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陡绝,山风怒号,千仞峭壁直临万丈深渊,峦谷间一片云蒸雾涌。
阴森森的沟壑,越往下,雾霭越浓,水汽横浮于半空,像一只惨白的巨手,隔开了人间和地狱。
人间有什么?
有秀美林壑,有飞檐流阁。
地狱有什么?
有森冷危崖,有玉室琼宫。
除此以外,人间还有不古人心,而地狱亦有叵测杀机。
只是人间有光,而地狱则无亮。
幽煞宫就像个地狱,它以残云浓雾为天,以纵横沟壑为界,嶙峋的乱石是它的灵魂,一胆孤悬的石柱便是它的心脏。
恢宏华暗的宫殿高高耸立在阴森森的崖顶,山下急湍奔流,深不可测。
罗幔一重又一重,四根浑圆的梁柱嵌着凸出的铁把手,盛了一簇簇幽诡的绿火。
大殿深处,只闻得人声,却不见人影。
“事情怎么样了?”
“回宫主,‘毒君子’已死。”
“少宫主如何了?”
“少宫主凯旋而返,此时正在途中,只是……”
“说下去。”
“只是中途遇上了暗袭。”
“多少人?”
“十五人。”
“现况如何?”
“全数剿灭。”
“是枫杀做的?”
另一个声音犹疑地一顿,“是,十五人中,枫杀公子斩杀十三人,重伤两人。”
帷幕深处的人低低地笑了起来,“很好,只要‘影子’在,祺儿什么事都不用愁。不过……若是影子的颜色吞没主人的光彩,那就有些危险了。”
“宫主的意思是……?”
“呵,没什么,”轻飘飘的帷幕飞扬起来,有一个人影像鬼魅一样一闪而过,空旷的宫室里回荡着隆隆低音,“好了,准备为我的祺儿接风洗尘吧。”
远方的孤烟袅袅升起,夕阳将天边染得血红,广袤的大漠,黄沙滚滚,大雁低飞而过。
随风移动的云朵在沙地上投落了大片阴影,十几具尸体交叠四布,风沙一阵接一阵地来,很快将冰冷的尸骨残骸掩埋了起来。
狂风中,有一老一少两个身影远远走来。
老人拄着木头拐杖,步履蹒跚,他的身边跟着个穿白衣裳的小女孩。
“刚才的那场恶战,你看到了么?”
“看到啦!那个公子好厉害!一个人击败了那么多对手!”小女孩拍着手笑道。
“哪个公子?”老人问道。
“服饰最华丽,马儿最高大,风姿最潇洒的那个公子。”女孩仰起头,声音格外娇脆。
“为什么是他?”老人蹙眉。
“因为他的动作快,在那些人出手之前,他的刀已经割破了他们的咽喉。”小女孩说的话格外残忍,可她脸上的笑意却天真无邪。
“不对。”
“哪里不对?”
“那些人并不是来不及出手,而是他们出手的招式早已被另一个克制。”老人的目光凝重又肃杀,“你有没有注意到,那潇洒公子的身边一直跟着一个人。”
“那个和他一样带着黑色面具的人?”女孩扬起脸问道。
“没错,”老人远望着翻涌的沙海,“我的眼睛只能捕捉到他的刀光,根本看不清他的招式,他的刀好像只消一闪,敌方便无法动弹。”
“这么看来,那个潇洒公子只是在对付一群木头人咯?”白裳女孩问道,
老人颔首。
“嘻嘻,对付一群木头人他还要用那么华美的招式,真让人发笑呢!”女孩娇滴滴地笑了起来,转而又问道,“那么那个跟在潇洒公子身边的人是谁?”
“不知道……”老人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悠远,不知要延伸到何方,“他或许不是人,是只野兽,是个幽灵,又或者……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影子。”
轻烟薄雾缭绕在幽静的深林之中,潮湿的古木参差不齐,夜色中只有鬼哭一般的风声,和萧瑟的落叶声。
段祺在发抖。
这个幽煞宫的少宫主方才还意气飞扬地斩杀了自己的对头‘毒君子’以及他的一干走狗,现在却在发抖。
此番出行,段祺带了二十四个人,可现在却只剩下了两个。
其中一个是他,另一个是他的‘影子’。
段祺的影子名叫枫杀。
二十年前,幽煞宫的老宫主段曜在一片凄迷肃杀的枫叶林中捡到了一个年幼的弃儿,于是便给他取名为‘枫杀’。
不知是不是机缘巧合,随着枫杀慢慢长大,他和段祺越来越像,从身形到容貌,乍一看,恍如一人。
老宫主很高兴,因为他诡谲多变的大脑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好主意,那就是给自己唯一的儿子,未来的幽煞宫宫主找一个影子。
所谓影子指的就是替身。
每当段祺遇到危险时,枫杀的任务便是掩护他,因为他们两人无论容貌还是身形都如出一辙,只消带上面具,几乎是一模一样。
如果因为枫杀的失误而让段祺受伤,那么段祺身上有多少伤口,段曜都会一一重施在枫杀身上,因此,他只能是个没有自我,永远只能与主人荣陨同当的,不折不扣的影子。
老宫主段曜是个残忍嗜血的野兽,属于狼和猞猁的混合品种。
白天,他披着貂裘华裳,装作彬彬有礼,气度宽大,掌控着整个幽煞宫的运作,俨然一派成熟老道的宫主风范;到了夜里,撕下那层虚假的人皮,他带领着属下狂喝滥饮,寻欢作乐,在血腥和变态中寻求刺激。
作为所有邪派龙首的幽煞宫早已恶名远播,不仅是在江湖中,即使是在普通老百姓眼中,‘幽煞宫’这三个字等同于魔窟,一个有进无回的魔窟。
这些年,在段曜的带领下,幽煞宫几乎已肉眼看得见的速度膨胀,它不停地并吞中小门派,每收服一派便是大肆搜刮他们的财产,掳掠他们的女眷,昭然若揭的恶行败德和强盗没有任何区别。
枫杀来到幽煞宫的时候只有三岁,每次段曜一抱他,他便放声大哭。
“够了!闭嘴!再哭我就拿鞭子抽你!我对小孩子可没那么大耐心,听见了吗?”
段曜站在一群烂醉如泥的手下面前,双手将这孩子高高举起,恶声恶气地威胁他。
可惜三岁的孩子听不懂他的话,于是他果真抄起鞭子连抽了他好几下,孩子吓得再也哭不出声了,周围立刻传来一阵哄堂大笑。
段曜得意地拿起酒壶灌了一大口,龇牙咧嘴地大声说道,“看!这就是管教一个孩子最好的方法!”
枫杀七岁的时候,段祺拉着他出去玩。
这个从小熏陶在恶性中,道德几乎沦丧的小宫主一出去便不干好事,他偷偷跑进了大户人家的果园偷吃果子,然后又用大木棍死命地敲打树干,把半熟的果子统统敲得落了下来。
守园人发现了,马上一路跑过来追赶他们,枫杀为了掩护段祺自己被抓起来,吊在树上整整被毒打了半个时辰。
枫杀九岁那年和段祺遇上了一批山贼,段祺被人砍了一刀,回宫之后,段曜拿起刀,在同样位置上也狠狠砍了枫杀一刀,以此来惩罚他的过失。
像许多出色能干的父母却生了个平凡无能的孩子一样,诡计多端的段曜并没有将头脑中的天赋遗传给儿子。
段祺在枫杀眼中就是个绣花枕头,他和无数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一样,既胸无大志,又身无绝技,除了给自己的影子惹祸,最擅长的便是找乐子。
枫杀有的时候真想一刀把段祺的猪脑子一劈为二。
十岁那年,段曜将枫杀带到了地牢,让他学会了杀第一个人。
那是一个被酷刑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老人,浑身都淹没在血泊里。枫杀举起刀刺入他的心脏之后,便忍不住冲到一边呕吐起来。
段曜走过去,一把揪住这孩子的头发将他拖到一间石室内,石室中央有个空的大缸,段曜露出了残忍的笑容,他叫人拖来了十个俘虏,然后拿起刀像切菜一样砍了过去。
鲜血飞溅出来,洒在漆黑潮湿的墙壁上,然后十个人一个接一个地被放血,血流满了整整一缸。
枫杀站在一边看着这可怕的一幕幕,连呼吸都被血腥味塞得满满的。
他觉得自己的喉咙收紧了,血管里流淌的鲜血凝结了起来,四肢不由自主地掠过一阵痉挛性的抽动,他猛地转身想逃离这个恶心的地方,却被人一把扯了回来。
段曜扯着他的头发,将他的头往盛满人血的缸里按,他拼了命地挣扎,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从他的口鼻中汹涌而入。
他的脸被浸没在鲜血里,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口血,也记不清自己到底被呛了多少次,总之从那以后,他杀人时就再也不惧怕鲜血了,因为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早已充满了一种洗也洗不掉的血腥味。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