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如令还是让花隐风来为我治伤。
我的最后一处伤穴抚平之时,已经月华初上。
花隐风起身,推开房间的窗户:“你的伤已经没有大碍,自己好生休息罢。”
他提步欲走,我叫住了他:“花满楼还没有回来吗?”
花隐风没有回头:“我想该是回来了,不过是见我在给你疗伤所以没有来打扰。如果你想见他,自己去找。”说罢便断然离开。
花如令这么多的儿子,恐怕只有这个跟他最像。
今晚的月色,有些凉。
我走到门口,淡淡的寒意从后背袭来,忍不住打了个颤。
“妹妹好些了?”影姝从过道拐角处缓缓靠近,我回头,浅浅一笑。
她靠在门边,与我一同遥望月色,道:“妹妹猜猜,我是来干什么的?”我还未及反应她话里的意思,一封密信便从她手里变了出来:“原本也只想过来看看你,谁想方才在路上,花平给我了这个,说是皇宫里寄出来的。我想也许是龙妃娘娘有要事相告,便只好带来了。”
我接过信,未开封,已有戾气隐隐。皇宫里寄给我的信,只有可能是龙妃。我离开皇宫不久,这封信来得这么急,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眉眼一扫,只有赫赫然八个字:速回宫来,迫在眉睫。
“龙妃说什么?”
我把信纸递给她:“恐怕,腥风血雨又要来了。”
影姝低眉片刻:“飞龙帮?”
我点头。
“妹妹,这件事……”
“五少奶奶!不好了!”影姝话方一半,花平便叫嚣着从过道另一端赶来,已经明显的气息不接。
影姝轻扶着他,急问:“出了什么事?”
花平大喘着气儿,嘴巴张张合合:“前,前厅那边,老,老爷,和,和,和七,七少爷,他,他们……”
我们听到“七少爷”三个字,不禁相视一眼,下一秒,便双双奔相前厅,脑子里不敢去猜想出了什么事。
是因为我跟花如令打的那个赌吗?这个赌伤害到花满楼了吗?不,不要,如果会伤害他,我愿意收回我的轻狂。
整个宅院,只余下我和影姝的脚步声。
前厅,却是人去楼空。
“花平……”我在空荡的厅里转了几个圈,质问的声音掩盖了整个大厅:“人呢?花满楼呢?”
花平似乎也有些迷惑,疑问的眼神里透出了几分不安和着急:“我,我不知道,刚才,明,明明都在的。这……七少爷……他……”
影姝拉上我的手:“妹妹,不慌,先弄清楚出了什么事。”随即转头问花平:“你说说,到底老爷和七少爷怎么了?”
花平有些犹豫地看看我,吞吐道:“是,是因为……”
我耐不住性子,“铮”!的一声,银剑出鞘,架在了他脖子上:“你说是不说?要说就痛快点!”
花平咽一口唾沫,方道:“是因为老爷要七少爷把芸姑娘赶出去,说是已经替七少爷说了一门亲,是个官家小姐。七少爷不肯,任老爷说什么,七少爷只有一句话:我永远不会离开芸儿。老爷气极了,就,就打了七少爷。七少爷是我看着长大的,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见老爷对他说过一句重话,可是这次,老爷不仅打了,而且任凭是谁也拉不住。七少爷也是,老爷打他,他也不躲,就跪着受着,半句多的话都不说。”
我有些怔忡。
像花满楼这样一个讲情讲义讲孝的人,忤逆自己的爹,他该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当他说出那个“不”字的时候,花如令是气,花满楼却是痛。
是我,是我让他走进了两难的境地。
“妹妹。”影姝在我旁边轻声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想公公一定会重罚七弟的。这会儿,我猜,应该在祠堂那里。我们过去看看。”
“恩,好。”我急急收了剑,紧步随着影姝往后院的祠堂赶过去。
不远处的喧闹声已经隐隐传了过来,我甚至能听见花如令的苛责声。
走廊口,陆小凤拦住了我们。
我急急问:“情况怎么样了?”
陆小凤摇摇头:“不怎么好。”
“不怎么好是什么意思?”
陆小凤指指祠堂的方向,我探头过去,看见花满楼正跪在祠堂里,花如令的教训滔滔不绝,两边立了满满的人。“花满楼还是不肯松口,不知道他爹到底想耗到什么时候。”
我跨步便急走过去,影姝在身后唤了一声,伸手拉我,却只有指尖划过了我的衣袂。
“好热闹啊!我是不是错过什么了?”我冷笑一声,转眼已经走进了祠堂,眉眼扫一轮周围的情景:“什么事要花伯伯声这么大的气啊?还要花满楼跪着?花伯伯还真舍得啊!”
“丽芸……”花落尘欲言,却被我用手势止住了。
“让我来猜猜。花伯伯一定是因为输了我们的赌,所以,正在气头上呢?对不对?”我在花满楼身后踱了几步,眼神挑衅地看着花如令,见他脸上青筋暴起,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芸儿,你不要再气爹了。”花满楼声音还是平静温柔,我顶撞他的爹,他竟没有丝毫责怪,天下又有哪个女人有这种幸运?
“我没有想真的顶撞他,毕竟,如你所言,他还是你的爹。”我说着便在他身边与他一同跪下,转而又向花如令:“我知道,对花伯伯来说我不过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我也威胁不到您什么。但是今天的事由我而起,既然您不打算原谅花满楼,那好,花满楼跪着,我也跪着。他为我顶撞了自己敬重的爹,我却什么也不能为他做,就只好陪他跪着咯。”
“你……”花如令指着我,气得仿佛要倒下去。
“果然是我徒弟。”陆小凤和影姝也进了来,声音一过,好象所有的事都变得轻松了起来:“花伯伯你说你生这么大的气,说破了,也不过是为了儿子的婚事。何必呢,我这丫头也是个死性子,再耗下去恐怕大家都讨不到好。不如各让一步啊?”
花如令闭上眼定了定神,一只手撑着身后的桌案,半晌方问:“你,你是什么意思?”
陆小凤走到我们前面,留下一个背影,双手轻松摊开,道:“我的意思就是,让花满楼答应娶您替他说的那个官家小姐,而您,也退一步,让花满楼娶了丽芸,岂不好?”
“不好。”花如令还未开口,我和花满楼已经齐声叫了出来。我看一眼他,从他失焦的眼眸中看到了与我一样的坚定。
我们又想到一起了。
陆小凤很无辜的看我一眼:“为什么不好啊?”
我说:“原因只有一个,我不想做娥皇,更不想做女英。你让花满楼同娶两个,若是都做正,以后花满楼难做人;若我做妾,那个官家小姐做正,我们三个难做人;若我做正,那个官家小姐做妾,于内,官家小姐难做人,于外,花伯伯乃至整个花家在小姐的爹面前难做人。你说,这个注意好是不好?”
“芸儿说得是。”花满楼接道:“我难做人没什么,可是我不能让芸儿和整个花家为我难做。”
“哎呀,所以说你们就是喜欢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了。”陆小凤叹一声,也不多言。
我抛他一个白眼:“你会在女人堆里周旋,可是花满楼不是你!你第一天认识我啊,居然能提出这种意见。”
“好好好,你这丫头脑子里总有些奇怪的想法。”
花如令瞪着我和花满楼,道:“好,好!既然你不肯娶那官家小姐,又不肯采纳陆小凤的建议,那么,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今天晚上,你给我跪在这儿,不准睡觉,给我对着祖先们思过。明天早上我再来问你,如果你依然不知悔改,你就给我离开这个家,从此,不再是我花如令的儿子!”
“爹!”
“公公!”
众人闻言,来不及诧异便开始阻止,我有些错愕地去看花满楼,他的眉紧紧皱起,其他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的爹要跟他断绝关系,他如何来承受。
我第一次,对他没有了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