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绿依当然没有拿刀去捅死他，她只是到后屋去看看外公。

老人睡得很熟，屋子里漆黑一片，月光从半开的窗外照耀进来，少女的影子投落在地上，裙袂在微风里安静地飘动。

她出神地坐在床边凝视着老人安详的睡颜，心想外公还不知道自己去过幽煞宫的事，更不知道她曾经许下的誓言，如果知道，他一定会难过死。

此时，夜已过大半，绿依感到有些困了，她走到桌边坐下，趴着小憩一会儿，没想到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少女急急忙忙地站起来跑回自己的屋子，却发现房中空空如也，那人早已不知去向。

“又不打声招呼就走，伤还没好全呢……”绿依不满地嘀咕了一句，随即转念一想，这样也好，谁知道他伤好了会不会对她做点出格的事情，那时候她就打不过他了。

念转至此，她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了下来，本想继续好好过日子，可天有不测风云，枫杀走后没多久，少女的生活便发生了巨变。

先是在一个深夜，几个黑衣人突然破门而入，吓得她魂飞魄散，他们向她打听枫杀的下落，她故作惊恐茫然地抱着被子摇头，于是那些人搜查了一遍她的屋子，最后一无所获地离去了。

这件事多绿依来说，惊吓之后便过去了，可她那瘫痪在床的外公却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他的身体变得更加糟糕了，原本清醒的神志也逐渐模糊起来。

绿依很焦急，但却没有办法，只能听天由命，可谁知道不幸的事情还在后头。

几个月前被绿依拒婚的财主儿子心里始终耿耿于怀，他厚着脸皮追求她时，她不冷不热，沉默寡言，这些他都忍了，可到了最后，他什么甜头也没尝到便被告知她可能已经不是个纯洁的姑娘了。

心高气傲的小少爷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一心想要报复，便趁绿依不在家时，擅自闯入，将她去过幽煞宫的事情告诉了少女的外公。

那天绿依回屋时，便觉得老人的神情不对。

他的呼吸非常急促，脸色呈现出病态的通红，看她的目光慈祥又心痛，伴随着眼角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

绿依吓坏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他不肯……娶你……”老人忽然用尽全部力气，断断续续地说了几个字，“因为……幽煞宫……”

说完这几个字，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苍老干瘪的身体痉挛似地弓了起来，然后整个人一颤，便松松垮垮地躺下，瞳孔涣散开来，一点呼吸声也听不见了。

“外，外公？”

少女大吃一惊，她颤抖着声音唤了一句，没有回答，她又伸手在他的眼睛前晃了晃，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是什么也没有。

绿依哭了起来，她死命地咬着牙，捂住嘴，哭音闷闷地传了出来，“外公……”

整个晚上，绿依趴在床边哭成了泪人儿，到天边拂晓的时候，她已经流不出眼泪了，整个人都好像脱水了一样。

她昏昏沉沉地走出来，灌了一大杯凉水，然后看着窗外初生的太阳，精神渐渐缓了过来。

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她总不能流一辈子的眼泪，成天忧伤哀愁。

仔细想了想，绿依觉得这件事一定是那财主的儿子泄露的，她告诫过他，不要将它说出去，可没想到他居然那么不要脸，拿这种事进行报复。

想到这儿，绿依只觉得心中愤懑难平，于是中午的时候，她径直找上了那个财主的府邸，要求见那小少爷。

侍卫见她一个身份低微的小姑娘，不放她进，但巧的是，那财主的儿子正和几个公子哥儿嘻嘻哈哈地走了出来，盘算着去哪条花街柳巷玩乐。

绿依二话不说，直接冲上去，左右开弓，连抽了他四五个巴掌，又一口啐在他那张俊俏的脸上，然后转身就跑。

这几个巴掌虽然不够泄恨，但她生怕这家伙叫人围殴她，便趁他愣神的时候跑开了。

好在，那大少爷要面子得紧，不愿意把自己被一个女人打的事情声张出去，于是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

回到木屋后，绿依将所有的钱财都拿了出来，发现仍然不够安葬她的外公，于是只能变卖了屋子和果园，才勉强攒了些钱。

离开这间居住了十几年的木屋前，最后一个夜晚，她独自站在黑洞洞的屋子里，望着空空的床榻，失魂落魄地呆立着，“外公……外公……”

月光像水银一样从窗棂外垂了进来，描摹出少女衣袂飘飘的影子。

绿依木然低下头，望着投落在地面上的，自己茕茕孑立的身影，忽然发出了神经质的轻笑，“影子呀，还是你最好，永远都陪着我吧，别再像他们一样离开我了……”

枫杀离开绿依的木屋后，过了好几个月才重新回到了幽煞宫。

这几个月很漫长，漫长到让他身上所有的伤口都完全愈合，也漫长到让段曜以为，枫杀已经不会活着回来了。

那次行程中的暗袭是有预谋的，早在段祺和枫杀出行的时候，段曜便放出了消息，故意引来了各路仇家，大约一百多号人相约围剿。

不过，枫杀的刀法到底有多精深，段曜已经无法看透了。

他的年纪大了，是时候交接宫主之位了。可惜段祺能力有限，枫杀又暴烈难驯，让他着实放心不下。

段曜有时候觉得，枫杀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因为他和他一样，有着豹子的矫健，狐狸的狡诈，还有猞猁的凶残。

可毕竟，血浓于水，在段曜心目中，宫主之位非段祺莫属。

于是，枫杀的存在对他而言便犹如芒刺在背，一日不除，他便辗转难眠。

这一次，面对一百多人的围攻，段曜觉得枫杀是死定了。

几个月来，他派人去搜查，虽然找不到确切的尸体，但也没有任何生还的迹象，他只感到一口气直抒胸臆——毕竟这些年在枫杀身上，他该利用的好处，都利用到了，现在就连后顾之忧都清除得干干净净。

是夜，段曜独自呆在黑暗的密室里，他将所有的火把都熄灭了，因为只有在这密闭的，没有光亮

的空间里，他才能完全放松。

可今晚，段曜的肩背还没完全松懈下来便猛地抽紧了！

有刀气！

一股强烈的刀气伴随着一阵渗人的杀气从很远的地方慢慢弥漫了过来。

那股杀气和刀气是枫杀独有的。

段曜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直冲入头脑，他猛地伸手探向腰间，只觉得自己的手指和刀柄一样冰凉。

在幽煞宫的所有人中，枫杀最擅长的便是克制，除非是陷入了死战，或者胸有成竹，他从不轻易让人感觉到他的杀气。

此时，他并没有陷入死战，可却动了杀心，而且是志在必得的杀心。

段曜的手开始颤抖，他的手一向很稳，可现在却已经失控了。

密室的大门打开的时候，杀气忽然消失了。

枫杀就站在石门边，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姿态随意又散漫，眼睛里透着桀骜的，嘲弄的笑意。

“你回来了。”段曜的声音低得像午夜的钟声。

“你希望我永远都回不来了？”枫杀阴森森地笑了，他眯起眼睛，用很轻柔的声音开口，“放心，我还有一件事要办，不会那么快就如你所愿的。”

段曜抿紧嘴坐在石座上，他的眼睛像鹰隼一样直勾勾地盯着眼前人的一举一动。

他不敢出手，因为连他自己也不能确定胜算到底有几分。

对手的刀法在这些年的历练中显得愈发诡谲，有时，他完全无法捉摸出其中的套路。

枫杀一步步走了进来，他走得很慢，很稳，好像每一步都是杀机，好像下一刻，刀就会从他腰间的鞘中滑出来。

“我记得，就是在这里，你让我杀了第一个人。”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煞有介事地回忆起来，过了好久才又不紧不慢地睁开眼睛，回过头。

黑暗中的目光森森然落在段曜身上，“我还记得，也是在这儿，你让我喝了好几口血，十几个人混在一起的血。”

说着，枫杀笑了，月色从高窗上照耀下来，令他英俊的五官显得有些狰狞，“那种滋味，我可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啊……”

“你想说什么？”段曜面对他坐着，双手合拢支起下颔，精神时刻绷紧了。

枫杀站直了身子，唇角含笑，他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一直盯到他浑身发毛，他才一字一顿地开口，“我想知道，段宫主的血，究竟是什么味道的？”

段曜的杀心动了，只是还不是现在。

这个介于狼与狐狸之间的老宫主，在面对难以估摸的对手时，从不会光明正大地在太阳下和他对决，他会潜伏在黑暗里，等到对方放松警惕的时候，猛扑上去咬断他的咽喉！

枫杀说完那句话后，便施施然从密室中走了出去，没有受到任何阻挠。

段曜在等，等一个对方松懈的机会。

天不负人愿，很快，这个机会便等到了。

段祺是个草包，一个毫无戒心，心态良好的草包。

他的武功从来没有让人惊叹过，但却总喜欢找枫杀比试，而且每次都被对手狼狈得击倒在地上。

这次枫杀回来，段祺便向往常一样又去找他挑战了。

夜黑风高，密林里的落叶被风吹得凌乱飞舞，林中有刀气纵横，树影摇曳，连风都变得肃杀起来，呼啸的声音嚣张又兴奋，引得枝叶乱抖，发出像蛇一样的嘶嘶声，好像是魔鬼在用耳语低吟着‘杀’字。

段曜潜伏在密林中，他看着那两个矫健的身影腾挪飞掠，目光就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从黑暗中看，枫杀和段祺的身影是那么相似，相似到无法辨别。

可段曜却并不担心这一点，他知道，和枫杀斗，段祺必败，只要时候一到，失败者倒下，他便会闪电般冲出来，毫不犹豫地一剑洞穿胜利者的心脏！

果然，未过多久，胜负便显现了出来。

段祺在半空中被对手猛地一击，重重地跌倒在地，一把寒光闪闪的刀瞬间便抵在了他的颈侧，胜利者的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剧烈地喘息着。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张口说话，一把剑便从后心将他刺了个穿！

取胜的人艰难地扭过身，震惊地望着身后满脸狰狞的段曜，口中吐出了一个字，“爹……”

一刹那，段曜的脸色惨白如死！

“段宫主方才的一招，真是漂亮。”

枫杀慢慢站起身，幽森的黑夜里，他勾起唇角，眼睛里竟然有一道诡谲的绿光转瞬即逝，那贪婪残忍的颜色让段曜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强大凶残的野兽。

“你是故意的？”段曜死死地盯着他。

“段宫主今夜似乎有些不安，我在三丈开外就感觉到你的存在了。”枫杀的语音和气又阴险。

段曜回过头，发狂似的望着被自己一剑洞穿的儿子，鲜血从他的身体中不停向外冒，怎么堵都堵不住。

昔日荣光无限的段宫主此时狼狈不堪地拿起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执剑笔直指向林间的对手。

剑尖在风中颤抖，他忽然感到浑身无力，连握剑的手都在发软。

怎么回事？段曜心下一惊——丧子之痛不足以把他打击成这样。

他用力摇摇头，希望模糊的视线可以变得清晰起来。

“这是让人脱力的君兰粉，我方才撒了一些在你的儿子身上。”枫杀不等他询问，便道出了事实。

“你……”段曜横剑向他冲了过去，还没走几步身体便摇摇欲坠，他立刻以剑支地，勉强稳住身形。

“不过，您大可放心，我不会胜之不武的。”说着，枫杀抬手将一个陶瓷小瓶扔了过去，徐言道，“这是解药，吃下去。”

老谋深算的段曜眯起眼睛，“你有那么好心？”

“我当然没有那么好心。”枫杀阴测测地答道，“我知道，只有段宫主这般出色的人物才能让幽煞宫那群魔鬼俯首帖耳，如果我要取代你，就不仅要在武功上取胜，更要比你阴险，狡猾。现在事实证明，你中了我的计。在阴招上，段曜，你已经玩不过我了。所以接下来……”

他的笑意更晦暗了，“我要看看，在武艺上，我是否也同样超越了你呢？”

段曜冷笑一声，他快速服下了解药，渐渐感到气力恢复了上来。

“你确定和我比试会有胜算？”段曜将剑横在胸前，杀气慢慢涌了出来，林中顿时风声大作，连平缓飘动的落叶也变得尖锐起来。

“那就……试试看吧。”

枫杀的刀慢慢滑出刀鞘，森冷的刀光越来越亮，一晃一晃地映照出两人冷凝的侧脸。

没有人看到这场林子中的比试，狂风的呼啸掩盖了所有残酷的厮杀声，刀剑交错而过的时候，一个人影重重地跌了下来，大片落叶被他震得纷飞起来。

段曜仰天倒在地上，怒目圆睁，鲜血不断地从他的口中冒出来，“你……你……居然练了……幽冥十刀……”

枫杀轻飘飘地落在他身边，一点儿声息也没有，他漠然地望着他，然后毫不留情地将刀刺入了他的心脏。

段曜的整个身体剧烈地抽动了一下，很快便没了声息。

枫杀蹲下身，他抬手轻轻抚过刀身上的鲜血，随后置于鼻尖一嗅。

原来……段曜的血是这个味道的。

他闭上眼，猛吸了一口血气，然后突然站起身冲到一棵参天古木下呕吐起来，滚烫的热泪盈满了这年轻人的眼眶，他吐得五脏六腑都纠结在一起痉挛起来。

绿依当然没有拿刀去捅死他，她只是到后屋去看看外公。

老人睡得很熟，屋子里漆黑一片，月光从半开的窗外照耀进来，少女的影子投落在地上，裙袂在微风里安静地飘动。

她出神地坐在床边凝视着老人安详的睡颜，心想外公还不知道自己去过幽煞宫的事，更不知道她曾经许下的誓言，如果知道，他一定会难过死。

此时，夜已过大半，绿依感到有些困了，她走到桌边坐下，趴着小憩一会儿，没想到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少女急急忙忙地站起来跑回自己的屋子，却发现房中空空如也，那人早已不知去向。

“又不打声招呼就走，伤还没好全呢……”绿依不满地嘀咕了一句，随即转念一想，这样也好，谁知道他伤好了会不会对她做点出格的事情，那时候她就打不过他了。

念转至此，她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了下来，本想继续好好过日子，可天有不测风云，枫杀走后没多久，少女的生活便发生了巨变。

先是在一个深夜，几个黑衣人突然破门而入，吓得她魂飞魄散，他们向她打听枫杀的下落，她故作惊恐茫然地抱着被子摇头，于是那些人搜查了一遍她的屋子，最后一无所获地离去了。

这件事多绿依来说，惊吓之后便过去了，可她那瘫痪在床的外公却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他的身体变得更加糟糕了，原本清醒的神志也逐渐模糊起来。

绿依很焦急，但却没有办法，只能听天由命，可谁知道不幸的事情还在后头。

几个月前被绿依拒婚的财主儿子心里始终耿耿于怀，他厚着脸皮追求她时，她不冷不热，沉默寡言，这些他都忍了，可到了最后，他什么甜头也没尝到便被告知她可能已经不是个纯洁的姑娘了。

心高气傲的小少爷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一心想要报复，便趁绿依不在家时，擅自闯入，将她去过幽煞宫的事情告诉了少女的外公。

那天绿依回屋时，便觉得老人的神情不对。

他的呼吸非常急促，脸色呈现出病态的通红，看她的目光慈祥又心痛，伴随着眼角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

绿依吓坏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他不肯……娶你……”老人忽然用尽全部力气，断断续续地说了几个字，“因为……幽煞宫……”

说完这几个字，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苍老干瘪的身体痉挛似地弓了起来，然后整个人一颤，便松松垮垮地躺下，瞳孔涣散开来，一点呼吸声也听不见了。

“外，外公？”

少女大吃一惊，她颤抖着声音唤了一句，没有回答，她又伸手在他的眼睛前晃了晃，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是什么也没有。

绿依哭了起来，她死命地咬着牙，捂住嘴，哭音闷闷地传了出来，“外公……”

整个晚上，绿依趴在床边哭成了泪人儿，到天边拂晓的时候，她已经流不出眼泪了，整个人都好像脱水了一样。

她昏昏沉沉地走出来，灌了一大杯凉水，然后看着窗外初生的太阳，精神渐渐缓了过来。

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她总不能流一辈子的眼泪，成天忧伤哀愁。

仔细想了想，绿依觉得这件事一定是那财主的儿子泄露的，她告诫过他，不要将它说出去，可没想到他居然那么不要脸，拿这种事进行报复。

想到这儿，绿依只觉得心中愤懑难平，于是中午的时候，她径直找上了那个财主的府邸，要求见那小少爷。

侍卫见她一个身份低微的小姑娘，不放她进，但巧的是，那财主的儿子正和几个公子哥儿嘻嘻哈哈地走了出来，盘算着去哪条花街柳巷玩乐。

绿依二话不说，直接冲上去，左右开弓，连抽了他四五个巴掌，又一口啐在他那张俊俏的脸上，然后转身就跑。

这几个巴掌虽然不够泄恨，但她生怕这家伙叫人围殴她，便趁他愣神的时候跑开了。

好在，那大少爷要面子得紧，不愿意把自己被一个女人打的事情声张出去，于是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

回到木屋后，绿依将所有的钱财都拿了出来，发现仍然不够安葬她的外公，于是只能变卖了屋子和果园，才勉强攒了些钱。

离开这间居住了十几年的木屋前，最后一个夜晚，她独自站在黑洞洞的屋子里，望着空空的床榻，失魂落魄地呆立着，“外公……外公……”

月光像水银一样从窗棂外垂了进来，描摹出少女衣袂飘飘的影子。

绿依木然低下头，望着投落在地面上的，自己茕茕孑立的身影，忽然发出了神经质的轻笑，“影子呀，还是你最好，永远都陪着我吧，别再像他们一样离开我了……”

枫杀离开绿依的木屋后，过了好几个月才重新回到了幽煞宫。

这几个月很漫长，漫长到让他身上所有的伤口都完全愈合，也漫长到让段曜以为，枫杀已经不会活着回来了。

那次行程中的暗袭是有预谋的，早在段祺和枫杀出行的时候，段曜便放出了消息，故意引来了各路仇家，大约一百多号人相约围剿。

不过，枫杀的刀法到底有多精深，段曜已经无法看透了。

他的年纪大了，是时候交接宫主之位了。可惜段祺能力有限，枫杀又暴烈难驯，让他着实放心不下。

段曜有时候觉得，枫杀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因为他和他一样，有着豹子的矫健，狐狸的狡诈，还有猞猁的凶残。

可毕竟，血浓于水，在段曜心目中，宫主之位非段祺莫属。

于是，枫杀的存在对他而言便犹如芒刺在背，一日不除，他便辗转难眠。

这一次，面对一百多人的围攻，段曜觉得枫杀是死定了。

几个月来，他派人去搜查，虽然找不到确切的尸体，但也没有任何生还的迹象，他只感到一口气直抒胸臆——毕竟这些年在枫杀身上，他该利用的好处，都利用到了，现在就连后顾之忧都清除得干干净净。

是夜，段曜独自呆在黑暗的密室里，他将所有的火把都熄灭了，因为只有在这密闭的，没有光亮

的空间里，他才能完全放松。

可今晚，段曜的肩背还没完全松懈下来便猛地抽紧了！

有刀气！

一股强烈的刀气伴随着一阵渗人的杀气从很远的地方慢慢弥漫了过来。

那股杀气和刀气是枫杀独有的。

段曜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直冲入头脑，他猛地伸手探向腰间，只觉得自己的手指和刀柄一样冰凉。

在幽煞宫的所有人中，枫杀最擅长的便是克制，除非是陷入了死战，或者胸有成竹，他从不轻易让人感觉到他的杀气。

此时，他并没有陷入死战，可却动了杀心，而且是志在必得的杀心。

段曜的手开始颤抖，他的手一向很稳，可现在却已经失控了。

密室的大门打开的时候，杀气忽然消失了。

枫杀就站在石门边，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姿态随意又散漫，眼睛里透着桀骜的，嘲弄的笑意。

“你回来了。”段曜的声音低得像午夜的钟声。

“你希望我永远都回不来了？”枫杀阴森森地笑了，他眯起眼睛，用很轻柔的声音开口，“放心，我还有一件事要办，不会那么快就如你所愿的。”

段曜抿紧嘴坐在石座上，他的眼睛像鹰隼一样直勾勾地盯着眼前人的一举一动。

他不敢出手，因为连他自己也不能确定胜算到底有几分。

对手的刀法在这些年的历练中显得愈发诡谲，有时，他完全无法捉摸出其中的套路。

枫杀一步步走了进来，他走得很慢，很稳，好像每一步都是杀机，好像下一刻，刀就会从他腰间的鞘中滑出来。

“我记得，就是在这里，你让我杀了第一个人。”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煞有介事地回忆起来，过了好久才又不紧不慢地睁开眼睛，回过头。

黑暗中的目光森森然落在段曜身上，“我还记得，也是在这儿，你让我喝了好几口血，十几个人混在一起的血。”

说着，枫杀笑了，月色从高窗上照耀下来，令他英俊的五官显得有些狰狞，“那种滋味，我可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啊……”

“你想说什么？”段曜面对他坐着，双手合拢支起下颔，精神时刻绷紧了。

枫杀站直了身子，唇角含笑，他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一直盯到他浑身发毛，他才一字一顿地开口，“我想知道，段宫主的血，究竟是什么味道的？”

段曜的杀心动了，只是还不是现在。

这个介于狼与狐狸之间的老宫主，在面对难以估摸的对手时，从不会光明正大地在太阳下和他对决，他会潜伏在黑暗里，等到对方放松警惕的时候，猛扑上去咬断他的咽喉！

枫杀说完那句话后，便施施然从密室中走了出去，没有受到任何阻挠。

段曜在等，等一个对方松懈的机会。

天不负人愿，很快，这个机会便等到了。

段祺是个草包，一个毫无戒心，心态良好的草包。

他的武功从来没有让人惊叹过，但却总喜欢找枫杀比试，而且每次都被对手狼狈得击倒在地上。

这次枫杀回来，段祺便向往常一样又去找他挑战了。

夜黑风高，密林里的落叶被风吹得凌乱飞舞，林中有刀气纵横，树影摇曳，连风都变得肃杀起来，呼啸的声音嚣张又兴奋，引得枝叶乱抖，发出像蛇一样的嘶嘶声，好像是魔鬼在用耳语低吟着‘杀’字。

段曜潜伏在密林中，他看着那两个矫健的身影腾挪飞掠，目光就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从黑暗中看，枫杀和段祺的身影是那么相似，相似到无法辨别。

可段曜却并不担心这一点，他知道，和枫杀斗，段祺必败，只要时候一到，失败者倒下，他便会闪电般冲出来，毫不犹豫地一剑洞穿胜利者的心脏！

果然，未过多久，胜负便显现了出来。

段祺在半空中被对手猛地一击，重重地跌倒在地，一把寒光闪闪的刀瞬间便抵在了他的颈侧，胜利者的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剧烈地喘息着。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张口说话，一把剑便从后心将他刺了个穿！

取胜的人艰难地扭过身，震惊地望着身后满脸狰狞的段曜，口中吐出了一个字，“爹……”

一刹那，段曜的脸色惨白如死！

“段宫主方才的一招，真是漂亮。”

枫杀慢慢站起身，幽森的黑夜里，他勾起唇角，眼睛里竟然有一道诡谲的绿光转瞬即逝，那贪婪残忍的颜色让段曜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强大凶残的野兽。

“你是故意的？”段曜死死地盯着他。

“段宫主今夜似乎有些不安，我在三丈开外就感觉到你的存在了。”枫杀的语音和气又阴险。

段曜回过头，发狂似的望着被自己一剑洞穿的儿子，鲜血从他的身体中不停向外冒，怎么堵都堵不住。

昔日荣光无限的段宫主此时狼狈不堪地拿起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执剑笔直指向林间的对手。

剑尖在风中颤抖，他忽然感到浑身无力，连握剑的手都在发软。

怎么回事？段曜心下一惊——丧子之痛不足以把他打击成这样。

他用力摇摇头，希望模糊的视线可以变得清晰起来。

“这是让人脱力的君兰粉，我方才撒了一些在你的儿子身上。”枫杀不等他询问，便道出了事实。

“你……”段曜横剑向他冲了过去，还没走几步身体便摇摇欲坠，他立刻以剑支地，勉强稳住身形。

“不过，您大可放心，我不会胜之不武的。”说着，枫杀抬手将一个陶瓷小瓶扔了过去，徐言道，“这是解药，吃下去。”

老谋深算的段曜眯起眼睛，“你有那么好心？”

“我当然没有那么好心。”枫杀阴测测地答道，“我知道，只有段宫主这般出色的人物才能让幽煞宫那群魔鬼俯首帖耳，如果我要取代你，就不仅要在武功上取胜，更要比你阴险，狡猾。现在事实证明，你中了我的计。在阴招上，段曜，你已经玩不过我了。所以接下来……”

他的笑意更晦暗了，“我要看看，在武艺上，我是否也同样超越了你呢？”

段曜冷笑一声，他快速服下了解药，渐渐感到气力恢复了上来。

“你确定和我比试会有胜算？”段曜将剑横在胸前，杀气慢慢涌了出来，林中顿时风声大作，连平缓飘动的落叶也变得尖锐起来。

“那就……试试看吧。”

枫杀的刀慢慢滑出刀鞘，森冷的刀光越来越亮，一晃一晃地映照出两人冷凝的侧脸。

没有人看到这场林子中的比试，狂风的呼啸掩盖了所有残酷的厮杀声，刀剑交错而过的时候，一个人影重重地跌了下来，大片落叶被他震得纷飞起来。

段曜仰天倒在地上，怒目圆睁，鲜血不断地从他的口中冒出来，“你……你……居然练了……幽冥十刀……”

枫杀轻飘飘地落在他身边，一点儿声息也没有，他漠然地望着他，然后毫不留情地将刀刺入了他的心脏。

段曜的整个身体剧烈地抽动了一下，很快便没了声息。

枫杀蹲下身，他抬手轻轻抚过刀身上的鲜血，随后置于鼻尖一嗅。

原来……段曜的血是这个味道的。

他闭上眼，猛吸了一口血气，然后突然站起身冲到一棵参天古木下呕吐起来，滚烫的热泪盈满了这年轻人的眼眶，他吐得五脏六腑都纠结在一起痉挛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