自酸楚,忙快走几步,勉力让自己不再胡思乱想。
贾家的内眷们,在北静王府用过了晚饭,才由水溶派了管事蔡生贵,护送回了荣国府,并随赠了不少珍贵的药材、衣料、器物等。
却说这日,贾迎春正在房内焚香默读《悟真篇》,这两三天,孙招租跟随上官到郊外练兵,她难得能有几天清静日子。
可才读了几页,陪嫁到孙家来的丫鬟绣橘,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不好,姑爷回来了!”
在她和迎春的眼里,孙绍祖回到家中,就等于是祸事要跟着来了。
迎春“啊”的一声,也站了起来,脸上也和绣橘一样,忙是惊惶的神气。
孙绍祖心情暴戾,动辄对迎春主仆恶语相加,棍棒伺候,硬生生地把这贾府中的千金小姐,乖巧丫鬟,都吓作了惊弓之鸟。
主仆二人正战战兢兢地等着,不知道孙绍祖今天心情如何,会不会又有什么不顺意之事,出气在她们身上。
没想到,门外走廊那头,却传来一串粗豪的笑声,竟然是孙绍祖的?
迎春和绣橘惊诧地对视,难道他在军营那边,逢着了什么开心事?
转眼间,孙招租已到了房门口,果然是满面春风,进口就大声嚷嚷:“夫人,夫人,我可算遇到贵人了!”
迎春见他开怀,也略略放了心,不敢不搭理他,便强笑着问:“什么贵人呢?”
孙绍祖大马金刀地往太师椅中一坐,扯下帽子来呼啦啦的扇风,咧着嘴笑,声若洪钟:“今日谢将军叫了我去,夸我这几年在军中干得好,说回头奏报兵部,要升我的官儿!”
迎春到底和他是夫妻,听了这话,倒也欢喜:“如此,先贺喜大爷了。”
孙绍祖摆了摆手:“不,夫人你不懂,我这回若真升官,头号功臣,就是夫人你哇!”
“我?这,这话怎么说的?”
“夫人,你却不知道,如今北静王爷兼着兵部尚书一职,谢将军要升我的官儿,还不都是冲着巴结北静王爷去的?我娶了夫人进门,成了王爷的姐夫,这以后还怕没升官的机会?”
孙绍祖忽然粗壮的胳膊一伸,拽住迎春的胳膊,将她扯了过来。
迎春好不防备,一声惊呼,就被孙招租扯进怀中,按坐在大腿上,在她面颊上重重亲了一记,跟着就是一阵放肆的哈哈大笑。
迎春又羞又急,又不能真使力挣脱他,绣橘也羞臊的别过脸去,不敢出声,只恐招孙绍祖注意,又惹火烧身。
孙绍祖捏着迎春的下巴,将她的脸扳过来面对自己:“只不过,大爷我要继续升官,还得仰仗夫人你,稍稍用点儿心思和手段,给加把火儿,嘿嘿!”
“我,我不明白,什么心思和手段?”
“平时就说你蠢笨,这一点还想不明白?”
孙绍祖暴凸眼一瞪,才习惯地骂出口,随即省悟不能开罪迎春,赶紧又换回笑嘻嘻地嘴脸。
“夫人,我听说,今日荣府里的老太太、太太们,都到北静王府上,探望王妃去了。你身为王妃的表姐,也该有事没事的,常去王府走动走动,替为夫我多美言几句,我若是飞黄腾达,夫人将来也能封个诰命,你说是也不是?”
迎春趁机挣脱孙招租的怀抱,又是羞怯,又是为难地说:“老太太和太太去,那是王爷、王妃有请,又没有请我,巴巴地可怎么好意思去……”
“蠢话!”孙绍祖粗暴地打断她:“非要请才能去的话?你一个八品官的太太,哪有机会见到王爷、王妃?你就不能主动巴结点儿,你是王妃表姐,我就不信,你去了,她还能将你赶出来?”
迎春听他声量渐高,面上的横肉又挤到了一处,就像平日眼看要翻脸发作时的样子,怕又挨打他骂,忙瑟瑟缩缩地先敷衍过去:“是,我,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