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悬龙门一战,绿依身怀奇血的事实立刻在江湖中传开了,各大门派蠢蠢欲动,在他们眼里,玉瑕山庄的绿依姑娘已经不再是一个身份特殊的美人,她从一个人演变成了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引无数人争相夺取。
这绿依与蚀骨水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呢?
玉常夫人仔细回忆了一番后,渐渐得出了结论。
绿依的外公曾行走过江湖,据她所知,当时的蛊月教正值鼎盛时期,尚未被幽煞宫吞并,其毒术之强令无数武林人士闻风丧胆,蚀骨水便是它的镇教之宝。
当年,绿依的外公一心想要扬名立威,光宗耀祖,但武功一时又达不到巅峰便想要走捷径。他自负容颜俊美,身姿健逸,便去引诱蛊月教教主之女——那个美艳惊人却浑身是毒的妖女,想利用她得到蚀骨水从而名震江湖。
可惜世事难料,在这场骗局之中,他竟真的爱上了她,虽然最后成功得到了蚀骨水,但他还是放弃了原来的计划,和她归隐乡间。
两人成亲后,过了一段双宿双飞的逍遥日子,并诞下了一个漂亮的女儿。
不过,好景不长,这年轻的后辈因为受不了长期良心的折磨便将过去不正当的企图向自己的妻子坦诚布公了。
事实证明,一个人要活得好还是得有所保留的,某些实话即使是对至亲的人也不能说出口。
那个靓绝江湖的毒教妖女有过无数的追求者,可她却心甘情愿地从身栖的凤梧落到凡间的尘泥,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结为夫妻,因为她以为他的爱是伟大的,纯洁无暇的,沾不得一点尘埃。
或许在很多时候,她爱上的可能并不是实际中的那个人,而是她通过他而产生的另一个更虚无,更完美的形象。
自从从丈夫口中得知,他的爱从一开始就带有污浊后,她便留下了两人的女儿,毫不犹豫地走了。
这个性格决绝的女人,如果要得到的就必须是最好的,容不下一丝一毫的怀疑和不确定,一旦发现有残缺,她便会毅然决然地抽身离开,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绿依出生之后没多久,因为缺乏照顾而被一只从窗外爬入房中的毒虫咬了,命悬一线。
他的外公拿出蚀骨水,告诉自己的女儿,或许这药能解。玉常夫人便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按照老人的吩咐,第一天只给她嗅一次,第二天,嗅两次,第三天沾一点送入她口中……
就这样,慢慢喝完了一小瓶蚀骨水,绿依的毒也解了。
玉常公子得知此事后悔不迭,近来他听说枫杀公子从木兰山庄中带走了绿依,如此一来,绿依这奇宝就落到了幽煞宫里。
幽煞宫本就邪异强大,在武林中的地位无可撼动,现在又意外获得至宝,它恐怕是要称王称霸了,若是这样下去,玉瑕山庄恐怕都要俯首称臣,为它肝脑涂地了。
不过……他坚信,此时惶恐不安的绝不止玉瑕山庄,只要在幽煞宫坐镇江湖前联合心有不满的各大门派,众人合力围剿,要踏平那凶险之地,何难之有?
夜幕降临,幽煞宫在黑暗中显出了所有的狰狞,高山如斜插在云间的匕首,怪石若即将腾跃而起的巨兽,密林中阴风阵阵,落叶在泥地上移动,发出窸窣声响,好像随时会有白骨从地底冒出来。
曲折幽暗的岩洞里,偶尔可以听到水珠从倒垂的钟乳石上滴落的声音,坚硬的石壁因为刚下过一场雨而泛出阴冷的潮气。
月光从高窗上照入密室,一束银色的光芒落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枫杀坐在黑暗里的石座上,正低声和五领主说着话。
“听说玉常公子正与六大门派密谋血洗幽煞宫,夺走绿依姑娘。”五领主禀报道。
“嗯……他们倒真够明目张胆的。”枫杀闲散地笑道,“这次又是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凡是名门正派想要进行围攻,夺宝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时,他们都会有一个非常合乎情理,并且看上去很正义的理由,以此让人无法对他们的行为和动机产生怀疑。
“众所周知,绿依姑娘是玉瑕山庄的大小姐,玉常自然是打着‘救女’的名义来发动进攻的,更何况,一年前,绿依姑娘流落幽煞宫时曾受侮辱,这当然让他们更加问心无愧了。”
五领主显然误会了当年绿依的处境,不过以幽煞宫那时的作风,一个漂亮的姑娘是绝对不可能干干净净地从那儿走出去的。
“受辱?”枫杀闻言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谩骂了一句,“真见鬼了……”
“那宫主打算怎么办?这件事怕是有些棘手了。”五领主道。
枫杀挑了挑眉毛,心不在焉地用那戴有绿宝石扳指的食指轻敲着石头砌成的扶手,“血洗幽煞宫?很好,那就满足他们的愿望,用他们血好好洗洗幽煞宫吧。”
“您打算……?”
“老五,你替我宣布一个消息,就说三日之后我要迎娶绿依,在幽煞宫大摆筵席,将他们通通请来,干脆给他们一个进攻的好机会。”
说罢,枫杀露出了一个邪恶,忧郁又冷酷的微笑。
五领主立刻心领神会,“宫主是想要瓮中捉鳖吧?那群人实在是太低估幽煞宫的实力了。不过……您当真要娶绿依姑娘?”
“可真可假,”枫杀满不在乎地说道,“她愿意嫁我就娶,她不愿意我就当玩了个游戏。”
“您是为了蚀骨水才想用这个方法绑住她的吧?”五领主按照他们惯有的思维揣摩起来。
“呵呵……”枫杀在阴测测地笑了,低沉的声音在黑暗里听来格外恐怖,“如果是为了蚀骨水,我怎么会用那么温柔的方式呢?”
他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来,那表情就好像猛兽嗅到了鲜血的气味,“我要得到蚀骨水实在太容易了,只要轻轻在她漂亮的脖子上割一刀,把血全部放出来不就行了么?何必要娶亲那么繁琐?”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按宫主的计划进行了。”
枫杀从岩洞里走出来的时候,迎面而来的夜风吹得他衣袂作响。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风里透着森冷的气息,相比以前,幽煞宫显得愈发阴冷森然,刺骨的凉意将曾经的淫靡腐烂一扫而空。
方才的谈话又勾起了过去的回忆,黑夜中幽深的恶谷是他成长的地方,这个一度如同强盗窝一般的的地方。
或许血与酒同色,□和恶贼共饮便是幽煞宫的本色。
三天之后,他相信,这座阴森的山谷又将被尸骨和鲜血染满,就和他童年及少年时期最常见的景象一样。
前方,一处浅浅的水潭中,一个碧绿的倩影正兀自在水中嬉戏。
枫杀走了过去,在潭边的巨石上坐下。
自从上次他在山林中找到她之后,她的精神状况有了明显的改善,不再一直神志不清,她变得时而清醒,时而恍惚,只是清醒的时候也一言不发,只是冷漠地坐在窗边看着檐角垂落的风铃。
绿依此时正欢快地在潭中踩着水,蓦然发现有人在盯着她看,便提着裙子走到潭边,在枫杀身侧坐了下来。
“你去玩吧,”他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带着一种疲倦又阴郁的眼神,“再过三天这地方恐怕就要变成血池子了,你最好在这之前抓紧玩。”
绿依笑盈盈地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好像没听到他说的话,“明天陪我去晒太阳吧?”
“不。”他干巴巴地答道,不自在地将手臂抽了回来。
“为什么?”她瞪大了眼睛瞧着他。
“因为我讨厌看到你晒太阳的样子。”枫杀烦躁地回答。
近来,他感觉到两股强大的外力正压境而来,而她极有可能会被带走,被那明快金黄的阳光还有一大群气势汹汹的所谓正义人士抢走。
“可你不能剥夺我晒太阳的权力!”绿依气愤得冲他大声叫嚷。
“权力?你不是一朵花么?一朵花没有任何权力!”枫杀恶声恶气地回敬她,说完他突然转过头看着绿依,脸色因为心中不断上窜的怒火而变得煞白。
现在只要他愿意,轻轻一拉便可以将她摔在地上,任人摆布,只要暂时将他从小就习得的粗暴手段释放出来,很快就能满足五年前就对她产生的某种强烈的渴求。
绿依一点儿也不知道此时此刻她的处境有多危险,邪念的诱惑让枫杀浑身都僵硬了,如果放弃抵抗,他便要屈服于本能的选择。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那天在阴暗的岩洞中,她带着那种无畏又轻蔑的眼神高喊,“别做让我看不起你的事情!”
闪念一晃而过,枫杀低声发出了一句可怕的诅咒。
绿依现在正惊疑不定,她的神志并没有完全恢复,因此自己也觉得很奇怪,刚才怎么会突然用上‘权力’这个词语。
枫杀误将她的疑惑当成了某种恐惧,于是他懊恼地拧紧了眉毛,最终还是让理智占了上风,粗声道,“不要露出这种表情!别忘了我是在强盗窝里长大的,难道你指望我表现得像个贵公子一样文雅?比起从前,我现在能坐下来和你平静地说话已经非常难得了。”
这个在枭獍的巢穴中成长的年轻人,即使怀有向善的本能也无法改变从小便植入他血管和骨髓中的暴虐和郁结,如果想要让他的心境达到一种温和,平静的状态恐怕斗争个几十年也未必能成功。
以绿依现在的精神状况,她显然不能明白他说的话,少女的脑子里乱成一团,还在奋力地想要弄清‘一朵花究竟有没有权力’这个问题。
两个人表情各异地沉默了一会儿,枫杀终于重新开口了,他用一种沉重地语调说道,“三天之后,我们玩个游戏吧。”
绿依不肯接话。
于是枫杀继续道,“结束那个游戏,我就带你去晒太阳。”
‘如果你还在我身边的话。’
他在心中默默地加了一句。
少女立刻喜逐颜开,回首道,“好,我陪你玩这个游戏!”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