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灵宫有十来个小院子，一个院子八个房间，一个房间一位秀女。我住在毓灵宫的环燕院，房间隔壁就是影姝。
她显然是个很会伪装自己的女人，不管本身多脆弱，在外人面前看上去依旧妖冶风姿，连女子和太监看了，都不由得痴。我就想不通，这样一个女子，花落尘怎么就舍得放开了？
不过，所谓“外人”，当然是不包括我的。在她看来，我是花家小姐，是花落尘的妹妹，当然是自己人了。所以很多时候，我们单独相处时，我看到的影姝是很脆弱的。
对镜梳妆，也不知还有谁可以看见，还有谁有资格看见，只怕是花容枯瘦，也只能无休止地在宫闱里独自垂泪。
人前人后，总有一番辛酸。
那一日的阳光很暖，院子里的晨露通透晶莹，叶子淡淡的味道，混着百合的清香幽幽地飘进来，我正坐在镜前看着丫鬟为我梳妆，看见她的指间翻转，已经为我绾上了清丽发髻，赏心悦目之时，间断着花香徐徐，自是一番美妙不言自喻。
“妹妹梳妆一回，果然非这后宫三千所能比的了。”影姝笑语，话音初入，人也行至内室。
我抿嘴一笑，转过头去看她：“姐姐就是爱取笑我，妹妹有几分姿色，难道自己还不知道吗？”
“我可没有笑话你。”影姝也不拘束，直走到床前就坐下：“那天你进宫的时候，难道没有看见周围女子的样貌吗？大都是些庸脂俗粉罢了。”
我耸耸肩，也不做答。
不过影姝却似玩心大起，沉默片刻之后，竟走到我面前，拿手指轻佻的支起我的下巴，媚眼波影，似在调戏一般，连声音也魅惑起来：“恩，好一个貌如仙人的美娇娘啊！这样貌要是皇上看了去，以后怕是连龙妃都要低眼了。”
我轻轻拨开她的手，笑说：“姐姐这个玩笑可是大了。当年，落剑圣秀为了皇上不惜背上欺师灭祖的罪名，放弃一切，做了这宫里又一个可怜的女子。皇上与龙妃娘娘的情分，又哪里是别的什么人可一比的？”
“啊，那可不一定啊！否则，皇上为什么要选妃呢？”影姝靠在梳妆台前，手里把玩一些珠钗。
我挥手示意丫鬟下去，待她关上房门才道：“姐姐啊，龙妃专宠，总该有人眼红的。”
“瑶妃锦妃？”
我点头：“虽然她们不争宠，但也不希望有人专宠。如果有另一个女人在皇上身边分散对龙妃的专一，她们也会很高兴的。”
影姝似乎有所悟。
“再有，这件事，若非太后授意，仅凭两个妃子是不可能让皇上点头的，说不定还会被打如冷宫。所以说啊，人家皇后都不介意龙妃专宠，她们又忙乎个什么劲？”
“可是……”影姝侧头一想，话锋便又转开：“妹妹觉得，咱们这批女子之中，谁有可能被选上？”
我轻笑：“想这个做什么？难道姐姐心痒了？”
“妹妹说什么呢！我的心思难道妹妹还不明白？”影姝佯嗔，放下珠钗，又弄起了手绢：“就是，担心妹妹会躲不过去。”
“我？”
影姝点头：“不知道妹妹进宫是否自愿呢？”
“皇上下了旨，自不自愿都是要来的。”
影姝当然听出了我的不情愿，又说：“如妹妹所知，皇上与龙妃娘娘的情分不同他人，自不会相负，我刚才也不过是跟妹妹玩笑罢了。但既然已经把人都招来了，为了掩住太后众人的口实，皇上必会选一个出来。”
“也不一定是我吧。”
“妹妹再想想，对皇上来说，反正是要选一个，自然是要选其家族对自己有好处的。妹妹是首富之女，花家的家财对皇上扩充军队、发展各地水利、治理灾祸都是很有帮助的。如此看来，妹妹想不被皇上点中都困难。”
这个问题，我不用想也知道所言不虚。
影姝回到床边坐下：“妹妹，现在不如想想怎么躲过这一劫？”
我长长舒一口气，沉默下来。
如今，能帮我的就只有龙妃而已。
“恩！好了！”影姝过来牵上我的手：“不要想这些烦心事了，妹妹，我们出去玩玩？”说着，我已经被带了出去。
一路遇见了许多丫鬟太监，见了我们只是淡淡问一声好就走开了，也不拦着我们随处乱闯，不知不觉中便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
可是这里的风景确实很漂亮，我们都不知道，皇宫之中竟也有似民间一样的小巧秀美景色，一片春水柳茵，嫣红花娇媚，活色生香，俨然江南又一处。
江南……
莫名就想起了花满楼，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摇着扇子，穿着竹影罗衫，悠然走来的样子，脸上的微笑比春风更让人觉得温暖。
好想，好想他。想念他的容颜，想念他身上的清香，想念他唤我时的温柔……
“哇！原来皇宫也有这样的地方！”影姝欢呼一声，欢喜得跳起来。我一时沉在思念中，神思没有回过来，对她的兴奋也只是略显呆滞地看着。
“芸笺！你看！还有‘洞庭湖’，诶，湖上还有小舟呢！哇！好棒！”
影姝初唤我这个名字时，我未反应过来，只是化名而已，我从不曾认真记过。不过时间长了，才渐渐习惯。
眼前的景色，确实是江南风致的重现。但只一点，京城永远不会有江南特有的烟雨朦胧，因为那是孕育江南一方儿女的缱绻相思。只有江南的烟雨，才能教会它的后人细腻多情。
我被影姝牵着，把这园子逛了个遍，心里怀揣了心事，便什么也没看进去。走得累了，才要在湖岸边坐下，却忽然听见一声闷哼从身后不远处的矮树丛里传来，我们都吓了一跳。
影姝拿手按住心口，眼神惊恐地望着我，不时地往矮树处瞟，意思就是：喂！快去看看！
这下可好，我又当马前足了！怎么原来在学校里出了事拿我顶，现在还是这个样子？
唉，命苦啊！
好,算我倒霉!
我提起裙脚，蹑手蹑脚向后走两步，把头往里面一探，竟看见一个清秀少女虚弱地倒在地上，口角挂着几缕血渍。
一看就知道是练功时走岔了内息。
我回头和胆怯的影姝对视一眼，心里想着到底是一条人命，便走过去把少女扶起来，把她的头放在我的肩头，望着她欲闭的杏仁眼，替她擦拭额头的细汗：“你怎么样？”
少女大口呼气，声音如游丝：“我刚才练功，一时走神，就岔了气。”
“那我替你运气。”我握着她的肩，在她身后盘腿而坐，手掌凝聚真气，缓缓从她背后送进她体内，替她把气息顺流。
影姝在一旁紧张地看着，手足无措。这种情形她毫无办法。
花费了近一柱香的时间，我听见她的呼吸渐稳才收回掌力，待两个人都调整过来，方才起身。
少女用衣袖擦擦汗渍，然后转过身子向我曲膝行礼：“多谢姑娘相助。”
她的声音温柔如风，让我觉得很舒服。我朝她颔首一笑，也不客气。
这时候影姝的思绪才算是清醒了一点，知道暂时我们没有了危险，才一本正经地问：“皇宫里怎么会有会武功的女人？而且你身边也没有丫鬟跟着，练功还要躲躲藏藏，你究竟是什么人？”
少女还没有说话，我先开口道：“姐姐啊，不要这样尖锐啊！龙妃娘娘是江湖上颇富盛名的落剑圣秀，会武功才正常，至于身边没有侍女，而练功躲藏，我想是因为宫里对妃子有很苛刻的规矩，老太后又不喜欢会武功的媳妇，所以娘娘才会躲起来不让人跟着，对不对？”
我一边说，一边看着少女，看见她听了我的话还不露惊色，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
“这一批秀女中居然有姑娘这样聪明灵巧的女孩子，看来，我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警惕了。”
影姝惊讶之色毫不隐藏：“你，你是龙妃？”
龙妃对她点点头，又转头看着我说：“姑娘怎么称呼？”
我有礼地笑笑：“花芸笺。”
“今天姑娘救了我，龙儿一定会重重相谢。”她这样说。
我正想说“不用”，她却又道：“刚才姑娘替我运功时，我感到姑娘的内力沉稳，是上乘内功，很适合修炼《落剑谱》，不知道姑娘愿不愿意学呢？”
这个“报答”方式还真是出乎我的预料，我有些吃惊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如果可以用这种方式拿到剑谱，确实可以省很多麻烦。
龙妃报以微笑：“姑娘不愿意吗？”
我想了一下，人家对我毫不避讳，愿意把如此珍贵之物交托到我的手上，那我是不是也应该坦诚一点呢？
“芸笺不是不愿意，只是在答应之前，有一件事一定要问清楚。”
“请。”
“江湖上有一个传言，说，落剑门的《落剑谱》是沧州飞龙帮所遗之物，不知道，娘娘有什么可以的解释呢？”
龙妃对我的咄咄逼人毫不介意，还是笑着：“修炼《落剑谱》需要很高的天分，也许几十年、几百年才会遇见一个。今天我遇见了芸笺就是上天给我的机缘，所以我不会骗你：没错，剑谱的确是飞龙帮始祖所遗。”
对她的坦然我很开心，但更加好奇：“那为什么会在落剑门？”
龙妃在湖边坐下：“这其中有一段故事，而这个故事，也是落剑门只有女子而且规定门人不能动情嫁人的原因。”
我和影姝也在她身边坐下，等着她的下文。
“很多年前，大概是贞观年间吧，飞龙帮已经在江湖上有了些名望。当时的老帮主知道自己年事已高，想找一个继承人。彼时，老帮主诸多徒弟中，有两个少年锋芒毕露，是非常合适的人选，其中一个，是老帮主的儿子齐远清，另一个是其大弟子，倪荦。”
“其实，无论从任何条件来说，倪荦远比远清更具备做帮主的资格，所以老帮主曾经背着儿子将《落剑谱》交给了自己的爱徒。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时候，有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出现了。”
“倪荦在替师傅给皇上送去50寿辰的寿礼时，遇到了当时混进皇宫想要窃取蓝田玉石的杨可心，也就是落剑门的创始始祖。”
“他们相爱了吗？”我插上一句。
“是的。几乎是一瞬间，倪荦不可抑制地爱上了可心。可是，当时的可心在江湖上名声并不算好，她不仅仅是名动一时的江洋大盗，而且，还是个专门勾引已婚男人的轻浮女子。但是倪荦不介意，不管可心偷了多少人家，不管她破坏了多少家庭，倪荦依然爱她，愿意为她付出一切。”
“很快，飞龙帮的老帮主知道了爱徒与可心交好的事，并且出面阻止。他把倪荦从京城骗回来，然后将其关进了地牢，下定决心，等不到倪荦回头，就决不放出。”
“本来可心对倪荦只是一时兴起，虽然有些好感，却不怎么肯为他放下什么。但是倪荦却是个死性子，爱了她，便说什么也要跟她在一起。于是在被关的第五天，倪荦不顾后果，拼了命，一路从地牢杀出来，最后惊动老帮主。老帮主本想以暴制暴，先擒了人再做劝说，谁知两三回合下来，竟是自己被削掉了一只臂膀。”
“倪荦就这样逃出来了？”影姝如是问。
龙妃点点头：“倪荦的举动彻底征服了可心，他让可心真正地相信真爱是存在的。终于，这个从不知情是何物的女子，动心了。”
“可心和倪荦本打算从此隐退江湖，他们在塞外学游牧民族放羊牧马，过得很开心。可是，好日子没过几天，飞龙帮的人马便找了过来，齐远清提出与倪荦决斗，那一仗，打得好生惨烈。”
“最后，倪荦输了？”
龙妃点头，眼神里延伸出几分苍凉：“输了。不仅是输，而且把命都丢了。可心知道后，伤心了很久，哭了很久，不吃不喝不睡了很久，最后，选择建立了这个落剑门。其实，说到底，这个门派的存在就是为了给倪荦报仇。”
我不解：“那么，为什么会有这些怪规矩？”
“落剑门建立三年，已经是与飞龙帮并驾齐驱的大帮派。彼时齐远清已是飞龙帮的帮主，他深知落剑门的威胁，是决不可留的祸患，于是一直想着如何击垮对手。”
“终于一个难得的机会，他结识了可心手下的心腹嫣妆，然后，嫣妆很快陷入爱河。远清利用嫣妆本想从可心手中偷出《落剑谱》，谁知可心起了疑心，早早地拆穿了嫣妆。原想着能让心腹回头，却不曾料到嫣妆情根已深，说什么也不愿舍弃远清，最后，嫣妆抉择两难，只有引咎自杀。”
“飞龙帮害死了可心的丈夫和姐妹，齐远清玩弄了嫣妆的感情，可心心痛难当，最后才定了门规，门内女子不得动情，为的，就是不想嫣妆的悲剧重演。当年我为了皇上违规，本该受死，但师傅念我是百年难见的奇才，也没有下得了手。”
影姝忽道：“那，如果芸笺练了这个功夫，不就是你们落剑门人了吗？那她以后还怎么嫁人啊？”
龙妃忽的笑开：“那也是不一定的。如果芸笺不愿意，也是可以不入我派的。”
我听她们说话，也没插上一两句，只是浅浅笑着。
原来当初陆小凤说对洗衣粉“久仰大名”并不是虚幌子，飞龙帮在江湖上果真有些名望。只是，好好一个门派，何至于走上黑道。
我们一起聊了一会，便各自散了。以后每日我按时随龙妃修行，自不必说。
只这一日，我从影姝那里听说次日皇上便要召见，心下一急，练功时神思无法集中，差点气息逆转，所幸龙妃及时发现，运功止住了。
调息片刻，龙妃携我回寝宫，支开了殿里的所有太监侍婢，关上房门又示意我坐下。
这个时候，直觉告诉我，要出事了。
“妹妹不用紧张。”龙妃亲去给我倒了一杯茶，挨着我坐下，浅笑着看我：“妹妹今天练功走神，我猜，一定是心里有事要与我说吧？”
我双手捧住杯身，也不拐弯，就单刀直入：“姐姐可知道明天皇上要召见秀女？”
“知道啊。”
“姐姐不担心吗？”
龙妃轻笑：“担心什么？”
“担心皇上另立妃嫔啊！”
“呵呵，”龙妃像是听见了好笑的笑话，声音充斥了整个房间，杯中的水文都忍不住战栗。“妹妹想说的就是这个啊？”
我看着她，等着下文。
龙妃缓缓收住了笑，眼睛像要抓住我一样，又分明透了两分笑意：“这件事我是一点也不担心的。只要妹妹不参与选妃，我看这剩下的女子中，也就是影姝还不错。况且影姝近来的表现告诉我，她的心已经找到了寄托，就算做了妃嫔，也不会费心思争宠，至于其他的人，我想，皇上也看不上眼。”
“问题就是，我的名字已经报到了皇上那里，明天如果不去，就是欺君。我若是一个人也就罢了，可是欺君之罪是要诛九族的。我会连累整个花家。”
龙妃身子微向前倾：“妹妹心里很清楚，自己与花家其实并没有什么关系。”
我全身禁不住一抖。
这是啥米状况？很明显，龙妃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妹妹也不必太惊讶。皇上遇到我之前，曾派人打听过花家有没有女儿。妹妹也应该知道花家的财力对皇上有很大的作用，所以皇上曾一度想通过联姻与花家达成盟友。可是皇上失败了。知道为什么没吗？因为花家没有女儿。”
“所以呢？”
龙妃对我的平静早就习惯，也不惊讶，只说：“所以，妹妹应该告诉我，你的真正身份是什么。”
我嘴角微弯：“早知道娘娘一开始就已经识破，我也不必瞒得那么辛苦，可是连影姝姐姐都没有告诉呢。”
龙妃站起来，在我身后踱步：“花家势力雄厚，芸笺敢这样招摇地说自己是花家小姐，我想你与花家的交情应该不错。你，是与花家哪位少爷交好？”
我浅浅呷一口茶：“我叫丽芸。”
龙妃的脚步停了下来，似乎是有些惊讶：“陆小凤的徒弟？那就是与花满楼交好咯？”
我并不正面回答她，却问：“怎么，娘娘听过我？”
龙妃道：“陆小凤和他的徒弟丽芸破了假银票的案子，已经是人人俱知的事了，现在江湖上还有谁不知道你呢？”
我但笑不语。
“好了，既然是花七少爷的朋友，也不能算完全欺骗了我们。”龙妃又坐下：“况且就算你真的意图不轨，这样好的资质，我还真舍不得下手呢！”
“那么，现在娘娘可有想好怎么可以不参与选妃？”
龙妃舒心一笑：“这还不简单？我向皇上要了你做贴身大宫女不就行了？”
啪！地一声，我双手合十：“哈！是个好主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