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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3

作者:未昧 当前章节:121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8:33

绿依也看出了这点,她不由为枫杀捏了一把汗,现在自己能做的只有推翻他们所有崇高的借口,令他们无法进攻。

少女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她努力挺直了腰杆,好像要为自己打气似的,竭力平静地开口,“没错,我的确随身带着一把刀,不过那把刀并不是用来对付枫杀的。你们应该知道吧,我爹娘急着将我嫁出去,可是我不愿意嫁给别人,所以只能随身藏刀,一旦遭人逼迫便以死相拒。”

“呵,想不到绿依姑娘对自己还挺狠的。”嘲弄的声音频繁地回响起来,她的解释几乎没有效果。

“咱们还听韩仁少侠说,玉瑕山庄大宴群雄的时候,你和枫杀公子在一处树林中争吵,不仅如此,韩仁少侠还听到了你的尖叫。”又有人居心不良地询问起来。

“我没有尖叫。”绿依冷淡地回答。

据她了解,当天那个胆小鬼韩仁站得离树林远远的,吓得浑身发抖,根本不可能知晓树林里发生的一切。

于是,她干脆实话实说,“那天我确实在树林中和枫杀公子争论了几句,可那是争论,不是争吵,两个生长在不同环境的人总有一些背道而驰的看法,争论几句很正常,难道你们从来没有和人发生过争论?”

话到此处,绿依甚至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嗤之以鼻,“就算韩仁少侠真的听到了我的尖叫,那他怎么不进林子救我呢?”

“那一年前又是怎么回事呢?”

在场的人根本没有理会她解释的真假,只是用审问的方式一直进攻直至她无言以对,放弃抵抗为止,那样他们便可顺理成章地发动进攻了。

“一年前我是不小心进了幽煞宫,可没有发生什么事,枫杀公子便放我出来了。”说到当时的情况,绿依显然漏了些底气。

嘲笑的声毫不留情地响了起来,“这个魔鬼会轻易地放你出来?他可没那么好的良心放走一个美貌的姑娘!”

“那是因为,因为……”绿依想说‘因为她发了一个誓’,可那样一来,误会反而容易加重,她找不到任何合理的原因去反驳他们。

她无奈地沉默了,下意识地望向了仅仅离她几步之遥的枫杀。

出乎意料的,她发现他一直在看着她,那眼神令她心惊,甚至感到心凉。

这感受并不是出于害怕或者失望,而是一种刺痛,它刺破了她的心脏,让一股热血纷涌而出。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之中又带着消极的,不愿抱希望的疲倦和颓丧,就像从前,他倚靠在她窗下的石壁上淋雨时的那种眼神。

看到这样的目光,少女的心中又涌起了当时的那种温柔爱怜的感情,她忽然很想冲上去拥抱他。

绿依慌忙地将头扭回去,克制住自己的感情冲动。

枫杀看着她将脸迅速地挪开,忽然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古怪又悲伤的笑容。

她的神智恢复清醒了,他又在她脸上看到了那种向来很吸引他的果敢和坦率,可这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她不再是那个思维混乱,只需要几个时辰的阳光便可安于现状的姑娘。

她说过,她是不愿意,也不可能永远留在幽煞宫的。

这里没有清新的空气,绿树的环合,更没有自然的乐曲,碧空的激昂,这个黑暗血腥的地方会只将她的灵魂榨干,最终压抑而死。

现实的种种明明白白地向他揭示了一件事——那就是这个少女是不可能属于他的,他们相差得太多,强求的结果或许就是令她郁郁而终。

回想起她曾经在阳光下神采飞扬的样子,相比她此时的衰弱,他仿佛看见这个近在咫尺的少女在后退,越退越远。

为了使绿依为难,筵席间的盘问愈发地扭曲了事实,他们利用各种高雅的语句来表达粗俗的疑惑,不仅圆滑地逼问,还咬文嚼字,每个人似乎都很乐意看到绿依是牺牲了清白才得以逃出幽煞宫,他们在所有的诘难中都引用了各种论据,其中不乏真实。

绿依在发窘,她平生第一次感到自己是那么笨嘴拙舌,在应对一张张居心叵测的嘴脸时,她根本没法说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争论中途,她时不时地瞥向枫杀,他方才的眼神总是不停回荡在她的脑海中,一想起便心中隐隐作痛。

此时,枫杀并没有看她,他兀自低头不语,似乎陷入了沉思。

绿依忽地想起在她神智不清的那段日子里,他对她所做的一次次妥协,还有他从木兰山庄中救她出来后拖着一身的伤,那天她虽然看不到,但却可以切实地感觉到他身上不断流淌的鲜血。

念转至此,少女倏地从扶手椅上站了起来,她全身都绷直了,美丽的头无畏地扬起,将全场环视了一遍。

情绪上的冲动令她的勇气喷涌而出,她高声道,“没错,我承认,很多事情让你们感到很奇怪,甚至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但是,我只需要一句话就能将它们解释清楚。”

绿依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坦然地望着所有人,“因为……我爱上他了!”

最后几个字说得掷地有声,全场蓦地发出了惊讶的唏嘘,少女只觉得这五个字带动了一股奇异的力量充盈了她的全身,所有的,深埋的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的眼眶湿了。

枫杀吃了一惊,他猛地抬起头,露出微微发怔的表情,仿佛身在梦中。

前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就要失去她了,而现在,他如梦初醒,全新的感情攫住了他的身心,从来没有人带给过他这样的感觉,不知道所谓的‘幸福’是否就是这样,如果现在让他去死,他也会带着微笑畅快而去的。

高台下,议论声一阵高过一阵。

“这姑娘可真不要脸!”

“大庭广众之下居然说出这种话!”

“她该不会是被那人折磨出病了吧?有些姑娘就喜欢会折磨她的男人。”

……

绿依没有理会那些质疑声,她的眼神闪烁,飞快地扫了枫杀一眼。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她的脸红了。

绿依不知道该怎样形容那人的眼神,它不同于那天在客栈里时的火辣灼人,也不似从前在小木屋中的幽冷明亮,他的目光近乎是热烈的,深沉又魅人,还有几分复杂低柔的笑意。

这目光似乎给予了少女前所未有的鼓舞,她颤抖着转过身,旁若无人地向他走去。

少女的笑容甜美动人,“以前,你的话没错,恐惧好像真的会产生爱慕,自从认识你之后,我发现那些所谓的年轻俊杰,江湖名流既平庸又呆板,有些甚至还虚伪得很。”

她说着冷冷地扫了一眼台下的人群。

“我或许能和其中的一些人做朋友,可对你就完全一样了,”绿依越走越近,微笑中带着强自克制的激动,“我不知道对你究竟算什么样感情,其中有害怕,怜悯,温柔,甚至还有愤怒,总之它很强烈,连我自己也没法说清楚,大概那就是爱吧。”

她想,她确实是爱他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觉得他比她见过的任何男人都漂亮;几天不见他,她就坐立难安,感到生活乏味;每当他冲犯她的时候,她愤懑异常,但同时又隐秘地陶醉其中;那天在阴暗的陋室中,他粗鲁的表白,毫不文雅的措辞令她恼羞成怒之余,又多了一丝喜滋滋,甜蜜蜜的滋味;还有那个滚烫的吻,她当时几乎连呼吸都要停止了……

这微妙的一切,枫杀永远都没有机会知道。

她缓缓走到他跟前,犹豫着向他伸出手去,因为太动情而有些颤动。

“不!你不能嫁给他!”

此刻,筵席中,始终一言不发的玉常夫人突然站了起来大声呼喊。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一刻充满了急切的担忧,对这美丽的夫人而言,有个温暖完整的家就足够了,江湖之事,她没有任何兴趣,更不用说什么抢夺蚀骨水。

可现在,她却成了最反对这场婚礼的人。

“绿依!你别忘了他是什么人!”玉常夫人忽然激动起来,她指着枫杀高声道,“这是个凶恶,狡诈的魔头!他的刀既然能砍在别人的身上,那总有一天也会砍在你的身上!不要因为短暂的热情就不顾一切,不计后果!”

这一番话如同一泼冷水迎头浇下,少女伸在前方的手就差一寸就能落到枫杀的手中,可这一刻,她犹豫了。

她没有忘记他们初见时的感觉,他让她感到的,不寒而栗的阴森。

顺从了现在的热情,以后呢?热情会延续一辈子么?

绿依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的眼睛里有泪在打转。

一分一秒,对他们而言,时间仿佛停滞了。

好像是过了一霎那,又好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少女终于回过身来。

“没错,他的确不是个好人,但是,他至少没有在危急的时候扔下我不管。”

绿依凝望着宴席间美丽的母亲,忽然微微一笑,两行眼泪就这样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她从不是爱哭的姑娘,可这一刻,在那么多人的面前,她流泪了,并且泪水不停地往下落,就像决堤了一般。

“你们把我撂下啦!”她流着泪大声道,“你们就那样把我一个人撂下啦!怎么可以那样呢?怎么可以把我撂下呢……”

这些日子以来,她最痛苦的不是医仙的折磨,也不是精神的错乱,而是母亲的冷漠,那就像尖刀刺入了她的心脏后,还猛烈地搅动,每次回想起母亲当时的背影,她就心痛如绞。

当下,少女的口中说的是虽然是‘你们’,可她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玉常夫人一个人身上。

这种悲凉又渴望的眼神令那女子颤栗起来,她好像可以看到少女心中的渴盼,那是一个女儿对母爱和柔情的向往,生来倔强的个性,让她时常表现出不在乎或者漠不关心的态度,而那恰恰是她最在意,最害怕失去,或者最渴望得到的东西。

夫人的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说不清是出于愧疚,感动,还是悲伤,又或是无奈。

绿依转过头,重新看向了枫杀。

她抹去了眼泪,向他微笑,“我不会跟他们走的。”

枫杀没有接话,他坐着一动不动,只是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他想起第一次在幽煞宫中见到她的场景,她自然干净的目光就像火苗一样窜入了他的心中,那火焰是多么圣洁,在他即将放纵自己时及时地引导了他,让他被这种美丽吸引,从而脱离了将要堕入的泥潭。

从品德和思想而言,他是配不上她的。

他从来没有彻底摆脱用阴暗又暴力的手段得到她的念头,而且既没有受良心的谴责也没有道德的约束,但却又因为精神上的阴郁和空虚而不自禁地去了解她,接近她。

重伤后留在木屋的那个夜晚,枫杀第一次发现,原来精神的魅力也能带给人那么快乐积极的力量,仅仅是思想上的针锋相对,沟通融合,便能令他整个人的情绪都洋溢着明快的色彩。

他渐渐地发现,其实真正的爱,并不出自欲望。

高台上,枫杀沉默了很久,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他终于踯躅着开口,“你不用勉强自己留在这里,如果你想要回去的话,就走吧。”

他抬头平静地望着她,“一年前的诺言,我可以当它不存在。”

说完,他就将头别开,“走吧,在我没有后悔之前。”

枫杀闭上了眼睛,耳边尽是那些嘈杂的议论声,他不敢睁眼,生怕看见她离去的背影会克制不住冲上去将她抓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少女清柔的,带着嘲弄的声音重新响起,“怎么?你觉得现在的自己很高尚是吗?”

枫杀笑了,他抬起头,眯起眼睛看着依然站在眼前的绿依,“没错,所以你还特意给我留了一段自我欣赏的时间?”

绿依也笑了,她随即便迟疑着将手递给了他,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紧紧地握住。

他知道自己的阴暗配不上她,因此才会加倍地珍视她。

手掌上传递的暖意和力量让绿依的内心又涌起了强烈的感情,这感情太多变,时而快乐,时而忧郁,玉常夫人的告诫久久回荡在她的脑海里——

‘他的刀能砍在别人身上,那总有一天也会砍在你的身上。’

她不知道自己目前的热情会不会错付,也不知道这天真可笑的爱能持续多久。

少女又温柔又悲伤地望着他,“我说过,自己从来没有为所做的决定后悔过,所以,我希望这个决定也一样,不会让我后悔。”

她的话刚说完,高台下便传出阵阵骚动,只听玉常公子一声暴呵,“够了!你们别再做戏了!无论如何,绿依是不可能留在幽煞宫的!”

本来便打算先礼后兵的侠士们此时也都按捺不住了,他们纷纷从身上抽出了随身携带的武器,管他们是不是你情我愿,总之蚀骨水是绝对不能留在幽煞宫。

很明显,在这些武林人士眼中,绿依已经不再是那个美貌动人,又家世煊赫的少女,她从一个人变成了一个瓶子,一个装着蚀骨水的瓶子。

“枫杀!快快缴械投降吧!”有人举着大刀叫嚣着,“我们的人已将幽煞宫包围了!这岩洞之中,你们区区二十余人绝不是我们的对手!”

“你打算怎么办?”面对汹涌的人群,绿依感到惶恐,她的背后,枫杀慢悠悠起身,伸手按在了她的肩上,少女回过头用征询的目光望着他。

“你们真的以为幽煞宫已经被包围了?”枫杀的目光投落在高台之下,语速还是不紧不慢,他的声音很低,可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怎么可能呢?我偌大的幽煞宫里怎么可能只有这么一些人?”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他们仿佛如梦初醒,原本胜利在望的心情好像突然被什么抽走了。

众人的心跳在加快,他们出于紧张地咽了咽唾沫,然后用力握住手中利器,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有冷汗从背脊,额头上缓缓冒了出来。

静谧的岩洞中,隐隐约约可以听见洞外喧闹的厮杀声,各种各样的叫喊和骨头碎裂的脆响源源不断地从洞壁外穿透进来,听得人心惊胆颤,浑身血液凝结,手指发凉。

“擒贼先擒王!外面的事情不管!先杀了他们再说!”

不知是谁喊了一身,所有的人都像上了发条一般狂吼着冲向了高台!

绿依从未见过这么壮观的厮杀场面,她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便软绵绵地向后倒去,枫杀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稳住她的身形。

下一刻,就在所有人挥舞着刀剑,卯足了劲地嘶喊狂奔,还差那么几步便要冲上高台的的危机关头,一股接一股的火光如水柱般从四面八方迸射而出!

绿依大吃一惊,只见以高台外围为边缘,整个场地四周都喷射出熊熊烈焰,将近百个武林侠士包围其中,大有将所有人付之一炬的势头!

少女惊恐地捂住嘴,紧接着,整个高台突然猛烈地震动起来,随着‘轰隆’一声,它开始大块大块地塌陷,绿依还没作出反应,脚下便是一空。

她觉得自己猛地掉入了一个无底洞,飞落的短短瞬间好像过了几个时辰一样漫长,直到枫杀抱着她稳稳地落在潮湿的石地上。

少女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呼吸急促,好像还没缓过神来。

两人的头顶上方,石墙慢慢合拢,绿依没有料到,这个看似平常的岩洞中还设置了如此精妙的机关。

隔着石墙的缝隙,绿依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头顶火光冲天的场景,还有各种各样的尖叫哀嚎传入她的耳中。

“枫杀……”她轻轻唤了一声,虚弱地抬起头,“你想把我的婚礼变成一场葬礼么?”

他望了眼高处烛天的烈火,微微蹙起眉头,然后放开了怀中的少女,一言不发地走到了黑暗的墙边。

绿依不知道他按动了哪个机关,只是隐约感到高处的大火中有一条通道被打开了,所有人蜂拥着向外挤,如同即将溺毙之人突然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枫杀漠然望着石缝外的情形一言不发,绿依见他不语便也沉默地站在一边,微妙的缄默让黑暗中的气氛变得古怪起来。

回想起方才在婚礼中由于激烈的情绪而导致的,毫无保留的表白,绿依隐隐感到尴尬和懊悔——向一个人暴露过多内心深处的情感容易受伤害,无论那个人和你多亲密,即使是亲人也一样,总有一天,他(她)会在无意间利用你的心声去伤害你。

少女咬住嘴唇欲言又止,过了很久,枫杀忽然开口,他失神地望着黑暗中的某处,低声道,“那些人,我给了他们一条退路,那么你呢?”

她迷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到底想表达什么。

“绿依,你已经走上不归路了。”枫杀没有回头,只是拧着眉头,望着厚厚的石墙补充了一句。

“你到底……想说什么?”绿依在原地徘徊不定。

“我想说,你已经没有退路了。”枫杀忽然深吸了一口气,从背影看,他在轻微地发抖,“你不该说那些话,如果你不说,我或许会放你走。可现在,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幽煞宫了。”

最后一句话,他狠狠地,一字一顿地说着,好像在下重大的决心。

“噢,”绿依一愣,继而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好啊,那我就留在这儿,留一辈子也——”

她的话没有说完,他突然转过身来,绿依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用力得让人窒息的拥抱便将她紧紧箍住,连同她的命运也一起被牢牢绑住,动弹不得。

所有人醒来的时候都发现自己被困在一张大网中,浑身无力,他们隐约记得自己从大火中半死不活地逃出来,还没回过神便被岩洞外伫立的众多黑衣人麻利地捆到了一张张结实的大网中,然后十个一堆,拖到了离幽煞宫一里开外的树林里。

玉常夫人醒来的时候却不是在树林里,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独自一人靠坐一个锦缎为面的软榻上,狭小的房中挂着精致的壁毯,地上铺着柔软的毛毡。

她刚想起身,却听见有人在叫她。

绿依坐在铺着羊毛毯的台阶上,她倚靠在软塌下正静静地望着端丽的女子,玉常夫人感到尴尬起来,她手足无措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娘,你别动,就那么坐着,听我说话。”少女微微一笑,她轻轻拍了拍母亲绞在一起的双手,示意她放心。

玉常夫人点点头,她愧疚地瞥了自己女儿一眼,脸涨红了。

绿依似乎没有发现她的心声,只是将眼色投向一扇开启的窗外,轻声说道,“我一直认为,子女成亲是该受到父母和亲人的祝福的,对么?”

美丽的夫人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外公……已经去世了,我没有其他亲人了。”她叹了口气,“娘,除了你。”

少女望了自己的母亲一眼,那种明知期待会落空,但依然渴望的忧伤目光任谁看了都会心颤。

玉常夫人惭愧地低下头,静默了很久才艰难地开口,她的声音干涩又沙哑,“他……他真的对你好吗?”

绿依抱起双膝望向窗外旋转的风铃,轻轻点了点头。

“那以后呢?会一直对你好么?”夫人望着女儿的侧脸,又追问了一句,表情复杂。

“或许吧。”少女犹豫了半晌才低声回答,她的眼睛里忽然噙起了泪花,“未来的事情有谁能预料呢?”

“也对……”玉常夫人垂下了眼睛。

她们不再说话,一对母女就这样各自坐着,任凭复杂的感情在心中搅动,涌到唇边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过了很久,玉常夫人终于从沉思中将思绪抽离了出来,她俯下身,生平第一次主动触碰自己的女儿。

她伸手扶住绿依的双肩,将她转过身面向自己,绿依惊疑不定地抬头望着她。

“未来的确难以预料,但能抓住眼前的幸福也是一件难得的好事。”夫人凝视着女儿秀丽的容颜,许久,忽然低下头去,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母子之间亲昵的触碰牵动起骨肉相连的柔情,玉常夫人身为母亲的爱怜情怀再也遏制不住在心中弥漫开来,她哽咽了,泪水一滴滴落在女儿的脸颊上。

“我祝福你。”她轻轻闭上充盈着泪水的双眼,然后俯下身,再次将嘴唇印在女儿洁美的额头上,用最轻的声音喃喃道,“同时,也希望你能原谅我,原谅我从前的过错……”

作者有话要说:  

☆、尾声

绿依和枫杀真的成亲了,可第二天,绿依就后悔了。

她对自己幼稚可笑的一时冲动感到惶恐不安,因为她觉得自己还不够成熟,完全没有身为别□子的觉悟。

当然,绿依并没有将这种内心的困惑表现出来,大概一直过了四五天,她才在吃晚饭的时候犹豫着问枫杀,“呃……枫杀,你……你有为人丈夫的觉悟么?”

“觉悟?”他眯起眼睛不解地盯着她看,“这也需要觉悟?”

绿依咬住嘴唇,随即假装毫不在意地笑道,“问着玩儿呢,没什么,你别放在心上。”

枫杀当时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只是——‘你别放在心上’这绝对是句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外加绿依说这话时还咬住了嘴唇,每次当她做出这种动作的时候就说明她的内心正处于一种迷乱纠结的状态里。

其实枫杀和绿依一样,他并没有身为丈夫的觉悟,甚至于在他的世界里根本没有‘丈夫’或‘妻子’这种概念,幽煞宫里所有的只有‘□’,‘俘虏’,或者‘情妇’。

于是,当枫杀一个人走在街上的时候,他开始留意路边的平凡夫妻,因为他也想像平常的丈夫那样对妻子温柔关切,但却找不到一个确切的途径去表达。

起初,枫杀一厢情愿地送了绿依很多华服首饰,绿依虽然觉得可笑,但也并没有拒绝,她变着法子每天将自己打扮得漂亮一些,温柔地去迎合并接受他对她的,略显笨拙的‘好’。

有时,她也会尽量找机会用委婉柔和的口吻告诉他,其实真的没有必要送那么多昂贵的东西,她要的不是钱财而是心意,那才是最重要的。

与此同时,绿依将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又种上了色泽鲜亮温暖的花花草草,以此来增加一些家的温馨气息。

日复一日,两人就这样在互相磨合中度过了新婚时期。

这些日子以来,绿依始终是个温柔又聪明的好妻子,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伶牙利嘴地去触怒或者顶撞枫杀,遇上意见相左的问题时,她都会选择更加柔和的语调和方式和他共同商讨。

总而言之,枫杀发现,绿依是个很会利用有限的环境和条件为他人创造幸福和快乐的姑娘。

只是,她一天比一天憔悴了。

他时常会看见她坐在窗边,望着阴深的山谷出神,那神态仿佛枯萎的花朵一般颓丧。

“你想出去么?”他慢慢走向她。

绿依回过头,脸上又挂起了笑容,却是摇了摇头。

“你不想晒太阳么?”枫杀又问道。

每次说起这个话题,他都会莫名其妙地紧张。

“不想。”她轻巧地从窗台上跳了下来,落到他怀中,喜色盈盈地拥抱他。

其实,她担心自己一旦出去了,就再也不想回到这个地方了。

“我可以带你出去走走,如果你想的话。”枫杀回抱住她低声道。

“不用啦,”她踮起脚,轻吻他的脸颊,露出了俏丽的笑容,“这里不是有比阳光更重要的东西吗?”

说着,她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胸口,柔声道,“枫杀,你不用太迁就我了。”

绿依知道,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你别对我太好了’时,那个人往往会对她更好。

所以现在,她对他说‘你不用太迁就我’,她相信,他以后一定会更迁就她的。

果然,她越温柔体贴,枫杀越是心怀愧疚,他觉得自己不该将她勉强留在幽煞宫里,那是对待囚犯的态度而不是对待妻子。

除此之外,枫杀还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每当幽煞宫的人路过绿依的院子时都会放慢脚步,失神地望向院子里温暖的花草,好像陷入了什么甜蜜的童年回忆似的。

于是,枫杀勉强说服自己,为了幽煞宫的发展,可以允许绿依暂时住到山野间,她喜欢的,阳光灿烂的地方去。

正当他准备做出这个重大的决定时,绿依告诉他,她有孩子了。

如此一来,他恐怕是不能放她离开了,毕竟生孩子不应该是一个人的事情。

于是,两人就这样在温柔的纠缠,妥协,拖拉,磨合之中度过了将近三年的时光,终于,在第三年,绿依带着女儿离开了阴森的幽煞宫,住到了风光明媚的山野间。

那是她从小成长的地方,有山,有水,有斑斓的野花,还有整洁干净,充满生气的小木屋,以及果香四溢的园子。

一切都安好,唯一遗憾的是她不能和枫杀朝夕相处。

毕竟,他不可能一直在乡间陪着她,时常会有各种各样繁杂的事物将他从她身边拉开。

有时,绿依也会不安地问他,“如果有一天,你在外面被哪只狐狸精勾走了魂怎么办?”

“狐狸精?”枫杀此时正立在门边,他专注地凝望着屋外在花丛中玩耍的女儿,冷不丁听到这样的问话,便收回了目光,继而带着一种满足又愉悦地笑容缓缓走向她,将她圈入怀中,“你是说屋里头那只,还是屋外头那只?”

绿依笑了起来。

枫杀看着她的笑容,觉得胸中有暖意在流动。

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真正感觉到她是非常在乎他的,虽然还是比不上她的阳光和山野。

自从绿依住回了山间,许多老住户便认出了她来。

生完孩子后,绿依曾有一段时间身体极其虚弱,即使痊愈了之后也恢复不到从前的健康和活力。

私下里有不少人议论纷纷,他们认为绿依已经姿色大减了,她远没有从前漂亮。

早期的经历,医仙的折磨,还有曾经的精神失常让她的脸色过早地显出病态的淡白,褪去了少女时期那种娇艳的酡红色彩,人也消瘦了不少。

可枫杀却好像浑然不觉,他从来没有觉得绿依某个时期没有另一个时期漂亮。

当然,枫杀并没有任何艺术天分,或者独特的审美角度,只是从十四岁起,他的脑海中就只有绿依一个人的形象是能称之为‘美丽’的,这种美丽随着女子个人的变化而变化,成为他心中唯一一个愈发丰盈,甚至渐臻完美的剪影。

在枫杀眼中,绿依病弱的消瘦和苍白的脸色反而增添了一种动人的妩媚,她的目光也随着年龄和经历变得愈发深邃柔和,微笑时上扬的嘴角从前总是暗含着高傲和大胆的坦率,现在却变得细腻,难以捉摸起来。

其实从很早以前开始,她所吸引他的便已不再是外表的窈窕,而是精神上独一无二,互相契合的魅力,只是他没有意识到而已。

在多年的相处中,两人总是聚少离多。

每当枫杀必须离开时,绿依从来不会表现出不舍或挽留,更不会流泪,她虽然温柔,但却从不在他面前流露出软弱依赖的感情。

她总是让自己埋头于其他事务,不要将感情全部寄托在丈夫一个人身上。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绿依学会了刺绣,她闲来无事绣出的作品竟是受到了几个路过踏青的贵妇的赞赏,她们甚至想要出高价将它们买下来。

这一来二去,绿依竟也是赚了个盆满钵满,生活得安逸又充实。

就这样,两人分分合合地度过了二十五个春秋,期间,枫杀时常受伤,有时一走就是几个月,有一次,他出关去西域,原本说定了一个月便回来,谁料过了两个多月都不见人影。

绿依偷偷向幽煞宫中的人打听后才知道,枫杀受了很重的伤,生怕她担心,只好留在宫中养伤,不敢回去。

得知此事后,她茶不思,饭不想,终日忧心忡忡,直到第三个月才见他故作安然无恙地回来,而她呢,也假装出一无所知的平静,可惜更加消瘦的身形和红肿的眼眶毫不留情地将她出卖了。

然而即使如此,当枫杀再次离去时,绿依也没有挽留。

她知道,男人一旦决定了去做某件事,女人劝说得再多只会令他厌烦,并且丝毫改变不了他的决定。

更何况,这二十多年来,无论枫杀受了多重的伤,多让人担心,他从来没有让绿依出过事,江湖凶险,他从没有让她被人挟持或者陷入危险之中。

身为邪派龙首,要守住一个没有丝毫江湖气也不会半点武功的妻子要付出多少代价,她是明白的。

而现在,时光悄然而逝,幽煞宫已然有了崭新的,雷厉风行的接班人,他们的女儿也在五年前成功地嫁给了木兰山庄的少庄主。(枫杀和绿依死活也想不明白他俩是怎么勾搭上的。)

今日园子里的花开得正盛,蝴蝶翩翩然飞舞在阳光下,风里有股沁人心脾的香气,混合着青草和果实的芬芳。

枫杀倚在门边静静地出神,多年的操劳让他的两鬓微白,幸而身体和皮肤还是壮年的状态。

绿依静静走到他身边,虽已年过四十,可她的步履依然轻盈,目光比年轻时更加温柔和深沉。

每当看见她的眼神和微笑,他就如同找到了唯一的,宁静的港湾。

枫杀伸手将她搂入怀中,绿依则柔顺地依偎着他。

在这宁静一刻,所有的波折都已平息,她迟疑着想,她该说出那句在心中埋葬了很久的话了:

“从今以后,别再离开我了,好吗?”

说完,绿依略微紧张又满怀期待地笑望着他。

枫杀听后,微微一怔,随即忽地低下头用力吻住了她。

其实,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似乎是出于感动,绿依感到这个吻有些颤抖。

“是答应了么?”她抬起头,搂着他的脖子,柔媚地浅笑。

“当然是。”他紧紧拥住了她,如获至宝。

阳光悠悠扬扬地洒落下来,花瓣飘舞在半空中,万物祥和,天已转暖。

枫杀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和绿依在一起的日子,她是他终生唯一的所爱,也是他拥抱过,了解过,亲近过的,唯一一个女人。

他的目光向来只为她一个人停留,从未再被其他的女子吸引过。

或许这就是他生性中的某一面吧,就好像他对待那把刀的感情一样,无论新旧,始终如一,如果要爱便是忠贞不渝地爱,永恒地爱,无论是在现在,过去,还是未来。

作者有话要说:  坚持着看完的亲留个话吧~别就这样飘走啊~作为一个扑街多年的冷文写手……虽然很耐冷……但有时候还是会觉得异常失落啊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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