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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20

作者:摩羯旦旦 当前章节:149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7

柳清一说着,从袖筒中取出一张纸笺,小心翼翼地摊在书案上。

水溶凑上前仔细看,只见上头写着几种香料的名称,多是来自异域,然后最后一行却是——

“番木鳖?”水溶的语气显然十分诧异。

“是,王爷。”柳清一慎重地点了点头,“我拿着王爷交付的东西,秘密走访了京城中几家有名的香坊,都说此香当是外邦贡物,只不过,是另用番木鳖,也就是马钱子浸泡后炙干,点燃后的香气不觉有异,也不会立时致人死命,但若是人长期嗅了,还是会中毒的!”

“原来是……这样!”水溶倒吸了一口凉气,也从书案的藤屉子中,取出一张字纸,交给柳清一。

柳清一疑惑地展开来看,见纸上所书的,也是几味香料,和自己刚才交出的一样,单单少了番木鳖。

“王爷,这是……”

“我另派了人,将我方中的香篆也拿去验了,结果就是这样。”

柳清一心口一闷,北静王爷不把两件东西都交给自己,而是分头派人去查,这样任谁也无法从中作手脚。

从老王爷起,自己就追随水氏了,到而今仍不能得到他全部的信任么?

但柳清一的不快,也只是一瞬,马上就释然了。

身在这般处境,明里暗里都有对手紧盯着,北静王爷行事谨慎,力求滴水不漏,是再明智不过了。

见柳清一不语,水溶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略歉意地笑了笑,主动道出了用意:“葳蕤攥着的香篆,和我房内日常用的一样,她也是见过的,不过无缘无故的攥在手里,葳蕤或许不知道这香有何蹊跷,但既是她拼死也要那住的,必定跟行凶的贼人有些干系。只不过,现在我的想法,又有些不同了……”

“有何不同,还请王爷指教?”

“柳大人,这贼人光天化日,潜入我房中,或许既非偷盗,也非行凶,而是……要将这下了毒的香篆,和我用的换过来,好让我,嗯,还有夫人,在不知觉中慢性中毒!”

“这,这谁敢如此大胆?”

柳清一刚惊骇的问出这一句,跟着就沉默了,敢对北静郡王下手的,也就屈指可数那几人,而且照眼下种种推断,这动手之人,应该是离王爷和王妃极近了!

“王爷,此事真不打算告知官府,或是圣上么?”柳清一十分担心。

“还是等葳蕤醒过来,再作计较吧。”水溶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似乎也很为难。

“是,王爷既有主意,属下也不便多言,只王爷近日的衣食起居,都该更加小心才是。”

“呵呵,柳大人放心,这个我已吩咐了魏管事,况且我夫妇身边,有你那个谨慎又伶俐的女儿在,倒是省心许多。”

柳清一离开后,水溶又想去看一看葳蕤,他一路负手踱步,神色凝重,像是怀了很重的心事。

其实,事件的始末细节,他虽不能尽知,但也已有所怀疑,假如推测无误,真相应该大致就是这样了。

保护家人,尤其是爱妻和她腹中的孩儿,自然是第一位的,然而,又该怎样处置那人呢?

水溶便走便思忖,不觉接近了葳蕤养伤的厢房,听见里头人声杂乱,心下一惊,赶忙加紧脚步,快速地进入厢房。

看到房内的情形,他又是一愣,只见黛玉、紫鹃、豆蔻以及魏仁博家的都在。

床上的葳蕤竟已醒了,正拉着黛玉的手,语无伦次地只一句话:“王妃,小玲珑来偷东西,是小玲珑,没错是她,我看得真真的,她偷东西被我撞见了,就拿香炉砸我……”

葳蕤也只道小玲珑是偷窃,她昏厥前攥住那一把香,倒也不是觉察到什么,不过是在绝境时的反应而已,想要留住刹那间,她认为或许能够传递消息的东西。

黛玉听得愣在当场,小玲珑,不就是陆姨娘的贴身丫鬟么?她,她怎会潜到自己房中偷东西?纵然被撞破了,也不至于要发狠打伤葳蕤啊?

紫鹃见葳蕤跳过急切,气喘吁吁,担心她又会晕死过去,赶忙上前,轻轻分开了她和黛玉的手,柔声安慰:“好啦好啦,你说的王妃都听见了,必定会给你出气的,就先歇着吧,大夫说你伤得可不轻呢。”

总算安抚住了葳蕤,黛玉沉吟了一会,冷静地吩咐另外三人:“葳蕤才醒,或许神智不清,她刚才说的,未必就是实情,你们谁也不许传出去半个字,省得扰乱人心,听明白了吗?”

“是,王妃!”黛玉鲜少这般严厉的命令下人,三人心头凛然,答应不叠。

“嗯,紫鹃留下照看葳蕤,其余的,都先出去吧……”黛玉长长地吐了口气,胸口却越发沉闷,眉心一阵发紧。

她才一转身,就看见水溶站在门口,正带着相似的复杂神情,看着自己。

☆、106晋江文学城首发

水溶陪着黛玉,在廊上缓步行走,许久两人都没有说话,终于走到了长廊拐角处,水溶终于停下,叫了声:“夫人?”

黛玉也驻足转头,清澈的眼眸平静地望着水溶,似乎一直都在明了、耐心地等候他发话。

“夫人,你还好么?”水溶拉着黛玉的手,歉然叹了口气,“这一两日,又让你劳心伤神了,都是我的不好……”

黛玉淡淡笑了笑:“怎么会是王爷的不好呢?”

“夫人,你我夫妇一体同心,任何事,我自不瞒你的,只这其中曲折,未必尽如眼前看着的那样简单。”

水溶又拉着黛玉倚栏坐下,将陆曼兮如何来到北静王府,她和小玲珑又是何等身份,以及今早柳清一查明之事,自始至终,不遗巨细地说给黛玉知道。

黛玉虽然聪明,明白小玲珑断不会只像葳蕤说的,是过来正房“偷东西”,却也没想到其间有如此曲折,如此险恶!

她一向厌恶这些是非争斗,也相信水溶是真心爱着自己,故而对陆姨娘多有宽容,为的就是不想后宅不宁,徒然增添水溶和自己的烦恼。

如今看来,已不仅仅只是“烦恼”这样简单了……

“夫人,夫人?”见黛玉缄默不语,眉心浅蹙,似是为难,又似不悦,水溶忍不住问她,“这事既还未出家门,就还是家事,夫人预备如何处置?”

黛玉眼波闪动,显然内心亦有波澜,她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水溶:“王爷又想如何处置?”

水溶将握在掌中的柔荑紧了紧,像是在表达一种更希望被理解的愿望:“小玲珑这样做,曼儿定脱不了干系,可她若非被人指使,甚至胁迫,不该做出这样的事来,倘是她真心要害我,纵然未必能成,先前也有得是机会,何必非等到现在?”

“如此说来,王爷是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悄悄遮掩了么?”黛玉的语气,依然听不出明显的情绪。

“不!”水溶却断然摇头,眼神也激动起来,“曼儿她今日所害的,不只是我,还有夫人,纵然我可以对她网开一面,但绝不容许加害夫人的人,再留在我王府之中!”

“那么,王爷是要将她休弃,逐出王府了?”

黛玉的话,听上去有些冷峭的意味,令水溶不由一愣,继而苦笑:“夫人,你却不知,她虽是忠顺王送来的,但我在忠顺王身边,何尝不是安排有人?我将曼儿逐出王府容易,只怕她害我不成,忠顺王却再容她不下。”

说到这里,水溶便闭口不言,只看着黛玉微垂的侧脸,期待来自她内心最真实的声音。

“王爷,陆姨娘是否还有个母亲,现居住在忠顺王府的?”黛玉开口了,问的话却奇怪。

“是,那是她的干娘,七岁上收养了她的。”

“王爷还说,在忠顺王身边,也是安排有人的?”

“这……这些都是官场手段,谈不上谁是谁非。”

黛玉将手从水溶掌心轻轻抽了出来,跟着站起身,目光仍旧透澈,却不再闪动不定。

“王爷方才既说过,这还算是家事,就该交与我处置,是么?”

黛玉的态度越发水溶琢磨不透,但他并无迟疑,当即颔首:“是,内宅之事,自然是夫人做主。”

“那好,王爷,你若不嫌我见识短,不妨可以先这样……”

黛玉缓缓说出一番话来,听得水溶一开始就瞪大了眼睛,无限惊讶,可听到后来,则是一腔感激和欣慰。

黛玉的处置,既十分周全,又没有半点私心,并且全然理解了自己的立场和情绪,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门窗都紧紧闭着,昏暗的卧房内,陆曼兮和小玲珑沉默对坐。

已经三天过去了,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也不大敢派人去打探,等候祸事降临的时光,真是异常难以煎熬。

陆曼兮深知水溶的精明,纵然侥幸葳蕤死了,这事也隐瞒不了多久,迟早会有暴露的一天。

加之她这头失败了,忠顺王那边,又会如何对待妈妈和哥哥?甚至为了灭口,他会不会连自己也……

陆曼兮打了一个寒噤,小玲珑似乎觉察到了,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想安抚她,自己的手心却也是冷的。

这时,外头有人轻轻拍打了两下门扇,又听见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姨娘……”

是小丫头蕉叶,陆曼兮眉头一拧,不耐烦地说:“我不舒服,不想吃饭,你们先吃去吧。”

“是魏管事和魏大娘带了几个人来,正在厅上等着,说有要紧事,定要见姨娘。”

魏仁博夫妇?陆曼兮和小玲珑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极致惊恐的神色。

记忆中王府大管事夫妇,还是头一回同时找上门来,不可能是为了交代寻常家事。

是福是祸,终究是躲不过的,陆曼兮僵硬地转头向着门外,平静地说:“知道了,你先给魏大爷、魏大娘沏茶,说我换了衣裳就来。”

蕉叶走了之后,陆曼兮来到门边,停了一下,忽然拉开门扇,阳光顿时倾泻而入,太过刺眼的光线,令她一瞬间想侧脸躲避,但终究还是倔强的迎了上去。

她正要步出门,又听见小玲珑在身后静静地说:“姑娘,我陪你一道过去。”

“好。”

事到如今,所有的害怕、逃避、狡辩都没有用了,但在陆曼兮近乎绝望的心里,还存着一丝好奇,那就是水溶和林黛玉,究竟会怎样发落她们。

王爷或许从未爱过自己,又或许曾经爱过,只如今他的爱意,已全部给了王妃。

那位清高而美丽的王妃呢,她又会怎样?呵呵,没有一个女人,能够真正情愿丈夫身边,有另一个女人存在的……

到了日常起居、待客的小厅外,陆曼兮脚下又住了住,微微抬起下颌,以平日在下人面前,端庄、婉约,又有些骄傲的姿态,不急不缓地走了进去。

座上坐了魏仁博夫妇,随行的两名管事媳妇,另外还有一个男子,套一身玄色粗布袍子,帽子压到眉上,又低着头,看不清面貌,只依稀觉得熟悉。

魏仁博夫妇间了陆曼兮,也立即站了起来,保持着往常微微躬身回话的恭敬态度。

“魏大爷,魏大娘,今儿个你们来,有什么事就直说了吧,我不喜欢兜圈子。”陆曼兮淡淡说了一句,款款坐下。

“陆姨娘,你且看看,他是谁人?”魏仁博一指身后的男子。

那男子一直很拘谨惶恐地瑟缩着脖子,这会子听魏仁博的话,方才抬起头来,颤声叫了句:“曼,曼儿,我是哥哥啊!”

陆曼兮不啻在头顶响了一记焦雷,震骇地向那人看去,果然是陆大娘的亲儿子,她的义兄陆保生!

眼前发生的一切,不真实得宛如梦寐,陆曼兮犹自不大敢相信,颤抖着又叫了一声:“真的是,哥哥么?”

“曼儿,是我!”陆保生和陆曼兮握手交握,泪水早流得满面都是,“是北静王爷,派人将我救了出来。”

“是王爷?”

陆曼兮霍的转头,魏仁博虽笑而不语,但已足够证实她的疑问。

“那,那妈妈呢?她在那里?”陆曼兮想到一个更为要紧的问题,那就是陆大娘的安危。

“姨娘宽心,王爷已将陆大娘安置在一个极稳当的去处,回头我就送姨娘和陆爷前往。”答话的魏仁博家的。

“那就好……”陆曼兮眼睛一阖,吁了一口气,心中的石头总算落地。

然而,缓过神来,蓦地又发觉,刚才魏仁博家的话里头,还有一句大有深意。

“回头就送……我和哥哥……一块儿出府?”

魏仁博轻咳了一声,像是也有些惋惜,但仍是清清楚楚地说:“姨娘,王爷和王妃吩咐下了,请姨娘和小玲珑,即刻跟随这位陆爷一道启程,接了令堂,速速离开京城,王爷和王妃已做了周全的安排,只从今往后,姨娘你莫要再回京城来了,于人于己,都是更好的。”

“王爷他,他要逐我出去,连见也不再见一面么……”陆曼兮身子一晃,舌根涩涩的。

这样的结果,她虽并不感到意外,但仍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和怆然。

魏仁博家的也是一声叹息:“唉,姨娘,葳蕤她已经醒了,其他的话,我们做下人的,也不方便多说。王妃能做到这般,实是,是仁至义尽,你那样对她,她纵是个圣人,也断不可能再让王爷见你。”

陆曼兮昏昏噩噩中,又是一省:“你说,这些是,是王妃的意思?”

魏仁博家的奉命而来,自然也不瞒她:“不错,王爷也是听了王妃的话,才让人接了陆大娘和姨娘的哥哥出来,这么说了吧,包括那些屋子和田地,也是王妃的意思。姨娘听我一句话,别太看不破,就这么出去了吧,往后的日子,未必就不好。”

“好,好,我全明白了……哥哥,小玲珑,我们走吧。”陆曼兮惨淡一笑,在不多话。

这位王妃是“圣人”么,必然不是。但她确实比自己更加了解王爷,她得到他的爱,也知道该怎样做,才能让他更加一心一意地爱她。

林黛玉黛玉对她的“恩情”也好,水溶对她的“绝情”也好,只要踏出这一步,她就和这里,和这些人,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甚至留在这里的痕迹,不需要多久,就会消散得干干净净……

☆、107晋江文学城首发

紫鹃陪着黛玉在房内做针黹,她在一个红缎小肚兜上绣了些东西,历时几日终于完成,便得意地展开给黛玉看,喜孜孜地问:“王妃,你瞧我绣得可好?”

黛玉瞟了一眼,不想扫她的兴,装作满意的样子:“比先前绣得好多了,可是一只凫水的小鸭儿么?”

紫鹃一窒,眉飞色舞的振奋表情一下子蔫了,悻悻地把肚兜扔回笸箩:“才不是,是停在草尖上的黄莺鸟儿。”

黛玉嘴唇张了张,又是惊讶,又是好笑,强忍着笑意安慰紫鹃:“又不是没人做,你何苦太费神弄这个?我也是闲了才刺上几针,消磨时光罢了。”

她原本对针黹女红并不十分上心,先前还在贾府,偶尔为贾母做双袜子,都能磨上个把月,自怀有身孕,才忽然来了兴致,亲自动手做些小肚兜,小衣服什么的,紫鹃闲了也过来凑趣,奈何手艺不精,多半都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黛玉不免有些纳罕,毕竟“紫鹃”先前做的一手好女工,自那夜之后,整个人全变了,原本谨小温和的性子,变成了爽快麻利,遇事极能拿捏决断,时时能替自己出主意,就是针线女红什么的,反倒不行了。

但黛玉并没有想太多,脱胎换骨的并非只有紫鹃,她自己何尝不是?昔时在大观园内伤春悲秋之际,怎会想到能有今日种种?

只不过近来不知为何,黛玉总感到,这种主仆相依的日子,不会延续太久了,是为了紫鹃要嫁给穆大人了么,似乎又不单纯是这样。

“紫鹃,今天初几了?”

“二十八了吧,王妃可是有事么?”

“嗯,贵妃娘娘的丧期,过去一半了。”

紫鹃这才明白,黛玉是想起了自己的婚事,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扯了扯嘴角,低头收拾笸箩里的东西。

其实她的内心也很矛盾,有心想要留在黛玉身边,可又觉得,自己停留在这个世界,不知还有多少时光,必定帮不了黛玉一世的。

近日瞅着王妃说话行事,也大不像从前那个纸糊的美人灯笼。成为妻子,成为母亲之后,她必会越来越能干,越来越坚强,还有一个深爱她的王爷在身边,纵然身边没有了自己,她也会过得很好吧?

再说了,若是没有真真切切地爱过,拥有过,在这不知是否虚幻的世界,留下自己哭过笑过的痕迹,岂非白来了这一回?

外头传来小丫头脆生生的声音:“王爷回来了?”

紫鹃知是水溶自署中归来,便俯在黛玉耳边,轻笑着说:“王爷必定有体己话跟王妃说的,我去前头传饭,不在这里碍事啦。”

说着不待黛玉发嗔,赶紧捧了自己的东西,飞也似得溜了。

紫鹃出门时,正好遇见水溶,忙给他行了个礼,见在他身后,还跟着魏仁博家的,先是有些诧异,随即明白过来。

魏大娘九成是向王爷回话,将陆姨娘主仆送出京城的事,而王爷特地带了她来,为的是要魏大娘在王妃跟前说吧?

呵呵,还真是个懂得揣摩女人心思的男人啊。

“给王妃请安。”魏仁博家的进了房,不敢太靠内,就在近门的地方,给黛玉福了福,又向水溶投去询问的眼神,见后者颔了颔首,方才回话。

“禀王爷、王妃,两个时辰前,奴婢和我那当家的,已将陆姨……陆氏一家,送出了肃清门外,奴婢先折转回复,我当家的又再送了十五里,一路上很是顺利,也不曾招惹耳目,王爷和王妃的赏赐,已尽数留给陆氏了,奴婢瞅着,她嘴上虽然没话,心中还是识得好歹的,她的妈妈和哥哥都说了,此次出京,到死再不回来的,让王爷和王妃放心。”

水溶望了黛玉一眼,见她神色如常,静静地不见喜怒,便吩咐魏仁博家的:“知道了,下去吧,回头让人将西院那边收拾一下,改作客房便了。”

“是,奴婢告退。”魏仁博家的恭谨地退了出去。

待房内又只有夫妇二人,黛玉才站起来,笑着说:“紫鹃已传饭去了,王爷且坐着歇一歇,喝口茶吧。”

说着走到桌边,亲自要给水溶斟茶。

“哎,夫人,你不必忙,我不渴。”水溶跟着到了黛玉身后,从她腰侧伸出手,轻轻的取下了她手里的茶壶,柔声说,“夫人只须陪我略坐一坐,听我说几句话就好。”

黛玉噗的一笑,似是轻松开怀,却不转过脸,让水溶看到她的表情:“说话就说话,每日里不都在说,这么煞有介事的?”

“夫人,这话你不说,我也不说,藏在心里,我只会更加不安。”水溶顺势握着黛玉的手,拉着她就桌边坐下,又托起她的下颌,恳切地说,“夫人,我不瞒你,曼儿她做下这样的事,于家法国法,都该重惩,绝非这般轻易放过。只是,只是,唉,在未遇到夫人之前,她着实陪伴过我一些时日,也没有过逾矩出格的举动,我委实不忍将她送往顺天府,或是用家法从重惩治。只这事若由我处置,未免……未免……”

说到这里,水溶像是颇费措辞,便望着黛玉笑了笑,神色间有歉意,有无奈,更多的是感激。

他有心要向她说一声“谢”,然而这百感交集,又怎是一个谢字,就能轻轻带过的?

再者,他和黛玉之间,彼此至爱,灵犀已通,这“谢”字,已是庸俗而多余。

黛玉也报之一笑,低声说:“王爷不必说了,我明白……”

陆曼兮和小玲珑主仆,于公是谋害当朝郡王、王妃,于私则极有因妒成恨,谋害正室的嫌疑,若由水溶出面,包庇于她,不仅对家人难以服众,只怕在黛玉面前,更加难以启齿。

令他万般没有想到的是,黛玉竟然主动要求处置此事,不仅未曾深究陆曼兮主仆,而且还让自己设法救出她的母兄,了断了她的后顾之忧。

他想做,而又不能做的,她都为他出面做了,如此智慧,如此襟怀!

再者从黛玉坚定要放逐陆曼兮的态度来看,她已然很有主见和手段,再不是从前一味清高绝俗的女诗人。

她不仅只是他深爱的女子,而是能够理解他、体谅他、陪伴他、支持他的一生俦侣!

水溶执起黛玉的手,将它贴在心口,同时倾过身去,终于可以直视她长睫微垂的眼睛。

“是,夫人,我也明白,全在这里藏着,永不会忘记的……”

再说贾府那头,距元妃薨逝已过了两月,贾母和王夫人虽然仍不时悲伤,总算也缓过来了。

贾母已能正常饮食,偶尔也会出去走动走动,或是叫来李纨、宝钗、探春姊妹等,到跟前来说些闲话消遣,可惜不复当年那般热闹快活。

贾政被圣上叫去申斥之后,倒也没有接踵而来的祸事,王夫人稍稍心安,病也好了七八分。

这一日,她正由彩云陪着坐在栏外,看彩霞和玉钏儿在院内剪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胸口又觉得更舒畅许多。

这时,贾政从垂花拱门那边走来,负手低头,脚步匆匆,王夫人与他数十年夫妻,一看这个模样,便知他内心必有困扰之事,忙站起来,迎了上去,果然见贾政愁眉深锁。

“老爷,可是又出了什么事么?”近半年多来,王夫人是忧的多,喜的少,不是担心受怕,就是卧病在床,头脑行事也大不如前,此时心中疑虑,也不及想许多,径直就问了贾政。

贾政心事重重,在衙署里还要强打精神,各种应对,好容易到了家中,听夫人问起,也就不想隐瞒,沉沉叹了口气,说:“今日午间,礼部来人告知我,说是圣上为畲王赐婚,要在京中望族中挑选优秀的女子,我们家三丫头也在册子中,礼部催我速速绘了肖像,连同三丫头的年庚一道报上去,待圣上钦定。”

得知是这件事,王夫人倒稍稍放了心,劝慰贾政:“即是圣命,如何敢不遵?老爷只管放心,各王公侯伯家那么多的姑娘,模样性情比三丫头出挑的,大有人在,未必就能挑中她做郡主。”

“夫人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贾政摆了摆手,愁容未见得一点儿松弛,“这郡主的封号虽尊荣,被选中的女孩儿,却要远嫁东南,或许一生也难得再见亲人一面,独自在那陌生地头,是苦是乐也没人知晓,无人可诉,岂不凄凉?哪家的父母,情愿女儿去做这个郡主?必定各走门路,想方设法让自己女儿选不中的。”

王夫人闻言沉默,尽管探春只认她这个嫡母,她也颇喜爱探春,可到底隔了一层肚皮,加上探春生母赵姨娘处处可厌,才使她对这个庶女始终没法子打心里疼爱,故而这件事也一直没很上心。

如今听贾政提起,但是起了几分伤感之意,想起这些年探春在跟前的种种乖巧,能干,也不大舍得她远嫁了。

贾政又是一声浊叹,站了起来,向卧房走去,王夫人忙紧紧跟着,一路又对他说:“老爷莫要太愁了,既是不愿三丫头远嫁,想法子到礼部托了人,让她别被选上,不就成了?”

“夫人,你说得倒容易,今时不比往日,大老爷被锦衣卫请去问话,我又遭了圣上申斥,如今满朝文武,谁还肯受我们家的托请……”

贾政和王夫人边走边说,这后面半截子话,另一个有心人却没有听清,她便是王夫人屋里的大丫鬟彩云。

她素来和贾环要好的,不时的悄悄往赵姨娘那边传消息,送东西,也得了赵姨娘的许诺,将来必让贾环收她做姨娘的。

适才听了贾政和王夫人的谈话,叫彩云如何不吃惊,只恨不得早寻个空隙,告诉赵姨娘和贾环去。

☆、108晋江文学城首发

却说赵姨娘得了彩云的密报,先是呆坐半晌,眼泪就慢慢流了出来,跟着拉了彩云的手,哽咽地说:“多亏你来告诉我,否则只怕到了三丫头走的那一天,我这做亲娘的还蒙在鼓里。”

彩云忙把帕子塞给赵姨娘,软语安慰她:“姨娘也别这么说,三姑娘未必就选上的,我悄悄地来告诉姨娘,也是想姨娘事先求了老爷,好歹托些门路,才更稳妥些。”

赵姨娘更加感动:“好孩子,这一大家子的,也只有你不势利眼儿,还肯记着我,我那两个的亲生的,只怕连你一半的心都没有。”

贾环正坐在一旁,就着灯下拆解九连环,听了这话,大不以为然,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反正三姐姐一向跟你不亲,她被选中了,你也不少什么,反而捞个郡主亲娘的名分,没准那些下人,倒不敢给你势力眼了。”

赵姨娘听了这话,气得蹦起来,在贾环肩上边打边骂:“好歹你平时争气些,老娘也不至于这样被人看低!如今你亲姐姐要被送到那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地方,你心肝叫狗吃了,只管说风凉话!”

贾环也一面躲闪,一面回嘴:“要不要送三姐姐去选,是老爷太太说了算,你只管有本事打我,能打出什么来?”

彩云见母子闹了起来,赶忙过来劝解,不住地说:“姨娘千万别气,三爷说的未尝不是,这事姨娘还须求了老爷,我昨日听得清楚,老爷也是不舍得三姑娘远嫁的。”

赵姨娘这才住了,坐在椅上不住喘息,气呼呼地拿眼神瞪贾环。

彩云走后,赵姨娘就牢牢记得这事,本待寻个机会,亲自去央求了贾政,谁知正房那边传来消息,说是为了迎接畲王进京,这段时日正大兴土木,忙得不可开交,贾政须日夜在衙署值守,一两日内恐怕回不来。

她派去打探的丫鬟又来回报,说是太太请了个宫里的画师,正准备给三姑娘画像来着。

这一下把赵姨娘给急坏了,再要拖宕下去,恐怕再没有转圜的余地,她思前想后,也顾不上许多,硬着头皮,壮起胆子,往正房这边,求王夫人来了。

这一日早上,王夫人起来觉得有些胸闷,勉强喝了半碗稀粥,服了丸药后,坐着也不想动,便将贵妃榻移到窗边,侧歪着由玉钏儿拍背顺气。

丫鬟彩霞走进来回话,说是赵姨奶奶来了,有要事求见太太。

王夫人一贯厌恶赵姨娘,大早身上不适,心情更是不佳,本不愿见她,又想着探春的事还没有着落,万一选上,就是郡主的身份,阖府荣耀,赵姨娘却再见不到亲女,不由起了一丝怜悯,正好也打算将这事告诉她,便让彩霞请姨娘进来。

赵姨娘进来之后,倒也驯顺,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说请太太的安,太太今日可觉得康泰?

王夫人一反平时的冷淡,让玉钏儿给赵姨娘搬了个座,赵姨娘受宠若惊,再三谦让后,才侧着身子坐了,彩霞又捧了一杯茶过来,赵姨娘连忙接了,道谢不迭。

赵姨娘格外有礼,不似平素粗鄙跋扈,王夫人也觉得纳罕:“大早的你就过来了,想是有什么事吧?近日我身子不大好,有事你大可找凤丫头商量去。”

赵姨娘赔笑着说:“这事求二奶奶恐不得力,还须老爷太太做主的。”

王夫人听她看低凤姐,眉头微皱,耐着性子问:“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凤丫头还拿不了主意的?”

赵姨娘连忙说:“我是为了三丫头的事来的,听说家里要送她到吏部候选,极有可能要大老远的嫁到福建去,做那个什么畲王的太太?”

听赵姨娘说得不像,王夫人眉心拧得更紧了,打断了她:“什么畲王的太太?畲王是圣上亲封的东海候,景宁将军,被选中的女孩子,即刻就是大明郡主,一品诰命!”

王夫人这样说,赵姨娘只道她一心望着探春选中,急得不行,不觉声量也高了:“什么郡主,诰命,我却不管,我怎舍得我的女儿,嫁到那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偏僻地去受苦!”

没两句话,赵姨娘就故态复萌,王夫人立时脸一沉,喝问:“你说三丫头是谁的女儿?”

赵姨娘吃她劈头喝问,倒是愣了一愣,只是她生就粗野莽撞的性子,如今为了女儿,早就心急如焚,哪里还收敛得住?

只见她霍的起身,走前两步,扑通就跪在王夫人的脚边,一面叩头,一面哭求:“三丫头她自然是太太的女儿,这些年也蒙太太看顾她,才没有被人瞧不起,可她终究是从我肚皮出来的,我,我如何舍得她远嫁,还望老爷、太太可怜可怜我们娘儿俩,好歹想个法子,莫要让三丫头被选上才好!”

赵姨娘这番话,诚然是出自肺腑,真情流露,奈何她情急之下,更不会说话,什么肚皮、娘儿俩,听在王夫人耳中,那是字字带讽,戳她心肺,气得浑身发抖,颤巍巍的站了起来,指着地上的赵姨娘问:“你,你是说,她不是我亲生的,我才巴望着她远嫁的么?”

赵姨娘方寸已乱,又正说在兴头上,哪里刹得住,越发的胡言乱语起来:“我怎敢有这个想头?只求太太也念着我这个做亲娘的心,好歹再疼三丫头这一回!”

王夫人只觉得头晕目眩,血气上涌,早没了分辨和遏抑,扬起巴掌,就是一记玲珑剔透的耳光,扇在赵姨娘脸上。

后者哪有防备,吃了这么狠命的一下,登时被掀翻在地,捂着腮帮子,吓得说不出话来。

却说自王夫人卧病,探春每日早上都来请安问候,这一日她带着丫鬟侍书,才走到院子里,就听见赵姨娘的声音,心下吃了一惊。

她知道王夫人素来不喜欢赵姨娘,两人凑到一块,大都是不快收场,加上一大早的赵姨娘就在这里大声大气的,看来又要坏事,慌忙加紧脚步,往卧房这边而来。

探春才走到门口,就看见王夫人扇赵姨娘耳光的一幕,尽管她只认王夫人这个嫡母,对赵姨娘也颇有微词,但多半也是气她的没体统,不自爱,毕竟是亲生母亲,见她捱打,哪有不心疼的?

当下也不及多想,抢上前去,蹲在地上,扶起赵姨娘,连声问:“姨娘怎样,可要紧么?”

见赵姨娘捂着的面皮上,清清楚楚的就是五个红色的手指印,当真是痛到心里去了,忙用帕子替她按着,轻轻地柔,嘴里则涩声数落:“姨娘又什么事,惹得太太动气?须知太太身子还未大好,姨娘也该,该体恤的。”

赵姨娘抬头,见是探春,又听一脸疼惜地柔声抚慰自己,当着王夫人的面也不避忌,当真是头一回!

她本就为了探春的事而来,如今亲生女儿就在眼前,还罕有地对自己亲近关切,满腔的慈爱和委屈登时泛滥,哇的就哭出声来:“就算姑娘眼里心里,都不认我这个亲娘,我也舍不得姑娘远到那么荒凉偏远的地方,我没啥指望,只求能看得到姑娘嫁个如意郎君,听得到姑娘过得和睦安宁,也就心满意足了!”

探春于母女情分上,纵有些凉薄,但毕竟骨血相连,又听赵姨娘这一番掏心掏肺的话,如何能不伤心动情,泪水也忍不住滑下,只碍着王夫人的面,不敢太过恣意,只能扶起赵姨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当是什么事,原来为了这个,这是圣上的旨意,老爷太太也做不得主的,姨娘又何苦来为难太太?再说了,我哪里就有做郡主的福分?”

说着又回头吩咐侍书:“替我送姨娘回去,劝她好生歇着,莫要再哭再闹。”

赵姨娘也害怕再闹下去,让王夫人连探春一道怨恨进去,更要狠心让她远嫁,只得听话,抽抽答答地由侍书搀扶着离开了。

赵姨娘走后,探春目送她的背影,又呆立了片刻,方才疲惫地叹了口气,也在王夫人膝前跪下了,平平静静地说:“赵姨娘平日里就这么个人,到老也改不了的,求太太看在我面上,不值得再和她生气。姨娘无礼,来闹太太,全是为了我,太太真是气不过,只管狠狠打骂我几句出气,千万保重自己身子。”

王夫人如何听不出来,探春说到底还是维护她亲娘,而自己所生的三个孩儿,两个已先她去了,剩下一个宝玉,也不见得体贴,满怀愤怒不禁转作凄凉,俯身拉起了探春,流着泪安慰:“你是好孩子,这事与你何干,我怎舍得打你骂你?只这御选的事,唉,你也知道的,如今我们家大不如从前,你父亲纵然舍不得你,怕也是有心无力了,只能求祖宗保佑,莫要被选中才是。”

玉钏儿自她姐姐金钏儿死后,更得王夫人宠爱,在她跟前也颇说得上话,此刻见场面总算平息下来,为了让王夫人和探春高兴,便笑着从旁插了一句:“太太、姑娘也别太沮丧,若说要求人,我们家里也不是全没路子,这不现成的有个做郡王的姑爷么?”

王夫人和黛玉,本来就心结未开,听玉钏儿这样说,不仅不宽慰,反而刺耳,立时转头低叱:“住口,这是你一个丫头该多嘴的?”

玉钏儿吓得慌忙噤声,探春却心头一动,牢牢记下了这一句话。

☆、109晋江文学城首发

探春又在王夫人房内小坐片刻,说了些闲话,气氛渐渐不那么尴尬。

不久侍书回来了,给探春使了个眼色,后者知她有话要说,便向王夫人告辞出来了。

一路上,侍书向探春回话,适才送了赵姨娘回去,她如何的哭泣不止,说探春命苦,没能托生在太太肚子里,要紧的时候也没个人真疼,又说万一探春远嫁去了,自己生死难见,活着还有什么趣味,各种悲伤沮丧,不一而足。

探春淡淡说一句:“她也就是想不开,都没影的事,也值得操心瞎闹?”

她心中也是气苦,只不过生来傲气倔强,不肯在人前软弱,今日眼见赵姨娘为了自己,被王夫人当众打了耳光,更是百感交集。

她总有凌云之志,终究是个姨娘养的女儿,老太太和老爷、太太虽还算看重,但下人眼里心里,未尝没有轻视的,如今自己年已十六,将来谈婚论嫁,夫家岂有不嫌弃的?

二姐姐迎春回娘家,没少哭诉先前孙绍祖作践她,张口闭口就是“小老婆养的贱货”,受了北静王夫妇的敲打后,纵有所收敛,如此恶言仍时有出口。

赵姨娘虽蠢笨粗鄙,总也是自己亲娘,看着她在家里各种出丑,各种被人糟践,自己气归气,要说半点不心疼也是假的,还有亲兄弟贾环,在旁人看来,跟宝玉更有云泥之别。

太太也说了,如今宁荣两府声势已弱,大不如前,她也曾两度理家,知道这个外表煊赫的大家族,内里早已空虚,这一代的子弟大多不成器,想要重振家声,多半无望,莫非自己跟着这座千疮百孔的华厦一道,有朝一日呼啦啦的崩塌了么?

与其如此,不如另寻出路,东南虽远,未尝不是一片天地,若是自己雀屏中选,得了郡主封号,成为东海侯诰命,或许还能给亲娘挣得几分面子,让家人不再欺侮于她,不见黛玉做了北静王妃之后,往日那些不大理会她的人,如今有那个不艳羡,不巴结的?

再者,宫里的娘娘没了,北静王妃到底是外姓,家里若是有一个郡主,且和亲远嫁,或许朝廷对贾氏一门,也会更加顾念些。

探春本就是极聪明冷静之人,气过之后,细加思忖,反复权衡,更觉得与其留在家中,各种不能自主,前途黯然,不如获取一个尊荣的身份,或许还得海阔天空!

黛玉怀孕已届两月,这几日有些害喜,不大爱吃东西,紫鹃亲自动手,熬了些肉末香米粥,正在房内左一句,右一句地哄她多吃些,忽然门上的人来禀报,说是王妃舅舅家的三姑娘来了,可要请进来么?

“三姑娘?这会子她怎么来了?”紫鹃诧异地看了黛玉一眼。

虽说是舅家姊妹,但如今黛玉贵为王妃,彼此走动,也不是件随意的事,像探春这样未得先请,就自己上门来的,确实很奇怪。

人已经来了,没有不见的道理,黛玉忙吩咐来人,快把三姑娘给请进来。

来人走后,紫鹃又提醒黛玉:“姑娘,不是我多嘴,三姑娘可不是个爱走亲戚的,她今日来,必定有事求你,千万多想着些,莫要轻易就答应了人家。”

“我知道了,你且去沏茶吧。”黛玉点了点头,心头也存着纳罕。

不一会儿,探春带着贴身丫鬟侍书到了,先在园子里由豆蔻接着,又引进房中见黛玉。

见了黛玉,探春俯身就要拜倒,忙被黛玉一把扶住,说自家姐妹,何必行这些只给外人看的俗礼?

探春也是个爽快之人,谦让了几句,便起身和黛玉对案坐了。

紫鹃急着想知道探春来意,手脚麻利地泡了一壶茶来就进来了,一面为二人斟茶,一面笑着探问:“三姑娘近日里也闲么?这些天王爷更加小心,连多走几步都不让,王妃也怪闷的,可巧姑娘就来了。”

数次接触,探春也得瞧出来,如今这个紫鹃,是个极聪明,又得黛玉信任的人,自己既然是为求人而来,没用的虚话也不必多说了。

于是她坦然回答:“哪里得闲?琏二嫂子还没大好,家中上下,一大摊子没头没脑的事,我就是一天当做两天使,也整治不完。我今天来,不为别的,是为了我自个儿的事,厚颜来求王妃的。”

“三姑娘自个儿的事?”紫鹃噗嗤一笑,随口逗趣,“莫非是史大姑娘定了亲,三姑娘也寻思着,要王爷和王妃,给你相一个如意郎君么?”

“紫鹃!”黛玉嗔怪了一声,她知道探春不比湘云,有些出格的玩笑开不得。

没想到探春却爽快地头一点:“紫鹃说对了,我正是为了终身大事,来求王妃!”

“真的?”

“啊!”

此话一出,黛玉和紫鹃齐齐愣住。

探春站了起来,向着黛玉深深地折腰下拜,待她抬头时,面容平静、凝肃,看不出一丝儿或是玩笑,或是困扰的意味,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说:“妹妹今日来求姐姐,就一件事,还望姐姐在王爷跟前为我说项,能让我选中郡主,嫁给畲王。”

这一下黛玉主仆不只是吃惊,而是震骇了!

选为郡主,远嫁东南,多少公侯家的女儿是唯恐避之不及,探春竟然主动地想要被选中?

看黛玉的脸色,紫鹃就明白,她心中想法,和自己是一样的,只是有些话要说出口,恐怕不大中听而已。

但此事毕竟非同小可,三姑娘那么精明的一个人,会想不明其中利害得失么?

果然,黛玉的表情很快缓了过来,走到探春身边,轻轻搭着她的肩头,好声劝说:“妹妹你且坐着莫急,这事是你自己想呢,还是,还是舅舅舅母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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