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诞持续欢庆了三日,三日之后,群豪散去,山庄又恢复了超世的宁静和冷清。
玉瑕山庄与幽煞宫素来私交甚好,自从段曜在位时便是如此,现在长江后浪推前浪,枫杀继位后虽然对幽煞宫进行了大规模的整饬,但却始终没有断绝与玉瑕山庄的关系。
欢宴结束不过数日,玉常公子便在暗中举家前往了幽煞宫议事,绿依应邀与之同行。
少女觉得很奇怪,两大门派议事,玉常不叫他的儿子去,偏偏让她这个半点江湖事也不懂的女儿跟着,这究竟有何深意?
车马行走在山路上,顺着地势不停地下降,一层一层的白雾越来越浓,渐渐的,连日头都被惨白的浓雾遮蔽了,光芒越来越幽眇,苍黑的山壁上渗出水珠吸取空气中的光和热。
绿依不由回想起一年都前那个雨夜,那时天色漆黑,她什么也看不见,直至今日才真正明白,这个深陷在沟壑之底的幽煞宫为何有地狱之称。
这里就好比一个广阔的地下世界,岩壁黢黑,高山奇骏,诡奇的乱石遍布四处,漆黑的地底还有一条宽阔似镜的湖,待他们走过的时候,湖水中央升起一支支蜡烛,柔光氤氲,催人昏然欲眠。
高挂在悬崖顶上的宫殿因为得不到阳光的照射而显得昏暗沉郁,微亮的珠光又为它平添了几分庄重和肃穆。
细细一看,宫中的所有陈设都极尽奢华,美玉白马,玛瑙翡翠,珊瑚象牙,雅致的雕塑都由世间最名贵的材料制成。
波斯水晶灯亮起的时候,满室堂皇才得以毕现,柔软精美的红毯覆地,四壁上雕刻着奇珍异兽的图案,深红色的幔子从房梁上垂挂下来,诡异又华丽。
前方一张大案上放着各色美酒和紫玉雕成的酒樽玉爵,玉常公子满面春风地携着妻女入座,玉常夫人姿容冷艳,肤光胜雪,她长裙曳地,逶迤而来。
绿依依然是一身碧裙,她步履袅娜,仪态轻盈,眼睛随意地四处打量着,最终落在了桌案后的枫杀身上。
她与世家大小姐最大的不同点便是看人的方式。
一般而言,品性端正的好人家姑娘从小就养成了烟视媚行的习惯,看人从不直视,只敢用眼角的余光轻瞟,而绿依则不同,她与任何人打交道,最先看的就是对方的眼睛。
一个人的眼神能反映他的心灵,如果连这么关键的一点都看不透,那要如何判断一个人的品行?
入座的时候,玉常夫妇很是默契地将枫杀身侧的位子让给了绿依,少女愣了一瞬,随即毫不拘束地坐下了,嘴上不说,可她的心里很明白这是什么用意。
席间,双方先是寒暄了几句,玉常公子身为人父自然而然地将话题转移到了干女儿身上,他毫不避讳地一一例举了那些颇有名气的追求者,甚至开玩笑似的地询问起枫杀公子的意见。
“都是江湖中的后起之秀,委实难做取舍,还是让令千金自行挑选为好,”枫杀微微一笑,他虽然年轻,但出道甚早,因此在他眼中那些新晋的武林少侠都不过是后辈罢了,“不过,绿依姑娘可莫要忘了曾经说过的话。”
此言一出,绿依立刻浑身一震,她抬起头来,他礼节性的笑容在她眼中变成了一种嘲讽。
“不知小女……说过什么话?”玉常公子迷惑不解,但心中又是暗自一喜。
不久前,他听韩仁说,绿依那天在幽煞宫之人聚集之处逗留了很久才出来,于是他开始暗暗怀疑枫杀和绿依之间的关系,如果真如他所想,那接下去……事情就好办了。
绿依装作漫不经心地扫了枫杀一眼,脸色却开始泛白。
枫杀笑了,笑得很礼貌,他的目光落回了玉常公子身上,“小事而已,令女好弄器乐,曾允诺谱曲一首。”
“哦……原来如此。”玉常公子若有所思地颔首。
绿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裹着气恼,不安,以及不得不流露的感激。
接下去的谈话便脱离了客套的家事,玉瑕山庄似乎对近来被幽煞宫吞并的蛊月教非常感兴趣,其用毒手段据说在江湖上属于一流,它的镇教之宝‘蚀骨水’更是神秘莫测,令人神往。
玉常公子想要的便是蚀骨水的秘方,可惜蛊月教已被吞入幽煞宫麾下,要想得到心之所向,恐怕就要仰仗枫杀了。
可惜枫杀却告诉他,根本没有‘蚀骨水’那种东西,它不过是个雾蒙蒙的传说罢了。
于是,酒宴结束,玉常公子只好悻悻然返回。
可他并没有完全希望,根据他多年的经验,枫杀之所以那么说,只是想独享奇宝而已,并不真正意味着‘蚀骨水’不存在。
于是登车前,玉常夫人和丈夫交汇了一个奇异的眼色,随即明艳的夫人便转身登上了绿依的马车。
绿依显然受宠若惊,自从进了玉瑕山庄,她的母亲从未和她说过话,也从未接近过她,对这夫人而言,好像连碰触自己的女儿都会弄脏自己。
其实绿依非常理解她,她身上流着那个对母亲施暴的,强盗的血,她看见自己便会回想起那段不堪的记忆,怎么能忍受长时间的亲密相处呢?
“我知道……这些年,你受苦了。”
玉常夫人走上车,她与女儿并肩而坐,开始说些温情脉脉的话,“自从你入了山庄,我也没怎么照看你,我知道你怨我,可是很多事没那么简单就能释怀,绿依呀,希望你能理解为娘的心。”
玉常夫人的语调柔和,饱含着作为长辈的关怀,可表情和肢体却是僵硬如木偶。
绿依受不了这样勉强的温情,干脆开口打断了她的话,“好了,娘,你想让我做什么?说吧,我会按你说的做的。”
玉常夫人有些尴尬地一笑,随即便脸色严肃起来,“很简单,我要你留在幽煞宫,找到蚀骨水。”
她说完那句话的时候,绿依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阵烟雾,等她完全清醒过来,天色已晚,山后连日头的影子也看不见了。
少女撩开帘子,只见一个侍女恭恭敬敬地站在车外,“小姐,您的车坏了,这里离幽煞宫不过一里,婢子已经派人去那儿求助了。”
绿依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点了点头。
她很清楚这一切都是玉常公子和妻子设计好的,而她呢,遇到没法反抗的事情,早就习惯了平静地坦然面对,至于结果如何,只要别愧对自己良心就行了。
等到一行人将她护送到幽煞宫的时候,夜色像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天地紧紧笼罩。
黑夜中的幽煞宫显得愈发阴森恐怖,形态奇诡的乱石,苍劲坚硬的岩壁,在这静谧无声的夜里,一层层水珠从上面慢慢渗了出来,顺着苔藓淌落在地上的时候发出轻响,格外清晰。
绿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脑海中不停闪过那天深夜的情形,鲜血淋漓的岩石,跌在泥地里的一截臂肘,还有飞落在她怀中的头颅。
阴惨惨的雾气从高处弥漫下来,她想到了关于这个魔窟的种种可怕传说,想到了那些惨死在这儿的人的幽魂,恍恍惚惚中,绿依仿佛看到阵阵浓雾幻化成了幽灵的形状围着她漂浮。
枫杀就在密林的深处等着她,他对导致她去而复返的意外事件丝毫没觉得惊讶,玉常公子的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在他眼里并不怎么高明。
“走吧。”枫杀看着走近的少女,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随后便转身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浓郁的夜色里,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绿依蓦然联想到了噩梦的中鬼魅,只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不在人间,而是在地狱,浑身不由打了个哆嗦。
枫杀回过头,用一种可怕的神情注视着她抖抖索索的肩膀。
绿依吃了一惊,她立刻为自己的胆怯感到脸红,但说不出原因,她望着那人的侧脸,总觉得他今晚看上去有些异常。
穿过了深不可测的密林,不远地方,竟然有一处精致的别院,假山玲珑,流水叮咚,一栋古朴的阁楼伫立在万花摇曳的中心。
“今晚,你就住在这里。”他在院子外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嘱咐了一句,眼神里透出丝丝令人不解的凉意。
绿依站在原地没动,她机械性地点了点头,忽然觉得有些冷。
枫杀回过身,缓缓绕到她身后。
他忽然用手指带起她的一缕乌发,递到唇边吻了吻,低声道,“你来得真不巧,今天不是个好日子。”
绿依只觉耳畔一热,他在她脸颊旁用轻若蚊吟的声音警告了一句,“晚上好好呆着,不要乱跑,万一撞了鬼,可怨不得我。”
少女没有练过武功,可此刻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阵杀气从他的指尖穿过她的发丝,蛇一样窜了上来,她猛吸一口气回过身,而他已经转身走远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晋江是要闹哪样啊!!几个月了都,始终发文困难啊!!经常就怎么按也没反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