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回到玉瑕山庄后，没过多久，绿依便被母亲单独叫到了房中。

玉常公子拿到蚀骨水的时候眼睛里几乎要放出亮光来，他第二天一早便热情地为绿依添置了许多珠宝首饰，一盒一盒叫侍女们捧着让她过目，金灿灿的华光照得睡眼惺忪的少女一阵头晕目眩。

不过，对于某一件事，绿依总觉得蹊跷。

仿制的蚀骨水中有一股罕见的木叶清香，枫杀虽然从没见过蚀骨水，但据传说，这神药的确有一种特殊的花叶芬芳。

这件奇事本来跟绿依没有干系，但自从她闻到了那股香气之后，总觉得万分熟悉，仿佛遥远的记忆将醒未醒，以为能想起什么，可实际却空有感触，摸不到具体的实象。

“绿依，你来看看这些信。”

梳洗打扮妥帖，少女一进房，母亲便满面喜色地迎了上来。

“怎么了？有什么好事么？”绿依竭力挂上的笑容并不如她想象得那么自在。

“前一阵啊，不知怎么的，有些关于你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的。”玉常夫人坐在了红木桌边，笑容微敛，“你坦白告诉娘，一年前，你是不是在幽煞宫呆过半个晚上？”

绿依一愣，她慢慢坐了下来，眉梢一抬，“看来有人特意调查过我了？”

“这些事你别管，为娘就是问你，你是不是在那魔窟里呆过？”美艳的夫人一脸严肃又紧张的神情。

“没错。”绿依坦然抬头直视着母亲的眼睛。

“唉……果然如此……”夫人一脸愁苦地蹙起眉头，她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额边的太阳穴。

“可是——”

绿依知道她在想什么，刚要辩解，玉常夫人立刻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姑娘家遇到这种事也确实无奈，不过呀……”

她说着，红彤彤的喜色又染上了双颊，“那些恋慕你的众多武林少侠虽然听闻了你的过去，但依然愿意娶你。瞧，这么多信呢，都是他们的一腔衷情啊。”

少女没好气地扫了那些信件一眼，将嫣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些年轻的追求者会放弃才怪，他们想娶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殷实丰厚的家底，既然感情寄托的方位不同，那他们当然不会介意她的过去。

“娘。”俄而，绿依深吸了一口气，凝神解释道，“我确实在幽煞宫呆过半个晚上，但这就一定意味着我被人伤害了？”

玉常夫人笑了，“你以为娘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么？没有人入了幽煞宫能全身而退。更何况，你的贴身丫鬟都跟我说了，你半夜时常做恶梦，还说梦话，什么幽煞宫里的那群魔鬼，对不对？”

“梦话？”绿依迷惑不解，“我睡觉从不说梦话。”

“好了，别再为这种事争辩了。”玉常夫人渐渐失去了耐心，“实话告诉你，你的侍女云儿是个新人，她以前就住在你家附近，对那一带的传言很熟悉，你的事情，我们哪些打听不到呀。”

“可打听到的也未必都是真的。”绿依不冷不热地回答了一句。

她心中暗暗开始捉摸。

看得出来，那个叫做云儿的侍女自从来到她身边便开始心存妒意。

因为绿依从前的身份也不过是个大户人家的丫头，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可一转眼便飞上枝头，当了凤凰，成了玉瑕山庄千娇百媚的大小姐，云儿虽然表面乖顺，但心中一直愤懑不平。

她说自己曾住在绿依家附近，可绿依从来没有见过她，想必云儿是刻意去调查她的身世，居心险恶地想要收集些不利于她的消息好让她身败名裂当不成大小姐。

“行了，过去的事现在看来并不重要，这些天你好好休息，打扮打扮，”玉常夫人说着站起身来，摇曳生姿地向门边走去，“过一阵，又会有客人了。”

绿依坐在原位，身体僵直，等到那夫人走远，她才倏地站了起来，快步向自己的阁楼走去，像阵飘行的风。

少女推门而入的时候，那个叫云儿的侍女正恭恭敬敬地站在门边。

绿依蓦然停下了脚步，她站在这侍女跟前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一番。

云儿长着一张清秀可人的脸，身材娇小，笑起来的时候双颊上有两个酒窝，煞是讨巧。

可现在，绿依怎么看这张脸都觉得虚伪。

“我睡觉的时候会说梦话？”半晌，她忽然扬起头，用尖细的声音飞快地问了一句话。

云儿的脸色白了，可她还是喜气洋洋地一笑，“有时候会。”

“不可能，我从来没有说梦话的习惯。”

“小姐睡着了，怎么会知道呢？”云儿微笑如常，却始终不敢抬头。

绿依又沉默了，可眼睛却直盯着她不放，云儿心里开始不安地打起鼓来。

“好，就算我真的说了梦话。”绿依终于移开了目光，“梦里的发生事情就都是真的？如果是那样的话，云儿你也不用继续在这儿当侍女了，因为我梦见你玩忽职守了。”

那侍女一听立刻眼睛红了，“小姐，小姐，别赶我走，我……”

说着，她便要跪下身来。

绿依见状一把扶住她的肩膀，高声道，“别动不动就哭哭啼啼，下跪求饶，我看不起这样的人！”

云儿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用手一个劲儿地抹眼泪，好像她有多大委屈似的。

“我这么说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诫你，”少女松开手，将身后的长发抖落地笔直，挺起脊梁骨说道，“走好自己的路，看仔细往正道上走，那样你的前途可能还会不错，可如果一不小心走岔了，那就绝不会捞到任何好处，知道了吗？”

说完，绿依就自顾自往房中走去了，没再搭理那诚惶诚恐的小丫头。

她生性如此，别人对她好，她也以同样的善意回馈；别人对她暗中使坏，她也不是什么宽大仁慈的圣人，绝不会忍气吞声。

半个多月的时光静悄悄地过去了，期间绿依又见了不少丰神俊朗的年轻侠客，他们出身名门，器宇轩昂，举手投足间充满了令少女心动驻足的魅力，个个出言不凡，前途锦绣，可惜无一能够让玉瑕山庄的大小姐倾心垂顾。

绿依在与他们交谈的过程中总感词穷，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她自诩不是个不善辞令的人，可为何一见到那些意气奋发的少年便接不上话，只能出于礼貌地聆听。

难道是因为他们是江湖人士，而自己不是？

但每次和幽煞宫里那个人在一起时，她却从来没有无话可说或者词穷的感觉，同样身为武林人士，他的思维和她一样敏锐，他们都能看到，感觉到一些常人难以察觉的细微情绪。

少女并不想嫁给一个名声大噪，却了无生趣的丈夫，因此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个年轻俊杰能令她心动。

不过，说到‘心动’这种感觉，绿依蓦地想到那天在密室中，枫杀烙在她胳膊上的吻，心竟遏制不住一阵剧烈的狂跳。

她不耐烦地闭上眼睛，然后摇了摇头，好像要把身体上什么多余的东西甩开似的。

诶，想那畜生做什么呢？

一个只想得到她而不想娶她的男人绝对是混蛋！

可是……就算真的嫁给他，她愿意在那个阴森森的幽煞宫里呆一辈子么？

想到这儿，少女的心突地一空，怅然若失。

夜色秾秾，轻柔的烟霭为两岸的群山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面纱，一江川水静静流淌，莹莹湖面宛如新开之镜，天边的月亮似圆非圆，清亮的光芒透射下来，仿佛有人在漆黑的夜幕上增添了皎洁的一笔。

山间，林木青翠，鸟语花香，放眼望去，只见一对璧人踏着月色款步而来，少年清朗殷勤的说话声伴随着少女银铃般的娇笑飘出很远。

清风吹来，路边艳丽斑斓的鲜花撩动起少年人的情丝，但见那对少年情侣停在了山脚下依依话别，少女在侍女的陪伴下顺着山路往上走，而那少年则依然在山下痴痴地望着她袅娜轻盈的背影，那目眩神迷的样子仿佛灵魂出了窍。

今晚，悬龙门门主携子前来玉瑕山庄赴宴，双方席间言谈甚欢，绿依的娇艳立刻引来了那少主的青睐，一个晚上他不仅殷勤有加，而且时不时用一种热切的目光盯着少女的脸庞。

悬龙门是江湖上最大的用毒门派，毒术之高明即使蛊月教也不能与之抗衡。

玉常公子似乎很有意向要和悬龙门联姻。

绿依今夜破天荒地喝了不少酒，离开宴席时已有些步履虚浮，那少主见状立刻热情地表示愿意送她回去。

一路上，少女耐着性子听他说他过去的光荣事迹，并且很给面子地娇笑个不停，笑到最后，她觉得自己的脸都快僵硬了。

绿依摇摇晃晃地走在石阶上，两旁是苍翠的山林，在黑夜中望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深。

云儿一手掌灯，一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小姐啊，你没事儿吧？”

少女笑盈盈地摇摇头。

虽然那天她义正言辞地教育了云儿一番，但第二天对她的态度便又恢复常态了，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绿依的个性直率，她恼怒时或许会说些严肃的话，但却从不记仇，只要对方会悔改收敛，她还是会像平时一样笑口常开。

“云儿啊，你先回去吧，把楼里的灯点上，”绿依眼色迷离，“我要一回去就看到我的影子，快去点灯吧！”

“哦，好。”云儿匆匆忙忙地答应了，将手中的灯笼交给了她，“小姐，小心看着点儿路啊。”

少女点点头，她提着灯笼一个人晃晃悠悠地走着，微醺的醉意令她有种踩在云端一般飘飘然的感觉。

这一刻，夜色浓艳，清澈的星光漫天散落，回望山外的景象，庄内的流水繁华尽收眼底，霓虹灯笼倒影在波光潋滟的水面上，连轻烟都旖旎了起来。

自从当了这大小姐，绿依便闷闷不乐的。

这高华的地方始终透着冷冰冰的气息，群山，绿水，万椽楼阁，没有一样是带着温度和生机的。

微风清冷，绿依不由打了个寒颤。

从此以后，她的命运难道就是嫁个家世豪华，野心勃勃的浮竞之徒，随后将跳动的，温热的心脏用冰冷的玉宇华楼，珠光宝气禁锢起来？

不，眼前的繁华不属于她，她也不属于这种生活。

只有空旷的山野，遍地的野花，飞泻的瀑布，蓊郁的树林才是属于她的世界，她是来自大自然的精灵，人为雕琢的华丽只会消磨她的灵气。

念转至此，绿依的步伐变得沉重起来，她向来灵动的眸光也显得凝滞迟缓。

从前那些质朴快乐的小日子哪儿去了？

她怎么再也找不到，抓不住那种感觉了？

少女浑身发冷，她忽然发出了一连串抽搐似的轻笑。

“你过得可真快活。”黑暗中忽然传来了一个人的声音，绿依猛地向那个方向望去，整个人像遭了雷击似的，手中的灯笼‘噗通’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身体僵直，唇边还残存着一丝神经质的笑意，“没错，我是很快活。”

少女扬起头，乌黑的秀发被微风吹得一丝丝飘了起来，“你看，别人是子孙绕膝，而我是男人绕膝，这种殷勤不知道要让多少女人嫉妒死呢。”

“你对这样的快乐好像很习惯。”枫杀斜倚在黑漆漆的古树下，容貌身形被夜色巧妙地掩盖，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像蛰伏在暗处窥伺猎物的野兽。

“是啊，请问枫杀公子对我这种幸福有什么看法？”夜风凉飕飕吹动着少女碧色的裙袂，她站在惨白的石阶上，轻得像片芦苇叶。

“我的看法是，你的幸福不会长久的。”他在阴暗中微微一笑，愉悦又残忍。

“是吗？你怎么知道？”她高傲地望着他的眼睛。

“因为……就算你真的动了心，我也会将你的婚礼变成一场惨剧，让你从此名誉扫地，除了我，谁也嫁不得。”枫杀说得从容不迫，好像在叙述一件日常琐事。

“哦？真的？”她不咸不淡地问道。

“真的。”

绿依无言以对，她想象起他说的那个画面，竟意外地发现自己没有感到愤怒或者厌恶。

“其实，你还挺希望我那么做的，对么？”恶劣又锐利的情绪从他含笑的眼睛里毫不掩饰地流露了出来。

“别说了！”她蹙起眉头，眼神闪烁地将头扭过去，沉默了一会儿才回首定定地望着黑暗中的人，说话的语气毫无起伏，“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个贱人。”

“照这意思，喜欢一个人就是犯贱？”枫杀幽幽问道。

“我可没觉得自己喜欢你！”少女高声说道，她的情绪忽然激动了起来。

话音刚落，一道黑色的影子风一样闪到了她跟前，绿依大吃一惊，忙不迭地后退，“你干什么？”

眨眼间，那人的影子便笼罩下来，快得没有抗拒的余地，少女冰冷的额头几乎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她跌跌撞撞地退到了一棵参天古木下，使出全身的劲儿去推打他。

枫杀抓住她不安分的双手按在粗壮的树干上，低下头嘲弄道，“武功没有，蛮力倒是一身啊。”

绿依完全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她只觉受到了冒犯，刚想开口大喊，可惊呼还没溢出便被她生生吞了回去。

“你为什么不喊人？”枫杀对她的克制感到疑惑。

“喊了人死的是他们，不是你。”

“可如果你不喊人，倒霉就是你自己了。”

“那未必，”绿依不甘示弱地抬起头瞪着他，“你信不信我可以咬死你？”

枫杀森然笑道，“那倒是个风流的死法。”

月光穿过婆娑树影，照亮了他的脸。

枫杀的脸色和他的笑容一样阴惨惨的，令人不寒而栗。

绿依猛然意识到，今天又是月初了。

“你……”她本想问‘你是不是又杀人了？’可脱口而出的却是，“你杀过人了没有？”

问完这句话，少女的脸便涨得通红，她为自己此刻难以克制的恐惧感到羞耻。

“放心，该解决的都已经解决好了。”枫杀好整以暇地讥笑道，“怕死是人的生存本能，你以自身的本能为耻么？绿依，何必把自己想得那么崇高，那样活着多累。”

绿依没有接话，不知道是懒得解释还是无言以对。

“那……你杀的那些人……都是什么身份？”半晌，她略带迟疑地问道。

说起这样的话题，枫杀慢慢放开她的手腕，然后悠悠然后退几步，倚靠在另一棵树干上。

一阵风吹过，带起纤薄的云翳遮蔽了月色。

他仰起头望向朦胧的星光，漫不经心道，“一些背叛者还有一些不自量力的挑衅者，被我击败之后关在铁牢里，等到月初的那一天——”

枫杀一顿，目光重新落在了少女身上，嘴角一咧，“等到月初的那一天就被我像挂菜砍肉一样拉出来宰了。怎么样？这样的血腥程度你还能接受么？”

绿依不争气地发现自己的腿有些软，脸上的血色也褪了下去。

枫杀眼含笑意地望着竭力鼓起勇气的少女，然后吐出了两个字，“过来。”

少女闻言一愣，随即神色一变，她冷冷地将长发一甩，身子一动不动。

“那么……请你过来。”枫杀仿佛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刻改用了另一种语气，另一种口吻。

“哼，过去干什么？”绿依的表情狐疑又戒备。

“你说干什么呢？”说着，枫杀诡秘地微微一笑，然后向她张开双臂。

少女一怔，然后突地笑了起来，好像冷不丁听到了一个极其逗人的笑话。

她一言不发地走到他跟前，笑容可掬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胸口，那样子就像他们在幽煞宫初次见面时一样。

枫杀略微惊愕，其实他刚才的行为并不完全是真心的。

“啊……那些追求者已经让你万念俱灰到想要自暴自弃的地步了？”既然如此，他便很不客气地回抱住她。

少女的秀发又黑又软，长长地从肩膀一直垂落到腰际。

她什么也不说，只是温顺地靠在他怀里。

“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有点像花香。”见她不回答，枫杀闭上眼睛，轻嗅着少女脖颈边的柔发，“这样很好，我终于闻不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了。”

“难怪你杀完人以后就立马来找我！”

绿依忽然踮起脚狠狠地，用力地在他颈侧咬了一口，然后趁枫杀还未来得及回神便猛地推开他，后退了三步。

“怎么样？这回你相信我真的可以咬死你了吧！”少女站定，她一手支着腰，唇角带笑，乌溜溜的眼睛里光彩焕发。

枫杀兴致盎然地盯着她，抬手轻轻抚着颈侧的印记，幽幽一笑，“嗯，牙口不错。”

绿依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有些愤懑，她两手插着腰没好气地问道，“行了，你今天晚上到底来找我干什么？”

“嗯……”他的眉毛一挑，然后又露出了那种消极而顽劣的笑意，“就和你刚才说的一样，血的味道太恶心了，找到你，它的味道就会淡去很多。”

回到玉瑕山庄后，没过多久，绿依便被母亲单独叫到了房中。

玉常公子拿到蚀骨水的时候眼睛里几乎要放出亮光来，他第二天一早便热情地为绿依添置了许多珠宝首饰，一盒一盒叫侍女们捧着让她过目，金灿灿的华光照得睡眼惺忪的少女一阵头晕目眩。

不过，对于某一件事，绿依总觉得蹊跷。

仿制的蚀骨水中有一股罕见的木叶清香，枫杀虽然从没见过蚀骨水，但据传说，这神药的确有一种特殊的花叶芬芳。

这件奇事本来跟绿依没有干系，但自从她闻到了那股香气之后，总觉得万分熟悉，仿佛遥远的记忆将醒未醒，以为能想起什么，可实际却空有感触，摸不到具体的实象。

“绿依，你来看看这些信。”

梳洗打扮妥帖，少女一进房，母亲便满面喜色地迎了上来。

“怎么了？有什么好事么？”绿依竭力挂上的笑容并不如她想象得那么自在。

“前一阵啊，不知怎么的，有些关于你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的。”玉常夫人坐在了红木桌边，笑容微敛，“你坦白告诉娘，一年前，你是不是在幽煞宫呆过半个晚上？”

绿依一愣，她慢慢坐了下来，眉梢一抬，“看来有人特意调查过我了？”

“这些事你别管，为娘就是问你，你是不是在那魔窟里呆过？”美艳的夫人一脸严肃又紧张的神情。

“没错。”绿依坦然抬头直视着母亲的眼睛。

“唉……果然如此……”夫人一脸愁苦地蹙起眉头，她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额边的太阳穴。

“可是——”

绿依知道她在想什么，刚要辩解，玉常夫人立刻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姑娘家遇到这种事也确实无奈，不过呀……”

她说着，红彤彤的喜色又染上了双颊，“那些恋慕你的众多武林少侠虽然听闻了你的过去，但依然愿意娶你。瞧，这么多信呢，都是他们的一腔衷情啊。”

少女没好气地扫了那些信件一眼，将嫣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些年轻的追求者会放弃才怪，他们想娶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殷实丰厚的家底，既然感情寄托的方位不同，那他们当然不会介意她的过去。

“娘。”俄而，绿依深吸了一口气，凝神解释道，“我确实在幽煞宫呆过半个晚上，但这就一定意味着我被人伤害了？”

玉常夫人笑了，“你以为娘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么？没有人入了幽煞宫能全身而退。更何况，你的贴身丫鬟都跟我说了，你半夜时常做恶梦，还说梦话，什么幽煞宫里的那群魔鬼，对不对？”

“梦话？”绿依迷惑不解，“我睡觉从不说梦话。”

“好了，别再为这种事争辩了。”玉常夫人渐渐失去了耐心，“实话告诉你，你的侍女云儿是个新人，她以前就住在你家附近，对那一带的传言很熟悉，你的事情，我们哪些打听不到呀。”

“可打听到的也未必都是真的。”绿依不冷不热地回答了一句。

她心中暗暗开始捉摸。

看得出来，那个叫做云儿的侍女自从来到她身边便开始心存妒意。

因为绿依从前的身份也不过是个大户人家的丫头，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可一转眼便飞上枝头，当了凤凰，成了玉瑕山庄千娇百媚的大小姐，云儿虽然表面乖顺，但心中一直愤懑不平。

她说自己曾住在绿依家附近，可绿依从来没有见过她，想必云儿是刻意去调查她的身世，居心险恶地想要收集些不利于她的消息好让她身败名裂当不成大小姐。

“行了，过去的事现在看来并不重要，这些天你好好休息，打扮打扮，”玉常夫人说着站起身来，摇曳生姿地向门边走去，“过一阵，又会有客人了。”

绿依坐在原位，身体僵直，等到那夫人走远，她才倏地站了起来，快步向自己的阁楼走去，像阵飘行的风。

少女推门而入的时候，那个叫云儿的侍女正恭恭敬敬地站在门边。

绿依蓦然停下了脚步，她站在这侍女跟前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一番。

云儿长着一张清秀可人的脸，身材娇小，笑起来的时候双颊上有两个酒窝，煞是讨巧。

可现在，绿依怎么看这张脸都觉得虚伪。

“我睡觉的时候会说梦话？”半晌，她忽然扬起头，用尖细的声音飞快地问了一句话。

云儿的脸色白了，可她还是喜气洋洋地一笑，“有时候会。”

“不可能，我从来没有说梦话的习惯。”

“小姐睡着了，怎么会知道呢？”云儿微笑如常，却始终不敢抬头。

绿依又沉默了，可眼睛却直盯着她不放，云儿心里开始不安地打起鼓来。

“好，就算我真的说了梦话。”绿依终于移开了目光，“梦里的发生事情就都是真的？如果是那样的话，云儿你也不用继续在这儿当侍女了，因为我梦见你玩忽职守了。”

那侍女一听立刻眼睛红了，“小姐，小姐，别赶我走，我……”

说着，她便要跪下身来。

绿依见状一把扶住她的肩膀，高声道，“别动不动就哭哭啼啼，下跪求饶，我看不起这样的人！”

云儿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用手一个劲儿地抹眼泪，好像她有多大委屈似的。

“我这么说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诫你，”少女松开手，将身后的长发抖落地笔直，挺起脊梁骨说道，“走好自己的路，看仔细往正道上走，那样你的前途可能还会不错，可如果一不小心走岔了，那就绝不会捞到任何好处，知道了吗？”

说完，绿依就自顾自往房中走去了，没再搭理那诚惶诚恐的小丫头。

她生性如此，别人对她好，她也以同样的善意回馈；别人对她暗中使坏，她也不是什么宽大仁慈的圣人，绝不会忍气吞声。

半个多月的时光静悄悄地过去了，期间绿依又见了不少丰神俊朗的年轻侠客，他们出身名门，器宇轩昂，举手投足间充满了令少女心动驻足的魅力，个个出言不凡，前途锦绣，可惜无一能够让玉瑕山庄的大小姐倾心垂顾。

绿依在与他们交谈的过程中总感词穷，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她自诩不是个不善辞令的人，可为何一见到那些意气奋发的少年便接不上话，只能出于礼貌地聆听。

难道是因为他们是江湖人士，而自己不是？

但每次和幽煞宫里那个人在一起时，她却从来没有无话可说或者词穷的感觉，同样身为武林人士，他的思维和她一样敏锐，他们都能看到，感觉到一些常人难以察觉的细微情绪。

少女并不想嫁给一个名声大噪，却了无生趣的丈夫，因此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个年轻俊杰能令她心动。

不过，说到‘心动’这种感觉，绿依蓦地想到那天在密室中，枫杀烙在她胳膊上的吻，心竟遏制不住一阵剧烈的狂跳。

她不耐烦地闭上眼睛，然后摇了摇头，好像要把身体上什么多余的东西甩开似的。

诶，想那畜生做什么呢？

一个只想得到她而不想娶她的男人绝对是混蛋！

可是……就算真的嫁给他，她愿意在那个阴森森的幽煞宫里呆一辈子么？

想到这儿，少女的心突地一空，怅然若失。

夜色秾秾，轻柔的烟霭为两岸的群山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面纱，一江川水静静流淌，莹莹湖面宛如新开之镜，天边的月亮似圆非圆，清亮的光芒透射下来，仿佛有人在漆黑的夜幕上增添了皎洁的一笔。

山间，林木青翠，鸟语花香，放眼望去，只见一对璧人踏着月色款步而来，少年清朗殷勤的说话声伴随着少女银铃般的娇笑飘出很远。

清风吹来，路边艳丽斑斓的鲜花撩动起少年人的情丝，但见那对少年情侣停在了山脚下依依话别，少女在侍女的陪伴下顺着山路往上走，而那少年则依然在山下痴痴地望着她袅娜轻盈的背影，那目眩神迷的样子仿佛灵魂出了窍。

今晚，悬龙门门主携子前来玉瑕山庄赴宴，双方席间言谈甚欢，绿依的娇艳立刻引来了那少主的青睐，一个晚上他不仅殷勤有加，而且时不时用一种热切的目光盯着少女的脸庞。

悬龙门是江湖上最大的用毒门派，毒术之高明即使蛊月教也不能与之抗衡。

玉常公子似乎很有意向要和悬龙门联姻。

绿依今夜破天荒地喝了不少酒，离开宴席时已有些步履虚浮，那少主见状立刻热情地表示愿意送她回去。

一路上，少女耐着性子听他说他过去的光荣事迹，并且很给面子地娇笑个不停，笑到最后，她觉得自己的脸都快僵硬了。

绿依摇摇晃晃地走在石阶上，两旁是苍翠的山林，在黑夜中望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深。

云儿一手掌灯，一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小姐啊，你没事儿吧？”

少女笑盈盈地摇摇头。

虽然那天她义正言辞地教育了云儿一番，但第二天对她的态度便又恢复常态了，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绿依的个性直率，她恼怒时或许会说些严肃的话，但却从不记仇，只要对方会悔改收敛，她还是会像平时一样笑口常开。

“云儿啊，你先回去吧，把楼里的灯点上，”绿依眼色迷离，“我要一回去就看到我的影子，快去点灯吧！”

“哦，好。”云儿匆匆忙忙地答应了，将手中的灯笼交给了她，“小姐，小心看着点儿路啊。”

少女点点头，她提着灯笼一个人晃晃悠悠地走着，微醺的醉意令她有种踩在云端一般飘飘然的感觉。

这一刻，夜色浓艳，清澈的星光漫天散落，回望山外的景象，庄内的流水繁华尽收眼底，霓虹灯笼倒影在波光潋滟的水面上，连轻烟都旖旎了起来。

自从当了这大小姐，绿依便闷闷不乐的。

这高华的地方始终透着冷冰冰的气息，群山，绿水，万椽楼阁，没有一样是带着温度和生机的。

微风清冷，绿依不由打了个寒颤。

从此以后，她的命运难道就是嫁个家世豪华，野心勃勃的浮竞之徒，随后将跳动的，温热的心脏用冰冷的玉宇华楼，珠光宝气禁锢起来？

不，眼前的繁华不属于她，她也不属于这种生活。

只有空旷的山野，遍地的野花，飞泻的瀑布，蓊郁的树林才是属于她的世界，她是来自大自然的精灵，人为雕琢的华丽只会消磨她的灵气。

念转至此，绿依的步伐变得沉重起来，她向来灵动的眸光也显得凝滞迟缓。

从前那些质朴快乐的小日子哪儿去了？

她怎么再也找不到，抓不住那种感觉了？

少女浑身发冷，她忽然发出了一连串抽搐似的轻笑。

“你过得可真快活。”黑暗中忽然传来了一个人的声音，绿依猛地向那个方向望去，整个人像遭了雷击似的，手中的灯笼‘噗通’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身体僵直，唇边还残存着一丝神经质的笑意，“没错，我是很快活。”

少女扬起头，乌黑的秀发被微风吹得一丝丝飘了起来，“你看，别人是子孙绕膝，而我是男人绕膝，这种殷勤不知道要让多少女人嫉妒死呢。”

“你对这样的快乐好像很习惯。”枫杀斜倚在黑漆漆的古树下，容貌身形被夜色巧妙地掩盖，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像蛰伏在暗处窥伺猎物的野兽。

“是啊，请问枫杀公子对我这种幸福有什么看法？”夜风凉飕飕吹动着少女碧色的裙袂，她站在惨白的石阶上，轻得像片芦苇叶。

“我的看法是，你的幸福不会长久的。”他在阴暗中微微一笑，愉悦又残忍。

“是吗？你怎么知道？”她高傲地望着他的眼睛。

“因为……就算你真的动了心，我也会将你的婚礼变成一场惨剧，让你从此名誉扫地，除了我，谁也嫁不得。”枫杀说得从容不迫，好像在叙述一件日常琐事。

“哦？真的？”她不咸不淡地问道。

“真的。”

绿依无言以对，她想象起他说的那个画面，竟意外地发现自己没有感到愤怒或者厌恶。

“其实，你还挺希望我那么做的，对么？”恶劣又锐利的情绪从他含笑的眼睛里毫不掩饰地流露了出来。

“别说了！”她蹙起眉头，眼神闪烁地将头扭过去，沉默了一会儿才回首定定地望着黑暗中的人，说话的语气毫无起伏，“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个贱人。”

“照这意思，喜欢一个人就是犯贱？”枫杀幽幽问道。

“我可没觉得自己喜欢你！”少女高声说道，她的情绪忽然激动了起来。

话音刚落，一道黑色的影子风一样闪到了她跟前，绿依大吃一惊，忙不迭地后退，“你干什么？”

眨眼间，那人的影子便笼罩下来，快得没有抗拒的余地，少女冰冷的额头几乎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她跌跌撞撞地退到了一棵参天古木下，使出全身的劲儿去推打他。

枫杀抓住她不安分的双手按在粗壮的树干上，低下头嘲弄道，“武功没有，蛮力倒是一身啊。”

绿依完全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她只觉受到了冒犯，刚想开口大喊，可惊呼还没溢出便被她生生吞了回去。

“你为什么不喊人？”枫杀对她的克制感到疑惑。

“喊了人死的是他们，不是你。”

“可如果你不喊人，倒霉就是你自己了。”

“那未必，”绿依不甘示弱地抬起头瞪着他，“你信不信我可以咬死你？”

枫杀森然笑道，“那倒是个风流的死法。”

月光穿过婆娑树影，照亮了他的脸。

枫杀的脸色和他的笑容一样阴惨惨的，令人不寒而栗。

绿依猛然意识到，今天又是月初了。

“你……”她本想问‘你是不是又杀人了？’可脱口而出的却是，“你杀过人了没有？”

问完这句话，少女的脸便涨得通红，她为自己此刻难以克制的恐惧感到羞耻。

“放心，该解决的都已经解决好了。”枫杀好整以暇地讥笑道，“怕死是人的生存本能，你以自身的本能为耻么？绿依，何必把自己想得那么崇高，那样活着多累。”

绿依没有接话，不知道是懒得解释还是无言以对。

“那……你杀的那些人……都是什么身份？”半晌，她略带迟疑地问道。

说起这样的话题，枫杀慢慢放开她的手腕，然后悠悠然后退几步，倚靠在另一棵树干上。

一阵风吹过，带起纤薄的云翳遮蔽了月色。

他仰起头望向朦胧的星光，漫不经心道，“一些背叛者还有一些不自量力的挑衅者，被我击败之后关在铁牢里，等到月初的那一天——”

枫杀一顿，目光重新落在了少女身上，嘴角一咧，“等到月初的那一天就被我像挂菜砍肉一样拉出来宰了。怎么样？这样的血腥程度你还能接受么？”

绿依不争气地发现自己的腿有些软，脸上的血色也褪了下去。

枫杀眼含笑意地望着竭力鼓起勇气的少女，然后吐出了两个字，“过来。”

少女闻言一愣，随即神色一变，她冷冷地将长发一甩，身子一动不动。

“那么……请你过来。”枫杀仿佛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刻改用了另一种语气，另一种口吻。

“哼，过去干什么？”绿依的表情狐疑又戒备。

“你说干什么呢？”说着，枫杀诡秘地微微一笑，然后向她张开双臂。

少女一怔，然后突地笑了起来，好像冷不丁听到了一个极其逗人的笑话。

她一言不发地走到他跟前，笑容可掬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胸口，那样子就像他们在幽煞宫初次见面时一样。

枫杀略微惊愕，其实他刚才的行为并不完全是真心的。

“啊……那些追求者已经让你万念俱灰到想要自暴自弃的地步了？”既然如此，他便很不客气地回抱住她。

少女的秀发又黑又软，长长地从肩膀一直垂落到腰际。

她什么也不说，只是温顺地靠在他怀里。

“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有点像花香。”见她不回答，枫杀闭上眼睛，轻嗅着少女脖颈边的柔发，“这样很好，我终于闻不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了。”

“难怪你杀完人以后就立马来找我！”

绿依忽然踮起脚狠狠地，用力地在他颈侧咬了一口，然后趁枫杀还未来得及回神便猛地推开他，后退了三步。

“怎么样？这回你相信我真的可以咬死你了吧！”少女站定，她一手支着腰，唇角带笑，乌溜溜的眼睛里光彩焕发。

枫杀兴致盎然地盯着她，抬手轻轻抚着颈侧的印记，幽幽一笑，“嗯，牙口不错。”

绿依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有些愤懑，她两手插着腰没好气地问道，“行了，你今天晚上到底来找我干什么？”

“嗯……”他的眉毛一挑，然后又露出了那种消极而顽劣的笑意，“就和你刚才说的一样，血的味道太恶心了，找到你，它的味道就会淡去很多。”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