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舞会
雪伦中午只吃了几颗葡萄便被拉进房间,两个女仆一刻不停地围着她,帮她打理头发和衣饰,她们从一个偌大的宝箱里取出一条大礼裙为她套上。
这件礼服是极深的紫罗兰色,腰际拖下长长的裙裾,圆形裙环将裙子衬得高高隆起,翻至胸口的大卷领镶着一圈精致的细褶花边,两侧的隆袖上罩有一层朦胧轻柔的宽大薄纱袖子。
束胸衣太紧,雪伦感到呼吸困难,女仆们只管她外表光鲜,根本不理她舒适与否,少女勉强端坐在梳妆台前,看她们为她做发卷,涂发油,扑香粉。
傍晚时分,梅薇思笑容灿烂地将她领下楼,一辆豪华的四轮马车正停在城堡外等候。
最近镇上迎来了一位身份彪炳的贵族,他在这儿拥有一座华丽的庄园,今夜突发奇想地决定在这偏僻的地方举行一场舞会,邀请镇上所有绅士淑女前来参加。
这个年轻人出自美蒂奇家族,美蒂奇世家的族史悠长,甚至超越百年之久,它向来以艺术闻名,在它的族谱中曾出现过数位名噪一时的文豪及音乐家。
梅薇思听到这个消息便乐得笑逐颜开,她心想雪伦已经十六岁了,是时候找个体面的人家嫁了,可惜总物色不到合适的人选,如今天赐良机,美蒂奇与斯朵珂在奥斯兰地位相当,若是与他们结为亲家,倒也门当户对。
雪伦知道母亲意思,她并没有反对,作为一个不怎么会讨母亲欢心的女儿,她实在找不到让母亲失望的理由。
当一袭盛装的少女出现在古堡门口时,拉菲儿微笑着走上前,他执起她的手递到唇边,“你今天真美,我的天使……”
雪伦冷淡地抽出手,“我不是你的天使,梅薇思才是。”
马车边的女郎看到了这一幕飞快地走过来,她一把抓住女儿的手将她揽到自己身侧,少女感到母亲的手在颤抖,这种强烈的保护欲中似乎还隐藏着某种惊吓。
雪伦不安起来,可她什么话也没问,因为问再多也无法打动母亲执拗的沉默。
是夜,舞会如期举行,偌大的长厅里衣香鬓影,华光交织。
雪伦尽可能的不惹人注意,她拿了一杯鸡尾酒,坐到角落中的长椅上,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直立在她身后,月光照耀进来,打亮了少女的侧影。
她的美幽秘而宁静,一如这清冷的夜,于是舞池中的年轻贵族很快便注意到了她。
梅薇思满意地看到自己的女儿受到了邀请,两个绮年玉貌的年轻人很快便在华灯下翩翩起舞。
在所有的舞曲中有一支舞步出自于上个世纪,除了拥有百年历史的上等贵族会跳之外,几乎没有人学过。
可是雪伦却会,她完美地配合着那个高贵的美蒂奇的舞步,引得全场称羡,梅薇思更是惊喜得合不拢嘴。
这支双人舞是伊莱教她的,在她还是个孩童的时候便学会了,事到如今,其中的每一个步姿都已烂熟于心。
她记得他们在月光下跳过无数次,他牵着她的手引导她旋转,跳跃,她看见他的银发与月华交织在一起,酒红色的眼眸中有令人迷醉的笑意,于是她甩动起一头黑发,彻底放任自己沉浸于神秘古老的舞步,恨不得这黑夜里的美梦能无休止地继续下去。
音乐结束,雪伦才重新回过神来,她的额头上冒着细汗,绚丽的灯光和如雷的掌声令她不知所措,只能匆匆行了个屈膝礼,便以拿饮料为借口,悄悄离开了舞场。
庄园很大,到处都是葱茏的林木,她一个人走在花园里,抬头仰望月亮的光华。
她的肉体可以融入人群,可心却不能。
她习惯一个人享受神秘,宁静和幻想,与人们说话寒暄让她疲惫异常,雪伦并不喜欢自己孤僻的性格,可她改变不了,就像树木必须扎根在泥土里生长,否则就会枯死一样。
或许大脑中有个幻想世界的人都不怎么乐意将有限的精力耗费在零星唾沫之上,有时候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不远处,舞池中的音乐与少女们娇美的笑声传了过来,她看着她们跳舞,调情,看见她们躲在扇子后头对男人抛媚眼,高兴时,她们会眉飞色舞地交谈,甩头发甩到发针统统都掉下来。
可她却只能冷眼旁观,好像透过镜子在看另一个世界,有时她甚至很喜欢这种死寂得没有丝毫波澜的心境,仿佛灵魂已经超然于世,飘荡在浩瀚的星空下。
雪伦越走越远,花园的尽头有一座闲置的空房子,大门敞开着,好像在欢迎所有拜访者前去参观,于是她走了进去,径直来到壁炉边的长沙发上坐下。
此时,夜已经深了,跳舞前喝下的鸡尾酒发挥了效力,她的脸发红发烫,一阵阵难挡的倦意袭来,她靠在沙发上沉沉睡去,插着鸵鸟羽毛的无边女帽耷拉在一边。
“格瑞丝……”
恍惚间,她又回到了那个梦里。
这一次,声音的主人离她更近了,她感到他冰冷的手在抚摸她的脖颈,他凉丝丝的长发轻扫着她的脸颊,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
雪伦急切地想要回头看他的真容,可梦境却忽然变换了——
她与伊莱坐在黑暗的树林里,他正专注地对她诉说着什么。
这样的情形原本很平常,可在梦里,他对她说的话通通变成了情人间的喁喁细语,说到动情处时,他甚至握住了她的手。
梦里的画面深深刻在少女的心幕上,等她醒来时,不知是那个梦还是房中太闷热的缘故,她浑身发烫。
有钢琴声飘飘荡荡地从阁楼上传来,旋律熟悉又动听,它好像已经在她的灵魂深处缠绕了很久,可雪伦发誓,她这辈子从没听过这首曲子。
受到琴声的召唤,她如同被人牵引着一般顺着螺旋阶梯向上走。
音乐能令人激动。
在所有艺术中,它是最容易唤起人们心底感情的一种形式。
抒情的乐曲一遍又一遍地拨弄着雪伦的心弦,没来由的激情在少女的心中涌动,她好像被乐曲感动了,当她走上阁楼时,热泪盈满了眼眶。
伊莱坐在钢琴边,他柔亮的银发还是像往常一样披散着,黑礼服的前襟袖口上点缀着几颗金纽扣,月光落在上面闪动,璀璨的光华让人睁不开眼睛。
雪伦走到门口时,他恰好结束了一首曲子。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