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鹃一手挽起黛玉的青丝,另一手用象牙梳子细细梳理,她发觉王妃的头发,似乎比往日更加凌乱,应该就是昨晚……
这个念头虽然羞人,却新鲜刺激,紫鹃又忍不住探出头去,偷看菱花镜里黛玉的容颜。
谁知黛玉正在心虚,也从镜中偷觑紫鹃,结果一个悄悄探出脑袋,一个悄悄抬起下颌,都从镜子里看见两道澄亮亮的目光,直勾勾地瞧着自己,彼此都“呀”的失声低呼。
主仆俩到底感情好,平日里就是无话不说的,这一通尴尬之后,反而都噗嗤笑出声来。
紫鹃索性也不帮黛玉梳头了,速去搬了张凳子,挨着她坐下,神秘兮兮,又八卦兮兮地问:“王妃,你真是昨晚才,才和王爷,那个,圆房的么?”
“莫要再说了!”黛玉的脸庞埋进双掌,羞得再不肯抬头。
“呀,那真是这样了?”紫鹃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妃自嫁入王府,每晚都和王爷共处一室,同床共枕,她这个贴身服侍的丫鬟,再清楚不过了。
事实证明,王爷也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居然能够百数十个夜晚,暖玉温香抱满怀而秋毫无犯?
这,这该得有多大的能耐,才做得到的呀?
王爷对王妃的那份心,那果断是没话说,他绝不会只情愿和她做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
必定是王妃不情不愿地嫁了,又生就一副从不肯迁就的性子,这才让王爷熬了这么久。
可是,这也得王爷肯啊?
就王妃那点儿气力,王爷用几个手指的气力,就能把她给收伏了,竟这样耐心地苦等王妃回心转意,试问天下又有多少男人可以做到?
更何况,他还是权倾朝野,一呼百诺的北静郡王!
只有一个解释,他是真心爱惜着这个女子,不舍得,也不愿意违逆她的心意,他想要得到的,并非她美丽的躯壳,而是全部的身和心!
好一会没动静,黛玉反倒不解了,从手指缝看出去,见紫鹃默默不语,垂首发愣,神情有些茫然,又有些激动地模样,唇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偏又幽幽地一声叹息。
黛玉更加奇怪,忍不住推了紫鹃一把,嗔怪地问:“发什么呆呢?”
“王妃,王爷能这般待你,就是真把你放在心坎上的,自从娶了王妃,即便……即便不曾圆房,他也没到姨娘的房里头,这样的男人,我原本真不相信世上会有。先前宝二爷也说心里只姑娘一人,私底下却没少和丫鬟小厮不清不楚,相较之下,谁是真心爱你,还不明白么?”
紫鹃本是性情中人,遇事虽能冷静,但此时情绪激动,又只当着黛玉的面,便一口气将心里话全倒了出来。
听得黛玉也是良久无语,感动不已,只是她怎好意思对紫鹃的话表示赞同?低头把玩着自己的发烧,半晌才红着脸,抢白了她一句:“也不羞,一个姑娘家,什么爱呀爱的,我瞧你是急着嫁人了吧?”
黛玉本想借着调侃紫鹃,把话题从自己身上岔开,没想到紫鹃朗朗一笑,爽快地答应了:“王妃,若是那个人对我,也有王爷对你的那份心,我现在就嫁给他又有何妨?”
☆、98晋江文学城首发
黛玉没有想到,紫鹃居然毫不羞怯,面上反而有一抹坦然憧憬的光华。
她先是一愣,感到有些奇怪,继而歉意的低眉笑了笑,说:“紫鹃,都是我不好,当初没有快快答允了你和穆大人的亲事,如今贵妃薨逝,天下举哀,又要等到百日之后了。”
紫鹃听她说得很是恳切,更觉好笑,附到黛玉耳畔低声打趣:“怎么,王妃才和王爷好了,就嫌我在身边碍事,非要给打发了出去?”
“哎呀,又浑说了,瞧我不拧你的嘴!”黛玉大羞,没头没脑的在紫鹃身上乱拍。
主仆俩闹了一会,方才都笑喘着消停下来,紫鹃又拿起梳子,一面仔细地给黛玉梳头,一面总算正经地说:“王爷纵然对王妃好,却要提防着,未必旁人都乐意。李姨娘是出去了,可府里头还有一位妖妖娆娆的陆姨娘呢,我瞅着她可比李姨娘厉害许多,不见得将来就清静。”
黛玉此刻心情正好,这话未免不大爱听,不由秀眉微拧:“压根没影儿的事,说它做什么?”
紫鹃在黛玉头顶上,为她挽了两个小巧的发髻,在首饰盒子里挑选了一会,拿起一只金银绞丝缀玉的凤钗,刚要给她插上,黛玉却头一偏:“我不要这个。”
说着自己捻了一枝浅紫色的并蒂宫花,斜斜地簪在鬓边。
紫鹃也只好把剩下的鬓角抿上去,颇无奈地说:“王妃你就是这样,一味的要清高,要雅致,其他倒都好,须知这情场便如战场一般,你要是只管不见,只管退让,再好的男人都要给人抢了去。”
黛玉几时听过什么“情场如战场”之类的话?且她如今满心的温柔甜美,又只道紫鹃是满口胡柴,扑哧一笑,回过头来,刮着脸皮臊她:“越发没羞,开口闭口男人男人的,真真留你不得,还是早早嫁了吧?”
紫鹃正色地说:“王妃放心好了,我就是要嫁,也得等着王爷和王妃身边,都清静了,干净了才嫁。”
黛玉当她还是说笑,不再理会,盈盈起身,预备到前厅用早饭去了。
今日早朝,水溶才知道,慎亲王自福建快马送回的奏折,昨夜便已到了。
奏折详述闽浙一线海防稳固,将士上下一心,接连打了几个胜仗,如今倭寇已大不如先前猖獗;且朝廷圣旨一到,畲王率各寨、各洞酋长出三十里恭迎,对圣上封赏无不顶礼谢恩,均表示率族人归附,感沐教化。
畲王还向朝廷请恩旨,准他随钦差一道返京谢恩,另求公主或郡主下嫁,他原世世代代尊奉天朝,永结姻亲之好。
今上龙心大悦,当即朱笔亲复,一概准奏,即日便在朝议上,命鸿胪寺准备畲王进京陛见的各项典仪,务求隆重尊崇,以示天朝的气度和恩典。
只在宗女下嫁一事上,颇有些难处。
今上虽育有两位公主,但一位已经婚配,另一位则年仅十一岁,各亲王、郡王府上,也没有年貌合适的宗女,畲王殷切求婚,若是拒绝了他,未免令人心寒。
幸而忠顺郡王出了个主意,可在外姓公侯府中,甄选优秀女子,赐予郡主封号。畲王想要的,无非是天朝姻亲的殊荣,未必计较是否宗女。
今上欣然首肯,并谕示京城曾受封侯爵以上的门第,在一月之内,将十五至十八岁,尚未许有人家的女儿,表具生辰,绘影图形,交由礼部甄选。
这道圣旨一下,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有些没落的,或是想借机奉承上意的公侯之家,巴不得自家女儿能被选中,白得一个郡主的封号。
而另有人,则恐女儿远嫁东南,从此骨肉分离,今生恐再难见上几面,都在肚子暗骂忠顺王出的馊主意,于是各自施展手段,走朝中、宫中权贵的路子,希冀女儿莫要被选上。
北静王既无女儿,也无姊妹,倒能泰然处之,来托请的也一律敷衍了事,但另有一事,令他不得不谨慎处置。
这一日,他在兵部衙署的后堂,一面喝茶,一面思忖着一会儿那人来了,要怎样和他周旋。
“王爷,褚大人到了。”兵部的典史在门外禀报。
跟着是一个沉厚的声音:“下官褚元廷,拜见王爷。”
北静王放下茶杯,平和而略显淡漠地应了声:“褚大人请进来吧。”
“是。”
典史随即退下,且挥了挥手,在廊下值守的护卫,马上跟着尽数撤走,原本就威严的兵部衙署,更加安静肃穆。
褚元廷内心掠过一丝忧虑,稍稍犹豫,还是阔步走进厅堂,在离北静王几步远处停下,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
“王爷。”
“褚大人坐吧。”北静王随手一指身边的座椅。
褚元廷这才注意到,案上放着两杯茶,莫非他在这里等着自己,已有些时候了么?
可是,从那张俊雅平静的脸上,又看不出任何的端倪,褚元廷只好强自镇定,问:“王爷召见下官,可是有要事吩咐?”
水溶像是洞悉了褚元廷的心情,呵呵一笑,不紧不慢地说:“是有些事,要借重褚大人的智勇和经验。”
“借重不敢,王爷尽管吩咐便是,下官不无从命。”水溶的表情越是波澜不兴,褚元廷的心中就愈加惶恐,毕竟曾经对他做过凶险之事,莫非已被知晓?
“数月以来,传至兵部的邸报,褚大人应当也看过了,近日西南夷颇不平静,圣上预备遣使宣慰,同时加强布防,拣选得力的将帅,坐镇成都,以备不测。在先帝朝,褚大人就镇守过川滇,故此我表奏褚大人为两川总督,成都将军,为我朝重建西南藩篱。”
北静王侃侃而谈,褚元廷听了却是大惊失色,几乎不及思索便脱口而出:“王爷,这,这只怕不合适吧?”
褚元廷突然激动,北静王却毫不惊讶,只微微一笑,反问他:“怎么不合适?是褚大人太谦了。”
他虽面带笑容,然而略略下撇的唇角,却噙了一抹不易觉察的森然,似乎全盘已尽在掌握,且不容对手再挪动一个棋子。
刹那间,褚元廷想通了一些事,惊骇之色缓缓散去,变作涩涩的苦笑:“王爷,下官已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能有何大作为?无非是想着在京城养老,王爷这般抬爱,非要将下官逐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么?”
北静王凝视了他一会,终于站起身,负手走到褚元廷面前,先是垂首沉吟了片刻,再抬头时,面上的神情已是坚定而坦然。
“褚大人,本王敬佩你的忠诚,只有些做法和手段,只怕于那人无益,大人心中自然有数,无须我细说。那人素有大志,才具不凡,圣上也有意栽培,但剑走偏锋,操之过急未必就好,反有可能招来祸害。褚大人放心,本王谨记先人嘱托,不敢违背,大人离京之后,本王必会时时刻刻关照、扶持那人的。”
见褚元廷默然不语,顿了一顿,水溶又说:“褚大人招募的那支新勇,着实训练有素,堪为大用,本王准备部分派遣至前锋营,部分充任羽林军,大人觉得可妥当么?”
褚元廷只觉得脊梁发冷,发梢却不停有热汗渗出,北静王口中的“那人”,无疑指的是慎亲王了。
他私底下为慎亲王做了种种布置,包括行刺水溶及其家人,暗中豢养死士,唆使慎亲王求北静王保荐他为宣抚使,桩桩件件,自以为做得机密,没想到尽被水溶侦知,且不动声色便做了果绝的处置,自己和慎亲王尚蒙在鼓里!
他把自己远远调开,又解决了那些死士,只是不想慎王殿下行险?不,或许是更想扫除潜在身边的危险!
他一早便知道,行刺的事是自己所谋划,却仍肯举荐慎王殿下,果真是胸怀宽广,不负老王爷临终前,嘱托他务必照拂殿下的遗命么?
若真是如此,慎王殿下将来能得到他的襄助,必定要胜自己多多,若并非如此……
唉,是也好,非也好,自己根本没有违逆他的力量,强自抗争的话,非但半点好处没有,徒然还给殿下惹祸。
想到这里,褚元廷的内心,同时充塞着希望和绝望,神情怆然,面色却渐渐缓了过来,僵硬地后退几步,对北静王深深地躬□去,作揖及地,行了一个大礼。
“既是圣命,又有王爷举荐,下官怎敢不识抬举?只过往种种,均是下官所为,与他人无涉,还望王爷信守承诺,能够栽培和扶持……那人!”
“本王说了这话,自然做到的,褚大人不必顾虑。”
“下官,谢王爷恩典了……”
褚元廷脚步沉重的离开了,原本魁梧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水溶也不禁暗自叹息。
他并不想这么做,但只能这么做!
褚元廷纵然对义忠亲王和慎亲王都忠心耿耿,但他的性情既冒失,又阴狠,今上并非昏君,加之还有忠顺王等人虎视眈眈,他们做下的那些事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不把褚元廷从慎亲王身边驱离,只怕他每一日都不得安宁。
不止是为了慎亲王,自从知道了在莲花庵行刺的,是褚元廷豢养的死士,就更坚定了水溶要连根拔除他的决心,因为他绝对不能够再让家人,让王妃受到一丁点的危险!
还有处置那些窃占虚额的死士,万一将来事发,也能为贾赦稍减些罪罚。
在贾家的事上头,自己能为王妃做的,也只能是这样了。
至于慎亲王回京之后,得知褚元廷离京,会怎么想,会怎样对待自己,那都是后话了。在这危机四伏,变数丛生的官场中沉浮,他迟早也会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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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贾府回来,黛玉仍挂念着外祖母的病,每隔几日便差人去问候,总算贾母肯听大夫叮嘱,按时饮食服药,身子一日一日见好起来,黛玉这才宽了心。
这天早上,黛玉正在前厅听家人奏事,外头匆匆走来个管事媳妇,说忠顺王府派了人在门上求见,是陆姨娘的母亲病重了,特来告诉一声,且指望她回去见上一见的。
黛玉不由吃了一惊,她心里也记挂着贾母的病情,如今又听说陆姨娘的母亲病了,自然心有戚戚焉,忙吩咐将来人引到陆姨娘那里,且转告姨娘,允准她回去探望母亲,不必特地来回。
那媳妇领命下去之后,黛玉又问魏仁博家的,以往王府中姨娘的亲属探病,所给赏赐的例数是怎样的?
魏仁博家的想了想,回话说从前李姨娘和陆姨娘,均没有这样的先例,只李姨娘乳母没了,王爷赏赐了一百两银子。
就老王爷在世时,姨娘们偶有回家探亲,也是随意赏赐,没有定例的,有二十两的,亦有三十两、五十两的。
黛玉点了点头,唤紫鹃过来,说:“一会儿你去账上支五十两银子,亲自给陆姨娘那边送去,就说我的话,让她在家里多陪母亲几日,不着急回来。”
陆曼兮接到母亲卧病的消息,狐疑倒多过焦急,先留来人吃茶休息,自己则和小玲珑关起门来商量。
“你说,果真是妈妈病了,还是……”
“姑娘,说实话,我也吃不准……”
“那我该要回去么?”
“若是大娘病了,姑娘自该回去瞧瞧,怕只怕是王爷用计诳了你回去,又说那盒子香的事。”
“那我便不回去!”陆曼兮一咬牙,坐在椅子上赌气。
“可是,若是不回去,指不定反招人闲话……”
陆曼兮冷笑两声:“闲话?谁说闲话?这偌大的王府,如今还有谁惦记着我?只怕连说闲话的兴致都没有哩!”
主仆俩才说到这里,忽然听见门外走廊那头,依稀是小丫鬟在说话:“呀,是紫鹃姑娘,可是要见姨娘么?”
“紫鹃?”陆曼兮和小玲珑对视了一眼,均露出既惊讶,又慌张的神色,不知道她为了什么而来。
紫鹃脚步颇快,小玲珑才开了门,就看见她笑吟吟地站在门外,手里捧了个小包裹,突然两人照面,让她一惊之下,有个向后瑟缩的动作。
“小玲珑?”
“紫,紫鹃姐姐。”
“咦,你怎么慌里慌张的模样?”
总算小玲珑够机敏,故作轻松地格格一笑,把紫鹃往房里让,嘴上说:“这里久没人来,今日突然来了紫鹃姐姐这样的稀客,怎不叫人受宠若惊?”
“啊哈,不愧是小玲珑,这小嘴儿还真是玲珑!”紫鹃进了屋,见陆曼兮坐在桌边,也不起身,看自己的眼神也是不卑不亢,冷静矜持,便主动给她行了个礼,“请姨娘的安,王妃命我来,将这个交给姨娘。”
说着把手里的包裹往桌上一放,又说:“这里头是五十两银子,是王妃问候陆大娘的,王妃还说了,姨娘只管回去探望妈妈,不着急回来,可多陪伴几日,待老人家身子好些儿了再回不迟。”
王妃派遣贴身丫鬟来送银子,而不是差管家媳妇,且出手就是五十两,这倒大出陆曼兮的意料。
她有瞬间的感动,但很快便琢磨过来,这无非是嫁进王府未久的新王妃,笼络人的手段罢了,她平日里待谁都冷冷淡淡,会好端端的给自己特别的恩惠?
想通了这一节,陆曼兮也就淡淡地答了一句:“辛苦紫鹃姑娘了,请代我在王妃跟前谢恩。”
“是,姨娘还有其他吩咐没有?”
“呵呵,姑娘说笑了,吩咐二字,我是担不起的。”
陆曼兮恹恹地笑了笑,一副再没话说的神气,紫鹃只得在肚子里暗骂一句装模作样,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地告辞了。
从陆曼兮的住处出来,紫鹃仰天深深一个吐纳,这才把胸口的一股子浊气给出通了。
府里头的人都说这位陆姨娘人好,哼哼,大大不见得!
自己是巴巴的来给她送银子的,却甩了张不阴不阳的脸子,不为别的,定为了自己是王妃那边的人,而王爷自打娶了王妃,就不怎么搭理她了。
紫鹃越发肯定,她没有看走眼,这陆姨娘八成是对王妃没有好意,如今是没什么言语举动,这往后可说不准,就王妃那眼高于顶,不屑与人计较的清高性子,难保不被她算计了去。
王爷虽然对王妃好,可他毕竟是干大事的男人,哪有工夫顾着这些女人心思?
唉,自己到底是嫁,还是不嫁呢?
嫁,又放心不下王妃这头;不嫁,白白可惜了穆苒那么有趣的男人……
紫鹃没有想到,她心里想着穆苒,穆苒那边,也正接到北静王的邀请,说是新园子建成,特备了酒宴,请他兄弟俩,以及另几位平素有交情的同僚,前来游赏。
黛玉听事、处置完毕,感到有些头昏体乏,便起身想到房里歇一会儿,谁知人才站起来,忽然一阵眩晕,腿脚也跟着发软,还没迈开步子,又跌坐回了座椅。
跟着服侍的豆蔻和葳蕤大惊失色,慌忙一个扶住,一个急问:“呀,王妃你怎么了?”
黛玉只觉得胸闷气短,说话都困难,便勉强摆了摆手,靠在椅上轻轻喘息,一张脸已是没甚血色,随时要晕过去的样子。
正好紫鹃从陆曼兮那里回来,见这般情形,急得连连跺脚,不住数落两个小丫头:“王妃都这样了,你们只管杵着,快,豆蔻你去叫两个粗壮婆子,抬一顶软榻过来,葳蕤你速去告诉魏总管,就说王妃病了,赶紧请太医来瞧瞧!”
豆蔻和葳蕤慌慌张张地去了,紫鹃则握起黛玉的手,感觉到凉得很,又俯身到她耳边,柔声问:“王妃,你是哪里不舒服?”
黛玉翻眼看了看她,神智倒还清醒,只是乏力难言。
案上的茶还是热的,紫鹃赶忙捧了过来,就着自己的手,勉强让黛玉喝了两口。
这时,总管魏仁博得到消息,也匆匆赶来了,见黛玉似是病得不轻,便说立即派人到兵部衙门禀告王爷去。
黛玉有心让他别去搅扰北静王办公务,奈何身上确实难受,连说句整话的气力都没有。
不一会儿,软榻抬来了,一群人七手八脚,小心翼翼地扶了黛玉上去,抬进屋里去歇着不提。
自褚元廷出任两川总督,即刻启程赴任,所遗兵部侍郎一职暂时出缺,故而衙署内各项公文往来,签押批复,黜置调迁更加繁忙起来。
水溶正与属官们商议来年募兵一事,忽然家人来报,说是王妃突感不适,已差人去请太医了,还望王爷回去看上一看。
属官们十分知机,知道北静王和这位王妃情深爱笃,都纷纷劝他回去,左右募兵之事并不太急,待王妃无碍,再行商议不迟。
水溶也是心急如焚,便不再推辞,速速将公务做了交待,匆忙地往家里赶。
当他火急火燎地冲进王府,直扑正房,就看见豆蔻和葳蕤在门外走来走去,焦虑不安的模样,也顾不上威仪了,抓住其中一个便问:“王妃怎样了?”
豆蔻赶忙惶恐地回话:“太医正在为王妃诊治,魏大娘和紫鹃姐姐也在里头,怕人多吵扰了太医和王妃,才叫我们都在外头候着,这会子怎样了,却是不知。”
水溶不敢有一刻耽搁,径直推门而入,但尽量小心不弄出声响。待他进了屋,发现太医已坐在案前写房子,魏仁博家的站在一旁伺候,满面笑容,哪里有丁点儿的愁色?
见到水溶进来,连忙快步走过来,一个劲地万福:“奴婢给王爷道喜了!”
水溶当下一愣:“道喜?道的什么喜?”
那名太医写毕药方,也站起身来,向水溶深深作揖,乐呵呵地说:“贺喜王爷,王妃并非生病,而是有喜了,只不过一向身子有些虚弱,血行不足,这才容易眩晕乏力,不妨事的,吃几剂药,好好调理调理便能好,最要紧的是不能太劳心……”
太医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水溶只听见去“有喜”二字,先是目瞪口呆,继而劈手拽住太医的袖子,犹自不信地又追问了一句:“你是说,我夫人她,她有身孕了?”
“是,约莫有一个月了。”
“这,这是真的么?呵,呵呵!”
喜讯来得太突然,水溶一下子欢喜地懵了,原地傻笑了几声,方才想起,黛玉还在里头,赶忙掀起帘子,一头扎进里屋。
黛玉正靠在床头,由紫鹃用热水化了太医给的丸药,一勺一勺地喂她吞服。
适才水溶等在外头的谈话,两人都一字不漏的听见了,这会子瞧他风也似地进来,紫鹃抿了抿嘴,不掩取笑之意。
黛玉则垂头敛目,从侧脸可以看见她唇边的一抹羞涩的笑痕。
这会子水溶哪里还要风度,三两步抢到床边,一手轻抚盖在黛玉腹上的被子,另一手扶着她的肩膊,急急地问:“夫人你可觉得好些?方才太医说了,你有了身孕,须静静地养着,往后家里那些不大要紧的事,你都先交给魏大娘、蔡大娘她们,就是要紧的,也可等我回来了再处置,总之,万不能再劳累的。”
黛玉心中又是甜美,又是羞涩,听他语无伦次地反复叮咛,只好声如蚊呐地答应一声:“知道了……”
紫鹃哪里还撑得住,背过身去,噗嗤笑出声来,好好的一个男子汉,一听说要做爸爸,就变得这般琐碎仔细,啰里啰嗦,真是可笑。
水溶这才觉察到,身边还有个紫鹃,也有些不好意思,干咳了一声,从她手里接过药碗,说:“我来吧,你先让魏管事招呼太医到花厅喝茶,我一会儿便过去。”
“是。”紫鹃也不想在这美好的时光,做个没趣的电灯泡,便欣然快步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二人,水溶舀起一勺子药汁,小心翼翼地送到黛玉嘴边,轻轻唤了声:“夫人?”
这一来黛玉不得不略略抬头,嘴唇张开一线,顺从地把药吞了。
四道目光碰在一处,彼此都觉得暖流荡漾,时光静好,宛如幻梦。
☆、100晋江文学城首发
晚间,水溶特地早早从书房回来,见黛玉仍靠在床头看书,便半是哄骗半是强制地把书抽走,硬要她听太医的话,早点儿歇息,把身子调养好。
黛玉见丈夫这般小心翼翼,不由得苦笑:“这才是什么时辰,如何就睡得着?”
水溶坚持把书抛到桌上,不让她拿回去,自己则在床头坐下,语气虽柔和,却没半点商量余地:“就睡不着,也别再看书劳神了,我陪你说会子话吧?”
“那……好吧。”黛玉无奈,只好往窗里挪了挪,给水溶腾出些地方。
水溶脱了靴子,和衣靠在黛玉身边,又帮她把被子掖好,方才揽着她的肩头,半搂在怀中暖着,心情大好地说:“正好,我也有一事,要和夫人商量,新园子已建好有几天了,我请了东安王爷、穆大人几个前来游赏,这段时日夫人不便出门,家务事也须少理,不免有些闷,不如也请了你舅家的嫂子、姊妹,到园中转转,也好陪你说话解闷?”
尽管黛玉不是特别爱热闹,但自从嫁进王府,就鲜少再和姐妹们详见,有时稍觉寂寞,也会想起往昔再大观园内起社、作诗、泛舟、赏雪,种种欢乐时光。
如今听水溶提起,不免心动,只还有些顾虑:“我倒是想,不过,有女眷在,王爷又请了诸位大人,彼此总有点儿不便?”
水溶畅快地笑了两声,说:“夫人不必担心,到时我先招呼穆大人他们饮酒闲谈,让夫人的姊妹们先游园,待女眷们回来歇脚,我们再出去不迟。”
“嗯,王爷说说是哪一日,我好叫紫鹃去请……”黛玉轻轻把头枕在了水溶肩上。
于是第二日,水溶上朝之后,黛玉又伏在案边,拟定要请的人的名单,预备叫紫鹃带了去贾府。
紫鹃见她再三斟酌,停停写写,忍不住劝阻说:“哎,我的王妃,你可别这么着,要请谁,嘴上交待我一声就成,不至于记不住的,你要真累着了,回头王爷又要数落我。”
黛玉见她愁眉苦脸,不由失笑:“我才写几个字,怎么就能累着?老太太、二舅母、琏二嫂子还没有大好,宝二嫂子又有身孕,都是不方便来的了,这么着,你就请大舅母、大嫂子、三姑娘和四姑娘,另外再多跑两趟,把二姐姐也云丫头也请了来。”
“是,我记下来,大太太、大奶奶、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还有云姑娘,王妃听听我可有记错?”紫鹃故意一本正经地给她复述一遍,惹得黛玉掩嘴葫芦,催她快走。
紫鹃未及出门,黛玉忽然又在身后唤她:“紫鹃?”
“王妃可是还要添人么?”
“大后天,穆大人也会来,你……”
“王妃是让我悄悄地去瞧上两眼么?”
紫鹃冲黛玉扮了个鬼脸,似是快乐地扬长出门。
脸上是笑的,心情应该也不错,然而不知为什么,在胸口一个难以明确的位置,仿佛飘荡着一缕惘然之感,就像看着前方鲜活美丽的风景,却再难以靠近一步。
到了第三日,水溶和黛玉邀请的朋友亲眷们都到了。
果然按照之前说好的,水溶在湖心的水榭摆下宴席,先和男宾们酌酒雄谈,除了穆氏兄弟之外,还有几位素有往来的京城世家子弟,卫若兰也在受邀之列。
另外女眷们则由黛玉陪着,沿湖游赏,但见水光山色,柳暗花明,疏朗开阔,令人耳目自由,与大观园的精巧华丽大不相同,不禁赞赏不已。
其中要数史湘云兴致最好,一路上指指点点,唧唧咕咕地有说有笑,末了还无限憧憬地叹了一句:“将来我若是嫁了人,也给我造一个这样的园子就好了!”
惹得众人忍俊不禁,探春更是撑不住刮她脸皮:“羞也不羞,怕人不知道你急着嫁么?”
湘云不以为然地反驳:“怕什么,此刻就我们这些人,还怕给别人听去?林姐姐嫁了如意郎君,自然不笑我的,三妹妹你不想嫁个好人么?”
探春被湘云触动了心思,不免有些怏怏,撇了撇嘴不再搭理她,四下顾盼观赏。
湘云没心没肺的,也不曾觉察,又转去撺掇惜春,说回去也照着这模样,画一幅画出来才好。
一行人都兴致高扬,只有紫鹃就没那么自在了,她带领了三五个个婆子,抬着步辇,落后几步跟着,还得时时提醒黛玉,别走得太快,到什么地方就该歇歇了。
远远的,看见湖心水榭那边模模糊糊的人影,不禁又浮想联翩,其中哪一个是穆苒呢。
哎,生活在这个时代,其他倒没啥不便,就是这男女之防,实在郁闷得很。
又走了一会,紫鹃担心黛玉疲乏,便建议歇一歇,豆蔻和葳蕤本就凑在一块窃窃私语,眉飞色舞的,像是商量什么有趣的事情,听了紫鹃的话,马上互相推搡,要对方上前说话。
紫鹃瞧出这两个小丫头必有花样,干脆指着一贯口齿更伶俐些的葳蕤,问她:“什么事呢,鬼鬼祟祟的?”
葳蕤这才说:“方才我回屋里去给王妃拿大衣裳,正好听见王爷他们在说,预备到兰圃那边,赌赛射箭什么的,听着十分有趣,不知王妃、太太、奶奶、姑娘和姐姐们可也想看么?”
李纨听她嘴里拉出一大串太太奶奶的,先已笑了:“这小丫头嘴上伶俐,眼看跟凤丫头屋里的小红比肩了。射箭虽是有趣,可咱这一帮子女人,怎方便过去凑热闹,还是免了吧,你们小孩子家的,倒可以去瞧瞧。”
说罢含笑望着黛玉和紫鹃,她是孀居,在礼教上自然较他人更为谨慎。
湘云则被撩起了兴致,登时拉了黛玉的衣袖,一个劲地怂恿:“去看去看,这么好玩的事怎能不去?咱也不到跟前凑热闹,只远远地瞧上一眼还不成么?”
眼波一转,又顽皮的冲紫鹃挤眼睛:“紫鹃你不想去么?那里头可有你的夫婿穆大人呢!”
紫鹃原也是个好事的,听说男人们在射箭,早有几分动心,又被湘云点中了心事,索性大大方方地说:“太太姑娘们要去,倒也不妨,兰圃那边有一座阁楼,四方都有帘子的,吩咐厨房那边,在阁楼上摆些酒水、点心和果子,大家都上去歇着,边吃边聊,再从高处看热闹,我们看得见他们,他们却看不见我们,岂不甚好?”
邢夫人跟黛玉本不大亲,加之因为贾赦的事,闷闷得不大开怀,被紫鹃说了这么一通,也忍俊不禁,对黛玉说:“紫鹃如今越发能耐了,真真就是个小管家,将来若是嫁出去,王妃身边少了这么个伶俐人儿,没准儿还十分不便。”
众人都笑开了,黛玉见大家都有兴致,也就顺水推舟地依了紫鹃。
紫鹃遣葳蕤到厨房安排,后者自然欢天喜地小跑着去了。
紫鹃坚持要黛玉乘坐步辇,待一行人慢悠悠地从兰圃侧门进入,来到一座两层阁楼之下,上头一切早准备就绪。
众人入了席,黛玉不敢自尊身份,硬拉着邢夫人和她一道坐在上首。
湘云哪里坐得住,早跑到栏杆边行,掀起一线帘子,瞧瞧地向外头眺望。
紫鹃同着小丫鬟们一道,为女眷们斟酒,分派点心完毕,也凑到湘云身边来。
果然居高临下,视野甚好,不远不近地,正好可以看见兰圃中央的一块空地,就着几块平滑的青石之上,摆了几把自斟壶和酒盏,又隔十几丈远,则支起一排草靶子,男人们三三两两的站着,身后各有僮仆捧着弓和箭。
从这里望过去,竟然身形、容貌都能大致辨认得出,紫鹃指着其中一人,告诉湘云说:“看,那个就是北静王爷了。”
湘云噗嗤一笑,调侃于她:“我倒不稀罕知道谁是王爷,你只告诉我,哪个是你夫婿穆大人便好。”
紫鹃抿着嘴笑而不答,用手肘轻轻撞了湘云一下。
她当然能认出穆苒来,在那一群当中,他身型最高大,又是武将,只是往那里一站,就格外的醒目,北静王爷纵俊逸潇洒,但论起器宇轩昂,威武磊落,终究还是不及他。
紫鹃正暗自得意,忽然听见耳边湘云“呀”的一声低呼,将她惊醒过来,赶忙问:“怎么了,云姑娘?”
“紫鹃,你看,那人,是不是……”湘云本来还探出整个脑袋,这会子反而把半张脸藏在帘子后头,面颊蒙了一层薄薄的红晕,指了指其中的一人,剩下半截话已细不可闻。
“是不是什么?”紫鹃听不清楚,更纳闷了。
云姑娘本是豪爽性子,向来大说大笑的,这倒是怎么了?
顺着湘云手指的方向,紫鹃看见的,是一个青袍男子,金冠束发,腰缠玉带,加上身材颀长,站姿挺拔,看上去倒也玉树临风,甚是养眼,正和穆苒在说话,故而侧对着这边,能看清他大半张脸。
这一望,连紫鹃也是“呀”的一声,扭头给了湘云一个惊诧的眼神。
“卫大人?”
“你也觉得是,是他么……”
紫鹃的声量不小,阁楼里的人都听见了,李纨又笑问:“这会子轮到你们俩鬼鬼祟祟了,说什么卫大人,这又是哪一位?”
紫鹃嬉笑着回话:“回大奶奶,要说起这卫大人,和我们云姑娘,还有一段极动听的渊源呢。”
湘云大羞,一面拍打紫鹃,一面嗔恼地说:“哪里来的渊源,别乱嚼舌根子!”
紫鹃故意装作噤若寒蝉的样子,吐了吐舌头:“好嘛,云姑娘不让说,我自然不敢说了。”
众人哪里肯依,探春走过来,想湘云拉到一边,给紫鹃打气:“紫鹃你只管说,莫要怕她,这里有我呢!”
于是紫鹃便将湘云如何路遇卫若兰,且丢失金麒麟一事,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
黛玉听过了,倒还没什么,邢夫人、李纨和三春姊妹,都流露出讶异的神气。
末了,探春拍了拍湘云的肩头,笑着说:“你方才取笑紫鹃,原来自己倒有这么一段渊源,不如趁此机会,去问问人家,是不是拾走了你的金麒麟?”
“谁要去了?”湘云愈发害羞,肩膀一甩,摆脱了探春,回到席间埋头吃点心。
听了这话,紫鹃心头又是一动,便说:“那金麒麟果真是要紧的,云姑娘不便,我帮你过去问问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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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靶的僮仆扛着靶子跑过来,只见上头射出的三支箭,除了一支稍稍偏了些,其余两支都正中靶心,众人皆交口称赞卫若兰箭术精湛。
卫若兰忙谦让不已,说全是穆大人平日严于律下,训练有素,只怕这射偏了的一支,回头还要受他教导呢。
说得大家都笑了,穆苒也不禁莞尔,说我哪有这个本事教导你。
东安郡王有心替兄弟卖弄,便从卫若兰手中接过弓箭,塞给了穆苒,故意说倒要让大家瞧瞧,你真个有没有本事教导卫大人。
众人本来就是竞射为戏,射失者罚酒,故而穆苒也不推辞,站到拉直的红绳背后,搭箭开弓,宛如怀抱满月,瞄准了远处的靶子。
这时,他忽然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叫着:“王爷。”
是她?穆苒一愣,脖子略略一偏,果然看见紫鹃待了个小丫头,笑吟吟地站在身后。
“怎么?可是王妃她……”见紫鹃忽然来了,北静王以为黛玉有事,立时紧张起来。
“王爷宽心,王妃好得很。”紫鹃噗嗤一笑,“王妃和姑娘们在那边的阁楼上,看见王爷和诸位大人在这里喝酒射箭,特地叫我再拿些果子和点心过来。”
众人见她身后跟着个青衣小丫头,手中捧了盘子,果然摆着几碟子精致的果脯、点心,又都哄赞王妃心细,王爷有福起来,水溶听了,自然如沐春风,十分快意。
紫鹃让葳蕤把东西也放在那块大青石上,忽然转头叫唤:“卫大人?”
卫若兰因先前的误会,吃了紫鹃一个耳刮子,如今还不大好意思,加之见到紫鹃,情不自禁又想起湘云,更加不敢拿正眼去瞧他。
只是他没想到,紫鹃会先跟自己说话,当下一愣,继而又是惊讶,又是羞赧地问:“姑娘是在叫我?”
紫鹃忍着笑,欠身福了福:“搅扰卫大人了,是史大姑娘托我来问上一问,她上一回丢了个这么大的金麒麟,大人可拾到了没有?”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大小,目光却直往卫若兰身上扫描,果然瞥见在他的腰间,悬着一只金麒麟,五彩斑斓的甚是好看,想来就是史湘云丢失的了。
这边紫鹃正和卫若兰说话,那边东安郡王又想着让穆苒在她面前出风头,一个劲地催促他快射。
穆苒无奈,只好再度调整准心,可心思总被牵在紫鹃和卫若兰那头,不免心浮气躁,手指一松,箭似流星,却听不见着靶的声音。
守靶的僮仆大力挥了挥手里的白旗子——穆苒竟然三支箭全部落空,统统射入靶子后头的花圃中去了!
围观的大人们虽然不敢公然取笑,也齐齐发出一片惊讶之声,东安郡王更是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兄弟明明就是一手百步穿杨的好准头啊!
卫若兰倒没留意这边发生了什么,他正殷勤地解下金麒麟,双手捧给紫鹃,连声告罪,说一早就该还给史姑娘,只是不敢冒昧,故而一直拖宕至今,还望紫鹃姑娘代为致歉。
穆苒三箭全失的那一幕,紫鹃早看见了,此刻正低头抿嘴偷笑,明白穆苒是受了自己的干扰,这才失手,心中大是得意。
卫若兰见紫鹃不接金麒麟,不明就里,又唤了两声:“姑娘,姑娘?”
“啊?”紫鹃省悟过来,笑着把金麒麟推还给卫若兰,“卫大人,史大姑娘只是托我来问问,却不曾吩咐我拿回去,大人还是不还,我却不管,即便大人要还,东西既是大人拾到的,就该自己去还给史大姑娘。”
紫鹃极快地说完这番话,便向北静王躬了躬身,拉着葳蕤走了,临转身,又给了穆苒一道清澈流转,又无限深意的眼波。
卫若兰双手伸在半空,托着那只金麒麟,也不知收是不收回,十分难堪。
北静王原本正在替穆苒尴尬,又觉得卫若兰可怜,瞅着紫鹃和葳蕤的身影已远,便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卫大人?”
“啊,王爷?”回头见北静王笑意悠长地看着自己,卫若兰又一阵手忙脚乱,“我,我真是失礼,王爷见谅,见谅……”
水溶指了指他手上的金麒麟,笑着说:“卫大人还打算将这个还给人家么?”
卫若兰面颊一热,讷讷回答:“自,自然是要还的……”
“那好,史姑娘是我夫人的姊妹,如今就在后头的阁楼之上。”
水溶扬起下巴,指了指卫若兰身后的阁楼。
可后者哪里好意思就回头,嚅嚅了好半晌,又把金麒麟捧给水溶:“还请王爷将此物转交给史姑娘。”
“哎,卫大人怎就不明白?”水溶啧啧摇头,不以为然,“紫鹃既说了让你亲自去还,这其中深意,卫大人还想不通么?”
卫若兰心口猛的一跳,登时涌上一股惊喜,然后还不敢十分确定,便故作懵懂,吞吞吐吐地问:“什么……深意?”
一旁东安郡王听不下去了,干脆插到二人中间,把金麒麟往卫若兰怀里已推,就数落他:“人家姑娘家丢了贴身饰物,被你给拾到了,这就是天大的缘分,如今又让你亲自去还,可不就望着这缘分还能继续下去?你这混小子,若不是装傻,就当真傻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