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情院里里外外都是一片莺歌笑语,不时有男人调笑的声音带着□的味道飘散开来,混在酒香里,处处尽是花样风情。
几个中年男人拥着怀中美人正欲进门,忽然前方一个巨物飞来,男人们敏捷躲开,定睛看时,竟是一个衣衫不整的乞丐摔落在门外石路上,头发散乱遮住了脸庞,却还是能隐约看见一些深深浅浅的血痕。而里面,正有几个彪型大汉虎背熊腰地走出来:
“好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也不看看自己的模样,欧阳姑娘可是你能见的?滚!有多远滚多远,要是再敢进来,看我们不扒了你的皮!”
地上的乞丐勉强支撑起身子,欲反几句口,但是俨然已经不能开口说话了,最后只是恶狠狠地望了一眼周围的人,然后独自拖着无力双足离开。
大家似乎是被骇住了,都没有言语,只是看着他沉重的背影,有几声无奈的叹息和讥讽的“啧啧”声。
欧阳姑娘艳冠群芳,哪里是谁都可以见的?
房门关上,外面的喧嚣变得飘渺而遥远。我关上窗户,不做任何反应,就只坐回桌边和茶。
茶香袅袅,醉人入芳。
“看不出来,陆公子演戏还是一把好手。”
我缓缓放下茶杯,眼睛打量着房间里的陈设,对欧阳情的话不做回答。
“怎么,不喜欢我的安排?”
看见欧阳情回眸盯着我的眼睛,我索性也回应她,眼神里的情绪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不明白姑娘的用意。”
欧阳情有点得意地笑笑,站起身来在我身边来回踱步:“你们进来的时候,飞龙帮的人大概也已经跟进来了。你别看四周很安静太平,我的房门口也没有人设伏,可你们要是再以陆小凤和丽芸的身份出去,势必会引起很多的人流暗涌。这个方法虽然不见得对你有多大好处,可是,它至少能帮陆公子摆脱跟踪,去找要找的朋友。”
“然后呢?”
欧阳听我问得淡如水,不禁一两分错愕,瞬间又回复原样:“你指什么?”
我还是波澜不惊:“陆小凤出去了,姑娘打算把我怎么办?”
“你?”欧阳从床头取了一把如雪羽扇放在胸前悠闲摇摆,身子靠在床沿边:“自然是老老实实等他回来咯。”
我嘴角微微扯动一丝弧度:“原来,欧阳姑娘真的是没什么本事的。”
欧阳情破例没有怒意:“我要把你送出去太容易了。可是,你要是在外面出了半点差错,我看陆公子非急死不可。到时候,我又该如何与他解释?”
“那听姑娘的意思,我现在就是被你变相软禁了?”
“你如果非要这样想,那随你。反正啊,我是不会私自放你出去的。”
我重新拿起茶杯放在唇边摩挲,眼睛里透出两三点笑意:“好。我知道姑娘的心意了。任何时候都不会违背陆小凤的意思,对吗?”
“没错。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聪明的女人,是绝对不会让自己爱的男人失望的。所以,你也别让陆公子失望了吧。”
我“扑”地轻笑出声:“我又不爱他,做什么一定要讨好他?难道就凭他是我师傅?”
“可是陆公子对你……呵,恐怕真的是羡煞旁人啊!”
我侧头看见欧阳情眼里的憧憬与失落,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言语。
“你为什么不爱他?”
“天下女子都一定要爱他吗?”
“不。但他身边的女子一定会爱他,在我心里,你不是例外。”
“那这一次,姑娘走眼了。”
“为什么呢?”
“那姑娘可否先回答丽芸,你为什么爱他?”
欧阳身子微震,眼神在瞬间已经出神,眉眼间尽是忧伤。
“每个女子一辈子总会遇到一场劫难,如果你挺过去了,就会看见幸福;如果你半路折返,就永远只有孤单。而劫难,是不需要理由的存在。”
“我知道,陆小凤是很多女人的劫难,但是却不是我的。”
“况且,那些女人没有一个能活着挺过去。陆小凤身边的女人,下场非死即失,哪个是长久?”
“姑娘是聪明人,其中深意,自当明白。陆小凤多情,姑娘又何必一定要深陷?”
……
“……劫难……”欧阳的眼神失了焦点,口中隐隐几声呢喃。
“那,你的劫难到了吗?”
眼前仿佛掠过了花满楼的笑容,温柔如水,像初落凡尘的谪仙。
如果他是我此生无法逃脱的劫难,我一定会幸福地承受。
因为世界那么大,两个人能相遇不容易。
因为在那么多的不容易里,他是上天赐给我的缘分。
因为,在那么多的缘分里,我独独深爱他。
我爱他。
不同于任何一个人。
“以后,一定要见见那个更胜于陆公子的人。看看你千挑万选出来的可当真不同凡品。”欧阳软软的声音飘过来,我却已经想得呆滞了。
晚间午夜时,陆小凤终于是回来了。脱去了上午一身乞丐装,换了一袭淡青,掠进窗户时,我竟只当是一只玉蝴蝶,到他坐定了,才发现眼前人的模样。
看见我呆骇的眼神,陆小凤禁不住笑出来:“怎么样,丫头?这身轻功你想不想学?”
我头点得像小鸡在啄米:“你什么时候教我?”
“呵呵……”陆小凤憨笑几声,自己拿了茶杯倒了水来喝,也不做回答。
站在一旁久做沉默的欧阳这时也摇着羽扇坐下,嘴角眼眸中透出妩媚笑意:“你出去这么久,可是办好事了?”
她这样一提,我才想起进皇宫的事情,也问了一句:“对啊,你今天忙了一天,找到帮忙的人了吗?”
陆小凤点头,笑意渐藏:“恩。”
“那他怎么说?”
“他给了我一个办法。”
“然后呢?”
“可是我不太想这样做。”
“什么办法?”
陆小凤重重舒了一口气:“皇宫这两天,在四处搜索民间美人。”
“皇帝要选妃?”
“恩。”
“你的朋友,是不是想让我借这个机会混进皇宫?”
陆小凤扯动嘴角:“丫头真是很聪明。”
“这是个好办法啊!”
“可是,”陆小凤微抿一下唇:“如果皇帝选中你怎么办?”
我有点愣:“没这么巧吧?”
话一出来我就知道自己的问题有多蠢,因为我看到了陆小凤和欧阳的眼神,仿佛在说同样一句话:你本来长得就很祸水,选不中你才怪!
这个问题,好象有点严重。
三个人眼神交流半天,房间里的气氛变得些许诡异,隐约觉得严肃了不少。最后还是欧阳先开了话端:“要不,让丽芸易了容再去吧。”
我第一个点头:“好主意!”
陆小凤却轻描淡写地抛出一句:“可是我不想让丫头进宫。”
“为什么?”这次是我和欧阳一起问,但是我的声音高出了她很多,所以听上去就是我一个人问的。
陆小凤微微扭过头,直迎上我的瞳:“皇宫是个很危险的地方,到处都是别人的眼线。你的江湖经验才多少?随机应变的本事又如何?见过什么大场面?功夫也算不得好。你有几分把握能对付得了皇宫里随时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如果露了行踪和目的,你连逃的能力都没有,你让我怎么放心你去?”
我头一回见陆小凤这样严肃,心里不禁一紧,竟隐隐有些害怕了起来,便只好浅浅低眉,也不做言语。
“算了。”陆小凤叹一口气:“我会再想办法。”说着就站起来,要往床上躺。
“陆公子。”陆小凤刚刚在床边坐下,欧阳却轻轻唤了他一声,倒是很难得的正经。陆小凤很敏锐地察觉到了,便抬眼看她,一直等着欧阳的下文。
“每个人的成长都是需要一个过程的,如果公子一直让丽芸在你的羽翼下生活,她就永远没有能力面对风雨,就永远不能变成一只展翅的鸟儿。公子收丽芸做徒弟,不该像保护一只宠物一样。”
陆小凤视线往地上微移,面无表情。欧阳接说:“况且,公子又保护得了几时?丽芸迟早是要自己闯出一番名堂的。好,就算是一辈子碌碌无为吧,丽芸总是要嫁人的,这条路,你又能陪行多久?”
这最后一句话,正中了陆小凤的痛处。
我偷偷拿眼看他,陆小凤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静静地坐着直到蜡泪已尽,终究还是没有说一个字。
我突然发现,我还是不了解他。陆小凤永远有我看不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