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有何要事商谈?”我斟了两杯茶放在桌子上,然后两人围桌而坐。
龙妃似在想些什么,半晌不说话,整个宫殿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时“啪啪”的声音。
“丽芸……”
“恩?”我轻轻应到。
龙妃放下杯子,长长叹了一口气,眼睛看着床的方向,眼神却失去了焦距。
“你,究竟为什么进宫来?”
我微微一愣,没想到她的声音如磐石坚定,似是一定要知晓答案。我当然明白,今日白天的一番言论是不可能让她相信的,我不是花家小姐,自然就不会有什么“林黛玉综合症”,更不会有人来逼婚,却让她想起来问这个一直遗忘的重要问题。
“我是来取《落剑谱》的。”
龙妃身子轻颤,视线转到我脸上:“是谁让你来的?”
“娘娘应该很清楚。”
“为什么?”
我双手捧这茶杯,像在把玩,声音也显得随便:“人家在前面挖了个陷阱等着你,就算你不跳,他们也会把你推下去的。”
“什么意思?”
“我跟陆小凤离开江南还没有走进沧州,我估计齐强已经盯上我们了。所以,他就和夺命庄的人联手演了一场戏,让我们插手了他们之间的‘纷争’,然后又拿了一个假剑谱来讹我们,逼着陆小凤把真品偷回来,你说,我们能怎么样?”
“你可以选择不合作,陆小凤是什么人?难道这点办法也没有?”
“陆小凤一个人脱身是没问题,可是还带上一个武功平庸的我,还不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龙妃保持沉默。
“所以,与其抵死反抗弄得鱼死网破,不如进宫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转机。我听说当今圣上爱惜人才,我想,以陆小凤的身手和在江湖上的声明,皇上应该会手下留情的。只是没有想到,最后进来的人是我。”
“那么,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娘娘指什么?”
“飞龙帮和落剑门,你总要帮一边吧。”
我轻笑:“飞龙帮设计害我和陆小凤,落剑门又与我非亲非故,我为何一定要帮一个?”
龙妃软软地站起来,信步至窗边,幽幽道:“谁也不帮,是吗?丽芸,你也不过是想独吞了剑谱吧。”
“我有陆小凤和花满楼教授武功,又何故要独吞一本人人挣破头的剑谱?我向来是不贪心的。”
“那么,等你偷到了剑谱,还是会交给齐强?”
“那就要看娘娘想不想我这样做了。”
龙妃倏地转头看我:“什么意思?”
“丽芸承蒙娘娘器重,亲授剑法,是知遇之恩,也是师徒之情,师傅的意愿丽芸是一定要听从的。”
龙妃微愣:“可是你……”
“娘娘已经不是落剑门人了。是不是?”
“是。”
“那不就成了?丽芸帮的并不是落剑门啊。”
龙妃轻咬着下唇,半晌才道:“好,总算我没有看错人。”
我笑笑:“那,不知道娘娘有什么打算?”
“唉。”龙妃又坐下:“我想了想,你的剑法虽然进步神速,当今武林也算能独当一面,可是要你对付飞龙帮却并不现实。一来,飞龙帮在江湖上这么多年,虽然渐成黑道,也仍然有呼风唤雨的本事,门下弟子哪个不是千锤百炼过的?二来,这《落剑谱》本就是他们的东西,有什么破绽恐怕从帮主到打杂小厮没有不知道的,以你现在的造诣,还不是挑起祸端的时机。但是,丽芸,你要答应我,待到你剑法大成之日,一定亲手毁了飞龙帮,替落剑门,替我,除去这个心患死敌!”
我当然知道这样的想法与决定对龙妃来说是很重要。这跟我是不是来拿剑谱没关系,就算她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在她决定授我剑法的一刻,这些目的已经在她脑子里过滤了千百回。
她是这个深宫里的妃,是皇帝的女人,是万千女人的梦想,却不再是曾经叱咤风云的落剑圣秀。她需要有一个人来帮她完成身为掌门应该做的事,应该尽的责任。
毫无疑问的,我合格了。
“丽芸,你要记得,以后你就是落剑圣秀,不是落剑门人,却代表了整个落剑门。”
谈话结束的时候,有侍婢敲门来说,影姝重病。我才想起这么多天,我一直在闭门修行,很久不曾见过影姝了。
心里免不了几回自责,便连忙让那丫鬟去请御医,自己则辞了龙妃往羽卿宫去。
那里住的人,也许比我更能安慰影姝。
绕过柳荫湖畔,踏着青石小道疾步前行,眼前渐渐有了些须灯光,映在了红砖绿瓦间,看得我心里忽然紧张异常。
就要见到他了。
细想起来,自在醉风亭一别,我与他,不见已有两月。
提起裙脚,跨过门槛。庭院里竹影婆娑,花痕草行已被夜色淹没,只在清凉的月光下隐隐透了点光彩。正中央处摆了一方石桌,桌上放了茶具和小炭炉,浅黄锦衫的少年坐在桌旁,面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一头青丝映上的如水月色。我不由得痴了。
“你若是再不来,这茶就要煮坏了,会不好喝的。”
声音自然而温柔,我的心跳竟漏了一拍。
“怎么不说话?”
我理理自己的情绪,尽量放轻松地向他走过去:“你猜到我会来?”
“没有,只是一种感觉,你会来。”
我站到他身边没有坐下,他也没说什么,就递过来一杯茶,我接住了。
他的嘴角轻轻拉开弧度,道:“许久不见,好象生疏了不少。”
我笑:“我是没有的,就不知道你有没有。”
“呵。坐吧。”他指指自己对面的石凳。
我犹豫地四下望望,缓缓道:“你五哥呢?”
“原来不是来找我的。”他轻地摆摆头。
倒是不曾见过他这副模样,心头不禁更始喜欢,也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我自然不是来找你的。”
“那真让人伤心。”
“谁伤心了?我可没看见。”
他唇边浮起一丝苦笑:“难道你没有看见我伤心了?”
呵呵,笑死我了,花满楼吃醋的样子果然很可爱啊!
“果然是跟陆小凤久了,居然和学得油嘴滑舌。”
“我可是真心的。”
我又偷笑一回。
“好了,花满楼,我找花五哥有很重要的事,是关于影姝的。”
花满楼有些惊:“影姝?她也在宫里?”
我不禁有些黯然:“是啊。可是人在宫里,心却飞得老远。前些日子皇上召见秀女,影姝好生费了一回心思才没被选上。原以为这样就没事了,可是谁想到今日又染了恶疾。我想着也许你五哥见她一面会对她的病有帮助,才特地过来一趟。”
“哦,是这样。”花满楼抽出腰间的折扇,灵巧甩开,放在胸前摇了摇:“五哥在房里,你去找吧。”
我放下杯子径自进了花落尘的房间,推开门的瞬间,花落尘似是随意地说了一句:“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好没规矩!”
语气之间也不是很强硬很生气,我自然就没有放在心上。本来嘛,影姝那儿正病重呢,谁管你的心情好不好?
我不说话地关上房门,看见花落尘在埋头看书,片刻又有些疑惑地抬头,一见是我,就更加困惑:“丽芸姑娘?”
“呵,五哥好记性,只在宴会上见过一回就记住了我的样貌。”我随意地在他身旁坐下。
花落尘合上书本:“姑娘是陆大侠的爱徒,自然要用心记住了。不知姑娘造访有何要事?”
“影姝。”
我看见他整个人禁不住猛地颤抖,连同眼神也慌乱了。我心里暗暗叹气:有你这样的反应,影姝的痴心也算是值了。
“姑娘怎么知道影姝?”
“影姝姐姐进了宫,与我是情投意合的好姐妹,自然她的事,我都知道。”
“虽在秀女大选上姐姐没有崭露头角,却不幸染上恶疾,今日造访,不过是希望五哥念在旧情,去探望一回。”
“病了?”花落尘急得额头上冒出汗珠:“严不严重?有没有请大夫?”
“大夫是请了,不过恐怕是长年心头积郁,这一病,也许难好。”
我知道这样说点夸大,不过我还想试试花落尘到底有几分真心,是不是像影姝说的那样。
花落尘一听,更是连说话声音都在发抖:“芸姑娘,她在哪儿?”
“环燕院,在毓灵宫中。”
我话音一落,他便拉开房门,像风儿一样跑出去了。
果然是个痴情人,影姝没有看错,没有等错,没有爱错。
我很缓地走出房门,一抬眼,就看见了院中的花满楼。
至少我们之间还没有太大的阻碍,至少我们之间,还不至于像影姝和花落尘这般地步。我应该惜福。
“刚才我听见五哥跑了出去,那么急,是因为影姝吗?”
我走过去坐下:“是。”
花满楼收起折扇,又递过来一杯茶:“这么多年,五哥终归是忘不了。”
我把茶杯捧在手心里,叹道:“看见他们两个,才知道,两个人能相爱、相守,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只可惜,他们没有这样的福缘。正所谓:情最深者伤最痛,真是一点不错。”
花满楼温柔一笑:“丽芸怎么突然伤感起来了?”
我听他的话觉着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细细一想,才恍然:“你……叫我什么?”
“丽芸啊,有什么问题?”
我不满地嘟起嘴,说:“白天的时候还叫我芸儿,怎么变得这样快!”
“白天是因为要在皇上面前扮做兄妹,现在有没有旁人在,自然不能这样叫了。”
“为什么不能?”这个花满楼简直要气死我了,话都说得这样明白,他怎么还不主动说破啊!还真要等到我一个女孩子先开口吗?
花满楼似乎是听懂了我的意思,脸上的笑容尽数隐去,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然后就是长时间地不说话。
不对,这个表情不对。如果是因为没有经验需要好好酝酿我可以等,可是花满楼现在的样子告诉我,事情没那么简单。这样僵持,时间越长我心里头越不安。
“唉……丽芸,陆小凤,我看得出来是真心的。”
我一怔:“你想说什么?”
“为什么你不接受呢?”
我心头不由得冒火,要换做我以前在学校里的个性,早就一巴掌给他扇过去了!可是面对的是花满楼,叫我如何舍得。
只得强压下火气:“你明知道。”
他又叹一口气,摇起扇子,缓缓道:“花满楼不值得。”
“为什么不值得?”
“花满楼是个瞎子,所以不值得。”
“你知道我根本没有介意。”
“可是我很介意。”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所以你就想把我推给陆小凤?”
“不是‘推’。丽芸,陆小凤除了家世,样样都比我好,而且他不是瞎子……”
“你混蛋!”我打断他,声音把整个院子充得满满的:“你只想到了你的痛苦和无可奈何,你有没有想过我爱的人是谁?是,你是瞎子,可是那又怎样?我说了我不介意!你到底还在害怕什么?”
“我不想你跟我在一起却要一辈子忍受别人的闲言闲语。”花满楼提高了一点声音,连表情也显得很痛苦,让我有些怔忡。
“我什么都看不见,也许这一生也不会真真实实的知道你的样子。也许有一天,连你也会受不了,也会想要离开我。与其到时候来伤心,不如现在就不要开始。”
我听见他的声音渐渐轻下来,心里难受得紧。他怎么就不明白,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我认真地看着他,压低了声音:“只有一个问题。花满楼,告诉我实话:你爱我吗?”
“……”他有些犹豫的神色。因为他知道,只要他说了实话,我就会什么也不顾地跟着他。
他很了解我。
“我要听实话。”我又重复了一遍。
“……不爱。”
说得那么不甘心,真的是你想给的答案吗?
花满楼,为什么你不懂我?你以为我是一时冲动是吗?可是我是很真心地在问我深爱的男人,他爱不爱我!这不是一个游戏,不是一个小女孩稚气的冲动。是一个女子,很认真地在确定自己的爱情。
幸福那么近,可是你却那么远。
四周有东西破碎的声音,是什么碎了,是我的心吗?
我死死盯着他努力维持的镇定的面容,半晌,才逼迫自己用平静的语气挤出几个字来:“……好,我知道了。”
起身,朝门口走。我每移动一步,仿佛都能感觉到脚下如刀割般疼痛。我现在才明白,当小美人鱼用那双脚在舞池中央翩跹起舞时,痛的不是脚,是心。
她在问她爱的王子,为什么没有把她认出来!
可是她不知道,当有的人刻意逃避的时候,是永远认不出她来的。
我很沉重地移动,心痛得快要流出血来。我为什么没有哭?只是觉得心被死死地堵住了。
不停地深呼吸,我不要让他看见我软弱的样子。
我的思绪已经一片空白。
突然间,我感到腰上一紧,好象是被人抱住了。我思维有些停顿,只是下意识地低下头去看……
真的有一双手放在我的腰间,而且我感觉到这双手越发地用力,连后背也渐渐负上一层温热,有什么厚实的东西正贴着我的背。
你还是舍不得,不是吗?
他把头放在我肩上,双唇浅浅地覆上我的侧脸。他的声音那么温柔,又带了零星的哭腔:“芸儿,对不起。我爱你,我爱你……”
像是会永远失去我一般用力地拥抱,口中重复着那三个字,温柔至极,深情至极。
泪水像决堤的洪,疯狂地冲刷着我的脸庞。我转过身紧紧地抱住他,把头埋进他的胸膛,嗅觉被清香包围。
原来幸福是那么奢侈、那么痛苦、又是那么美好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