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东安郡王送来的药果真是好物,想来不用几日,就可以回去林姑娘身边了吧?
这事琢磨来琢磨去,就是没琢磨明白,东安郡王怎么就舍得,将如此珍贵的药物,使在一个丫鬟身上?
若说是穆苒所托么,那个郑大娘又说不是,况且那位铁心冷面的穆大人,会有这般细腻的心思和手段么?
嗯,也难说得很,那些个公子王孙的,什么款式的女人没见过,或许回过头来,反倒觉得自己这样,与这个世界稍稍违和的小丫头,有点儿新鲜感也说不定。
也就是这样,不会更多了,他爹是郡王,他自己是大官儿,这种人物恋爱娶亲,都要翻查人家三代以上的,自己是什么,一个奴婢而已!
紫鹃在一片晴光花影中胡思乱想,不觉嗤笑了一声,既得意,又不屑,穆苒和那盒来得古怪的圣药,就只当是她穿越之旅的,一段温柔而短暂的插曲而已。
既然动听有趣,姑且也就听听吧,是绝对不会沉溺于其中的,紫鹃心情轻松的想当然。
空荡荡的庭院中,只有自己一人,和地面上拖长的影子,望着迎风摇曳的那丛修竹,紫鹃忍不住又想,能不能趁着四下无人,耍几下把式舒活舒活筋骨呢?
可别日子过得太舒坦,往日的功夫都荒废了,万一将来还穿回去,靠什么来吃饭?
此念一动,越发心痒难挠,她正要在竹丛中,寻找一支细短的竿子,忽然听见身后不远,传来一声惊呼:“呀,紫鹃姑娘,你在找什么?快别乱动,我来帮你找吧!”
紫鹃循声回望,只见门外匆匆跑进来一个小尼。
她伶俐地将一支耳环摘在手中,笑嘻嘻的说:“是慧心师父呀,没什么事,就我适才出来走走,不小心掉了耳环,你瞧,这不已经找着了?”
小尼姑慧心见紫鹃白生生的掌心,果然躺着一只金耳环,而她也神清气爽的样子,这才松了一口气,赶紧上前扶住紫鹃,连声叮咛:“住持和莲渡师父都有吩咐,姑娘你还不曾大好,千万不能累着,碰着,这就回房歇着吧?”
紫鹃暗叫了声倒霉,不甘心这就回房闷着,便赔笑跟慧心打商量:“我才出来没一会子呢,要不这么着,我只在院子里缓缓儿走几步,保管不累着、碰着,可成么?”
她只道这小尼脾气甚好,多半不会拒绝自己,没想到她马上摇头:“紫鹃姑娘你还是回房吧,外头有位客人,指明是来探望你的呢。”
“客人,是谁?”紫鹃又是讶异,又是振奋,讶异的是究竟是谁人,振奋的是终于来事了。
“也是位姑娘,瞅着也只有十五六岁模样,对了,她说是跟二姑娘去了的绣橘,先前和紫鹃姑娘你要好的。”
“绣橘,绣橘……”紫鹃念着这个名字,在记忆中搜寻着。
慧心见她一脸的茫然,紧张地问:“怎么,姑娘不认得么?那我回了她去。”
“啊,不不,我认得的!”紫鹃连忙拉着慧心,“是我病得有些糊涂啦,竟一时没想起来。”
她总算及时想起,这个绣橘,该是二姑娘迎春的贴身丫鬟,跟着她陪嫁出去的,记得迎春嫁的是委署前锋尉孙绍祖,曾经在黛玉归宁的家宴上出丑过的,当时自己还撺掇黛玉,要北静王训斥她。
当时后院的女宾里头,有没有绣橘在服侍,却是记不清了。
再者,就算绣橘真是跟“紫鹃”要好,可那是发生在穿越之前的,自己这个冒牌货,可不识得她。
慧心又小心地问:“那要请进来么?”
若是不见,这事被绣橘传扬出去,自己除了落个势利的名声,弄不好还会身份穿帮。
“烦劳师父,将绣橘妹子引到这里来吧,我就在屋里等着。”
紫鹃只得回房静候,揣摩着绣橘的来意,以及一会儿她可能说些什么,要如何应对才不至于漏破绽。
可惜她对绣橘可说是一无所知,想了好一会,仍是毫无头绪,算了,相机行事,见招拆招吧。
半盏茶工夫,外头有些声响,听见帘外慧心的声音:“紫鹃姑娘在里边么,我把绣橘姑娘请过来啦。”
紫鹃忙站起来,走到门边,亲自打起了帘子。
只见慧心身边,果然跟着一个青衣少女,略瘦的瓜子脸庞,薄薄的施了脂粉,虽称不上美貌,但眼神干净灵动,第一眼就印象不错。
好吧,这是“旧识”,怎样也得装作亲近些才好。
紫鹃正要堆起笑容,主动跟绣橘打招呼,后者却先一步,上前握了她的手,眉眼弯弯的满是笑意:“好一阵不见紫鹃姐姐,我听说姐姐生了病,在这里将养,心里正担心着,谁知这一见,我倒放心了,姐姐不知气色好,也比先前更丰润了!”
绣橘说的风趣亲热,连带紫鹃也跟着自在了不少,摸了一把面颊,苦笑着说:“谁说不是呢,成日里就躺着,不是吃,就是睡,日子过的饲猪一般。”
“啊哈,瞧姐姐说的,我倒觉得姐姐胖些儿,倒越发好看呢!”绣橘也掩嘴而笑。
“哟,再这么着,我就要胖得走不动了!”
两人都是爽快的性子,三言两语的竟然就投缘了。
尽管绣橘觉得,眼前这位“紫鹃姐姐”,和从前相比,似乎很有些不同,但她对自己亲热,正是求之不得,也就不再往细里琢磨。
紫鹃让了绣橘坐,又亲自给她沏茶,绣橘喝了一口,十分感叹:“真是好茶,和我们府里吃的,比起来,我们府里吃的那是什么?”
紫鹃噗嗤笑出声来:“这什么话,委署前锋尉孙老爷家里,难不成连一杯好茶都吃不起,不过是我这里的茶,你喝着新鲜罢了?”
“我哪里是哄你的?他孙家倒不是真穷,好歹几代京官,外头还有几家铺子,奈何压根不把我们姑娘当奶奶看待,现在姑娘吃的,用的,哪件不是从娘家带过来的,他孙绍祖又给老婆添过什么,漫说什么好茶了!”
绣橘越说越气愤,不觉直呼起孙绍祖的名讳。
这一番话,紫鹃倒真相信了,之前的“紫鹃”和绣橘,是真的要好,否则也不会当着自己的话,没遮拦地说出这样的话来。
只不过,内里详情,才穿越过来没多久,又是丫鬟身份的她,是不清楚的,也只是在贾府之时,零星地听人议论而已。
为了避免多说多错,紫鹃也只能干笑两声,含含糊糊地安慰了绣橘几句。
绣橘喝了半盏茶,便从随身带着的篮子里,取出几件绣品,有帕子、鞋面,还有一幅床围,
也不绕弯子,径直将绣品往紫鹃手里一放:“紫鹃姐姐,我来探望你,没什么拿得出的礼,这是我闲里做的,还望姐姐不嫌弃才好。”
她说着自谦的话,口气中却不无骄傲,紫鹃轻抚着一方帕子,果然是花色鲜艳,绣工精美,纵然她和黛玉平日都不怎么做针线,也能看出这里头的工夫。
为了不让绣橘觉得自己见外,紫鹃忙赔了笑脸,小心地说:“怎敢嫌弃呢?往日在院子里,谁不夸赞你的针线?如今我看是越发做得好了,喜欢还来不及呢!”
“我也就这点儿本事了,平日也托府里的嬷嬷,拿出去淘换几个小钱,唉。”
紫鹃见“过去的事”自己总算没说错,也暗松了一口气,坐在绣橘身边,挽了她的手,亲亲热热地说:“我好得差不多了,兴许过不了几日,就要回去王府里头服侍王妃,妹子若得了空,不妨再来找我叙叙话。”
她是莫名其妙闯入红楼世界的穿越女,当然不是真和绣橘有多么深厚的感情,只不过她本性就直爽重情,又颇有几分仗义之心,如今听绣橘描述和迎春主仆俩的不堪境遇,自然更生怜悯。
绣橘本就是带了目的而来,听紫鹃这样说,赶紧趁了话头:“既姐姐这样说,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今日来,就是求姐姐好歹拉拔我们二姑娘一把的。”
紫鹃也是聪明人,立时明了,可这事她跟黛玉提过,是被笑作荒唐的,此时也不敢就应承下来,只好故作不解:“这倒难住我了,我一个才脱了奴籍的丫鬟,怎有本事拉拔二姑娘?”
“姐姐纵不能,林姑娘,啊不,北静王妃却是能的。”绣橘急切地说,“只要王妃一句话,姑爷断不敢再糟践姑娘。我倒是不怕他,只二姑娘委实太可怜了!”
“哎,这就更为难了,莫不成让王妃将你家姑爷提到跟前,狠狠申斥一顿?她过去就是那样清高,不爱理会闲碎短长的性子,如今更不会插手别人家屋里头的事。”紫鹃爱莫能助的拍了拍绣橘的手背,心里却没停止转心思。
她是很情愿帮迎春主仆一把的,可怎样个帮法,还得仔细斟酌,别到时惹得王妃不快,或是失了她的体面才成。
“姐姐想得岔了,王妃万金之体,我怎敢让她去受姑爷的气?只求姐姐方便之时,在王妃耳边提上一提,说偶尔请二姑娘过王府坐上一坐,姐妹们叙叙旧,也彼此解闷,这样可好?”
紫鹃明白了绣橘的用意,无非是想让迎春有机会,跟贵为王妃的黛玉多亲近亲近,这样一来,孙绍祖只道北静王夫妇看重迎春,当然不敢太为难她。
绣橘的想法未免卑微可怜,但总算是个妥当的法子,姊妹们各自出阁后,不比在家做姑娘,反倒更方便出门走动,王妃也颇同情二姑娘的,只要自己机会瞅的准,话说得动听,这事倒也不难。
紫鹃当下答应下来,绣橘自然千恩万谢不提,她出来也有些时候,怕回去迟了,又出什么叉子,平白吃孙绍祖打骂,便起身跟紫鹃告辞。
紫鹃倒是想亲自相送,又担心莲渡回头责怪,正好翠儿回来,就烦她将绣橘送出山门外。
不多时,翠儿转回头,却又领了一个人进来,也是紫鹃熟识的——北静王府的一位管事媳妇,叫罗大用家的,说是替王妃传话给紫鹃姑娘,若是身子没有大碍了,过上两三日,就派人接了她回府。
听了这话,紫鹃自然喜不自胜,莲花庵上下人等,纵然对她关照有加,奈何寂寞无聊得很,加之十分想念黛玉,早就巴望着要回去了!
☆、80晋江文学城首发
逾二日,王府果然派人来接,莲渡携了翠儿,送紫鹃上了马车,又千叮咛万嘱咐一番,方才启程。
路上行走了近两个时辰,到了北静王府的边门,早有一顶小软轿在门口等候,紫鹃下了马车,便有嬷嬷上前扶住,说是王妃的吩咐,不可教紫鹃姑娘累着。
紫鹃连忙笑着推辞:“妈妈,我才在庵里闷了一个多月,又刚才车里闷了两个时辰,这会子还要闷在轿里么?”
那嬷嬷再三劝她乘轿:“这也是王妃心疼姑娘,姑娘身子才好,若非要走路累着了,回头倒是我的不是了。”
紫鹃哈的笑出声来,指着门边的一尊石狮子:“妈妈快别这么说,养了这一个多月,我怕跟它一般壮实了,就走几步,怎么就能累着?”
那嬷嬷也被紫鹃逗笑了,见她十分坚持,也只得说:“也罢,姑娘且走几步,我让轿子跟着,若真累了,万不可撑着?”
紫鹃笑着连声应是,她和黛玉分开了这些时候,早就挂念不已,一只脚进了北静王府,恨不得立时就踏到她身边去,自然一路健步如飞,任那嬷嬷一声声叫着“慢些儿,慢些儿”,她也只有更快,哪里肯慢下来?
连过了三道门,终于来到正房前,远远看见黛玉由豆蔻、葳蕤陪着,在廊下翘首等候,紫鹃心情激动,顾不上众目睽睽,提起裙裾,就向她奔跑而去。
黛玉见状,“呀”的呼出声来,赶忙命豆蔻上前搀扶,奈何紫鹃只把豆蔻轻轻一推,转眼间人已到了黛玉跟前。
“你,你跑什么……”黛玉嘴上嗔怪,可一见紫鹃的面,眼圈已红了三分。
紫鹃这才在台阶下盈盈下拜,口称:“给王妃请安。”
黛玉亲自搀起了,这才得以仔仔细细地打量紫鹃,见她面颊丰润,双目有神,说话间气息悠长平稳,这才放了心。
三个丫鬟簇拥着黛玉进了屋,再无别人,黛玉又让紫鹃解了衣裳,定要看她伤处恢复的如何。
紫鹃无奈,只得解衣俯卧在贵妃榻上,将背部朝向黛玉,下巴则枕着胳膊,无奈地回头说:“王妃看吧,早就全好了不是?莲渡师父说了,连个疤都没有留下。”
说到这里,她的心弦又不经意的被拨了一下,能恢复得这样好,也多亏了穆家送来的灵药吧?
黛玉俯身察看,果然痂已掉了,光洁的背上只有一道半尺多长的肌肤,比周围略苍白些,此外再无异样。
“还好,总算是捱过了这一关……”黛玉拍着胸,笑着吁了一口气,“你起来吧,这一路又是尘又是土的,先沐浴休息了吧。”
豆蔻和葳蕤欣然领命,下去准备香汤不提。
紫鹃整理好衣裳,服侍黛玉上了暖炕,本待坐在矮凳上相陪,被黛玉硬拉着同坐,细细地问起这段时日在莲花庵的情形。
紫鹃当然是把莲花庵的诸人,尤其是莲渡,心怀感激,舌灿兰花地大大夸赞了一通,只说到东安郡王遣人送药一节,自己心里有些鬼胎,嘴上就不那么流畅了。
黛玉看在眼中,也触及了她始终牵挂着的那件事,此时屋内只有自己和紫鹃,正好询问她的意思。
“紫鹃,这药……原本是穆苒大人向东安王爷要了来,想给你送去的……”
这事涉及儿女之情,黛玉也不由垂下头去,面泛微红,声音越来越轻细。
紫鹃本就机灵,听了这话,又见黛玉如此情态,也是芳心忐忑,局促不安的绞着裙带,先不答话,且听黛玉还要说什么。
“其实就几天前,东安王爷还亲自登门,说给穆大人提亲,想要王爷和我,将你许给穆大人做屋里人……”这句话黛玉总算能一气说完,最后热着一张脸,眼角斜过去,偷觑紫鹃的反应。
紫鹃虽事先猜着了五六分,但这话清清楚楚地从黛玉口中说出来,仍听得她心如鹿撞,喉头干渴,心中说不清是紧张,是欢喜,还是失望。
“不知道你意下如何?”问出这话之后,黛玉更是不敢放过紫鹃脸上的每一分表情。
她希望紫鹃能够诚实地回答自己,而不屈从于王爷和王妃的指命。
甚至内心深处,黛玉是极不希望自己的好姐妹,去给人做妾的,尽管她也认可,穆苒算是一个出色的男子,可她又怎情愿自己的好姐妹,去接受一份注定不会完整的感情,和一段注定不会平等婚姻?
紫鹃只绞着衣带,眼神忽而灼亮,忽而黯淡,好半晌不说话。
黛玉摸不透她的心思,忍不住又补了一句:“紫鹃,你情愿跟了穆大人么?你只说真话,放心,有我在,断没有人能勉强你的。”
紫鹃捻着衣带,绕了又松开,松开又绕上的手指,终于停下。
“王妃,这是东安王爷的意思,还是穆大人的意思?”
黛玉一愣,略回忆了那日穆莳的话,很肯定地一点头:“东安王爷说了,药是穆大人要送你的,而收你做屋里人,穆大人也是十分情愿的。”
紫鹃闻言,默默垂了臻首,好像在很仔细地思忖,在黛玉万分心焦,忍不住又要追问之际,忽然抬头,冲她展颜一笑:“既然如此,我一个小丫鬟,能给郡王之子,三品大官做屋里人,又有什么不情愿的呢?”
她总算答得爽快了,黛玉不仅不欢喜,反而不敢轻易相信:“紫鹃,你,你果真愿意么?穆大人虽才略出众,人品正直,既肯娶你,必定会善加对待,只是这将来……”
说道这里,黛玉一双剪水双瞳,又笼上了一层忧悒的雾气,无声的叹了口气,不再往下说。
紫鹃心知黛玉担忧什么,不禁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这个唯爱是尊,唯情是本的女子,自己身不由主,嫁了一个本不情愿托付终身的男人,却还有这份心情,来替自己的终身操心。
穿越到这个世界,最大的快慰,就是得到了林姑娘的真心对待。
至于另一份感情,纵然注定有所残缺,但是它哪怕有些许是真挚的吗?
紫鹃轻轻搭住了黛玉的手指,噗的一笑:“王妃怎么啦?穆大人那样出挑的男人,我就算是嫁他做妾,也好过给个小厮做老婆不是?莫非王爷王妃要收留我到老死不成?”
她这话说得有几分大胆恣意,黛玉微感讶异,但听她语气中并不悲苦。
自己当然不肯把她配家仆,可紫鹃到底是个无亲无故的孤苦丫鬟,纵有心为她寻找良配,高门子弟且不论,即便是寻常布衣士子,只怕也是不愿娶的。
跟了穆苒,将来未免要仰大妇的脸色,总算也能衣食无忧,得人照拂,虽不完美,勉强也能接受。
唉,世间女子,莫非只能随波逐流,对自己的身子,自己的心,半点都做不得主么?
黛玉心头酸楚,眉心也浅浅地蹙起,只她自己犹未发现,初嫁入王府,想到如此心事时,那空茫无边的绝望感,已在不知不觉中,化作胸口一丝淡淡的凄清,而这一丝凄清,还有一部分是为了紫鹃。
紫鹃见黛玉容色黯淡,便故意逗她开怀:“王妃不想我跟了穆大人,可是怕我走了,身边没个如意的人伺候么?”
黛玉知道紫鹃的用意,她既愿嫁,也看不出半分勉强的意思,自己又何必再多事,徒增彼此的烦恼?
于是勉强堆了欢容,笑骂:“你很急着嫁么?那我回了王爷,让东安王府早早来抬人便是。”
没想到黛玉跟着开起了玩笑,紫鹃反而收了笑脸,认认真真地摇了摇头:“不,我不放心姑娘,等姑娘身边,有了比我更亲近,更可靠的人,我才肯放心出府。”
黛玉面上的笑容,霎时凝住,直直地望着紫鹃。
她恢复了“姑娘”的称呼,仿佛回到了自己未嫁时,两人相处,彼此知心的时光。
不错,老太太终究难懂自己的心事,而宝玉又负心若此,在这世上,最亲近,最可靠的人,就是紫鹃了!
不,不该是这样的。
既然已嫁了人,最亲近,最可靠的,难道不应该是自己的丈夫吗?
黛玉朱唇微启,流露出几分茫然,几分明了的神气,又见紫鹃眼珠子一转,嘴角勾起,似乎一切都在不言中。
亲近、知心如紫鹃,又怎会不觉察,自己和水溶之间,那微妙而尴尬的相处方式?
她的意思是,自己的幸福若无着落,她便不肯先嫁入东安王府么?
“紫鹃,你这又是何苦……”默然黛玉幽幽叹息。
“王妃才是何苦?”
“你说什么……”
“王妃不愿我嫁穆大人,可是担心,将来他厌弃于我?或是再娶个厉害的正房太太,我便没有好日子过?”
紫鹃说的坦然,黛玉反怕触她伤怀,只轻轻地咬住嘴唇,默默地认了。
“王妃啊,我等凡夫俗子,又怎知将来之事呢?为着不知几时降临,甚至未必会有的苦恼,白白地抛掉眼前的快乐,这样不是很傻吗?我既不曾遇到比穆大人更好的男子,为何不能就跟了他?”
紫鹃站了起来,仰起脸,朗朗的笑了两声,颇有几分狂态,仿佛很是动情,有些忘乎所以。
黛玉却听得呆了,似乎另有一个声音,从远方而来,和紫鹃适才的话,交织在一处,在耳边回响不去。
“夫人啊,何必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夫人聪慧剔透,实我平生仅见,只在情之一字上,不免欠了些通脱。俗世浮沉,祸福难料,知心之人和幸福喜乐若在眼前,就该牢牢握住,怎能为了那些不知在何处的‘未必’,而让自己,让别人都耽于孤独和愁苦?”
眼前的紫鹃,目光遥遥的送出窗外,唇角高高扬起,噙了坚定而舒展的笑容,像是正快意地憧憬着什么,使她的面庞宛如染了一层美丽的光辉。
水溶不确定能否有回报,仍执意为了自己而付出和等候;紫鹃不确定将来运命如何,仍有勇气嫁给所心仪的男子。
身边尽是这般性情之人,为何只有自己闭锁心扉,畏葸犹豫?
想到这里,黛玉只觉得肺腑间,一股热流在翻涌不已,令到身体都止不住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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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完毕,黛玉又坚持要紫鹃去小睡一会。
路上车马颠簸,再舒舒服服地被热汤一泡,紫鹃很快感到倦意上袭,这脊背一沾床板,就睡熟过去,直到傍晚时分,葳蕤才过来将她叫醒。
紫鹃大感惭愧,自己回到府里头,非但没能服侍王妃,竟一觉睡死到这个地步,看来在莲花庵养伤,把骨头都给养懒怠了,赶忙匆匆穿戴了,到黛玉房中来请罪。
黛玉自然是笑着说无妨,只眉间一抹淡淡的忧色,却瞒不过紫鹃的眼睛,悄悄地问她,才知道是北静王还未回来。
紫鹃见窗外暮□临,若在往常,水溶该已到家了,今日莫非被什么事绊住了?
不过她也有些欢喜,瞧王妃的神色,很为王爷担心,看来自己窝在莲花庵这一个多月,他们夫妇间的情分,着实亲厚了不少啊。
不一会儿,前头又来了个丫鬟,说是掌管厨房的嫂子问,是否可以摆饭了。
黛玉略一迟疑,吩咐再等一等。
紫鹃等人陪着黛玉等候,不只是谁,肚子咕的一声响,黛玉不禁失笑,让紫鹃、葳蕤等人自可先去用饭,众丫鬟哪里敢去,只纷纷道还不饿。
天色都黑透了,门上的小厮才跑来回话,说王爷回府了,又过了半盏茶工夫,水溶才脚步匆忙的走进花厅来。
紫鹃连忙上前跪地请安,水溶见是她,连声叫起来,着意询问了几句,知道她全然好了,也很是欣慰,又吩咐再安心再养数日,不可太操劳,粗重的活计只交给别人。
紫鹃一一答应谢恩,只是她悄悄地察言观色,发觉和方才黛玉一样,水溶在和颜悦色之下,似乎也藏着忧虑,两道剑眉中央,始终不是十分舒展。
黛玉应该也发现了,但并不多问,只命厨房热了饭菜上来,紫鹃等人则赶紧收拾桌椅、器具,张罗摆饭。
晚饭后,水溶和黛玉回房,几名陪嫁丫鬟都有是有眼色的,知道北静王夫妇必有话说,都远远避开,不敢打扰。
进了屋,水溶头一件事就是掩门,黛玉更不安起来,终于忍不住发问:“王爷今日晚归,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么?”
水溶先不答话,而是执了黛玉的手,拉她并肩坐下,语气越发柔缓:“是发生了大事,且我不能瞒着夫人,只夫人听了之后,切勿慌张伤悲,凡事都有我在。”
听了这话,黛玉面色微微一变,知道水溶接下来要说的话,多半是个噩耗,强鼓起勇气,颤声问:“王爷只管说,我,我也不是全经不得事的人……”
水溶将黛玉的柔荑合在掌心,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夫人,晚间宫里传出消息,令表姐,也就是贤德妃贾娘娘,不慎小产了!”
“啊!”黛玉眼中涨满了惊恐之色,双颊刷的发白了。
“夫人,夫人?”感觉到掌下黛玉的双手不住颤抖,且很快的发凉下去,水溶忙腾出一只手,搂住黛玉肩头,将她拥入怀中,不住地抚慰。
过了一阵,黛玉稍稍缓过气来,不再那么惊恐,可仍抑制不住内心悲恸,埋首在水溶怀中,小声地抽泣,断断续续地问了一句:“那,那娘娘凤体可还好?”
尽管水溶不愿黛玉更加悲伤,但兹事体大,终究无法隐瞒她,只得尽量把话说得宛转些:“娘娘到底是四十上下的人了,加之体态雍容,太医说她怀孕之时,已感到诸般不适,如今三月上小产了,自然有损凤体,但夫人放心,圣上已遣了太医院使孙大人,亲自为娘娘诊治疗体,不日定可康复的。”
黛玉和元春虽是表姊妹,总是年岁悬殊,统共只见过一面,尚谈不上情分深厚,纵然悲痛,倒也有限,她更加担心的是贾母。
外祖母年事已高,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听说除开宝玉,当年最疼爱的,就是这个进宫了的孙女儿,如今发生了这般不幸之事,她老人家若是知道了,该是怎样的伤心难过!
水溶一边轻拍黛玉的肩头,一边不禁重重叹了口气:“圣上已年逾不惑,膝下止有两位公主,此番贾娘娘有喜,原指望能诞下麟儿,延继皇统,何曾想到……唉!”
其实在他内心,还有一层忧虑,却再不敢对黛玉告知黛玉。
那就是贾氏子弟,在朝在野,都多有跋扈不法的行径,这些年圣上并非没有耳闻,无非是顾念荣宁两府祖上功勋,以及对元妃的圣眷优隆。
然而帝王之家,恩爱鲜有长久,贾妃失去了腹中的皇子,自身再有个好歹,圣上也未必就顾着往日情分,将来追查清算起贾家来,只怕自己也难以庇护!
适才他虽安慰黛玉,实则从太医那里得来的消息,贾妃在小产之后,多半也是回魂无力,一想到黛玉的身体如此娇弱,将来若勉强生育,万一有个差池……
想到这里,水溶罕有了生出一股强烈的恐惧之意,将怀中的黛玉搂得更紧,宛如失神地在她耳边自言自语:“只要能和夫人相守,有没有子嗣,我并不在意,只要今生今世,夫人都能在我的身边……”
尽管黛玉仍沉浸于悲伤之中,但这句话却听得清清楚楚,不禁胸口大震。
他,他为了和自己相守,宁可不要子嗣也情愿么?
她恍然省悟,自己正伏在水溶的胸口,耳边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登时面热耳赤,轻轻一挣,想要摆脱他的怀抱,奈何他抱得极紧,仿佛害怕一个松手,会就此失去了她一般。
越两日,就有宫使到贾府传讯,骤闻噩耗,阖府上下一片悲痛,而贾赦、贾琏等人,在悲痛之外,更添了恐惧之心,唯恐贾妃大树一倒,祸事就会接踵而来,只不敢再贾母、贾政跟前,透漏半点儿行迹。
贾母果然扛不住,当天就支持不住病倒了,王夫人更是呼天抢地,几番哭死过去。
王熙凤自小产之后,就落了下红之症,也是时好时坏,这段时日又更厉害了些,偏又遇上这样的大事,强自撑着忙碌照应了几天,终于也卧床不起了。
一大家子能拿主意的人连番倒下,没奈何只得照先前的做法,让李纨与探春暂且理事,即便如此,还是左右支绌,时常有照顾不周全的地方。
宝钗怀孕日久,行动不便,所需之物也渐渐多而繁杂,偶尔莺儿或是麝月去要东西,一时不得,不免回来抱怨,说二奶奶正怀着身孕,任是委屈了谁,也不该委屈了她。
好在宝钗很识大体,知道家中难处,严令本房婢仆,私下不得胡乱议论,各自简省裁便,不到十分必需,尽量别去给大奶奶和三姑娘添麻烦。
只有宝玉,乍听元春小产的消息,也哭了一阵,之后便一如往常,白天到学里读书,晚间在等下温习,好像整个贾府,最最超然的人,就是他了。
这一日,袭人奉宝钗之命,前往探望王夫人,回来之后满面忧容,说是太太十分不好,一整日水米不进,才刚好容易吃几口稀粥,结果又是一阵痛哭,都给吐了个干净。
宝钗忧虑不已,好容易等宝玉下了学,忙要他和自己一道去王夫人那里。
宝玉无可不无可,跟随了宝钗,来到王夫人居住的正房,贾政犹未回府,这几日他为了方便等宫里的消息,都在工部值房呆到很晚。
王夫人正直着红肿的双眼,歪在床上,床头侍立着丫鬟彩云,才把地上收拾干净了,待要给王夫人揉胸顺气,她又不肯,只得在一旁干站着,徒然着急。
见宝玉夫妇进来,彩云仿佛逢了救星,一时失了仪态,脱口就叫:“宝二爷,二奶奶!”
王夫人听见是宝玉夫妇来了,衰败不堪的精神,总算注入了一股子气力,挣扎着就要坐起来,被宝钗抢先一步到床边,轻轻按住肩膀,柔声劝阻:“太太快别起来,躺着说话就好。”
王夫人见状更急,连声说:“我的儿,你才快别这样,你有孕在身,走一步都要分外小心才是,娘娘已是那样了,你若再有个长短,我,我……”
数声哽咽,再也说不下去,只拉了宝钗的手,默默流泪。
彩云忙搬来凳子,让宝钗靠近床边坐了,后者又招手让宝玉过来,在床前相陪,自己则不住的拿话宽慰王夫人,说是娘娘吉人天相,不日必定凤体安康,倒是太太更要珍重自己才是。
王夫人听得心头温暖,总算收了眼泪,将宝钗的手握得更紧,又伸手拉了宝玉过来。
“好孩子,我白忙碌了大半生,如今能指望的,也就只有你们两个了,你们若是真懂事,一个就该保重身子,将来生下一儿半女,也算是我和老爷的依靠。另一个更要好好用功,好歹挣一个功名出来,先不说光耀祖宗,也不愧对了这样好的一个媳妇儿。”
宝钗有些羞赧,只得讪讪得应是,又给宝玉使了个眼色,让他好歹说几句让王夫人宽心的话。
没想到宝玉只淡淡一笑,没头没脑地说:“世间人事,合久必分,盛极必衰,总有个聚散枯荣,多得是天不从人愿,太太眼前珍重便是,又何必强求得那样遥远?”
宝钗大惊,宝玉久不做此语,为何突然又说起这样的“疯话”?
这让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慌张,莫非这只是开始,还有什么更加不祥的事要发生?
王夫人望着宝玉,形容惨淡的摇头叹息:“唉,你这孩儿,莫不是为了你大姐姐的事,又伤心得犯傻了?”
☆、82晋江文学城首发
从荣国府传来贾母病倒的消息,黛玉自是万分心焦,好在水溶通情达理,主动让她回贾府探望外祖母。
贾母本为了元春小产之事,日夜流泪,既牵念远在深宫的元春,又为宁荣两府的将来,忧心不已。
忽然北静王府的家人来报,说是隔日王妃就要归省,总算是遭逢不幸之后的一桩喜事,贾母老怀略开,病情也见好转。
黛玉见了贾母,果然比之先前,又衰老消瘦了不少,祖孙两下里又是欢喜,又是伤感。
贾母见外孙女儿自出阁之后,两回归来,都是越发的见风采,往日病态也一扫而空,悲伤之余也十分宽慰,挽了黛玉的手,反复叮咛她要和北静王相敬相爱,凡事须以夫家为重,不用总牵挂着她这一头。
从贾母住处出来,黛玉跟着去探望了邢夫人和王夫人,而凤姐和宝钗那边,都各自派了人来,一个说琏二奶奶正病着,另一个说宝二奶奶身子重,不方便,都不能前来拜见,还请王妃恕罪。
黛玉心下明了,这二人对自己都有些心结,相见之下只怕徒增尴尬,也就顺水推舟地分别安抚几句,又过来陪贾母用了晚饭,方才返回王府。
大半日的忙碌,黛玉回到家中,也感到有些疲累,紫鹃服侍她沐浴更衣之际,又想起那日绣橘的嘱托。
其实她一直也记在心里,只不过这几日为了元春之事,黛玉始终愁眉不展,她也不好再给王妃平添烦恼。
如今黛玉从贾府归来,得知贾母病体稍愈,细察她的神色心情,似乎也轻松了些许,就趁着服侍她沐浴,随口探问起,都有谁去看望过老太太、太太了?薛姨太太来了么?史大姑娘来了么,二姑娘来了么?
黛玉以为她只是闲聊,便说二姐姐许久没有回去了。
紫鹃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充满了理解:“这也难怪,二姑娘在家中总是受气,慢说银钱不趁手,就想回去探望爹娘一趟,姑爷还说她会卷了家中的财物,王妃你说气人不气人?”
黛玉虽略知迎春难处,但毕竟不喜欢非议别人短长,于是秀眉一皱,反问:“这些话,你又从哪里听来的?可别到处乱说去。”
黛玉终于问起,紫鹃忙把绣橘如何到莲花庵看望自己,如何诉说和迎春主仆二人的不堪境遇,祈望王妃悲悯,加以援手之事,声情并茂地向黛玉一一道来。
黛玉听了之后,心头虽然也为迎春难过,但一如先前的顾虑,纵然她贵为王妃,又怎好横加干涉别人的家事?
再者二姐姐的遭遇,连大舅父、大舅母都装聋作哑,老太太也是爱莫能助,自己又该如何“加以援手”?
黛玉沉默不语,只托腮望着镜中自己的容颜,眉心似锁非锁。
紫鹃知道她顾忌什么,便笑着出主意:“王妃自然不必真要王爷将孙姑爷叫到跟前,一通申斥吓唬,这孙姑爷是个势利之人,一心想要巴结北静王府,王妃只要偶尔让人到孙家去,问候二姑娘一句半句,或是方便时,请二姑娘来府中说说话,孙姑爷明白王妃看重二姑娘,再不济,也不敢随意打骂她了。”
黛玉听她说得有理,若是照此办理,倒也不十分为难,略思忖了一会,吩咐紫鹃:“这么着,正好前些日子,圣上赏赐了一批宫缎,还在魏大娘那儿收着,你得空拿几个去,送到孙府给二姐姐。这些是明里的,再悄悄儿给她些银钱,莫要声张……”
紫鹃见黛玉点头,顿时欢欣雀跃,“那好,我明个儿就去吧?”
黛玉又好气,又好笑地横了紫鹃一眼:“唯恐人家听不见么?才叫你莫要声张的……”
“是是!”紫鹃顽皮地一吐舌头,安下心来,仔细地为黛玉梳头。
紫鹃只道黛玉是一个厌烦俗务,孤芳自赏的姑娘,纵然聪明剔透,对人情世故也只冷眼旁观,心下洞明而已,从不愿意理会那些是非纷争,一颗心只在宝玉身上而已。
至于其后宝玉负心,情爱幻灭,一死一生,她更是对周围人事冷淡之极,除了贾母和“紫鹃”,几乎再不曾用心关怀过其他人。
此番从莲花庵养伤归来,竟发觉黛玉大有变化。
首先就是对北静王种种关切,尽管她自己含而不露,但在旁人看来,却已行迹明显,和豆蔻、葳蕤私下谈起,莫不如此认为,都替王爷、王妃感到高兴。
如今她又肯为迎春出头,而且筹划安排,比自己更仔细、更周到,既抬举了迎春,又顾及了北静王的身份,可见其心思缜密,人情通达,不再是那个对俗事不闻不问,只知道作诗填词,折腾情绪的潇湘妃子了。
欣慰之下,在紫鹃的心中,也有一丝隐忧。
若从此和北静王情深爱笃,自然能令黛玉幸福喜乐,然而,从“潇湘妃子”变作“北静王妃”,或许,也会为她带来一些先前不曾有过的烦恼……
按下紫鹃这头暂不表,这阵子,顺天府地头上不曾发生什么大事,加上手段圆滑,深谙官场之道,自薛蟠案件之后,贾雨村颇悠闲自在了一阵。
又从吏部相好的官员那里,打听得自己有望荣升,更是喜不自胜。
他正美滋滋地等候好消息传来,不想衙门外,忽然有人击鼓鸣冤,雨村无奈,只得让衙役唤那人到堂上来询问。
这一问,不啻平地惊雷,直把贾雨村吓出一脊背的冷汗来。
喊冤的是一名青年男子,自称姓董名润良,济南府人氏,年方二十六岁。
贾雨村问他状告何人,有甚冤情,没想到那董润良当堂就喊,要状告北静郡王水溶,夺人妻室,逼良为妾!
这怎不叫贾雨村震恐色变,当场就喝止董润良,另将他提到后堂僻静处,细细问话。
那董润良详述了原委,原来在他家在当地也曾是个富户,幼时就由父母做主,与世交之女李氏绣心定下婚约。
他十四岁上随父亲泛海行商,不想遇上风浪,货船翻覆,父亲遇难,他被海上的波斯胡商所救,流离异乡多年,辗转才回到故土,一切已是物非人非。
母亲以为父子双双罹难,不胜哀伤,早早病逝,两位兄长分家各自过活。而李氏夫妇也相继亡故,家人散去,只剩一名乳娘,携了李姑娘,上京里投亲去了。
董润良自幼就和李姑娘情分深厚,当然不肯就此放弃,得了两位兄长些许资助,便独自到了京城,多方打听李姑娘的下落,可惜始终没有半点头绪。
直到半个月前,在城郊的一间客栈,遇到一个年长的乡里,认出他来,惊呼董小官人原来你还未死么?
他乡遇故知,自然悲喜纵横,一老一少把盏叙话,说起这些年的变故,都唏嘘不已,话题转到了李姑娘身上,老人家却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董润良跟父亲学经商,善于察言观色,一瞅这般情形,便明白此老多半知道些消息,当即跪下叩头,苦苦哀求,声称自己和李姑娘定下婚约,除非是她已不在人世,否则自己今生非她莫娶,还望老人家成全。
老人拧他不过,又见他着实志诚可悯,只好悄悄地告诉董润良,当年那李姑娘和奶娘一道,上京里投靠一位远亲,那远亲可是大大的有来头,乃是当朝勋贵北静郡王!
听说李姑娘住进王府不久,就被老王爷指给了他的公子水溶为妾,如今老王爷过世多年,正是那位公子,袭了北静郡王的爵位,李姑娘也该还在他的府上,论身份当是一位姨娘。
老人吐露了消息,又怕董润良造次,再三叮嘱他,婚约之事,还是就此作罢,李姑娘已是北静郡王的妾室,他一介草民,还能有什么想头?
董润良嘴上答应了,然而和老人分别之后,他独自行走在街市中,眼前是无限繁华,而自己却是孑然一身,想到年少时节,和李姑娘青梅竹马,种种欢乐,如今父母双亡,兄长不亲,在这世上,唯一让自己牵挂不下的,就只有她了!
他本是性情中人,又吃了不少酒,越想越觉得内心不忿,血气翻涌,于是一个冲动,就到顺天府衙门前,敲响了惊堂鼓。
贾雨村听完案情原委,先是板起面孔,叱问董润良,怎敢胡言乱语,捏造事实,攀诬北静王爷,待本府查明,这就是该流配的大罪!
这个热乎乎的山芋,比之薛蟠一案,更加烫手百倍,贾雨村本不想,也不敢接下,就打算拿话吓退董润良了事。
没想到这个年青人十分倔强,坚称自己所言,如有半点不实,莫说流配,就是砍头也认了。老爷若是畏惧北静郡王权势,不敢为民伸冤,他也只能另寻有青天的衙门喊冤去。
贾雨村越发恐慌,命人按下董润良,自己则转念细想,万一让这人出了顺天府衙门,满大街地胡说八道,或是再闹到其他衙门,到头来北静王一怒之下,追究起来,仍是自己的不是。
在这即将升官的节骨眼,只要北静王一句话,自己就是青云和泥淖的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