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鹃并不和她争辩,只挽了黛玉的手,会心一笑:“王妃放心,耽误不了,不需要等太久的。”
作为最近的旁观者,她完全看得出,黛玉与北静王之间的情分,大非初嫁时可比,两人之间的相处,显然亲近融洽许多,且一问一答,一语一笑,无不充满了温情与默契。
王妃心中,或许还有藩篱,但只需王爷再加把劲,大可轻轻一推,便彻底倒了!
那时节,或许真可以离开她,去寻觅自己的幸福吧?
自己在这个时空的日子,能否等到那一天的到来呢?
算了,如果不能,说明和穆苒之间的缘分,不过如此,再多也只是自己的奢求罢了。
晚间,水溶将自己如何制造机会,让穆苒与紫鹃单独相处,又如何悄悄潜了回来,偷听到最要紧的几句话,当做趣事说给黛玉听。
他自己是抚掌大笑,说没想到这个“铁四郎”,在□上竟然也有豁然开窍的一天,而且好巧不巧,偏偏看上的还是我们家里的丫鬟,穆苒啊穆苒,这个天大的人情,我倒要瞧瞧,你将来怎样还我?
水溶说得乐不可支,黛玉却没有回应,他感到诧异,仔细一瞧,这才发觉,黛玉倚桌而坐,呆呆地望着桌上的烛灯,垂首不语,仿佛若有所思。
“夫人,你怎么了,可是还认为,这桩亲事有什么不妥么?”
“嗯,王爷,我正想和你商议紫鹃的婚事。”
水溶笑着在她身边坐下,耐心地开解:“夫人,想来紫鹃也跟你说了,穆大人亲口对她说过,是真心实意地喜欢她,并非是为了担责任,或是东安郡王强迫的,这样你仍不放心么?”
“我不是放心不下穆大人,以他的人品门第,既承诺了对紫鹃好,必定能够做到,只是,我还想要为紫鹃做些什么,才能……安心。”
她用力捏了一下掌中的帕子,像是在给自己,也给紫鹃以鼓励。
水溶见黛玉神情十分认真,既关切且好奇,便问她:“夫人想为紫鹃作什么呢,是备办嫁妆,让她风风光光地嫁过去么?只可惜,她是给穆大人做妾室,只怕不便大肆操办。”
“王爷,紫鹃虽是我的丫鬟,但她并非奴婢,如今她要嫁了,我想收她做我的妹子!”黛玉望着水溶,亮澄澄的眼神显示着她激动和决意。
“咦,夫人是要收紫鹃为义妹?”
“是,王爷觉得可好?”
黛玉的这个想法,的确令水溶大感意外,他明白黛玉的用意,紫鹃若是北静王妃的义妹,即便是给穆苒做妾,东安王府中的婢仆,也必不敢看轻她。
只不过,一来紫鹃的年纪,要还比黛玉年长上两岁;二来,北静王妃收一个丫鬟为义妹,未免也略过了些。
水溶固然也很怜爱紫鹃,多半却是出于对黛玉的爱屋及乌。
在他的同僚好友之中,穆苒堪称佼佼者,他私心认为,以紫鹃的出身,能够成为穆苒的妾室,且得到他的真心喜爱,已是十分幸运,委实不该要求得更多。
但只要黛玉觉得快乐,凡事他都愿意支持,给紫鹃一个身份,自然也是无可无不可。
“呵呵,夫人固然是好意,只岳父母大人均已仙逝,夫人莫非要代父收女么?”
“这个……”
黛玉也有些踌躇,她先前只有一个想法,就是绝不让紫鹃在人眼里,只是一个卑微的丫鬟,将来受大妇,甚至是奴仆的气,至于收她为义妹妥是不妥,却不曾深思熟虑,如今被水溶这么一说,细想的确于礼法不合。
“我倒是才有了个想法,说给夫人听听?”
“王爷请说。”
“不如我请柳长史收紫鹃为义女,她的婚事有父亲做主,也更名正言顺,夫人以为如何?”
水溶所说的柳长史,指的是他最倚重的心腹柳清一,为北静王府掌理府事十余年,现官居五品,深得两代郡王的信赖。
这个提议倒让黛玉感到新鲜且满意,只仍有些顾虑:“王爷这个法子极好,只不知柳长史那里,可否愿意?”
“柳长史膝下无女,只有一子,也已成家,如今再多个女儿,必然十分欢喜,夫人放心,我亲自去说,定可促成此事。他日紫鹃出阁,你我再备上厚厚一份妆奁,夫人可否‘安心’了?”
水溶安排得如此细致妥帖,黛玉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听闻“安心”二字,又想到日间紫鹃说过的话,心头越发感动,站起身来,深深地向水溶欠身下拜。
“我先替紫鹃谢过王爷了……”
“夫人,你我之间,何必如此?”
水溶连忙扶着黛玉的手臂,不让她下拜,抬头时又见她瞳光闪闪,玉颊生辉,似是无限欢喜且感激,内心登时充满了快慰,忍不住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拥住。
黛玉在他怀中轻轻一挣,见他不放,也就轻轻依在他肩头,仍由他抱着。
两人都没有更多言语,但彼此会心知意,但觉有脉脉暖流,在两颗心之间,无声地流淌,虽不如那夜情怀激荡,难以自持,却是无限安宁和满足。
一直以来,水溶都渴望能够彻底地拥有黛玉,此刻他对两人的关系,又多了一层更深的理解和愿望,反倒不急切了。
为她做的那一件事,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到了那一日,他必会让她相信,自己的怀抱,足以休憩她的身体和灵魂,无论是眼前繁华,还是未来宁静,一生一世,地久天长!
次日,水溶和黛玉分别将收义女,拜义父之事,分别跟柳长史和紫鹃说了,柳清一自然是满口答应,欢喜不已。
尽管紫鹃感到有些讶异,但终究是黛玉的一片好意,也就欣然应允了。
水溶请钦天监亲自择了个吉日,在王府中摆了上契酒,正式让紫鹃认柳清一为父亲,往后阖府家人,都改口称紫鹃为姑娘。
跟着又命人将喜讯传至东安王府,穆苒得知后,明白北静王夫妇的良苦用意,心中更加看重紫鹃,只盼着早日定下婚期,迎娶她过门不提
☆、91晋江文学城首发
这日朝议,今上召集群臣商议拣派宣抚使,巡行闽浙海防,同时前往宣慰东南畲夷,颁旨册封畲王为景宁将军,东海侯一事。
结果为了宣抚使的人选,大臣们各执己见,以至于最后形成两派意见,在朝廷上争吵起来。
以忠顺郡王为首的一方,推荐的是其心腹,詹事府右庶子周溢之;而另一派则以南安郡王、治平侯为首一方,则力推前科榜眼,建极殿大学士伍维德,彼此各不相让,甚至在朝堂之上互相攻讦,惹得今上不悦,各有申斥,早早退朝了事。
从太和殿出来时,南王郡王特地撵上了北静郡王,一路絮絮叨叨地责怪他,刚才在朝议时,为何不出声?若是他支持自己的意见,必定能被圣上采纳,现在弄得好端端一个荐贤举能的机会,卡在那里不上不下。
水溶听由南安王抱怨,只是笑而不答,敷衍着致歉。
他固然也欣赏伍维德的人品和学识,只不过在他心目中,另有一名更为合适的人选,只不到时候提出来。
两人出了午门,听见一旁有人压低了嗓子,在叫:“北静王爷,北静王爷?”
循声望去,却是一名宫里的小太监,缩在午门的墙根边上,鬼鬼祟祟地冲北静王招手。
“告罪。”北静王朝南安王一拱手,走到那名小太监跟前,问,“公公可是唤我么?”
“是,王爷,奴婢是替人传话来的。”那小太监手捧拂尘,躬着身子,靠近了北静王低声说,“慎王爷让我来告诉王爷一声,晚间若是得空,烦请到他府上一叙,若是不得空,明日也成。”
“哦,知道了,有劳公公。”北静王蔼然答了一句,对于慎亲王的邀约,像是早有预料。
“那奴婢告退,王爷千万莫要忘了!” 小太监快速说完,便匆匆转身,沿着墙根走远了,唯恐被更多人看见似的。
南安郡王也明白,这些个王公大臣连同自己在内,在皇宫内都各有眼线,忌讳互相打听,于是待水溶回转,他也装作不知,仍一个劲地游说他,支持伍维德出任宣抚使。
出了宫城,水溶便命其余随从先行回府,并带话给黛玉,说自己要造访同僚,商谈公务,让她莫要挂念,早些儿休息,自己则只带一名随从,尽量不张扬行迹,望慎亲王府而来。
王府大门上,早有慎亲王的心腹长史候着,见了北静王,忙上前迎接,连连给北静王道劳,说慎王爷在书房已恭候多时了。
水溶知道此事必定机密要紧,也不就不说客套话,由那长史领着,直达慎亲王的书房外。
一路上,水溶注意到,书房附近的婢仆都已屏退,才进了内庭院,远远的就看到慎亲王站在长廊之下,举目眺望,见自己到来,连忙小步跑下青石阶,上前迎迓。
“今日劳驾北静王爷过府,实是有要事商求,冒昧之处,还请王爷多多见谅。”慎亲王兜头就是深深一揖。
“殿下相召,水溶岂能不来?”水溶面带笑容,语气轻松地说,“就你我的交情,还说什么劳驾、冒昧的话?”
说话间,慎亲王将水溶让进书房,丫鬟奉茶之后,随即退出,且带上了房门,光线略显黯淡的空间,一下子笼罩了一层神秘、凝重的气氛。
“北静王爷,嘉齐蒙令尊和王爷的照拂,屈指算来,已有十多年,虚伪客套的话也不必多说,我今日请了王爷来,实是有事相求,恳盼王爷相助。”书房内再无别人,慎亲王也开门见山,道出了用意。
“殿下不必客气,但凡水溶力之所及,且不违忠信二字,自当为殿下效命。”水溶的回答带了些谨慎,而冲和的笑容,却显示出他的成竹在胸。
“好,那我便直言无隐了。”慎亲王的神情越发凝肃,缓慢而清晰地说,“听说今日朝堂之上,圣上将宣抚使的人选付诸廷议,忠顺郡王和南安郡王各执一端,尚未有定论,嘉齐斗胆,请王爷在圣上面前,举荐我为东南宣抚使!”
“哦?殿下有意担任这个宣抚使么?”水溶的语调略微上扬,眼中却毫无惊讶之色,仿佛慎亲王的请求,早在他意料之中。
“不错!”慎亲王的态度变得有些激动起来,眼神热切,口气也略显急切,“我在人前是琴棋诗酒,遣宾娱兴,却从未想过要瞒王爷,我已经二十一岁了,仍是一事无成,王爷,莫非你忍心见我蹉跎时光,庸碌到死么?”
听了这话,水溶剑眉微微挑起,似乎有些动容,但依然垂首沉吟,并不马上答话。
“王爷!”慎亲王索性霍然起身,踏到水溶面前,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森然冷笑了两声,“此事你若是助我,于王爷你,也是大有好处,反之则只怕有害!”
“哦,此话怎讲,还请殿下明示。”慎亲王语出惊人,水溶的反应仍旧波澜不兴。
“不是我要非议朝政,如今朝中忠顺郡王一支的势力,日渐坐大,已隐然凌驾王爷之上,若再任由他培植党羽,只怕于王爷也是大大不利!”
水溶不怒不惊地静静听完,只轻轻颔首,像是认可了慎亲王的说法:“多谢殿下提点,殿下的才具和理想,水溶怎会不知,且宽心稍待数日,容我从中斡旋。”
他这话又说得模棱两可,慎亲王不好再三催迫,只得再一次深深施礼,情辞恳切地说:“是,嘉齐的前程,全仰仗王爷扶持!”
水溶忙托住他的手臂,不让他下拜,口中连道惶恐:“殿下切莫如此,水溶如何担当得起?”
两人密谈终了,慎亲王亲自送水溶至王府正门口,临行前,水溶好像忽然想起一事,从玉带上解了一只小小的锦囊,递给慎亲王,笑着说:“今日来得匆忙,未曾备有礼物,日前我得了一柄匕首,倒也别致,送与殿下闲暇时把玩吧。”
慎亲王不由愕然,只好顺手接过,并道了谢,目送水溶上马离去。
直至水溶的背影,隐没在渐浓的暮色中,慎亲王才带着老大的疑惑,解开了锦囊的丝绳,取出了里面的东西。
果然是一柄珐琅刀鞘,掐金嵌玉的小小匕首。他小心的抽出锋刃,也是光华凛冽,照目生寒,只不过过于短小精细,反而更像是一件玩物,而非兵刃。
莫非是自己多心了,北静王真的只是赠送一个玩物,没有更深远的寄喻?
慎亲王反复翻转匕首,皱着眉仔细查看、思忖。
突然,锷口下方一行细小文字,闪入他的视线,认真辨认,却是“纯钧堂制”四字!
这四个小字镌刻在隐蔽之处,笔锋细如毛发,难以觉察,却不啻一簇无形的利刃,刺中了慎亲王的心口,一股强烈的恐惧之意,刹那间令他神情凝固,面如死灰。
夜色阴沉,慎亲王府的西角门洞开一线,一个从头到脚都裹在黑色斗篷中的人影,挤了进来,门内立时有人接住,两下里都不说一个字,只是脚步匆忙地向内疾走。
就在两个时辰之前,会见过北静王的那间书房内,慎亲王在摇曳不定的烛光下,低头负手,来回徘徊,面上早没有了往日的雍容和蔼,取而代之的是满面的焦虑,听见外头轻细的脚步声,马上大步跨到门边,霍的拉开了门扇,看到外头站着高大熟悉的身影,眼睛一闭,仰头大松了一口气,从喉咙口压出了一声:“褚大人……”
“褚大人你看,这柄匕首,是出自‘纯钧堂’么?”慎亲王将匕首捧到褚元廷面前,抽出锋刃,指着锷口上的钤记,迫不及待地问。
褚元廷只瞥了一眼,并不接过辨认,而是沉沉地叹了口气,苦笑着说:“殿下,是不是真出自于纯钧堂,已不要紧了,北静王爷远比你我预料的,要厉害百倍,当初的那点儿小小伎俩,只怕已全然被他看破,今天他赠你这柄匕首,正是敲山震虎之意。”
慎亲王面颊抽动,眼中涨满了惊惧之色,颤声问:“褚大人的意思是,我们设计在他北巡途中行刺,且夜袭他的家庙,嫁祸忠顺王,激他两家愈加争斗,好令他加紧扶持我,引为臂助的企图,北静王爷尽皆知晓了么?”
“唉,多半是了!”褚元廷痛惜地一掌击在案上。
“那,那他会对我们不利么?”
“殿下认为呢?”
褚元廷的这个反问,慎亲王感到一时难以回答。
然而,正是因为发觉,无法立时说“是”或者“否”,慎亲王反而有所领悟,退回座椅那边,缓缓坐下,努力静心摄神,思虑了好一会,方才谨慎地摇了摇头:“暂时……应当不至于!”
“对!”褚元廷重重地一点头,表示同意,“若北静王要对殿下不利,便不会先以这柄匕首警示。他此举无非是责怪殿下多此一举,且告诫殿下,万事皆在他掌中,今后莫要轻举妄动之意。”
“真是这样……就好了。”慎亲王心惊肉跳,他此时仍羽翼单薄,处境微妙,若当真得罪了北静王,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话虽如此,但此事到底被他知道了。”褚元廷冷硬地闷哼了一声,“北静王不能长久倚恃,殿下还是要建立功勋,强固实力才是!依元廷的推断,他应当会举荐殿下为宣抚使,而我为殿下招募的那批死士,也已初见成效,那些军册上虚报的空额,我都安插了可靠之人,倘若将来有事,他们都能为殿下效死!”
慎亲王紧抿着嘴唇,勉力控制住面上的表情,但闪烁不定的眼神,仍暴露了他内心的强烈不安。
半晌,才挤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褚大人,我没有别的想法,只希望能有机会一展抱负,效忠朝廷和圣上,说到底,毕竟我是,是……”
“殿下至忠纯孝,元廷自然知道,只可惜圣上未必尽信,且有忠顺郡王在旁作梗,将来如何,诚然未可知,那些死士,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褚元廷又呵呵的笑了起来,却是声如铁石,黑沉沉的瞳仁,宛如藏在浓雾背后的寒星,“殿下放心,虚报这些兵员的,不是别人,正是北静郡王的大舅爷,威烈将军贾赦!他为的是吃空饷,我不过是善加利用罢了,这些人可是兵部在册,来历分明的!”
“原来……是这样,不过褚大人,你认为水溶那样的人,会时时事事,都回护着贾家么……”慎亲王的目光,又移到了那柄华丽耀眼,却凛凛生寒的匕首上,无声却浊重地叹了口气。
☆、92晋江文学城首发
东安郡王穆莳正在跟王妃闲谈,抱怨说北静王夫妇忒不爽快,老四也忒没本事,不过就是娶个丫鬟做妾,也如此拖泥带水,好半晌人家答应了,却不给个准期。
王妃笑着安慰他说,四爷如今可是朝廷重臣,王爷还当是未长大的四弟么,好歹说话顾着些他的颜面,别总是数落才是。
夫妻倆正说着,家人来报,说是北静王爷前来造访,轿子已到了大门口了。
东安郡王好生诧异,说这倒古怪,我这头才说他,那头人就来了,也不先遣人来通报一声,这个水溶,又玩的什么花样?
抱怨归抱怨,他到底不敢怠慢,连忙更换了袍服,亲自迎了出去,将水溶领到待客的花厅,自然又是满脸堆笑,说一番世兄光降,有失远迎之类的客套话。
宾主两下坐定,水溶并不多寒暄,径直表明来意:“穆世兄见谅,小弟今日来得冒昧,却是有要紧事,须恳请世兄援手。”
穆莳乃练达之人,一听这话,立即心领神会,忙屏退了下人,又换过座位,坐到水溶身边,方才低声问:“世兄所为何事,用得着穆某一介闲散之人?”
水溶望着穆莳,神情既亲近,又慎重,缓缓说道:“我想请世兄和我联名上奏,保举慎亲王为东南宣抚使!”
“哦,慎亲王殿下么?”对于水溶的提议,穆莳似乎并不吃惊,只是捻着唇上短须,仍有些犹豫的神气,“他身份尊贵,又年富力强,正待有所作为,按说派他前往宣抚畲夷,也是个极合适的人选,显得圣上格外恩宠这些夷人,只是世兄深得圣上倚重,一人上奏举荐足矣,何必拉上我这样一个无足轻重之人?”
水溶笑而摇头:“世兄此言差矣,世兄在朝中颇孚人望,怎说是无足轻重之人?至于小弟为什么请世兄援手,其中关节,世兄果真不知么?”
被水溶这么一反问,穆莳也“嘿嘿”干笑两声,暗自在心里快速权衡厉害得失。
当年老北静郡王和义忠亲王,本是在朝同声连气,在野交情深厚的,义忠亲王坏事之后,老北静郡王及其子水溶,对慎亲王都是多有照拂,行迹虽不明显,但上至今上,下至朝臣,不无心中有数。
如今水溶有意扶持慎亲王,举荐他为宣抚使,拉上自己联名,无非是其一不想太落人口实,其二在圣上跟前,说话也更有分量。
再往深一层想,北静王实是有意拉拢穆家,这里头有利有弊,自己倒是就,还是不就呢?
穆莳十分精明圆滑,很快便想通了,东安、北静两府的两代交情,不是自己想撇清,就能撇清的。
如今老二、老三均放了外任,无所作为,唯有老四,还算得圣上器重,而穆苒一贯同北静王走得近,如今又要娶王妃的贴身丫鬟为妾,无论自己如何表现,只怕在外人,尤其是忠顺郡王眼中,穆氏一族,已然就是北静王一党了。
如今自己若是再做超然姿态,只怕是两头全不讨好……
穆莳盘算完毕,又换做笑眯眯的脸孔:“世兄举荐之人,圣上必定嘉纳,我不过添一个名字,白得了举贤荐能的美名,又有何不可?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见穆莳故弄玄虚的模样,水溶知道,这“只不过”后头,已没甚要紧的了。
“只不过,世兄须得也帮我一个忙,早早让尊夫人的伶俐丫鬟嫁过来吧,省得我们家老四成日干惦记着,他这个年纪了,身边再没个女人,怕是要闹出毛病的,哈哈哈!”
两人要事谈妥,剩下无非闲话,彼此亲近亲近而已。
水溶听了,拊掌大笑:“非是小弟不爽快,只如今紫鹃可不再是丫鬟,她虽仍和我夫人作伴,却已是柳长史的女儿,做父亲的非要定下个吉日,才肯让紫鹃过门呢,即便是我,情理上也勉强不得。”
“那好,就烦请世兄,到柳长史跟前催上一催,定了好日子,我们这头也早作准备。”
“世兄放心,此时着落在小弟身上,不日定有喜讯!”
跟着两人又东拉西扯了一会,讲些有趣又无关大局的话,而后水溶才说,待拟好奏折,就派人送来给东安郡王过目,后者自然满口答应,水溶这才起身告辞。
逾两日,东安郡王和北静郡王联名具折,举荐慎亲王为东南宣抚使,虽然满朝文武皆感意外,圣上却欣然首肯,即刻传旨,命慎亲王陛见受命。
然而,穆莳和水溶约好之事,就没有那么顺利了。
举荐慎亲王之事刚刚尘埃落定,宫里又传出贤德妃贾元春薨逝的消息,皇帝辍朝三日,天下举哀,民间依制不得办婚嫁喜事,故而穆苒娶紫鹃之事,也只好暂且搁下了。
好在丧礼期间,锦衣卫与御林军警戒之责更重,穆苒也日夜值宿在宫里,倒也没有太多心思关怀这件事。
贾母等人旬月祝祷,等来的仍然是凶信,虽然早有心理准备,阖府女眷,还是哭得死去活来,次日贾母、邢王二夫人等有品级的命妇,还要强打精神,遵按贵妃丧礼,进内请安哭临。
黛玉也以北静郡王正妃的身份去了,但和贾母等人隔得甚远,在一片凝肃哀毁的气氛中,只看见白发苍苍的老祖母,拄杖佝偻着身子,伏地哭泣不止,也只能徒然心痛,无法上前扶持安慰。
十七日后,贵妃灵柩至皇陵奉安,慎亲王也奉命启程,先往浙江、福建沿海一带,训查海防,布置御倭事宜,再往招抚畲夷,宣读旨意,颁赐恩赏不提。
只忠顺郡王遭北静王横里杀出,举荐了慎亲王,使他培植心腹的企图落空,满心愤懑不已。
这一次的朝堂较量,他输给了北静王,这还在其次,最令他深深感到不安的是,圣上竟然真的起用了慎亲王!
要知道他可是在十几年前,出首了义忠亲王谋逆,才得以论功欣赏,受封为忠顺郡王的。
也正是因为义忠亲王的坏事,今上才能够入继大统,这些年他也备受信赖,在朝中和北静王分庭抗礼。
也就是说,慎亲王和他,实是有着极深的仇怨,纵然慎亲王韬光养晦,在任何场合也从未失言失仪,但忠顺王始终无法释怀,他看得出,这个青年绝非自甘庸碌之辈。
他终究是圣上的亲侄儿,倘若将来果真受到重用,羽翼渐丰,再和北静王联起手来,莫说朝堂之上,自己再难有说话立足的余地,只怕身家性命也堪忧虑!
水溶啊水溶,我本待与你相安无事的,你却处处和我作对,既然如此,就休怪本王容不下你了!
一连数日,水溶和黛玉都进宫里,为了贵妃的丧礼而忙碌,只剩下陆曼兮一人,在偌大的王府中百般无聊。
又想起前些日子,李姨娘突然被遣之事,其中缘故,王爷和王妃自是讳莫如深,自己让小玲珑在府里多方打听,也是毫无头绪。
但有一点是非常明显了,李姨娘在王府住了近十年,王爷待她虽称不上宠爱,也不至于太冷落,如今莫名遣她出去,定是为了新娶的王妃不能容人,而王爷一颗心全在她身上,自然是百依百顺。
再这样下去,只怕很快就要轮到自己了!
若是离开北静王府,又要到何处去容身呢?
回到忠顺王身边么?到时自己不过是一个弃子,他怎肯收容?以他那狠毒的心性,甚至有可能……
想到这里,陆曼兮大为恐慌,紧紧揪住胸口的衣襟,眼直口颤,面色苍白如纸,仿佛前方再踏出一步,就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耳边传来一阵焦急的呼唤,陆曼兮被人推醒了,才发觉不知何时,小玲珑已站在身边,扶着她的肩膀,也是满面惊惶。
“没,没什么……”陆曼兮仰首闭目,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问,“王爷和王妃回来了吗?”
“没有。”小玲珑摇了摇头,脸上忧色不退,低低地说,“不过,那边来人了……”
陆曼兮吃了一惊,好容易稍稍落下的心,霎时又悬了起来。
她知道小玲珑说的“那边”,指的就是忠顺王府!
“说,说了是什么事么?”
“姑娘莫怕,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为陆大娘带话来,说是想念姑娘了,想过府来探望,不知可方便?”
陆大娘就是陆曼兮的养母,她本是忠顺王侧妃的陪房,后来做了大公子的乳母的,如今和养兄二人,仍居住在忠顺王府。
“原来为了这个,我自然也想念妈妈,只是她要来,须得王妃允准。”陆曼兮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我自身还不知道,能在这里呆多久呢,又怎好开口求她让妈妈进来。”
“不,姑娘,或许你更该试她一试!”小玲珑在陆曼兮身边坐下,在她手臂上稍使力握了握,表示鼓励,“如果王妃果真容不得姑娘,自然万事不准,反而她要是肯让陆大娘来探望姑娘,或许情势倒不如我们猜想的那样糟糕。”
陆曼兮仔细一琢磨,也觉得小玲珑言之有理,待黛玉不必进宫为贵妃守丧,便瞅了个机会,向她回了这件事。
令陆曼兮略感安慰的是,黛玉毫无犹豫,欣然允准,还态度和蔼地嘱咐她,务必留妈妈多住几日,母女俩好好聚上一聚,而自己连日奔忙,精神不济,老人家来了之后,就不必再到跟前请安了。
陆曼兮十分欢喜,将这话又传回忠顺王府她母亲那里,当即定下了前来探望的日子。
☆、93晋江文学城首发
陆曼兮的养母陆大娘过府来探望她,母女大半年未见,再度重逢,自然悲喜交加。
陆大娘将女儿一番打量,见她神色间虽不大开朗,总算不显憔悴消瘦,便执了她的手感叹:“我总担心着,王爷娶了新王妃,会冷落于你,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
陆曼兮只淡淡一笑,并不接这个话茬,而是拉了她妈妈坐下,随口问她:“哥哥可好么?他进来不便,几时我也回去看看他?”
没想到听了这话,陆大娘登时红了眼眶,从座上起来,扑通就给陆曼兮跪下了,不住地哀求:“说到你哥哥,还望姑娘救我母子一救!我倒也罢了,只你哥哥他,他——”
她喉头哽咽,再说不下去,只拽着陆曼兮的裙角,一个劲的抹泪。
“妈妈,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陆曼兮大惊,慌忙去拉陆大娘,“哥哥他倒是怎么了,你好好儿说,莫要吓唬我!”
她再三拉扯,小玲珑也过来帮忙劝解,陆大娘这才起身坐了,抽抽搭搭地说:“你哥哥他,他让忠顺王爷给看起来了,不得自由,就是我来,也是王爷的意思。”
“给看起来了?可是哥哥犯了什么过错不成?”陆曼兮虽这样问,心里已隐隐觉得不对。
“你哥哥那样老实的一个人,哪里有什么过错?王爷说了,我母子往后的日子是好过难过,就看姑娘你了!”
“我,他又要我做什么?”
陆曼兮捏了帕子,尖尖的指尖直掐进掌心。
她很清楚,忠顺王以养母和养兄的性命,还威胁自己要做的事,绝非窥视北静王的言行交往那样简单。
陆大娘回头张望,见门窗关着,屋内也只有自己和陆曼兮主仆,知道小玲珑是极信得过的人,方才哆哆嗦嗦地,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小的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地打开了。
布包下是一只雕镂精致的锦盒,已有一丝熟悉的香气溢出。
陆曼兮犹豫了一下,伸手打开锦盒,果然里面装的是,是大半盒子香篆,气味幽淡,造型古雅,自己曾经服侍过北静王,知道他卧室和书房常点的,就是这种香。
“姑娘快别闻它!”陆大娘却慌慌张张的盖上了香盒,一脸的惊惧之色。
“妈妈这是怎么了?”陆曼兮秀眉一蹙,盯着那盒子香,“这些你是从那里得来的?”
须知这香篆十分珍贵,乃番邦贡品,绝非寻常集市上可以购得,通常是圣上分赐给宠信的王公大臣,陆大娘能有,已是奇怪,更何况还有这样反常的举动。
“这,这是忠顺王爷让我转交姑娘的……”
“忠顺王爷?他为什么给我这些,我这里又不缺?”
“王爷说了,让姑娘瞅个没人的时机,把这个同,同北静王爷屋里的香,调换过来!”
虽然来时忠顺王并没有对她点破,但陆大娘心下也猜到几分,说完这句话,已吓得面如死灰,紧紧捂着胸口,仿佛随时会晕厥过去。
果然和自己料想的一样,明争暗斗,彼此制衡了这些年,忠顺郡王到底要对北静郡王下狠手了!
“这个,有毒么?”陆曼兮的眼神充满了恐惧,手指倏忽收了回来,似乎桌上搁着的,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东西。
“不不!”陆大娘担心她女儿因为害怕而拒绝,赶忙解释,“王爷说了,这要不了人命,只北静王爷近来太多事,王爷是想,想让他在家中歇上一阵罢了……”
尽管话是这样说,但忠顺王所言是真是假,陆大娘也没有半分把握,这谋害朝廷大臣就是个死罪,她如何不知?只如今儿子的性命捏在人家手心里,她明知这事千凶万险,也顾不上许多了。
“不,妈妈,这事我不能做,东西你拿回去给忠顺王爷吧!”陆曼兮一咬牙,断然摇头。
当初,她固然是忠顺王安插在北静王身边的一颗棋子,然而这些年的相处,她越是对比,越是感到水溶的温柔细致,宽容达雅,纵然没有热烈的情爱,他始终让自己如沐春风一般的安宁。
而忠顺王,不错,曾经也对他有过幻想,有过寄望,甚至将身子和心都许给了他,然而现在,有的只剩下了怨恨和恐惧。
如果可以选择,她毫不犹豫地希望,自己一生守着的男人,是北静王,而不是忠顺王!
换句话说,陆曼兮悲哀的发觉,自己是真真正正地爱上了她的“丈夫”,偏在他义无反顾地爱上了林黛玉的时候……
“姑娘真要这般绝情,不顾我和你哥哥的死活了么?”陆大娘又要去握陆曼兮的手,却被她避开了。
只听她冷冷地说:“妈妈这话说差了,我若真做了这事,莫说你和哥哥的死活,还得搭上我自己的死活哩。”
陆曼兮果真是这个态度,好在陆大娘来时,忠顺王早已提醒过她。
于是她讪讪了一会,又壮起胆子劝说:“忠顺王爷说了,姑娘纵然对北静王爷真心好,只怕如今他也不信。况且,既然王爷能知道北静王爷屋里点的什么香,在他身边岂会没有别人?”
“什么?”陆曼兮霍的起身,又是害怕,又是愤怒,反问陆大娘,“忠顺王的意思,是想将当日送我来的用意挑明了么?”
陆大娘摇了摇头:“这话王爷却是没说,他只让姑娘暂且收了这香,还有些日子细细地想,几时姑娘想明白了,几时他才放了你哥哥。”
说着又淌下泪来,陆曼兮听完,娇躯摇晃,终于跌坐回去,痛苦地抱住了额角。
忠顺王说是给她时间,细细地想,实则她有选择的余地吗?
即使她不肯加害水溶,只消忠顺王点破她的身份,北静王又怎会再留她在身边?
到时只怕接踵而至的,就是忠顺王的毒手!
王爷啊王爷,但凡你对我有一丝的情意,我便是为你死了,又有何怨?
只是如今,你连多看我一眼的心,也没有了么……
却说自元春薨逝,王熙凤虽不必到宫里哭临,但却要在家中接待络绎前来吊问的亲朋,李纨是寡妇,探春终究是姑娘,另宝钗有孕在身,她也只好勉自撑着,把这些事再担了起来。
总算贵妃丧礼已过,府里也渐渐事少,偏贾母和王夫人才好了不多日,又因悲伤过度,心力交瘁而病倒,把凤姐整了个焦头烂额。
这一日,她又从早忙碌到晚,看账,听回、分拨人手,好容易熬到晚饭时分,才疲惫不堪地回到自己屋里。
饭已摆下了,平儿领着巧姐儿正在等她,却不见贾琏的踪影。
“二爷呢,这个时候了还未回来?”
平儿无奈地摇了摇头。
“又给哪个狐狸精绊住了,在这当口,真不知一个死字怎么写!”凤姐狠狠的低骂。
“奶奶!”平儿见巧姐儿瞪着大眼睛,又是害怕,又是不解的望着她娘,忙把她搂在怀里,皱眉提醒凤姐。
“罢了,吃饭吧。”凤姐疲惫得很,也没精气神再计较贾琏。
她刚坐下,将巧姐儿揽到自己身边,就见贾琏匆匆忙忙地自外头进来,神色也透着慌张。
“你今儿个不是和大老爷去了礼部,怎么这会子才回来,还黑着这么张脸?”
“快别提了。”贾琏烦躁地摆了摆手,“我还能回来算好,大老爷才从礼部出来,就被锦衣卫的人拦下,说是穆苒大人请老大爷喝茶去。”
“喝茶?这个时候喝的什么茶,大老爷还跟那个什么穆大人有交情?”凤姐胸口突突直跳,笑得十分勉强。
“哪有什么交情?穆大人人称‘铁四郎’,多少犯官栽他手里,这朝中文武,多半是巴不得一辈子莫要见他的。”贾琏在大腿上重重捶了一下,叹了一口浊气:“唉,贵妃才没了几日……”
凤姐越发感到事情严重,饭也不吃了,赶忙在贾琏身边坐下,战战兢兢地问,“你是说,是圣上命锦衣卫查的大老爷?”
“嘘,莫要胡说!”贾琏虽喝止了凤姐,却遏抑不住自己心惊肉跳。
平日里他也常奉承贾赦,知道父亲做下的不法之事,有些他还参与其中,得了好处的,从前只道家门煊赫,多得是帮衬的人,又倚仗宫里头的贵妃,何尝真正怕过?
如今元妃大树刚倒,锦衣卫就传了贾赦去,这里头多半没有好事了。
他心事重重,才吃了两口饭,那边邢夫人又派了人来,问二爷回来了没有,贾琏只好敷衍几句,说大老爷还在礼部,晚些时候也就回来了。
来人才走,贾琏就叫来一个伶俐的小厮,命他悄悄到大老爷那边候着,只等大老爷回来,即刻来回。
约莫亥时许,小厮才来回话,说是大老爷回来了,说来也奇怪,大老爷才进屋去没一会儿,就听见里头大太太哭得可伤心。
贾琏知道要坏事,哪里还坐得住,让凤姐先睡下,自己则急匆匆地出门了。
到了贾赦住处,果然一踏进院子,就能看见父亲的影子映在窗上,似乎十分焦虑的走来走去,再走近些,则听见邢夫人断断续续的哭声。
他不敢就进去,先在门口低低唤了两声父亲,里头贾赦还未应声,邢夫人就先叫快进来。
贾琏才掀帘子进屋,就被邢夫人一把抓住,狠狠在他身上打了几下,口中哭骂:“你父亲在外头做的好事,你不劝着,还指不定怎么唆使,如今祸事来了,倒要连累一家老小!”
贾琏不敢躲闪,只好一边挨打,一边赔笑着劝慰:“京里的官员到锦衣卫衙门问话,也是常有的,未必就是什么祸事,太太且宽心,父亲这不是回来了么?纵有点儿事,人既能回来,便有转圜的余地。”
贾赦被邢夫人闹得更加心烦,忍不住一声喝叱:“都闭嘴!”
邢夫人本就怕他,在贾琏身上出了几下气,也不敢再闹,悻悻地坐到一旁抹眼泪。
贾琏小心翼翼地问,晚间被锦衣卫衙门叫去,那位穆大人问了什么没有?
贾赦说,穆大人请他喝茶是不假,是那口气,那面色,也跟审犯官差不离,所问的事,桩桩件件都不是空穴来风,只怕查了有一阵子了。
末了,他苍凉地叹了口,说贵妃这一死,圣上对贾氏一门的恩顾,恐怕也要到头了。
贾琏固然也害怕,总算脑筋还是活的,马上想到另一人,忙对贾赦说,贵妃虽不在了,可我们家里,还有另外一位娘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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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娘娘?”贾赦犹自不确定地追问了一句,“你是说,林丫头?”
贾琏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笑容,点了点头:“父亲,如今娘娘是北静郡王正妃,贵为一品命妇,不可再用家里的称呼了。”
贾赦先是一喜,继而又愁云罩面,摇头叹气,“王妃毕竟不比宫里的娘娘,是自家人,她到底是外姓,再说脾性有些古怪,还在家里时,我也疏于看顾她,如今出了这等大事,她又怎肯相帮?”
说着又恼火地瞪了邢夫人一眼,恨恨地说:“也怪你,我曾让你偶尔也照料些林丫头,你总是势利懒怠,不比那边的会做人!”
他所说的“那边”,指的便是王夫人。
“老爷几时说过这话来着……”邢夫人嘟哝了半句,见贾赦眼看要发作,只好又闭了嘴。
“老爷,太太,如今再说这些又顶什么事?”贾琏连忙过来打圆场,又提醒贾赦,“父亲虽跟王妃不甚亲近,但她却是老太太心坎上第一要紧之人,这些年,老太太就只疼王妃和宝玉了,老爷只消求了老太太,她断没不救儿子、孙子的理,她再开口求了王妃,王妃能不听么?”
“琏儿这话有理,老爷这就去求了老太太吧,要真等到丢官抄家可就迟了。”邢夫人胆小,又没甚见识,只知一个劲地撺掇贾赦。
贾赦本就心烦意乱,又听见“丢官抄家”四字,登时怒火蹿升,一个耳光向邢夫人扇了过去。
邢夫人被他打得懵了,跟着就捂面嚎啕大哭,贾琏只有两头相劝,怎一个乱字了得!
这一天心烦意乱的,还不止是贾赦和贾琏,贾政从工部衙门回到家,也是愁眉不展,在屋内坐立不安,不时发出一声两声叹息。
王夫人自元春薨逝后,悲伤过度,已卧病在床半月有余,家中之事一概不理,每日直着眼睛在床上流泪,只宝玉宝钗夫妇来看她时,才稍稍宽解些。
如今见贾政这般模样,到底忍不住挣扎着问他:“老爷,可是衙门里的事不顺心么?”
贾政一向不大管家,宝玉近来也十分规矩听话,她想当然认为是工部衙门的公务。
见妻子形容憔悴,短短半月而已,已苍老许多,贾政本不想再拿别事烦她,然而夫妇俩数十年彼此信赖,相互扶持,事无巨细贾政都不瞒王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