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早晨的空气不如江南的湿润，也没有江南的清雅。我是实在不喜欢这个地方的。
我相信陆小凤也是不喜欢的。
不过他跟我不一样，就算他身处在自己深恶痛绝的地方，也妨碍不了他享受的心情。
所以，早上我已经在客栈后院里练了功回来时，陆小凤还在睡觉，我推开他的房门的时候，看见他的身边还倒了几个酒坛子。
我知道这些酒是醉不了陆小凤的，他前一天晚上一定是喝着喝着就睡着了。至于第二天昏睡到辰时末还没苏醒，也估计跟酒精没啥关系。
那是他心情不好的原因。
关于这一点我理解，不管他对我是一时兴起还是日久生情，反正他被我拒绝了是事实。男人嘛，撑死不过要面子，陆小凤的面子被我彻底扫光，拿睡觉来发泄我也觉得无可厚非。
我看一眼倒在床上还没有醒的陆小凤，撇撇嘴，出门又帮他把门带上。
一会儿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赶，就不要吵醒他了。
我有点无所事事，就一步三摇地把整个客栈逛了个遍，最后又去了大厅。
此刻已经是巳时六刻，客栈里也有了些客人。比起清晨，这里喧嚣了不少，很热闹。
我找一张桌子坐下，点了几样小菜，然后单手支起下巴四下大量了一回周围的人。
其实这里不应该是客栈，要是换成我的那个时代，这里应该叫俱乐部。
我这样说是有理由的。你看啊，在我左边的这一桌的三个男人在摇色子，通俗一点就是赌博，而且看样子赌注不小，否则不会有人把贴身的兵器都压上了。
我右边一桌的四个男人各自怀里拥着一个对面青楼里的美女，视线还在客栈里不停游走，他们的眼神转过来想要调戏我的时候，被我狠狠瞪回去了。
另外，我后边有两桌子人比较正常，在喝酒。不过严格点说那是在灌酒加拼酒，几个酒量差的已经开始发酒疯了。
至于我前面的几桌子人嘛，说实话，我从一开始就没看懂他们在干什么，或许是说，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因为面前这十来个穿着一样的男子，一直目不转睛地把我盯着，而且还不是色狼的眼神。
这个，我就有点搞不清楚状况了。
小二慢慢的开始给我上菜了。我拿筷子在菜面上来回拨弄几回，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与他们对视的战场，而且我已经渐渐闻到了火药味。
恩，越来越浓了。
我们这样保持了很久，久到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只是眼睛有点酸痛。
糟糕，用眼过度了。
呜，没有眼药水。
算了，先撤，揉揉眼睛再说。
我刚刚准备闭眼睛，忽然前方男子中的其中一个站起身来，抱拳，恭恭敬敬的向我行了一礼，语气沉稳而谦卑的唤我：“芸姑娘。”
我一愣，连带想闭上的眼皮也停住了。
这群人是谁啊。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洗衣粉的手下。
那人见我不说话，又道：“小人们是飞龙帮的弟子，特有一事想要姑娘帮忙。”
果然，那个洗衣粉找上门来了。
唉，看样子这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
我抬头看他，手里正把玩一个杯子，语气很是随意：“有什么忙我能帮得上的，就尽管开口好了。”
“姑娘果是豪爽之人。帮主想请姑娘和尊师带着《落剑谱》去一趟飞龙帮。”
“去那里做什么？”
“是这样，帮主他老人家一生都在寻求先人遗物，可惜一直无果。如今东西在姑娘手中，帮主也只是想看一下，也算是对得起这半生颠簸劳苦了。”
我点一点头，喝一口茶：“恩，这个我是理解的。”
那人听我这样说，脸上立刻笑开：“那么，请姑娘与尊师速与小人回帮！”
我摆摆手：“不忙。我理解是一回事，不过东西可在我师傅手上，他现在还在睡觉，我总不能把东西偷了来给你们吧。”
他的笑僵了一些：“那么，可否请姑娘叫醒尊师？”
我摇头：“昨天他睡得晚，我要是现在去叫醒他，他可是会生气的。我师傅要是生了气，恐怕就不能如你们所愿了。”
“这……”
那人也没有再说话。
我跟他对了这一回话，却觉出里面定还有内情，决不只是他说的这么简单。
否则他们不用观察我这么久才开口。
我之所以把事情往陆小凤身上推，也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样处理。毕竟这方面的经验我是一点都没有。
这个时候，要是花满楼能在身边就好了。他是陆小凤的挚友，应该懂得处理的。
唉，这样空等着陆小凤醒过来也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跟这群人多呆片刻也觉得难受啊！
僵局还在持续的时候，一个懒洋洋却分外油滑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来：“齐帮主想要剑谱，陆小凤一定会奉上，就算是要我物归原主，我也是很乐意的啊！”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站的是谁。
飞龙帮的小弟说：“多谢陆大侠。”
陆小凤过来把我的手拉住，眼睛对着前方的人：“那就走吧。”
我是真的很不喜欢陆小凤这种暧昧的亲近方式啊！昨天，昨天不是都拒绝他了吗，怎么还要死皮赖脸地拉我！
可是心里再不愿意，我还是要在外人，甚至可能是敌人面前给足他面子，同时也是在树立我自己的形象。我不能让别人察觉出我的率直和天真，最好让他们误以为我很深沉老练，这样我才有安全可言。
我们走进飞龙帮正厅的时候，洗衣粉已经等着了。一看见我们进来，就堆起满脸的笑容，很是亲切地过来抱拳作揖，陆小凤也都受着。
“陆大侠，哎呀，欢迎欢迎啊！”
陆小凤赔笑道：“齐帮主客气，您要的东西我已经带来了。”
洗衣粉笑得更开，连忙道谢，言语之间又有催促陆小凤赶紧把东西拿出来的意思。
那个东西陆小凤本也不怎么稀罕，况且又知道此物并非什么好东西，带在身上也是多惹祸端，就半分犹豫也不曾就交了出去。
洗衣粉接过去后，我想着总算是没这么多事了，这下应该可以好好去京城玩玩了吧。
可是没一会儿，洗衣粉的脸色就阴沉下来了，最后，甚至是很严肃的，对着陆小凤说：“陆大侠这是什么意思？”
陆小凤也不明白他说什么，和我对视一眼，忙问：“怎么了？”
洗衣粉冷哼一声，把剑谱丢到陆小凤怀里：“这本剑谱是假的！”
这下该我和陆小凤诧异了。剑谱自从我们拿到以后就没有离开过陆小凤的身边，按说陆小凤对它没兴趣，自然不会偷梁换柱，可是，如果不是陆小凤，那么真的又在哪里？
陆小凤也没有见过真正的《落剑谱》，他自然不能辨别真假。于是情急之下也只能反问一句：“这本剑谱就是你们给我的那一本，怎么可能是假的？”
洗衣粉冷笑：“难道老夫还要讹你不成？此物确非真品，还请陆大侠物归原主。”
陆小凤哭笑不得：“我就只有这一本，你要我还你什么？”
“自然是真正的剑谱。”
事情到这里我有点头绪了。说简单点，就是洗衣粉和夺命庄的庄主联手设了个局，他们因为找不到剑谱，所以就想了这个办法，让陆小凤帮他们去找。如果陆小凤找着了便罢，若是找不到，恐怕这窃取秘籍的罪名就躲不掉了。
嘿？这个情节怎么有点眼熟？
陆小凤把书甩掉，换了一副很随意的样子：“不如这样啊，你告诉我东西在哪里，我去帮你拿回来？”
洗衣粉怒道：“陆小凤！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
我插嘴道：“齐帮主做事何苦这么费心思？直接说了吧。”
洗衣粉稍稍整理一下情绪，过了半晌说：“其实，只要陆大侠肯帮忙，事情也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陆小凤道：“唉，还商量什么呀，你直接说在哪里？”
“紫禁城。”
这下陆小凤没有吃惊，而我的嘴巴已经合不上了。
KAO！这不是摆明了要我们去皇宫偷东西吗？难怪自己不去，结果是要我们背黑锅！偷到了是他的，失败了死的就是我们！这个老小子算得真精！
可是我又不得不想到一件事。电影里也有过这样的情节，当时是血衣门的人要陆小凤去皇宫里偷星邪剑谱。这一次不过换汤不换药。
那啥，洗衣粉不会也跟哪个王爷勾结想要篡位吧，我看他也没这个头脑。
不过，就算只是单纯的江湖恩怨和个人私欲，这件事放在这个时候也是不怎么好办的。
你们别急着问为什么，我不是正要说吗？
按理说，陆小凤跟皇帝有一点交情，一本剑谱皇帝不会吝啬。可是，无论是电影还是小说，陆小凤第一次和皇帝照面，也就是初识，是在叶孤城和西门吹雪决战紫禁之巅的那个晚上，在此之前，两人并不相识。
听懂了吧，这一回没得跟皇帝商量的余地，只有硬着头皮冲，如果被抓住了，皇帝也不会留情面，我们除了死，还是得死。
所以这一趟皇宫走不得。
但看情况又不得不走。
哎呀！麻烦大了！
我腹诽的时候没有人说话，整个大厅静得像座空城。不过我刚刚回了回神，就又听见陆小凤的声音懒洋洋地问：“如果我说我不想帮忙，那你们是不是就不打算让我和丫头活着离开了？”
洗衣粉一声冷笑：“陆大侠既然明白这个道理，那老夫也不多言了。应与不应，您斟酌斟酌？”
陆小凤无奈摇两下头，插着腰，开始沉默。我看他这样子，是想答应了。
其实应不应的，都不好办。
皇帝惜才，与陆小凤也算得上英雄惜英雄，落在他手中，好过落在洗衣粉手中千百倍，如果运气好还是不会死的。
我这样想了一回，便替陆小凤做了主：“齐帮主，这个忙我们帮了。”
洗衣粉面露狡黠笑意，陆小凤一脸疑惑地把我盯着，倒不是责怪的意思。
我料他也没想拒绝来着，我都想得到的道理他不会转不过弯。
“芸姑娘果然是爽快人。”
我提起几分低气，脸上没有表情：“齐帮主的目的达到了，那么，我们可以走了吗？”
洗衣粉忽然大笑两声，负手道：“芸姑娘不急，为了保险起见，还要请姑娘在飞龙帮暂住几日，待陆大侠回来，交还了剑谱，我们自会让姑娘和陆大侠离开。”
我冷笑：“帮主之意就是信不过我们了？”
陆小凤亦道：“齐帮主，陆小凤说话向来是一言九鼎，但你若是扣留了我的爱徒，恐怕咱们的交易就做不成了。”
洗衣粉含笑说：“人都道陆小凤为人风流不羁，怎么，办正事的时候身边也要带着个美人儿吗？”
我保持沉默，交给陆小凤应对：“齐帮主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这个徒弟虽然功夫不太好，不过聪明得紧，她在我身边这件事也会好办很多。”
“哈哈哈哈……”洗衣粉这几声笑确实让我有毛骨悚然的感觉。“陆大侠何必解释，芸姑娘的确是个难得的美人啊！可是这一次别怪老夫不近人情，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要请芸姑娘且留几日。就请陆大侠暂忍寂寞罢。”
我再忍。陆小凤又轻笑一声，说：“哎呀齐帮主，你又何必用激将的法子？丽芸是女孩子，脸皮薄，万一被你这么一激，真真不跟我走了，那我这唯一的徒弟可就落空了。这样一来，我也不保证会帮你找回剑谱啊。”
呵！倒会讹人了！这个陆小凤究竟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伎俩？
洗衣粉没说话，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陆小凤顿了顿，接道：“齐帮主，在江湖上行走讲的就是一个信用，我陆小凤也算是混了几年江湖了，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既然我答应了，就一定会帮您做到，您也不必再为难我和丫头了吧。”
好样的！陆小凤以退为进，说话点到即止，分寸拿捏得好。
我看洗衣粉的样子，就知道他妥协了。
“好吧，既然陆大侠说了这句话，老夫也信得过您的承诺。”
哟，这个洗衣粉原来是这样打算的。我就道他明明清楚陆小凤决计不会留下我在这里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要求，原来啊，要的就是陆小凤明明白白的一句承诺。
本来，从一开始答应帮忙的人是我，不是陆小凤。
陆小凤抱拳意思意思，又拉着我的手，道了声“告辞”，就拖我离开了。
是，我知道麻烦惹大了，陆小凤气着呢。而且就像他说的，麻烦是因为我一时贪玩才招来，我心里也很愧疚。
我们一路直出沧州城，没有回客栈，一整天下来没有吃过饭，没有喝过水，话更是没有说过半句。不是我不说，只是我看到陆小凤的样子，说不出来的感觉却让我连抬头看他都不敢，说到底，是我的错。
陆小凤说，不会怪我。
可是这句话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他喜欢我，而我，理所当然要成为他的女人。
我却不想。因为我不爱他，所以他现在把所有的气都集在一起，没人敢劝，也劝不了。
他现在，正在怪我。
黄昏时路过最近的一个小镇，陆小凤没有停下，所以天已经彻底黑的时候，我们还在荒野树林里走。
没有停，没有说话。
陆小凤还在赶路，牵着我，紧紧不放手。
月色渐渐透出云层，把路面的泥土也照得清晰。
我觉得很累，我知道自己半步也走不动了。
陆小凤依旧没有停。
我终于忍不住，用力挣扎两下，趁着陆小凤有些惊讶而放松片刻，我一下子甩掉他的手，劈头就是一声大吼：“陆小凤，你究竟想干什么！”
他回头诧异地看着我，眉头微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