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离开木兰山庄的，总之一路上都交错着红色和黑色，他们受到了一重又一重的阻拦，一切就像一场噩梦，等到梦醒的时候，枫杀正背着她走在一条漆黑无人的大道上。

绿依趴在他的背上，双手抱住他的脖子，终于开口说话了，“你流血了？我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那是你的血。”枫杀不冷不热地回答了一句，然后，他忽然将她放了下来。

绿依站在路边，疑惑地抬头看着他。

“你可以走了，随便去哪儿都行。”此刻，枫杀的语气很强硬，这跟他往日惯有的，懒散嘲弄的口吻完全不相符。

绿依愣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冷冰冰的，类似挖苦的口吻反问道，“这么看来，你也扔下我不管了？”

枫杀猛地转过身，一把紧搂住她的腰身，阴森森地盯着她，“今天是月初了，懂么？小美人，你怎么总是在那么倒霉的时候遇到我呢？”

说完，他立刻放开她，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绿依不依不饶地跟了上去，她大声道，“那很好，给我一刀痛快点吧，总好过再给那老东西抓去受折磨。”

“那老怪物不会再来找你了，”枫杀不耐烦地解释，“虽然没死，但我对他下手重了点。”

“那么……”绿依咬牙几乎是小跑着跟在他身后，她口不择言地说道，“那么，你怎么不回木兰山庄杀几个人呢？”

“木兰山庄的人杀不得，我还不想惹一辈子麻烦。”枫杀依然走得飞快，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你等等！”少女执拗地跑了上去，使劲拽住了他的胳膊，不让他离开。

“你疯了么？”枫杀脸色煞白地停下脚步，眼神愈发怪异。

“我有个法子，或许可以缓解你这种，这种奇怪的毛病。”绿依一手抓着他，一手将凌乱的长发理到耳后，眼神坚定地望着他。

枫杀将信将疑，一时没有抗拒。

她拉着他走入了最近的一家客栈，此时夜渐深，客栈中只剩下了一间下等客房，两人也不挑便要了下来。

那是一间阴暗的陋室，其中残破不堪，白垩的墙壁，委堕在地上的幔子，墙边放置着一个巨大的，陈旧的木箱，屋子深处的床榻凌乱不堪，四周的墙角还布着一张张蜘蛛网。

这哪里是客房，简直就是狗窝！

可绿依什么也没说，她问小二要了一个小碗，便推着枫杀走进去，然后转身关上门，还将门闩也一并拉上了。

枫杀的脸色此时愈发白了，他就像个阴间的鬼，眼睛里也开始流露出刀光一样的寒芒。

“你坐下。”绿依见状飞快地抽走了他腰间的刀，然后往木箱一指。

枫杀依言坐了下来，他的声音干涩又低哑，“拿走我的刀也没有用，真要动手，你完败，一点悬念也没有。”

绿依好像没听见他的话，她自顾自点上蜡烛，然后用刀划破了自己的手臂，将血放出来，流满了整整一碗。

枫杀蹙起眉头，他对她诡异的行为既感到震惊也难以理解。

此刻，绿依端着那个盛满鲜血的碗慢慢走到他跟前。

她的脸色也是同样的苍白，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来，喝下去。”

“你疯了？”他阴测测地盯着她。

“当然没有，”绿依冷静地回答，她现在表现出来的平静反而显得格外异常，“我听那老东西说，如果我的血里真有那蚀骨水的成分，就能解决很多顽症，甚至还能帮助走火入魔的人解脱。真是那样的话，说不定对你这种古怪的毛病也有效果呢？”

“那如果没有呢？”枫杀冷冷地注视着她手中的碗。

绿依却显得非常轻松，“那就只有两种结果了，你被我的血毒死，或者我被你的刀砍死。但无论如何，你总要尝试一下吧。”

枫杀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神阴郁，好久才用淡淡的，透着无奈和疲倦的语调说道，“你应该知道，我有多讨厌血的味道。”

“我知道。所以呢，我正在帮你解脱。”说着，绿依露出了一种明亮又奇异的笑容，伸手将碗递到他唇边。

血的腥味渐渐涌入了鼻腔，枫杀拧起眉头别过脸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继而又慢慢吐出，停顿了一会儿才静静道，“绿依，我不是魔鬼，所以不能喝人血。”

“可你却要人命，”她平静地望着他，“两者相比之下，哪个更残忍，更接近魔鬼？”

枫杀不接话，他似乎还在犹豫，内心中硝烟弥漫。

许久，他抬起头，接过她手中的碗，然后以最快地速度一饮而尽。

绿依接过空碗露出了释然的笑容，烛光摇曳在墙角边布满灰尘的梳妆台上，一面铜镜映照出少女朦胧的侧影，只见她的手臂上布满了各种各样的伤痕，看上去像是凶禽猛兽的牙印。

碗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绿依望着那面铜镜里的景象竟是控制不住打起哆嗦来。

一阵掌风带灭了烛火，屋里屋外变得同样漆黑，绿依摸索着，慢慢挨着枫杀坐到了大木箱上，她垂下头，黑色长发瀑布一样披覆下来遮住了侧脸。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好像暂时都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

“现在，你让我觉得自己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魔鬼。”光阴溜走了些许，枫杀率先打破了沉默。

绿依还是静静坐着，什么话也不说。

自从他将她救出来，她就显得有些异常，他背着她下山时可以感觉到她一直在发抖，可刚才又显现出超常的冷静，现在呢，又低着头，沉默不语。

枫杀伸手将她的黑发拨开，全部理到耳后，她任由他摆布，兀自垂头，用手指在木箱上胡乱地画着圈。

安静了很久，她好像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厌倦了这种令人不安的缄默。

绿依忽然开口说话了，她说得很轻，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聊家常。

“他放毒物咬我，各种各样的，恶心奇怪的东西咬我，他想知道我的血是不是真的有至毒。不过，那些毒物咬过我之后全都死了，就我一个人活着，诶，真没想到原来我那么厉害呢。”

枫杀看着她喃喃自语，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但又什么也说不出来，便伸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腰。

绿依一颤，她转过头凝视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忽然露出了喜盈盈的神色，随即伸手搂住了枫杀的脖子，直勾勾地瞧着他。

枫杀被她瞧得心里一阵发毛，他微微将头向后仰了仰，似乎想和她保持些距离，“黑灯瞎火的，你想干什么？”

她带着一脸天真喜悦得近乎异常的笑容迎向他，然后高声道，“我现在忽然发现，这世上你对我最好，所以我想和你在一起。”

枫杀很诧异，他怔了须臾，然后漫不经心地泛起了笑容，将她环在自己脖子上的双手拿下来。

“不，其实你根本没有确定要和我在一起。”他回答的时候显得又冷淡又落寞。

“胡说，我当然是确定了！”

“不对，你没有，否则你不会说得那么大声。”

“我说的大声是因为我坚定。”

枫杀笑了起来，好像他们在讨论一桩极其幼稚并且显而易见的事例，“你说的大声无非是想要用实际的声音去掩盖脑子里的犹豫和怀疑，所以你一点也不坚定。”

绿依咬住了嘴唇，她诚实的内心令她无法反驳，于是少女便换上了另一种讥笑的口吻说道，“可你不是一直想让我从了你么？”

“是的，所以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地和我在一起。”他冷笑道。

“那么有自信啊？”绿依娇声笑了起来，笑声跟银铃似的。

她今夜无论是表达悲伤还是喜悦都显得不太正常，“说起来……我真的很好奇，你总是揪着我不放，究竟是为什么？”

“这个嘛，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我只是想趁华年而慕色罢了。”

他恶劣地一笑，然后毫不客气地，用那种□裸的眼光看着她， “十四岁的时候，你救了我，我在雨中第一次看到你后就怎么也没法忘记……”

说着，枫杀的目光火辣辣地扫过她脖颈，手臂以及破烂的裙子下露出的那截白玉般的小腿，那种毒蛇一样的眼神让少女背脊发凉。

紧接着，他刻意加重了语气，“从那时起，我就一直想要得到你！如果说我的人生有两个最强烈的愿望，其中一个是杀了段曜和段祺，那另一个就是你！”

“闭嘴！“绿依瞪着他，好像受到了侮辱。

她猛地使出全身的力气用手捶打他，“你做梦吧！你不会得到我的！你这个魔鬼！忘恩负义的魔鬼！下地狱去！”

“就算我下地狱也一定会拉上你一起去的！”枫杀凶狠地抓住了她的手臂，“对我来说你才是魔鬼！是你在引诱我！”

绿依使劲地挣扎像只发了疯的小鸟，渐渐地，她没了力气，只能喘着气冷笑道，“把我拉到地狱去又怎么样？不过是多了一个人而已，地狱还是地狱，能有什么变化？”

说到这儿，她一怔，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脸上掠过一丝诡秘的笑容。

绿依小心地慢慢靠近枫杀，故意将嘴唇凑到了他耳边，轻声低语道，“还是说……你的地狱里有了我，它就能变成天堂？”

枫杀愣了，那神色好像被什么给噎住了，连他自己也没想到。

此时此刻，绿依感到一阵如沐春风般的喜悦——她占了上风，她战胜了他！

“其实，我知道，你不是魔鬼。”她仰起脸笑意盈盈地瞅着他，“你那么想让我到幽煞宫陪你，只是因为你自己有时也受不了那个黑暗血腥的地方。而我，我对你而言就像是一盏灯，虽然光芒微弱，但至少还能照亮一些地方，比如说，这里。”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心口。

“所以嘛，不要否认了，你还是很渴望干净，美好，温暖的，正面的力量，”她微笑着，小声继续说道，“只是那渴望是偷偷地，不肯言明地，就像……”

说到这里，绿依的笑容忽地消失了，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近在咫尺的两人，温热的气息缠绕在一起。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就像……就像我偷偷渴望见到你一样……”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好像用光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蓦然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晕眩。

在这阵晕眩之中，她切实地感到自己的嘴唇被烫了一下，一个炙热的，如同烧红的烙铁般灼人的亲吻落了下来。

绿依浑身一震，强烈的感情，凌乱的思绪在这滚烫的吻中漂浮起来，她闭上眼倒了下去，所有的意识全都消失了。

黄橙橙的阳光从天边摇曳着照射深谷中的幽煞宫，即使是在阳光最盛的午后，那里的光芒也很微弱，怪石嶙峋的恶谷如同野物的巨嘴，龇牙咧嘴地张开，好像随时都有要吞下整个苍穹的意图。

偌大的寝宫静谧而幽暗，灰色的纱幔垂落在地上，窗外的风一阵阵向里吹，轻扬的幔子往四面八方飘舞，像一个个透明单薄的幽灵。

枫杀穿过重重纱幔走向宫殿深处，在那里，少女兀自一人躺在床榻上望着流苏帐顶默默地出神。

自从绿依在客栈里晕倒后，直到现在才刚醒来。

方才的大夫对她进行了检查，随即吞吞吐吐地告诉枫杀，这姑娘恐怕是受了刺激，精神暂时有些异常。

现在，枫杀走到了床边，略带疑惑地唤了一声，“绿依。”

少女听到了声音便转过头，继而展露出一个神秘又甜美的笑容，“你好，我是一朵绿萝花。”

枫杀知道有一种植物叫做‘绿萝’，不过据他所知，‘绿萝’是不会开花的。

晴空万里，天色碧蓝，太阳洒下缕缕金光，百花齐放的山野间，芳草飘香，娇嫩的五色花瓣在微风中颤动，草地柔软如一张无垠的地毯，在金灿灿的阳光下显得绿意盎然，湿润的空气孕育着勃勃生机，放眼望去，青葱开阔的山景令人心旷神怡。

枫杀坐在一棵参天古木下，树荫将他的人影掩盖起来，他望着远处在阳光下奔跑旋转的少女静静地出神。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很久了，绿依始终认为自己是一朵花，需要太阳的照射，因此枫杀每天都必须腾出一个时辰陪她到山坡上感受阳光，否则她说她就会枯萎。

少女张开双臂迎着金黄的光芒四处奔跑，她有时会停下来轻嗅草地上盛放的野花，或者干脆闭上眼睛躺在柔软的大地上，一脸惬意地展颜微笑。

枫杀总是坐在树荫下等她，他看着她一个人喜气洋洋地奔跑，旋转，漆黑的长发跟随着飞扬的绿裙子飘舞起来，映衬着斑斓多姿的花朵，郁郁葱葱的草木，暖风拂面，那画面是多么和谐，仿佛她生来就是属于大自然的，天地的灵气才是维持她生命的源动力。

只是，这样的精灵怎么会闯入他的生命呢？

有时，望着眼前的人和景，枫杀会感到自己的存在非常突兀，就好像一幅秀丽的山水画上被泼了一滩血，将整体的祥和及宁静通通破坏了。

少女快乐的笑声好像银铃在风中发出的轻响，他听着那欢笑忽然萌生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既然她那么爱阳光，那他是不是应该把她还给大自然？

不，不行，枫杀很快否定了这种念头。

他的成长经历和一头野兽毫无区别，没有人愿意透过他的双眼去了解他的思想，也很少有人能够理解。

枫杀不愿被人窥测出心意，但同时又渴望被了解，而绿依恰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够读懂他，并且理解他灵魂的人，虽然他们之间的差别有如云泥，但却能在精神上彼此吸引，互相融合。

因此，他的心恐怕永远没有办法崇高到‘为了她的幸福而将她拱手让人，或者自甘退出。’

绿依玩累了便走到树荫下坐到枫杀身边。

“玩够了？”他问道。

少女笑着点点头。

“什么东西那么好玩？”

“很多啊，我可以和邻居们玩儿，还有影子，我能跟它跳舞！”

“你的邻居是谁？”

“有百合，郁金香，紫罗兰，风信子，一串红……”

枫杀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嗯，都是很不错的邻居，明天你还能和他们玩捉迷藏呢。”

“好主意。”少女耸耸肩，轻松地笑了起来。

枫杀望着她喜悦的容颜，微笑中透着几分忧虑和淡淡的嘲弄，他暗想，“这姑娘的童年生活是有多单调啊。”

不过比起自己的，那种单调还是显得非常美好。

此刻，他凝视着风光隽秀的山野心中忽然窜起了一股嫉妒之意，枫杀惊讶地发现自己嫉妒的对象居然不是一个作为情敌的男人，而是另一种若有似无的意象。

那感情就好比‘鲜红的血液望着躺在自己怀中渐渐枯萎的玫瑰，嫉恨着那一汪能给予它生命的清泉。’

这天以后，过了好几日枫杀也没有带绿依出去晒太阳。

第五天的时候，绿依失踪了，翻遍整个幽煞宫也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于是，枫杀独自前往那座他们常去的山头寻找，找了很久，最终在一处林子里发现了那个熟悉的绿色身影。

只见少女正一个劲地往前跑，好像急切地在追逐什么东西。

枫杀追了上去，一把拽住了她，“你要去哪儿？”

“哦，太阳要落山了！”绿依气喘吁吁地说着，一边用力挣开他的手，“阳光快消失了！我的影子要不见了！”

每次听到‘影子’这个词，枫杀都会条件反射般心头一震，少女趁机挣开他，提着裙子向太阳落山的地方狂奔，枫杀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影子’，他的思绪好像又漂浮着回到了从前那段模糊晦暗的日子。

他不是阳光下的影子，他是黑暗中由血光照亮的影子，有时候站在夜色里，他甚至觉得自己会融化，和黑暗融为一体，仿佛只有将主人连皮带骨地吞下去才能获得站在太阳下的资格，消除他身为一个‘影子’的自卑感。

可一直到事成之后，枫杀才发现，杀了段曜和段祺并取而代之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骄傲和充盈的感觉，恰恰相反，它加重了他的自卑感和阴暗心理。

前方，林子消失了，下坡之路危险陡峭。

枫杀从绿依身后将她拦腰截住，两人一时缓不住冲势滚落在地上，摔成一团。

“喂！喂！你放开我！”绿依使劲推着压在她身上的人，“放开！我要咬你了！”

枫杀翻了个身，少女扑在他怀里，她蓦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远处的夕阳渐渐沉没在群山之后，没了踪影。

“影子，我的影子不见了……”绿依失神地喃喃道。

枫杀望着她苍白的脸颊，忽然道，“那我做你的影子。”

绿依一呆，随即目不转睛地瞧了他一会儿，然后说出了和从前一样的话，“我不要会杀主人的影子。”

“会杀主人的，那不是影子。”他伸手抚着她脑后的黑色秀发，从眼神中可以看出，有那么一刻，他失魂了，“真正的影子会一直陪着你，就算你下地狱，他也会跟去的。”

或许是时候做一个真正的影子了，那样既能望见她，又不会破坏画面中的和谐。

枫杀为自己话意中隐含的妥协感到可笑。

他的爱不是向来很强势么？怎么现在好像变得卑微起来了……

安静地听他说完，绿依吃惊地看着他，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人似的，紧接着，她突然低下头将脸埋在他胸口，泪如雨下。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离开木兰山庄的，总之一路上都交错着红色和黑色，他们受到了一重又一重的阻拦，一切就像一场噩梦，等到梦醒的时候，枫杀正背着她走在一条漆黑无人的大道上。

绿依趴在他的背上，双手抱住他的脖子，终于开口说话了，“你流血了？我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那是你的血。”枫杀不冷不热地回答了一句，然后，他忽然将她放了下来。

绿依站在路边，疑惑地抬头看着他。

“你可以走了，随便去哪儿都行。”此刻，枫杀的语气很强硬，这跟他往日惯有的，懒散嘲弄的口吻完全不相符。

绿依愣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冷冰冰的，类似挖苦的口吻反问道，“这么看来，你也扔下我不管了？”

枫杀猛地转过身，一把紧搂住她的腰身，阴森森地盯着她，“今天是月初了，懂么？小美人，你怎么总是在那么倒霉的时候遇到我呢？”

说完，他立刻放开她，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绿依不依不饶地跟了上去，她大声道，“那很好，给我一刀痛快点吧，总好过再给那老东西抓去受折磨。”

“那老怪物不会再来找你了，”枫杀不耐烦地解释，“虽然没死，但我对他下手重了点。”

“那么……”绿依咬牙几乎是小跑着跟在他身后，她口不择言地说道，“那么，你怎么不回木兰山庄杀几个人呢？”

“木兰山庄的人杀不得，我还不想惹一辈子麻烦。”枫杀依然走得飞快，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你等等！”少女执拗地跑了上去，使劲拽住了他的胳膊，不让他离开。

“你疯了么？”枫杀脸色煞白地停下脚步，眼神愈发怪异。

“我有个法子，或许可以缓解你这种，这种奇怪的毛病。”绿依一手抓着他，一手将凌乱的长发理到耳后，眼神坚定地望着他。

枫杀将信将疑，一时没有抗拒。

她拉着他走入了最近的一家客栈，此时夜渐深，客栈中只剩下了一间下等客房，两人也不挑便要了下来。

那是一间阴暗的陋室，其中残破不堪，白垩的墙壁，委堕在地上的幔子，墙边放置着一个巨大的，陈旧的木箱，屋子深处的床榻凌乱不堪，四周的墙角还布着一张张蜘蛛网。

这哪里是客房，简直就是狗窝！

可绿依什么也没说，她问小二要了一个小碗，便推着枫杀走进去，然后转身关上门，还将门闩也一并拉上了。

枫杀的脸色此时愈发白了，他就像个阴间的鬼，眼睛里也开始流露出刀光一样的寒芒。

“你坐下。”绿依见状飞快地抽走了他腰间的刀，然后往木箱一指。

枫杀依言坐了下来，他的声音干涩又低哑，“拿走我的刀也没有用，真要动手，你完败，一点悬念也没有。”

绿依好像没听见他的话，她自顾自点上蜡烛，然后用刀划破了自己的手臂，将血放出来，流满了整整一碗。

枫杀蹙起眉头，他对她诡异的行为既感到震惊也难以理解。

此刻，绿依端着那个盛满鲜血的碗慢慢走到他跟前。

她的脸色也是同样的苍白，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来，喝下去。”

“你疯了？”他阴测测地盯着她。

“当然没有，”绿依冷静地回答，她现在表现出来的平静反而显得格外异常，“我听那老东西说，如果我的血里真有那蚀骨水的成分，就能解决很多顽症，甚至还能帮助走火入魔的人解脱。真是那样的话，说不定对你这种古怪的毛病也有效果呢？”

“那如果没有呢？”枫杀冷冷地注视着她手中的碗。

绿依却显得非常轻松，“那就只有两种结果了，你被我的血毒死，或者我被你的刀砍死。但无论如何，你总要尝试一下吧。”

枫杀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神阴郁，好久才用淡淡的，透着无奈和疲倦的语调说道，“你应该知道，我有多讨厌血的味道。”

“我知道。所以呢，我正在帮你解脱。”说着，绿依露出了一种明亮又奇异的笑容，伸手将碗递到他唇边。

血的腥味渐渐涌入了鼻腔，枫杀拧起眉头别过脸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继而又慢慢吐出，停顿了一会儿才静静道，“绿依，我不是魔鬼，所以不能喝人血。”

“可你却要人命，”她平静地望着他，“两者相比之下，哪个更残忍，更接近魔鬼？”

枫杀不接话，他似乎还在犹豫，内心中硝烟弥漫。

许久，他抬起头，接过她手中的碗，然后以最快地速度一饮而尽。

绿依接过空碗露出了释然的笑容，烛光摇曳在墙角边布满灰尘的梳妆台上，一面铜镜映照出少女朦胧的侧影，只见她的手臂上布满了各种各样的伤痕，看上去像是凶禽猛兽的牙印。

碗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绿依望着那面铜镜里的景象竟是控制不住打起哆嗦来。

一阵掌风带灭了烛火，屋里屋外变得同样漆黑，绿依摸索着，慢慢挨着枫杀坐到了大木箱上，她垂下头，黑色长发瀑布一样披覆下来遮住了侧脸。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好像暂时都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

“现在，你让我觉得自己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魔鬼。”光阴溜走了些许，枫杀率先打破了沉默。

绿依还是静静坐着，什么话也不说。

自从他将她救出来，她就显得有些异常，他背着她下山时可以感觉到她一直在发抖，可刚才又显现出超常的冷静，现在呢，又低着头，沉默不语。

枫杀伸手将她的黑发拨开，全部理到耳后，她任由他摆布，兀自垂头，用手指在木箱上胡乱地画着圈。

安静了很久，她好像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厌倦了这种令人不安的缄默。

绿依忽然开口说话了，她说得很轻，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聊家常。

“他放毒物咬我，各种各样的，恶心奇怪的东西咬我，他想知道我的血是不是真的有至毒。不过，那些毒物咬过我之后全都死了，就我一个人活着，诶，真没想到原来我那么厉害呢。”

枫杀看着她喃喃自语，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但又什么也说不出来，便伸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腰。

绿依一颤，她转过头凝视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忽然露出了喜盈盈的神色，随即伸手搂住了枫杀的脖子，直勾勾地瞧着他。

枫杀被她瞧得心里一阵发毛，他微微将头向后仰了仰，似乎想和她保持些距离，“黑灯瞎火的，你想干什么？”

她带着一脸天真喜悦得近乎异常的笑容迎向他，然后高声道，“我现在忽然发现，这世上你对我最好，所以我想和你在一起。”

枫杀很诧异，他怔了须臾，然后漫不经心地泛起了笑容，将她环在自己脖子上的双手拿下来。

“不，其实你根本没有确定要和我在一起。”他回答的时候显得又冷淡又落寞。

“胡说，我当然是确定了！”

“不对，你没有，否则你不会说得那么大声。”

“我说的大声是因为我坚定。”

枫杀笑了起来，好像他们在讨论一桩极其幼稚并且显而易见的事例，“你说的大声无非是想要用实际的声音去掩盖脑子里的犹豫和怀疑，所以你一点也不坚定。”

绿依咬住了嘴唇，她诚实的内心令她无法反驳，于是少女便换上了另一种讥笑的口吻说道，“可你不是一直想让我从了你么？”

“是的，所以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地和我在一起。”他冷笑道。

“那么有自信啊？”绿依娇声笑了起来，笑声跟银铃似的。

她今夜无论是表达悲伤还是喜悦都显得不太正常，“说起来……我真的很好奇，你总是揪着我不放，究竟是为什么？”

“这个嘛，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我只是想趁华年而慕色罢了。”

他恶劣地一笑，然后毫不客气地，用那种□裸的眼光看着她， “十四岁的时候，你救了我，我在雨中第一次看到你后就怎么也没法忘记……”

说着，枫杀的目光火辣辣地扫过她脖颈，手臂以及破烂的裙子下露出的那截白玉般的小腿，那种毒蛇一样的眼神让少女背脊发凉。

紧接着，他刻意加重了语气，“从那时起，我就一直想要得到你！如果说我的人生有两个最强烈的愿望，其中一个是杀了段曜和段祺，那另一个就是你！”

“闭嘴！“绿依瞪着他，好像受到了侮辱。

她猛地使出全身的力气用手捶打他，“你做梦吧！你不会得到我的！你这个魔鬼！忘恩负义的魔鬼！下地狱去！”

“就算我下地狱也一定会拉上你一起去的！”枫杀凶狠地抓住了她的手臂，“对我来说你才是魔鬼！是你在引诱我！”

绿依使劲地挣扎像只发了疯的小鸟，渐渐地，她没了力气，只能喘着气冷笑道，“把我拉到地狱去又怎么样？不过是多了一个人而已，地狱还是地狱，能有什么变化？”

说到这儿，她一怔，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脸上掠过一丝诡秘的笑容。

绿依小心地慢慢靠近枫杀，故意将嘴唇凑到了他耳边，轻声低语道，“还是说……你的地狱里有了我，它就能变成天堂？”

枫杀愣了，那神色好像被什么给噎住了，连他自己也没想到。

此时此刻，绿依感到一阵如沐春风般的喜悦——她占了上风，她战胜了他！

“其实，我知道，你不是魔鬼。”她仰起脸笑意盈盈地瞅着他，“你那么想让我到幽煞宫陪你，只是因为你自己有时也受不了那个黑暗血腥的地方。而我，我对你而言就像是一盏灯，虽然光芒微弱，但至少还能照亮一些地方，比如说，这里。”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心口。

“所以嘛，不要否认了，你还是很渴望干净，美好，温暖的，正面的力量，”她微笑着，小声继续说道，“只是那渴望是偷偷地，不肯言明地，就像……”

说到这里，绿依的笑容忽地消失了，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近在咫尺的两人，温热的气息缠绕在一起。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就像……就像我偷偷渴望见到你一样……”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好像用光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蓦然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晕眩。

在这阵晕眩之中，她切实地感到自己的嘴唇被烫了一下，一个炙热的，如同烧红的烙铁般灼人的亲吻落了下来。

绿依浑身一震，强烈的感情，凌乱的思绪在这滚烫的吻中漂浮起来，她闭上眼倒了下去，所有的意识全都消失了。

黄橙橙的阳光从天边摇曳着照射深谷中的幽煞宫，即使是在阳光最盛的午后，那里的光芒也很微弱，怪石嶙峋的恶谷如同野物的巨嘴，龇牙咧嘴地张开，好像随时都有要吞下整个苍穹的意图。

偌大的寝宫静谧而幽暗，灰色的纱幔垂落在地上，窗外的风一阵阵向里吹，轻扬的幔子往四面八方飘舞，像一个个透明单薄的幽灵。

枫杀穿过重重纱幔走向宫殿深处，在那里，少女兀自一人躺在床榻上望着流苏帐顶默默地出神。

自从绿依在客栈里晕倒后，直到现在才刚醒来。

方才的大夫对她进行了检查，随即吞吞吐吐地告诉枫杀，这姑娘恐怕是受了刺激，精神暂时有些异常。

现在，枫杀走到了床边，略带疑惑地唤了一声，“绿依。”

少女听到了声音便转过头，继而展露出一个神秘又甜美的笑容，“你好，我是一朵绿萝花。”

枫杀知道有一种植物叫做‘绿萝’，不过据他所知，‘绿萝’是不会开花的。

晴空万里，天色碧蓝，太阳洒下缕缕金光，百花齐放的山野间，芳草飘香，娇嫩的五色花瓣在微风中颤动，草地柔软如一张无垠的地毯，在金灿灿的阳光下显得绿意盎然，湿润的空气孕育着勃勃生机，放眼望去，青葱开阔的山景令人心旷神怡。

枫杀坐在一棵参天古木下，树荫将他的人影掩盖起来，他望着远处在阳光下奔跑旋转的少女静静地出神。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很久了，绿依始终认为自己是一朵花，需要太阳的照射，因此枫杀每天都必须腾出一个时辰陪她到山坡上感受阳光，否则她说她就会枯萎。

少女张开双臂迎着金黄的光芒四处奔跑，她有时会停下来轻嗅草地上盛放的野花，或者干脆闭上眼睛躺在柔软的大地上，一脸惬意地展颜微笑。

枫杀总是坐在树荫下等她，他看着她一个人喜气洋洋地奔跑，旋转，漆黑的长发跟随着飞扬的绿裙子飘舞起来，映衬着斑斓多姿的花朵，郁郁葱葱的草木，暖风拂面，那画面是多么和谐，仿佛她生来就是属于大自然的，天地的灵气才是维持她生命的源动力。

只是，这样的精灵怎么会闯入他的生命呢？

有时，望着眼前的人和景，枫杀会感到自己的存在非常突兀，就好像一幅秀丽的山水画上被泼了一滩血，将整体的祥和及宁静通通破坏了。

少女快乐的笑声好像银铃在风中发出的轻响，他听着那欢笑忽然萌生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既然她那么爱阳光，那他是不是应该把她还给大自然？

不，不行，枫杀很快否定了这种念头。

他的成长经历和一头野兽毫无区别，没有人愿意透过他的双眼去了解他的思想，也很少有人能够理解。

枫杀不愿被人窥测出心意，但同时又渴望被了解，而绿依恰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够读懂他，并且理解他灵魂的人，虽然他们之间的差别有如云泥，但却能在精神上彼此吸引，互相融合。

因此，他的心恐怕永远没有办法崇高到‘为了她的幸福而将她拱手让人，或者自甘退出。’

绿依玩累了便走到树荫下坐到枫杀身边。

“玩够了？”他问道。

少女笑着点点头。

“什么东西那么好玩？”

“很多啊，我可以和邻居们玩儿，还有影子，我能跟它跳舞！”

“你的邻居是谁？”

“有百合，郁金香，紫罗兰，风信子，一串红……”

枫杀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嗯，都是很不错的邻居，明天你还能和他们玩捉迷藏呢。”

“好主意。”少女耸耸肩，轻松地笑了起来。

枫杀望着她喜悦的容颜，微笑中透着几分忧虑和淡淡的嘲弄，他暗想，“这姑娘的童年生活是有多单调啊。”

不过比起自己的，那种单调还是显得非常美好。

此刻，他凝视着风光隽秀的山野心中忽然窜起了一股嫉妒之意，枫杀惊讶地发现自己嫉妒的对象居然不是一个作为情敌的男人，而是另一种若有似无的意象。

那感情就好比‘鲜红的血液望着躺在自己怀中渐渐枯萎的玫瑰，嫉恨着那一汪能给予它生命的清泉。’

这天以后，过了好几日枫杀也没有带绿依出去晒太阳。

第五天的时候，绿依失踪了，翻遍整个幽煞宫也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于是，枫杀独自前往那座他们常去的山头寻找，找了很久，最终在一处林子里发现了那个熟悉的绿色身影。

只见少女正一个劲地往前跑，好像急切地在追逐什么东西。

枫杀追了上去，一把拽住了她，“你要去哪儿？”

“哦，太阳要落山了！”绿依气喘吁吁地说着，一边用力挣开他的手，“阳光快消失了！我的影子要不见了！”

每次听到‘影子’这个词，枫杀都会条件反射般心头一震，少女趁机挣开他，提着裙子向太阳落山的地方狂奔，枫杀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影子’，他的思绪好像又漂浮着回到了从前那段模糊晦暗的日子。

他不是阳光下的影子，他是黑暗中由血光照亮的影子，有时候站在夜色里，他甚至觉得自己会融化，和黑暗融为一体，仿佛只有将主人连皮带骨地吞下去才能获得站在太阳下的资格，消除他身为一个‘影子’的自卑感。

可一直到事成之后，枫杀才发现，杀了段曜和段祺并取而代之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骄傲和充盈的感觉，恰恰相反，它加重了他的自卑感和阴暗心理。

前方，林子消失了，下坡之路危险陡峭。

枫杀从绿依身后将她拦腰截住，两人一时缓不住冲势滚落在地上，摔成一团。

“喂！喂！你放开我！”绿依使劲推着压在她身上的人，“放开！我要咬你了！”

枫杀翻了个身，少女扑在他怀里，她蓦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远处的夕阳渐渐沉没在群山之后，没了踪影。

“影子，我的影子不见了……”绿依失神地喃喃道。

枫杀望着她苍白的脸颊，忽然道，“那我做你的影子。”

绿依一呆，随即目不转睛地瞧了他一会儿，然后说出了和从前一样的话，“我不要会杀主人的影子。”

“会杀主人的，那不是影子。”他伸手抚着她脑后的黑色秀发，从眼神中可以看出，有那么一刻，他失魂了，“真正的影子会一直陪着你，就算你下地狱，他也会跟去的。”

或许是时候做一个真正的影子了，那样既能望见她，又不会破坏画面中的和谐。

枫杀为自己话意中隐含的妥协感到可笑。

他的爱不是向来很强势么？怎么现在好像变得卑微起来了……

安静地听他说完，绿依吃惊地看着他，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人似的，紧接着，她突然低下头将脸埋在他胸口，泪如雨下。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