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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17

作者:摩羯旦旦 当前章节:148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7

加之这段时日,没了女儿,老母又缠绵病榻,如今再出了这了不得的大事,贾政纵然老成持重,内心也有些不堪负荷,只想有个人听他说说话。

他在王夫人床边坐下,隔着被子,握了妻子的手,沉痛地说:“今日圣上派内史到署里,召我进宫,我原以为,还是为了娘娘的事,对我有所慰勉,谁知竟将我狠狠一顿申斥,说我纵容子弟胡作非为,种种贪墨亏空、索贿包诉、重利放贷的恶行,不一而足,百年家风,荡然无存,长此下去,怎有脸去见宁荣二公!”

王夫人吓得从床上坐起,颤声问:“圣上真,真是这样说的?娘娘才没了几日,就对老爷说这般重话?”

贾政惨笑不答,等于默认了。

“可老爷素来忠勤国事,修谨自持,又怎会有贪墨亏空、、索贿包诉、重利放贷之说?”

“我纵是没有,又怎保得住珍儿、琏儿他们没有?”

贾赦、贾珍等人的一些不法之举,他也听到些风声,只不过他在约束子弟上,的确不大用心,加之贾赦是他兄长,更不好太过干涉。

如今圣上责他纵容失察,细细想来,还真是半点不冤。

事已到此,只能一声长叹,天意从来高难问,这祸事是大是小,贾政也是束手无策。

王夫人外表宽和,但到底是经历过事的人,想了一想,又给贾政出了个主意:“老爷,这事总不能就坐着干等,圣上是预备薄惩,还是重责,好歹托人探一探,也好早作准备才是。”

贾政办事勤勉,但在人情世故上却不甚通达,听了王夫人的话,不由一愣,反问:“托人?圣上面斥于我,只怕已传了出去,朝中还有谁敢受我们的托?”

“唉,莫非老爷是惊吓糊涂了么?家里的远近亲戚,最能在圣上跟前说上话的,又是谁来?”

“夫人是说……北静王爷?”

朝中“最能在圣上跟前说上话的”,本就不多,又是亲戚,总算被王夫人这么一提醒,贾政立时省悟过来。

他思忖了一会,又断然摇头:“不,是我家中子弟不争气,惹得圣上震怒,又怎好拿这事连累王爷?”

“唉,事到如今,老爷仍只顾着清高么?再说,又不是求王爷到圣上跟前说情,只是探一探圣意,怎么说是连累?”

王夫人见贾政依旧踌躇,又进一步劝说:“也不需老爷上王府相求,只要请了王妃过来,由老太太和我求她便了。”

“王妃?”

“不错,王妃虽尊贵,总不能外祖母病得厉害,也不过来看上一看?”

“这个,唉……”

贾政既不得主意,也只好听从王夫人了。

后者见丈夫不再言语,手臂一软,身体失去支撑,颓然倒回到床上,泪水又滑下了眼角。

她享受了几十年的荣华富贵,内心却也清楚,这个外表辉煌的大家族,里子早已渐渐蠹了、空了,挥霍无度,弊端丛生,子弟无能,近来又祸福接踵,交替莫测,真不知还能支撑多久。

现如今,她能指望的,就只有宝玉,以及宝钗腹中的孩儿了。

今上虽密令锦衣卫暗查贾家,但照常理,本不该在元妃薨逝未久,就有所举动。

原来,忠顺郡王在举荐宣抚使一事上,受了北静郡王的阻挠,心下忿忿,除了逼迫陆曼兮下毒之外,更指示党羽,接连在圣上面前,参奏贾家种种不法,意在借此打击北静王。

此事北静王如何不知?奈何贾赦、贾珍等人的劣迹,并非忠顺王捏造,穆苒也暗中查实了,并数次提醒过他。

一来他也痛恨贾家的人如此胆大妄为,二来证据确凿,龙颜大怒,此刻他若是去说情,只能陷自己于不忠不义之地。

为此水溶液十分头疼,只不敢告诉黛玉知道,元妃的薨逝和丧仪,已让她疲惫不堪,精神不济,故而在黛玉面前,水溶也只装作若无其事,自己则紧盯事态发展,伺机而动。

只不过,凭着他多年的官场经验,也很清醒的意识到,这一回贾家多半难保无事,无非是缓是急,是轻是重而已。

这一日他带着满腹烦恼,回到家中,才一进屋,就看见黛玉坐在床边哭泣,而紫鹃则在一旁不住地安慰她。

水溶大惊,忙问黛玉出了什么事,可她哭得哽咽连连,哪里答得上一句半句?

还是紫鹃说明了缘故,原来今早荣国府派了人来,告知王妃说老太太病得重了,两日水米不进,连药都难以灌下去,太医说了,若是再不能进食服药,恐怕也只在这几日了,特来告知王妃,可要回去再见上老太太一见?

黛玉听得魂飞魄散,当场就哭了,哪里还坐得住,恨不得马上就动身,回荣国府看望外祖母,只恐迟去一步,就要天人永隔,再见不到慈颜了!

还是紫鹃百般劝慰,说好歹得让王爷知道,王妃就这样火急火燎的去了,王爷回来还不给吓着?

再者王妃纵要去,也该让人先到老太太耳边说上一声,让有个准备,否则突然见着王妃,太过惊喜,也未必就对老人家好。

费尽唇舌劝了好半晌,这才把黛玉给按下了。

听了这话,水溶眉心微微一沉,在这当口,贾家突然让黛玉回去,果真只为了老太太病笃么?

莫非和锦衣卫盘问贾赦,圣上申斥贾政有关?

极有可能,是诳了黛玉回去,在她跟前哭诉,让她回来让自己出面干涉此事的。

唉,夫人品行清高,又是个明事理的人,知道此事不妥,固然不会为难自己,可面对那些百般央告的亲人,又叫她如何能够当面拒绝?

这一去,只怕是要难煞她了!

然而不让她回去么,于情于理又说不过。万一真是贾太夫人病重,她连外祖母最后一面也没能见上,还不生生地怨恨自己一辈子?

反复权衡之后,水溶坐到黛玉身边,将她半揽进怀中,柔声安慰说现在天也晚了,夫人且忍耐一宿,明日一早,就让紫鹃陪你回去探望外祖母如何?

水溶已这样说了,黛玉纵然再伤心急切,也只好答应了,这一夜自然又是辗转无眠。

却说贾母一早起来,又不想进食吃药,任鸳鸯怎样劝说,只把汤碗推开。

鸳鸯百般无奈,只好说:“老太太若不肯吃饭吃药,这病怎么能好?明日王妃前来探望,见了老太太的模样,她那样孝心的一个人,还不该难过哭死?”

“王妃?哪个王妃?”贾母本要躺下,听了这话,登时一惊。

“我们家还有哪个王妃,自然是老太太最疼爱的外孙女儿了。”

“是玉儿?”贾母更加诧异,又怪鸳鸯,“为了娘娘的事,她也累得不轻,身子骨又不大好,正该好生歇着,你们谁又多事,把我病着的事跟她说的?”

鸳鸯赶忙解释:“老太太没有话,我们哪里敢惊动王妃?再说了,就凭我们几个,又怎见得上王妃的面?适才是大太太前来请安,老太太还正睡着,就没敢惊动,是她说的,王妃明儿个就来探望老太太。”

“大太太?”贾母皱了皱眉,疑惑地自言自语,“她向来不大理睬玉儿,就对我也未必上心,好端端的,怎会派人去请她来看我?”

鸳鸯笑着说:“这我可不知道了,老太太还是把药吃了,再喝些粥,明日才有好精神和王妃说话呢。”

“不,药你搁着,先叫人把大太太请过来!”

贾母的神情严肃而坚持,令鸳鸯呆了一霎,王妃要来探望,原是好事,老太太这又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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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被锦衣卫请去问话,贾赦就如同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接连两天都告假,不曾去衙门署理公务。

这一日,他又闷在屋中发愁,邢夫人从凤姐那里回来,说那边已差了人去北静王府,告知王妃老太太病重,想来就在这一两日,王妃就该来了,老爷倒是要先想好了,怎生到老太太跟前央告。

贾赦知道黛玉来要,先是略略宽慰,跟着又犯起愁来,他先前种种作为,均不敢让贾母知道,如今又为了东窗事发去求老母,还不知会被她怎样训斥。

他虽颟顸昏聩,胡作非为,一贯倒也相当惧怕母亲。

贾赦正绞尽脑汁,想着见到贾母要如何说话,忽然丫鬟琥珀来了,说是老太太让大太太这就过去一趟,有话要问。

贾赦和邢夫人对视一眼,均惊讶不已,他们还未上门央求,怎么贾母反先召唤了?莫非这里头又横生了什么枝节不成?

不安归不安,夫妇俩不敢耽搁,忙跟随琥珀到贾母住处来了。

贾赦和邢夫人蹩到贾母床前,见她已坐了起来,靠在床头,精神虽然委顿,却是罕见地寒着一张脸,神色慑人得很。

夫妇俩忙赔笑请安,问老太太这两日可好些儿了,叫儿子媳妇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贾母招手让鸳鸯过来,扶她坐正了,目光从贾赦扫到邢夫人,也不跟他们虚耗,单刀直入地问她:“你和鸳鸯说,北静王妃要来看我,是从哪里听说的?”

邢夫人心口咯噔猛跳了一记,战战兢兢地答话:“是,是琏儿媳妇说的……”

贾母更不迟疑,又命琥珀:“你去,把凤丫头也叫过来!”

贾赦一听要叫凤姐,心知抵赖不过,左右这事不能瞒贾母,索性心一横,扑通跪倒在床边,匍匐在地。

“老太太不用叫人去问了,是琏儿媳妇差人请的王妃不假,却是儿子的意思!”

贾母一见这阵势,心知必定发生了大事,挣扎着探出身子,望着地上的贾赦,颤声问:“我又不是病得立时就要死了,好端端的叫玉儿来做什么?你倒给我老实说,你们背着我,又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出来?”

贾赦已走投无路,只好将怎样被锦衣卫衙门请去问话,连带先前做下的勾当,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贾母。

末了,涕泪横流的哀求:“是儿子不肖,做下这等糊涂事,辱没了先人的清誉,如今只能求王妃在北静王爷跟前求情,好歹救儿子一救,否则不只是儿子和孙子的前程,只怕会连累了一门老小。老太太生气,事后打死儿子不要紧,只眼前千万在王妃那里,为儿子说上一句半句好话!”

贾母听得又是震惊,又是痛心,哆嗦着嘴唇半晌说不出话来。

邢夫人见状,慌忙同贾赦一道跪下,叩头不已,只说:“求老太太救老爷一救,救老爷一救!”

贾母心中固然气愤,但看着半头白发的儿子,佝偻着身子,瑟缩在地上的情状,又觉得卑微可怜,心痛得很,摆了摆手,叹息着示意鸳鸯和琥珀扶了贾赦夫妇起来。

两人落了座,见贾母只是流泪,并不斥骂他们,稍稍安了心,无限祈望地只等贾母发话。

“老太太快别动气,有话好好儿跟老爷、太太说罢,这才吃了药,要气过了怎么得了?”

鸳鸯为了当年逼婚之事,十分厌恶贾赦夫妇,但眼下也只能先劝慰贾母,小心地为她拍背顺气,又捧了一杯热热的淡茶过来。

贾母推开不喝,又呼哧呼哧地喘了一会,方才开口,问的却是极古怪的一句话:“你和记得,在十多年前的那场祸事中,老北静王爷和你父亲,为何能够全身而退么?”

贾赦听得一愣,不解母亲的意思,只好茫然地摇了摇头。

贾母捶了一下床板,沉沉地叹了口气,目光逐渐浑浊,仿佛极不愿意,再忆起那场惊心动魄的险恶风波。

“那是因为,老北静王和你父亲,在圣上拿了义忠亲王,并行废黜之后,都没有为他说过一句半句好话!”

贾赦方才求母亲,在黛玉跟前,为他说上“一句半句好话”,如今听了这话,登时心凉了大半截。

贾母又痛心疾首地说:“当年若是王爷和你父亲不曾冷静自处,都卷了进去,今天又会是怎样的局面?官场之上,纵然同气连枝,一旦祸事来了,求得也先是自保。俗话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当年坏事的是义忠亲王,王爷和你父亲尚且不说话,如今你做下的事,圣上已命锦衣卫彻查,北静王爷又如何肯替你说情?我若是把话跟玉儿提了,她是答应还是不答应,是向着夫家还是向着舅家?”

这一番话极有见识,只说得贾赦又是灰心,又是惭愧,再难以开口乞求。

贾母有些支撑不住,颓然往床头一靠,又是一声长叹:“这孩子自幼孤苦,你们做舅舅舅母的,也没有好好待她,总算天可怜见的,得配了如意郎君,我再不准你们再去扰她的安宁。”

贾母言毕,便闭上了眼睛,琥珀看着地上的两人可怜,只好悄声提醒:“老太太也乏了,老爷太太还是先回了吧?”

贾赦夫妇只好相互扶持着站起来,颤巍巍地走出门去。

这边贾赦夫妇遭贾母教训,那边早有人把消息传递到王夫人那边,也把她惊得不轻,赶忙叫来了王熙凤,问她是否已派人去请王妃来了?

王熙凤也是万般无奈,才说出是邢夫人命她去请,再者事情似乎还牵连到贾琏,弄得她心里头,也是七上八下,就这样糊里糊涂的给办了,要不这会子再派人去,让王妃别来了?

王夫人想了一会,到底还是摇头:“罢了,才去请了,又让人别来,徒然多惹嫌疑。只王妃来了之后,你们说话都谨慎些,只说老太太的病,莫牵扯太多。老太太说得有理,眼看祸福难料,若再招惹北静王爷不痛快,这往后的日子,只怕更加难过,唉!”

王熙凤不知这里头有贾琏多少干系,心中害怕,却也不敢不依。

黛玉挂着外祖母,次日一早就携了紫鹃,乘坐两辆马车,直奔荣国府而来。

北静王犹自不放心,带了随从,骑马护送黛玉到了宁荣街口,方才分道而行,自往兵部衙门去了。

贾赦仍告假在家,同着贾琏一道,领着近支男丁,在荣国府大门外迎候黛玉,待王妃下车,进了门,又有邢夫人同李纨、王熙凤、探春、惜春等女眷接着,只王夫人卧病,宝钗身子不便,未曾出迎。

尽管贾府上下不敢怠慢,排出阵势迎接王妃,但黛玉忧心如焚,哪有心思应酬?只匆匆说了舅舅舅母并哥哥嫂子不必如此,便急切地往贾母住处去了。

贾母知道黛玉要来,本想挣扎着起来,好歹也到院子门口相迎,硬被鸳鸯给按住了,说是老太太非要劳累,万一有个不好,倒叫王妃更加伤心,说是自己原不该来的,贾母这才依了,只在房中等候外孙女儿。

黛玉进了屋,见贾母拥被倚在床头,见自己进来,口称“老妇给王妃请安”,便要挣扎着下地来。

慌得黛玉忙抢上前亲自扶住,再三劝说老祖宗切莫如此,此刻再无外人,自然只叙家礼,无论如何不让贾母起来。

贾母扭她不过,又感念外孙女儿心疼自己,心中又是凄凉,又是暖和,总算依了黛玉,让鸳鸯抱来大靠枕,歪着跟黛玉说话。

黛玉见贾母又消瘦衰老了许多,面上也没多少血色,只见着了自己,心头欢喜,眉眼尽是笑容,勉强瞅着有几分精神。

贾母又说自己不过是老人的病,上了岁数哪年不得个几回,王妃何必又辛苦这一遭?

总算外祖母要比来人所说,以及自己猜想的,要好上些许,黛玉这才稍稍放心,又不厌其烦地问,老太太几时得的病?请太医来瞧过没有?吃的什么药,可曾见好?都由鸳鸯一一代答了。

跟着紫鹃又上前给贾母请安,贾母笑着对黛玉说,这丫头跟你出去也见了世面,越发整齐体面了。

黛玉听贾母说笑,心情也好了许多,忍不住将紫鹃行将嫁入高门做姨娘的消息,告诉了贾母。

贾母本就好热闹,这一来越发来了兴致,忙问紫鹃,夫君是哪一家的公子,年庚多少,官居何职,又是谁保的大媒?

紫鹃有些扭捏,低头笑而不语,黛玉便替她答了,说紫鹃要嫁的,是锦衣卫指挥同知穆苒穆大人,由他兄长东安王爷亲自提的亲,眼看就要择日过门了。

黛玉只道说些喜事,讨外祖母的开怀,没想到她才说出“锦衣卫”三字,笑容倏忽不见,面色一片死灰,直直地瞪了黛玉一会,待后者觉察不对,叫了两声老太太,她又脖子一歪,昏死了过去。

这一变故极为突然,唬得黛玉手脚冰凉,除了扑倒床前,抱着贾母连声呼唤之外,半点主张也没有,鸳鸯、琥珀更是乱作一团,还是紫鹃稍稍镇定,赶紧跑出门外叫人。

不一会儿,贾赦、邢夫人先跑了进来,跟着贾琏也带着大夫到了,给贾母把了脉,又让丫鬟撬开她牙关,用水送了丹药下去,一番忙碌之后,贾母总算悠悠醒来。

黛玉关切外祖母,也顾不上回避,待贾母睁开了双眼,这才两脚一软,靠在了紫鹃身上,被她半劝半拉,硬送到隔壁房中休息。

约莫又一盏茶工夫,邢夫人才过来禀告,大夫说,老太太方才是急火攻心,被痰给迷了,还须静静地调养,不可再拿事烦她才成。

以及老太太清醒时有话,请王妃早些回府歇着,莫要记挂着她这边。

黛玉怎能放心得下,奈何也不便久留,非要过去再看了贾母,得知她吃了药后暂且睡了,才不得不起身返回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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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溶挂念着黛玉,这一日草草将公务署理完毕,就往家里赶,待他回到王府,听门上的人说,王妃已先回来了,不禁有些讶异。

他又匆匆来到正房这边,远远就看到紫鹃坐在廊下,不时往房内探头探脑。

在给鹦哥添水的豆蔻见北静王归来,赶紧放下手头的活计,躬身退到一旁迎候,口中问:“王爷回来了?”

紫鹃忙起身回望,水溶已站在身后,摆手让她不必行礼,问:“王妃几时回来的?你怎不进去,却要坐在这里看?”

紫鹃无奈地两手一摊:“回来有小半个时辰了,正在屋里伤心发愣呢,被我多劝慰了几句,嫌烦,给轰了出来。”

水溶皱起眉头,又问:“怎么,太夫人果然病得不轻么?”

紫鹃却不直接答话了:“王爷回来的正好,不如自去问王妃,也好安慰安慰她,好一阵子没这样发愁了,怕要伤身体的。”

水溶十分担心,不再和紫鹃多说,撩起帘子,进到屋内,果然看见黛玉支肘托着香腮,低眉敛目,坐在案边发愣,脸上泪痕犹未干透,却不再哭了,神色间似乎有些茫然无依,自己进来了,她仍是一动不动。

水溶走过去,双手落在她见上,轻轻叫了声:“夫人?”

黛玉这才醒悟身边的是水溶,赧然笑了笑,说:“王爷回来了?我还当是紫鹃。”

水溶见黛玉笑得勉强,便故意逗她:“紫鹃被你赶了出去,正在外头委屈着呢。”

黛玉听了,不由苦笑:“我几时赶的她?不过心里烦着,想清静一会子罢了。”

水溶挽着黛玉的手坐下,略沉吟了一会,方才小心翼翼地问她:“夫人探望外祖母,怎这样早就回来了,不多陪伴老人家说说话?”

提到外祖母,黛玉又惨淡一笑,将今日见到贾母,她如何形容憔悴,苍老不堪,和自己才说了几句,便支撑不住,迷痰晕厥之事,对水溶说了。

黛玉只道是外祖母年老且病的缘故,水溶仔细听在耳中,却是另一番想法。

贾太夫人是听夫人说到,紫鹃将来嫁给锦衣卫的穆大人一节,方才突然发了病,迷痰之症多半出于急火攻心,莫非是“锦衣卫”三字,刺激了老人家?

换而言之,贾赦被锦衣卫叫去问话一事,太夫人已然知晓?那么贾府匆匆请了夫人回去,果真是为了这件事?

“太夫人向来疼爱夫人,今日一见之下,难免激动,一时不适,也是有的,静心养一养也就好了。”水溶一面宽慰黛玉,一面又试探着问她,“此外,你们祖孙俩,还说些别的么?”

“没有了,老太太也不让我多留,只让我早些儿回来。”说到这里,黛玉的眼眶又有点儿红了,“就早两年,老太太还是最喜欢姊妹们陪她说笑,精神健旺时,几个时辰都不觉乏,我只道她总能如此,不知觉的,她眼看是八十岁的人了……”

黛玉又泫然欲泣,水溶忙搂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柔声抚慰:“贾太夫人乃富贵有福之人,必能福寿绵长的,只人生百年,终有尽头,夫人当外祖母健在时,多尽些孝心,让老人家晚年康宁喜乐,才是真的。”

黛玉枕着水溶的肩头,她觉得这样似乎过于亲热了些,然而此刻的她,格外感到疲倦、无力,无所依托。

或者说,她预感到,在失去了宝玉的爱情之后,唯一温暖着她,支撑着她,仍令她有所不舍的那一份亲情,不久之后,也要失去了。

她曾经以为自己不惧孤独,能够放手一切,那是因为还未全然孤独,彻底失去啊!

“王爷,我早早就没了母亲,六岁到了老太太身边了,我曾经以为,要在她身边过一辈子的……”

清瘦柔软的身躯,伏在自己怀中轻轻起伏,水溶低头看黛玉,随着她呓语般的诉说,长睫轻扇,犹自有水光闪动,仿佛无限憧憬,却有明知不可得而无限伤感。

刹那间,水溶只觉得胸口间原本暖暖的柔情,乍然升温、膨胀,化作一股无法遏抑的冲动,定要将此时心中所想,向怀中之人尽情倾诉。

他手臂一收,将黛玉搂紧在怀中,另一手托起她的下颌,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字十分清晰、稳定的,送入她的耳中。

“即使将来贾太夫人不在了,夫人也不必伤心失望,你要共度一生的,不是太夫人,而是我水溶啊!”

“王爷,你,你……”这一番宣示,来得太突然,黛玉不知是惊讶,还是感动。

那双燃烧的眼睛,似乎正把汩汩暖流,传送至四肢百骸,直至肺腑,冲淡了心口的漠漠悲凉。

黛玉仍在激动不已与恍然失神间,忽然水溶又抱着她站起来,携了手就向外快步走去:“走,夫人,我带你去看一处所在!”

“啊,王爷,你要带我去哪里?”

“我要与夫人共度一生的地方!”

黛玉被水溶紧握着手掌,身不由主的跟着他小跑出门,在紫鹃、豆蔻等人惊诧的目光中,穿过庭院,出了垂花门,并肩消失在蕉叶掩映的假山背后。

疾走了一会,黛玉到底气力不济,有些儿跟不上水溶的脚步,只得连声唤他:“王爷,王爷,且歇一歇好么?”

水溶回头,见黛玉已是双加飞红,娇喘微微,这才稍稍冷静了些许,冲她歉意的笑了笑:“呀,是我太心急,累着夫人了?”

说着嘴唇一抿,露出一抹促狭而诡秘的笑容,不待黛玉反应过来,就将她拦腰抱起:“夫人走不动,我抱着你去好了!”

“王爷,快,快我下来,叫人看见!”黛玉连连惊呼,又不敢大声,只得捶打着水溶的胸膛,挣扎着要下地来。

水溶开怀地扬声大笑:“看见就看见好了,我爱惜夫人之心,却不怕任何人知道!”

笑声中,果然将黛玉抱得更紧,肆无忌惮地阔步前行。

自从相识、结缡以来,水溶待她,始终是温柔耐心,黛玉还是头一回,见到丈夫如此狂态,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或许,和先前的温柔细致一样,这般的狂放热情也是他,只不过未曾领略过而已。

黛玉放心忐忑,又是害怕,又是甜美,更不敢出声,唯恐真被人瞧见,只能万分羞涩地将脸面埋进水溶的胸怀。

沿着小径行走了一阵,道路渐渐宽阔,两旁的山石花木也更加疏朗,黛玉知道,再往前必定人多,忙细声细气地哀求:“王爷,放我下来吧,若真叫人瞧见,我,我……”

怀中之人双颊热透,丝丝红晕直渗进领口,真是羞窘到了极致。

水溶深知黛玉连嫩,万一真叫家人碰见,只怕她会藏在屋里十天半个月的不敢见人,于是哈哈一笑,顺势将她放下。

又行了半盏茶工夫,黛玉发觉越走越偏,风景渐异,竟是自己在王府居住数月,未曾到过的地方,忍不住又问:“王爷,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你若不说,我便不去了!”

水溶总算停下,向前方一指:“夫人你看,这就到啦。”

顺着水溶手指的方向,黛玉望见豁然开朗的一片空地,绿草如茵,青石铺路,路的尽头是一列围墙,不高不矮,也是青砖砌就,上覆浅灰色的琉璃瓦。

只看了一眼,黛玉就感到熟悉,只一时说不出来而已。

再走近些,又见青墙中央,开了一座门楼,并不十分巍峨,却是古风扑面,朴雅大气,翘首眺望,门楼上的红漆匾额仍是空的,不曾体有字样。

门楼之间,不时还有人匆忙进出,多半是手提肩扛,竟像是正在忙碌的工匠?

外头还站着一个中年男子,正监督着往来工匠,猛不丁见北静王夫妇朝这边过来,赶忙疾走几步,迎上前去,给二人请安不迭。

黛玉认得他是王府中一名管事,专管房屋修葺的,也时常为了造园子,前来奏事,对账、支取银子等等。

她知道水溶正在造一处园子,只他总说尚在修建中,不免人多杂乱,让黛玉不必去看,只等完工了再一道前往,黛玉也不甚好奇,故而今日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水溶吩咐那管事说:“你且让山头那里停一停,闲杂人等都回避了,我和王妃要上去瞧瞧。”

那管事速速领命去了,没一会工夫就来回话,说近处的工匠已尽数屏退,王爷王妃这就可去巡视了。

水溶说:“你也留下,不要再放任何人进来。”

说完便领着黛玉,穿过门楼,进了那尚未命名的园子。

进了园子,也不知究竟有多大,不同于大观园的移步换景,层层叠叠,每走几步,便能看见不一般的精致,而是视野开阔,一览无余。

眼前铺开的,仍是欣欣绿意的草地,尽头则是一面平湖,水光潋滟,涵澹云天,湖边一曲回廊延伸至湖心,立着一座出水的红柱绿檐小亭。

脚下则是半丈见宽,卵石铺就的曲径,穿过草地,向着一座小山头,延伸上去,两旁又时见错落有致的青青修竹和竹外疏花。

黛玉越发惊讶,眼前所睹,又比适才在园外眺望,更加的熟悉,仿佛这些景致,始终存在于自己的脑海深处,蓦然再见,只觉得记忆将醒未醒,却又纷至沓来,依稀有淙淙流水,诗声琴韵,以及温柔和言语和欢快的说笑,在耳边回荡,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实。

“夫人,随我来……”水溶则会心一笑,又挽了她的手,向小山之上走去。

小山包是人工堆就,并不算高,徒步行走一会便到了拦腰的一丛亭子,亭子共有两座,状貌全然一样,相互依靠,在数株古乔遮蔽之下,宛如并肩而立的俦侣。

看到这两座亭子,黛玉霎时停下脚步,胸口仿佛被不轻不重的敲打了一下,轻轻裂开一道缝隙,先前所有模糊的,断裂的,跳跃的记忆,终于连缀成一片,从缝隙间汹涌而出。

黛玉怔怔呆立,眼神却瞬息万变,两行细细的清泪,无声无息地滑下眼角。

水溶走到黛玉身后,双臂搂着她腰间,热乎乎的胸膛轻轻贴了上去,俯在她耳边低低问:“夫人,你可想起来了么?”

“王爷,王爷,这是,这是——”黛玉猛的转身,紧紧抓着水溶的衣袖,仰起头看他,却又激动地难以言语。

眼前的苔茵湖水、回廊水榭,甚至一花一草,一木一石,莫不是记忆中小时居住过的故园模样!

尤其这两座亭子,从记事起,父母就常带着她,缓步登山,又在亭中回眺平湖,亭中有琴台,有棋桌,时常是母亲焚香抚琴,而父亲则把手教她弈棋,快乐的时光虽然遥远而短暂,纵不常常被记起,却始终珍藏在心底,不曾忘怀啊!

“夫人,这里是你的家园,不论京城还是江南,都是一样的,是我要和你共度此生的地方。”水溶抬手,为黛玉轻拭泪痕。

他的言语和笑容,温暖得如同曾经照着琴弦,照着棋盘,照着父母慈爱容颜的阳光。

他瞒了自己,费尽心力地营建这一处和自己故居一模一样的园子,就是为了要真真正正的给自己一个“家园”么?

王爷,你本是一个非凡的男子,却为何如此执著不脱?

所谓“心安之处即是家”,你为我做的,已经足够多了……

晚饭时分,紫鹃见黛玉脸上又有了淡淡的笑容和光彩,也和水溶低声说笑,不由大感讶异,心想王爷可真是本事,拉了王妃跑出去,不知去哪里,做什么,这打一个来回,竟能让王妃高兴起来?

她百般捉摸不透,反正黛玉高兴,她也高兴,也就暂时把好奇心给搁了起来。

饭后水溶照例先到书房,处置一些未结的事务,可总无法凝聚心神,黛玉的泪颜和笑靥,总在脑海中隐现,令他怎样也看不进去那些繁琐的文牍,提起笔来,想起的也尽是缠绵婉约的诗句。

弹额苦笑后,索性也不忙了,只想着回到房中,将白天未曾倾尽的心曲,再对黛玉说上百遍千遍。

水溶进了屋,掩上门,黛玉正在伏案书写着什么,听见动静,转头回望,见是溶进来,有些慌张地把案上写有墨迹的纸都翻覆过来,薄嗔问他:“怎么王爷进来都不出声的?”

“我这不正要出声么?”水溶说笑着,果然认认真真地叫了声,“夫人?”

见他装模作样,黛玉也忍俊不禁,噗的掩唇而笑。

“夫人在写什么呢,这般入神?”

“没什么,没什么!”

不等水溶走过来,黛玉便忙将桌上的字纸都收了,一股脑儿都扔进多宝格上的藤箱子里,又站在那里护着,不肯水溶靠近。

“咦,我不能看么?糟糕,夫人不让看,我倒越发想看了。”水溶嬉笑着欺身上前,作势要去抢那只藤箱。

“不成,不成,我没有想好呢!”黛玉急了,两手在水溶身上一阵乱推。

水溶本就是在逗她,又被黛玉的柔荑软绵绵地推在身上,轻一下,重一下的,先是乐不可支,继而情怀荡漾,看着爱妻粉腮绯红,半羞半恼,明艳动人的模样,哪里还按捺得住,捉住她的双手,往怀中一带,结结实实地搂住了。

“呀,放,放手……”

“嘘,夫人,我刚才进来时,紫鹃的房里亮着灯呢……”

被水溶这么一吓唬,黛玉果然身体一僵,停止了动作,警惕地望向门外,直到听见耳边哈哈一笑得意的轻笑,跟着耳际微微一烫,已被他伺机落下一吻。

黛玉心知上当,正要挥拳捶打他,偏他这一吻还未结束,热热的嘴唇先在她耳垂附近摩挲了一会,又顺着光洁香腻的面颊缓缓移动。

黛玉觉得脸上丝丝轻痒,说不出是难受还是舒服,知道这样十分羞人,待他再推他,可不管手上脚上,都使不出半分的气力。

水溶的吻在黛玉腮边略停了停,终于落在她温软的朱唇上。

她一声含糊的惊噫,尚在唇间萦绕,就已被他含入口中,动作从温柔到热烈,从热烈到恣意,品尝着她的柔软和甘甜。

黛玉的头脑早已空白,全然无法动弹,偏偏这陌生奇妙的感觉,瞬间蔓延到了每一寸的肌肤,既令她恐慌无措,又令她沉醉,令她眩晕,身体炽热而乏力,甚至要靠着他有力的臂膀搂着,才能勉强站住。

水溶暂时离开她的嘴唇,却只给她一瞬透气的间隙,继而又是一记绵长的热吻,修长灵活的手指滑到黛玉的腰间,悄没声息地拉开了她裙上的丝绦……

☆、97晋江文学城首发

清晨,水溶仍在平日的时辰醒来,见黛玉在自己怀中睡得正安稳,乌黑的长发披散在白皙的两肩和胸前,耳际到面颊间,似乎还有一宿未退尽的红潮。

如此的甜美香艳,水溶不觉收拢了手臂,将她搂得更紧,热热的身体情不自禁贴了上去。

昨夜纵然颠倒沉醉,但知她娇柔纤弱,尚不敢十分恣意。

然而世上最心爱的女子,已经从身到心都属于他,这种发自内心强烈的满足感,是肉体的餍足所无法比拟的。

可惜,他这一时的动情,却弄醒了黛玉,迷迷糊糊地眼睛睁开一线,看见水溶温柔含笑的脸庞,却是近在咫尺。

这个距离让她有些不适,向后一缩,惊觉自己正卧于他的怀抱之中,继而又发现,两人正裸裎相对,彼此都不着寸缕……

“啊……”黛玉这才想起来,昨晚他和她之间,发生了什么……

“夫人,别动,别动。”水溶慌忙安抚黛玉,同时他自己也只搂着她,一动也不敢再动。

两副温热身体间,哪怕再有一丝的亲密厮磨,都极有可能让他的自制力瞬间溃散。

黛玉果然不敢再撑拒,屏着呼吸,伏在水溶怀中,尽量将身体向后瑟缩,不与他火热的胸膛熨帖,可这又如何做得到?

这会子终于才反应过来,身体的疲惫和酸疼感,更令她面颊红透,双眸紧闭,羞得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更别提说话了。

安静了一会,水溶很清楚,就黛玉的身子和脾性,必定不能,也不肯此时就让自己尽兴,再者今日有早朝,衙署内也尚有公务处置,不该再贪恋床笫了。

于是他在黛玉面上重重亲了一下,方才意犹未尽地放开她,从床上坐了起来,先为她盖好被子,这才在一堆狼藉的衣物中,找了自己的中衣穿上,又俯身轻声问黛玉:“夫人,我让紫鹃进来,服侍你更衣?”

“啊,不要,不要!”黛玉一半脑袋蒙在被里,摇得拨浪鼓似的。

这要让紫鹃进来,看到这场面,就一字不说,只消被她瞧上一眼,羞也羞死人了!

见爱妻如此娇羞可爱,水溶好容易稍稍平复的情怀,又被逗引起来了,在她耳边嬉笑:“夫人若不要紫鹃,就由为夫服侍你更衣如何?”

就从昨日到这会子,黛玉已然领教了她夫君不为人知的一面,只怕他真是敢说敢做的!

“你,你背过身去,我,我自己来!”黛玉将自己蒙在被子里,不知是羞还是闷,惹得都要喘不过气来了。

“好好,我这就背过身去了。”水溶爱怜地替她拉下被子,在黛玉的秀发上抚了一下,果然言而有信的下了床,拾起黛玉的衣物,又笑吟吟地背手面壁而立。

黛玉警觉地盯了他一会,确定水溶不会弄鬼,方才起身,钻出被子,放下纱帐,忍着身子的不适,手忙脚乱的穿衣。

“夫人好了么?”水溶忍不住又逗了她一逗。

“好了,好了!”黛玉匆匆拉好衣襟,重新勾起帐子。

忽然,又瞥见凌乱的被褥中间,赫然有几点殷红的血迹,令她霎时怔住,好容易不那么烫的面颊,又直烧到了耳根!

水溶听黛玉说“好了”,便转过身,见黛玉站在床头发愣,觉得奇怪。

走过去伸头一看,被褥上点点朱殷,宛如雪上落梅,想起昨夜的种种美好,霎时情生意动,从背后抱住黛玉,伏在她颈边低语:“夫人,昨晚是我不好,从今往后,我定会倍加爱惜你……”

再度被他的气息,他的温度所包裹,听着他叫人羞臊不已的情话,黛玉只觉得口干舌燥,如眩如醉,连“快别说了”,都说不出来。

外间的紫鹃也是大早起来,听见里屋有动静,估摸着黛玉和水溶差不多该醒了,便打了水,捧着盥洗器具,在外头敲门:“王爷,王妃,可是起了么?”

黛玉吓得魂飞魄散,也不知哪来的气力,使劲一挣,从水溶的怀里脱了出来,抢到床边,手忙脚乱地把被褥堆做一团,遮住了血迹。

水溶看着好笑,不再纠缠黛玉,等她收拾了一通,又故作镇定地坐在床边,这才去开了门,让紫鹃进来。

紫鹃倒没瞧出什么异样,仍一如往常,先服侍了水溶梳洗、穿戴朝服。

水溶知道,昨夜之事,迟早要被紫鹃发觉,他再呆在这里,只能三个人都难堪,便借口到书房取公文,赶紧避了出去。

紫鹃换了水回来,正要服侍黛玉,见她仍侧坐在床沿,脸面别到一边,并不起身过来,便唤了两声:“王妃,王妃?”

这一下黛玉不能再赖着不动了,低着头慢吞吞地走过去,从紫鹃手里接过面巾,往脸上一覆,越发感到一股热气,直要透进肌肤里头去。

这边黛玉正在盥洗,那边紫鹃则走到床边,开始整理被褥。

黛玉背对着她,一颗心几乎跳出了胸腔,喉头仿佛被炭火堵住,莫说出声制止,只怕紧张得连呼吸都要停止了。

黛玉捂着面巾,许久都不敢拿下来,听着紫鹃那边窸窸窣窣,突然“呀”的一声惊呼,黛玉腿一软,险些儿瘫倒在地,不过胸口倒也一松,像是不堪负荷的秘密,总算被人知道了。

“王妃,这,这是怎么——”

乍看到雪白褥子上的触目惊心的血迹,紫鹃先是被吓到了,但她毕竟不是对□一窍不通的古时闺阁女子,问了半截子话,突然想到那个可能,身子一僵,又慢慢地转向黛玉,双目圆睁,半张着嘴,一副受了天大惊吓的表情。

如果……床上的血迹……真是那个……莫非成亲以来……王爷和王妃……都不曾圆房过!

紫鹃的心头固然横亘着强烈的疑问,可这被褥也不能就这么放着,她动作机械地将它掀起,折好,又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在黛玉行将出嫁前,是有教引嬷嬷来传授过她,作为一个新妇的贴身丫鬟,洞房花烛之夜,她要干些什么。

然而,“洞房花烛之夜”,不是该在几个月以前吗?

北静王爷他……还真是能忍,王妃她也……真是做得出来!

紫鹃捧着叠好的被褥,怔怔地胡思乱想了一会,还是不得不蹩到黛玉身边,赔了笑脸,讪讪地问:“王妃,这,这褥子可要我洗了么?”

黛玉避无可避,这才把面巾从脸上拿下来,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说:“先,先搁在那边的柜子里吧……”

说着也不敢回头,胡乱朝身后指了指。

“是……”气氛尴尬得连紫鹃也有些撑不住了,赶紧把褥子放进柜子了事。

好容易黛玉盥洗完了,便坐在镜台前,由紫鹃为她梳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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