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绿依辗转难眠。
自从她入了玉瑕山庄才得知,那年,外公病重,母亲并没有派人送药金给她,那个女人早已下定决心任由他们自生自灭,陷入再大的窘境也与她无关。
绿依仔细回想了一下,除了母亲之外,她只把这件事告诉过枫杀,难道那天的药金竟是他派人送的?
想到这儿,她再也呆不下去,果断地从床上走下来。
绿依环视了一圈屋子,发现墙壁上悬挂着一柄精巧的,作为装饰的匕首。
她将它取了下来藏在腰间,然后便悄悄地走了出去。
这黑暗的地下世界里连月光也照不进来,一个好心的侍卫领着她顺着陡峭的石阶走上了高挂在悬崖的上的宫殿,她以为枫杀在宫殿里,可那侍卫带着她却绕过了宫殿,
只见悬崖的另一头,又是一条长长的,歪歪扭扭的石阶,它一直通往谷底。
绿依小心翼翼地往下走,走到最低点时眼前出现了一处宁静的水潭,几块石头疏疏落落地散在水面上,仿佛一座简陋的小桥。
水潭的对面有个极大的岩洞,穿过水帘,侍卫在岩洞口站住了,“这是密室,宫主就在里头,绿依姑娘请。”
说着,他将手中火把交给了她。
绿依见他没有要跟进去的意思,便犹豫了一下,自顾自拿着火把走了进去。
岩洞中的甬道并不狭窄,大约可以让三人并行而过,火把照亮了绿幽幽的岩壁,散发出虚幻的光,顶上的钟乳石倒垂下来,火光飘过去的时候,它们看上去白得像幽灵。
越往里走,岔道就越多,绿依没有方向,只能凭运气顺着一条道往前走,走到尽头的时候,前路被一堵墙严严实实地挡住了。
少女探出手在墙上摸索着,只见墙角处有一处凹陷,她出于好奇便伸手用使力摁了下去,只听得轰隆一声,厚重的墙壁宛如闸门一样向上开启。
墙后又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火把的光芒只能照亮周身的小部分范围,模糊的火光中,绿依看到墙上有个铜把手,便走上前将火把插了进去。
此刻,‘轰隆’耳边又是一阵巨响,那道大门竟是自动合了起来!
绿依身子一颤,极致的黑暗里,她的心在狂跳,彤彤火光将她的人影照在凹凸不平的墙壁上。
少女茫然四顾,等她看到自己的影子时立马露出了一个如获安慰般的笑容,松了一口气。
她的影子陪着她呢!只要有光芒,它会一直陪着她!
“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此刻,另一个人的影子毫无先兆地出现在了墙壁上。
绿依吃了一惊,她刚想回身,一只冷冰冰的手便按住了她的肩膀。
“别回头,”他的声音低得古怪,“就这样说话。”
绿依心中发憷,但还是努力鼓起勇气开口,“我有事,想来找你问清楚。”
“什么事?”
“一年前,那些药金是你叫人送的?”
此言一出,身后人即刻发出了一声很短促的笑,声调微微抖动。
“你不肯承认?”她背对着他,用眼角的余光向后瞟了一眼,然后故作轻松地细声揶揄道,“枫杀公子可真是傲气。”
墙上的影子猛地抬起了头。
“不要惊讶,你知道我说的傲气是怎么回事。”她面对着墙壁昂起头,以此来掩饰心中的不安。
绿依很清楚,他的傲气无非是出于自卑,从而对世间良善表现出一种否认和抵触罢了。
一个人的心在罪恶的泥潭里浸泡久了,天性中的正面情绪就会令他自我厌恶,从而变得性格乖张,与此同时,他又会出于强烈的自尊而以身处的污浊为傲,大肆贬低偶尔流露出的善心。
枫杀慢慢将手从她的肩上收回。
如果她此时回过头,一定会看到他正咧开嘴露出一种快慰又让人颤栗的笑容。
虽然从小在血腥里长大,枫杀的感情和思维却是复杂的,他们两人具有的很大共通点,便是对自己的世界有种独特的,异常的看法和感觉。
此刻,她敏锐的洞察并没有让他恼羞成怒,正相反,他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获得理解的安慰感。
感觉到他的沉默,绿依屏住呼吸,轻轻转过身,而他正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好像在思索。
少女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侧,用最轻柔的动作按住他的肩膀,然后探首去看他的脸。
这不动不要紧,一动猛地将枫杀从恍惚的思绪中惊醒了,他蓦地回过头,绿依在看到他的脸一刻猛地发出了一声尖叫。
他的脸上,衣上全都布满了殷红的血!
枫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粗鲁地将她推到墙角,“好奇心得到满足了?我是不是比你想象中的鬼还要恐怖?”
绿依被他推得踉踉跄跄的,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袖子里落了下来,她使劲抽回手,弯下腰飞快地将那东西捡了起来。
“那是什么?”他阴森森盯着她。
“没什么。”她扬起头,将它藏在身后,然后迅速后退到火把边,“我在玉瑕山庄知道那件事的时候,曾经给你写过一封信,但一直没叫人送出去,今天我本来想给你的,但现在好像已经用不着了。”
她抬手将信纸放在火焰上点燃。
枫杀脸色一变,向她冲了过去,“把它给我!”
绿依迅速抽回信纸,继而竟是勇敢地徒手将信上的火焰掐灭,然后捏成一团死死攥在手心里,转身就跑。
他飞快地追了上去,绿依慌不择路,她提着裙子到处乱窜,无意中瞥见了墙上的某个机关,便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一按,石墙轰地一声升起,露出了另一条漆黑的甬道。
少女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还没跑几步便被身后的人拽住了胳膊,她敏捷地弯下身子抽出腰间的匕首抵在了枫杀的脖子上。
可惜他浑然不觉,一使劲便将她拖入了黑暗中的一隅,石门訇然合起,所有光芒都被截断在外,墙角中,他们只能感觉到彼此温热急促的呼吸。
“把蜡烛点上!快把蜡烛点上!”少女颤抖着声音,急切地脱口而出,“这儿好黑,黑得我连影子也看不见了!点蜡烛!快点蜡烛啊!”
她的刀划破了他脖子上的皮肤,鲜血流下来,绿依的手一颤,匕首‘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没有影子怕什么?”他毫不在意脖子上的伤口,近在咫尺的笑容显得狰狞又阴冷,“我可以做你的影子。”
“我不要会杀主人的影子。”她的人在发抖,可说话的时候却咬牙切齿。
少女试着迎向他的目光,两人在静默中一语不发。
渐渐的,她的眼睛习惯了黑暗,绿依鼓起勇气抬头注视眼前人。
枫杀打量着她因为恐惧而变得苍白的脸色,似乎想要从中捕捉些从未发现的情绪。
“不要怕……我身上和脸上的血都是溅上去,”他好像看明白了什么,阴测测地微笑,“难道你以为我在喝人血么?”
绿依闻言,心中的慌乱略微平息了一些,她努力让理智重新填满脑海。
此刻,她看着他染血的面颊,似乎因为紧张而突地嘴角一抽,随即,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展露出一个奇异的微笑,那神态就好像看穿了对方某种险恶的居心。
“啊……我知道你这样想的原因了,”她抬起眼睛,竭力用平静的语气细声道,“你从小就是别人影子,它让你感觉无法完全实现自己的价值,所以呢,只有除掉那个影响你一举一动的主人,你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存在感。不过——”
她的嘴唇依然因为未褪的恐惧而轻轻颤动,可话语却并没有停歇,“等你真的吞掉他们的时候,你又觉得寂寞了,因为你隐秘的内心深处早就习惯了做别人的影子,没了那些阻碍就像失去了生存的目标,你的心里空虚一片,这种感觉有时让你无所适从,是么?”
“呵呵,你真了解我……”枫杀喃喃说道,他沉沉笑了起来,低头将嘴唇印在她裸露的脖颈上,“看来,没有人比你更适合留在我身边了……”
感觉他的温度,少女浑身突然没了力气,只余一片冰凉。
她竭力仰起头避开他如同蝎螫蛇咬的吻,用低弱的嗓音反抗道,“放开……你这个丧心病狂的家伙……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样死盯着不放?”
他钳制住她的双臂,她只觉得他的力气大得惊人,不由吓得魂飞魄散,使出仅剩的微弱力气捶打他。
“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感到又空虚又乏味,”枫杀有点疯狂地使劲拥抱她,声音又低又哑,“可自从听到了你说的话,我忽然觉得头脑又充实起来了,这种感觉以前从来没有过,它让我上瘾,既然已经上瘾了,那就没有可能再放弃。”
“但我不会让你成功的!”绿依奋力地挣扎着反驳。
她被吓到了极点,恐惧渐渐麻木,一股勇气反而冲了上来,少女使劲挣脱他的禁锢,无畏地大声喊道,“放开!不要做让我看不起你的事情!”
枫杀终于松开手,他盯着她,眼神里交织着兴奋,赞赏还有一种古怪的狂喜。
她后退了一步,将背紧贴在墙壁上,继而战战兢兢地低下身去,将落在地上的匕首捡了起来。
少女用小刀指着他,然后小心地一步步往后退。
“别动!”他忽然低声叱道。
绿依被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又退了一步,立刻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绊得仰身跌了下去,她慌张地撑起身,却沾了一手的血腥。
黑暗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身后的甬道里横斜着好几具死人的尸体,而她就坐在一片血泊之中。
绿依猛地站起身,她不敢跑回去,也不敢继续往前走,只能一动不动地贴在墙角,大口喘着气。
枫杀看着她惊慌失措的神态,慢慢抱起双臂,侧身斜倚在墙壁上。
“你想说,我是禽兽,对么?”他看上去有些疲倦,神态中也流露出她从来没见过的悒郁,这种忧悒之中还带着惯有的自嘲,仿佛讥笑尘世是他的人生态度。
“没错,”他冷笑起来,“没人会愿意了解一头从小嗜血生存的野兽。”
说着,枫杀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血迹,可却怎么也抹不干净,他转过身去往回走,走得摇摇晃晃,还没走出几步突然扶着墙干呕起来。
绿依望着他,若有所思地缓缓吐出一口气。
原来,他比她还厌恶血的味道。
少女的心中一动,柔软的感情一点点涌了出来,她轻手轻脚地越过满地横尸,一步步走到他跟前。
他没有理会她,只觉得那股子恶心的血腥气让他的五脏六腑都难受地搅在一起。
绿依从袖中取出一条丝帕,颤巍巍地伸出手去,轻轻帮他擦去脸上的血迹。
枫杀没有动,等她擦完了,他伸手夺过那条丝帕捏在自己手里,然后淡淡说了句,“我带你出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趁着能发的时候多发点……姐都完结了晋江还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