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宫外传来了喧闹声,待到大门打开时,一个身披轻柔的绿纱裙,仪态飘逸,妍丽动人的少女走了进来。
她的举止大方,目光干净自然,笑起来的时候有种水蜜桃一般清甜的气息。
在枫杀看来,来幽煞宫的不是□就是倒霉又愚蠢的受害者,可他还从没在她们脸上看到过这样平静,坦率的笑容。
此时,五领主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他走到段曜身侧低声说了几句话。
枫杀隐约听见了,原来这可怜的姑娘是想去附近的玉瑕山庄,可惜天黑又遇上暴风雨,她的马儿受了惊吓,四处乱跑,她在林子里迷失了方向,便被骗到了这里来。
看样子,她还以为这里是玉瑕山庄呢。
枫杀别过头去,轻声笑了起来,坐在另一侧的段祺也带着顽劣地笑容望着这只入了虎口的绵羊。
绿裙少女站在宫殿中央礼貌地表示想要见见玉常公子的夫人,段曜则装作彬彬有礼的一家之主,假意派人去邀请夫人。
少女对他的行为流露出了天真和信赖的神态,她带着一脸歉意说道,“很抱歉那么晚了打扰大家休息,但是我真的是有急事要找这位夫人。”
“没事,我看姑娘你浑身都淋湿了,又路途劳顿,不如坐下来先吃些东西吧。”段曜笑盈盈地用客套话将她往圈套里引。
“多谢。”少女飞快地一笑。
她不经意地环视全场,只见宫室内尽是酒污沾身的华服男子,他们的腰间都佩戴着各种各样的奇怪武器,明晃晃的格外吓人。
少女往前走了几步,想依言找个空位坐下,可一抬眼便看到了段祺色迷迷的眼神。
于是,她换了个方向,走到枫杀身边的空位上坐下。
她刚坐定,便有很低沉的窃笑声传来。少女没有在意,只是挺直了脊梁骨端坐着,焦虑地望向大门。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段曜问了一句。
“我叫绿依。”少女回过头,含笑回答。
“绿衣?是因为你喜欢绿衣服?”
“不,是依恋的‘依’。”绿依甜甜一笑。
“那么绿依姑娘,你吃些东西吧,那么晚了,玉常夫人要穿戴妥帖才能到这儿来,恐怕没有那么快。”段曜的语气宛如一个温和的长辈。
绿依的脸上掠过一丝忧虑,可出于礼貌,还是伸手拿了桌上的一个苹果,轻轻咬了一口,然后冲周围的人礼貌地微笑。
“想办法让她喝些酒,她会放大胆子的。”段祺在枫杀耳边兴奋地低语。
“闭嘴,”枫杀懒洋洋地横了他一眼,“你是畜生呢,还是什么别的?”
段祺笑了起来,火辣辣的目光重新落在了绿依身上。
绿依感觉到了一双双不善的眼神,她伸手将颈侧的长发飞快地掠到肩后,利用这短促的动作掩饰自己的不安。
从枫杀这个角度来看,恰好能清晰地看到少女秀美的侧脸和白皙修长的脖颈。
她淡秀的五官和那个雨中的少女不谋而合。
枫杀不由自主地向身侧的少女靠了过去,绿依只觉得耳边忽然多了一人温热的呼吸,便猛地回过头来,枫杀立刻换上了一种冷漠粗鲁的目光,开始无耻地打量她,而她则用坦然的眼神回敬他。
枫杀不以为然地扯开嘴角,然后慢慢靠回椅背上,他无意间瞥见了少女绞在一起的双手。
其实方才,绿依的眼神并没有别的意思,她只是努力让自己平静,充满信心地面对这些陌生的,好客之人。
枫杀笑了,那是种包含着怜悯和冷嘲热讽的笑。
“请问,我能喝些水么?”半晌,少女忽然问了一句。
“当然能。”段祺立刻笑着让侍从送上了一个盛着水的杯子,递到少女跟前。
五领主见这少女已经入了套,便大声发话了,“嘿,我那儿有些新鲜玩意儿,你们要不要来挑些?”
所有人都精神一震,他们自然明白那所谓的‘新鲜玩意儿’指的是什么,一个个忙不迭地应声站了起来,陆续大步向门外走去。
段曜走之前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枫杀和绿依一眼,而段祺则低声对五领主说道,“看着点枫杀,这个女人我想要。”
五领主露出了无奈又幸灾乐祸的表情,“枫杀公子可不是我看得住的。”
所有人都离去了,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绿依坐在盆火边,一心一意想要烤干她的衣服,什么话也不说;而枫杀望着她的侧影,在心中默默与那日雨中的少女进行对比。
绿依似乎觉得渴了,她拿起段祺派人送的水喝了一口,立时露出了痛苦的表情,震惊地说道,“咳咳,这,这不是水!”
“这当然不是水。”枫杀看着她吃惊的样子,露出的笑容像个十足的恶棍,“你怎么可能在幽煞宫里喝到纯净的水呢?”
“什么?幽煞宫?”少女腾地站起身叫道,“这里是幽煞宫?!”
“没错,千真万确,这里是幽煞宫,就像你刚才喝得是白酒而不是水一样。”枫杀好整以暇地笑着。
绿依的嘴唇煞白,她站在桌边,整个人开始瑟缩发抖。
“这没什么好怕的。”枫杀依然坐着没有动,“你长得很漂亮,很合我的口味,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听到这样的话,她猛地抓起一把椅子横在两人之间,出于自卫的本能,她的动作快得像只兔子。
“你,你听我说,”绿依深吸了一口气,竭力保持镇静,她将一只手按在心口,“我有一个瘫痪在床的外公,他的病很重,我要去玉瑕山庄找我娘借些昂贵的药钱,一刻都耽搁不得,你就行行好放我走吧!”
“这和我没有关系,我只想得到我想要的东西。”枫杀说着,不紧不慢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站起身来。
绿依立刻绕到了桌子的另一头,远远地和他保持距离。
“我娘抛下了我和外公嫁到了玉瑕山庄去,从小,我和外公相依为命,他对我真的很重要,你也有过亲人,你应该了解这样的感情。”她一边提防着他,一边试图用言辞打动他,“我愿意付出生命救我外公,怎么样都行!放我去玉瑕山庄吧,给我指条明路,可以么?”
枫杀往前走了三步,绿依马上逃开,他停了停,然后带着嘲弄的微笑继续向她走去,“看你的样子,应该是个挺有教养的姑娘。可惜我不过是个野蛮人,野蛮人理解不了那么高尚的感情。我只知道,等我得到了我想要的,自然会放你走。”
绿依的脸色惨白,她开始满屋子地逃,可总被他轻而易举地拦住了去路,但他又不伸手抓她,于是又给了她机会往别处跑。
“我知道你并不像他们一样卑劣,”她一边灵活地逃窜,一边恳切地开口,“你那么年轻,才与我差不多大,你是有良心的人,我知道你会帮我的!行行好吧!想象一下你也有那么一个生命垂危的亲人!体谅我现在焦虑的心情,让我走行么?”
“我没有亲人,所以无法想象,也无法理解,更不用说体谅。”他随口回答,一边快速向她靠近。
绿依一个劲儿地躲闪,一边尽力用言语拖延时间,缓解状况的危机。
可惜枫杀丝毫不为所动,他的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和猞猁看到猎物时产生的想法一样。
他无法换位思考她可怜的处境,就像狼在扑杀一只羊之前,无法理解羊的恐惧一般。
临了,对于她所有的哀求和好言相劝,他只有一句话作为回答,“给我我想要的,我就放你走。”
绿依被逼到了死角,无路可退,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了俏丽的笑容,张开双手向他走去。
她任他拥抱亲吻,不作任何反抗,然后她推开他,双手合在胸前,低声下气地说道,“不久以后,我就要成亲了。作为一个即将出阁的女子,希望自己可以清白地嫁给丈夫,这样的心情,你也不能理解么?”
“哦?你要成亲了?”枫杀散漫的语气突然变得不善起来。
其实他并不想伤害她,这姑娘看上去太美丽纯净了,他只想拥抱她或者吻她,可是现在,一股强烈的占有欲和嫉妒心像毒蛇一样在心中抬起了头。
“这么看来……你要属于别的男人了?”他眯起眼睛,阴测测地看着她。
“属于?”她的眉毛一扬,然后傲然地昂起头,“请不要用这样的字眼来说我。”
此刻,宫殿外遽然间传来一声绵长的笛音,紧接着外面传来了喧闹的声音,许多人在回廊中奔跑叫喊,似乎有外人向幽煞宫发动了进攻。
“怎么回事?”绿依惊慌地贴在墙角,企图用突发的事件分散他的注意力,“外面是有人打起来了么?”
“没错,”枫杀漫不经心地向窗外扫了一眼,“一群魔鬼遇上了另一群魔鬼罢了。”
然后他又继续盯着她,“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啊……是你要成亲了。”
他的笑容变得难以捉摸起来,“我知道,你现在想激起我的同情心,不过很可惜,我还没法自动产生温柔怜悯或者仁慈之类的感情。”
绿依闻言只觉得一阵绝望将她的神志击倒了,眼前的景物因为心情受创而变得模糊起来,她软绵绵地顺着墙往下滑。
等她有些知觉的时候发现枫杀正搂着她的腰,眼睛一瞬不瞬地瞧着她的脸庞,“冒失的小姑娘,你最好坚强点,如果你昏倒了,那我行事可就方便多了。”
她立刻清醒了过来,伸手按住他的肩。
是的,他说的没错,对她而言,这些家伙都是没受过教育的野蛮人,她没有办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所以,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去降服他们。
于是,她站直了身子,伸出双手搂住他的脖子,然后踮起脚,轻轻吻了他一下。
“既然如此,那你会喜欢我吗?”绿依苍白的脸颊变得绯红,她用天真又娇媚的神态望着他。
这一刻,她似乎是胜利了。
如果刚才枫杀在用猞猁一样的头脑思考,那现在,它已经混乱了,属于人的思维重新跃入了脑海。
还未等他作出答复,一阵猛烈地拍门声突兀地响了起来,整扇门开始摇晃,好像有人要破门而入。
“枫杀公子!三大门派的人杀进来啦!快出来啊!”
“滚开!”枫杀回过头,“任何人进来我就把他的脑袋劈成两半!”
“这是段宫主的命令!枫杀公子您快快出来!”
“段曜那畜生也一样!”枫杀不耐烦地回答。
“怎么?你要出去……杀人吗?”绿依小心翼翼地问道。
枫杀看了她一眼,又恢复了原先散散漫漫的状态,咧嘴一笑,“没错。不过你最好别想逃,也别想自杀。如果你要逃,窗一开就能出去,不过有可能会遇上更多,更可怕的魔鬼,他们可不会像我这样有商有量地和你说话;如果你自杀的话呢,你那瘫痪在床的外公可就……”
话到此处,他露出了一个恶毒的,惋惜的表情。
“很好,你现在把我所有的后路都截断了。”她后退了一步,大声说道。
枫杀不甚在意地笑笑,“当然,你也别指望我死在外面。要知道,如果我死了,你要对付的是□个比我还像禽兽的人,恐怕你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吧,绿依姑娘。”
最后的这番话对少女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她马上气消了,转而飞快地向他跑去。
现在,她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她抱着他的脖子,主动吻了吻他的脸颊,“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啊!”
“我会活着回来的,”他搂着她的腰,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层层杀气涌了上来,“不过,我倒希望他们统统都死光了。”
说完,他便大步向门口走去。
绿依目送着他的背影,看着门轰隆一声合上,她既没有立马瘫倒在椅子上,也没有无助地哭泣,正相反,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臂。
她现在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一定要离开这里。
所有逃离的希望都集中在枫杀身上,显然,方才绿依的姿色已经起到了效果,她让他不善的决心有些动摇了。
照这样下去,只要再加把劲,她一定能打动他,让他带她离开,是的,她可以做到的,只要她下定决心做的事情还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绿依坐在亮堂堂的宫殿紧紧咬住了嘴唇。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