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绿依重新再见到枫杀的时候，一年多的光阴已然悄悄流逝。

她的命运在起起落落中尘埃落定，安葬了外公之后，她剩余的积蓄连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也不够找，好不容易进了个小饭馆打杂，可惜没过多久，那家饭馆便因为入不敷出而倒闭了。

辗转许久，绿依最终得以在一个大户人家当丫鬟，他们是世袭的高官，在朝廷中地位稳固，新贵权臣趋之若鹜，草民百姓更是追捧仰视。

绿依性子好，人也长得标致，在那儿干了半年的活，很是讨人喜欢，可好景不长，有一天，那家长子，忽的提出要纳她为妾，此举立刻遭到了少女的反对。

她借口说自己的母亲是玉瑕山庄的大夫人，这玉瑕山庄在武林中可谓地位煊赫，她岂能随便给人当个侍妾了事？

绿依这番话的用意在于断了那贵族公子的念头，可谁知，那人竟真的派人跟玉瑕山庄进行交涉去了，甚至表示愿意娶她当正妻。

玉常公子很快得知了此事，他一直知道绿依的存在，只是没想到这姑娘那么有能耐，居然迷住了朝廷高官。

玉常公子膝下无女，他心想，若是让绿依加入山庄一定会引来无数追求者，到时择其善者，靠着联姻的名义结盟，那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至于那个朝廷中的高官家族，它只能说是无数候选者之一。

毕竟，玉瑕山庄是个武林世家，与朝廷的人联姻，顶多将权势的鞭子伸得更长些，用以一探朝政那趟子浑水，但也不可能成为权力的中心，因此，玉瑕山庄给予对方的答复始终处于一种似是而非的状态。

由此，绿依便入了玉瑕山庄，随遇而安地当上了大小姐。

果不其然，在那之后的半年多里，这新出现的少女让无数武林少侠趋之若鹜，她的美貌可谓远近闻名，而今又有了庞大的家世作为靠山，谁不想抱得如此美人呢？

玉常公子的五十大寿来临，各大门派纷纷送上了贺礼，山庄内一时张灯结彩，人声鼎沸，红艳艳的绸缎系在房梁檐角上飘动，彩礼一箱箱搁置在花坛前，道贺恭祝的朗朗笑语不绝于耳。

夜幕降临的时分，华灯初上，酒宴铺张，到场的所有武林豪杰都得到了盛情的迎迓。

小桥流水倒影着朦胧月影，湖边的舞榭里，转动的细腰轻柔，金色的流苏迎合着绛色纱裙一飘一摆，舞女们含媚的眼波像在诉说不可告人的暧昧秘密，悠扬的丝竹管弦也乘着飘扬的大红罗幔，恣意地高旋在雾霭蒸腾的湖面上。

湖心亭的宁静将山庄的华美秀丽隔绝在外，这里，隐约可见三两个黑影。

透着魅香的柔风吹到了这里便凝固了，幽煞宫的人似乎与生俱来就散发着一股慑人的寒气，阴森森地将梦寐中的旖旎温柔吞噬得一干二净。

玉瑕山庄并不似傲气的名门正派那样藐视邪派，恰恰相反，它八面玲珑，多方较好，这一次寿宴，即使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幽煞宫也受到了邀请。

不过，说起幽煞宫，自从一年前段曜和段祺死后，它发生了一场洗心革面的变动，曾在江湖中名震一时的枫杀公子坐镇宫主之位，他采用了一切手段废旧迎新，令这邪派龙首愈发有了蓬勃盛貌。

从前在世人眼中，幽煞宫就是一个无恶不作的强盗窝，而现在，它在新人的领导下逐渐展露出一种严酷的秩序。

扩张势力，并吞他派依旧是幽煞宫的作风，只是烧杀抢掠这种低劣的龌龊事几乎是销声匿迹。

新发扬的秩序意在培养和甄拔真正的斗士及杀手，宫中禁绝了腐蚀人心意志的狂欢滥饮，所有俘虏顺则收纳，逆则废其功力，弃之宫外。

苛刻的要求令原本腐烂血腥的幽煞宫消减了淫靡之气，多了森严冷酷，仿佛随时随地都可张弩拔剑，让人闻之便骇心动目。

此时，夜色浓郁而妩媚，与湖心亭相连的卧波长桥上，一袭轻飘飘的碧绿身影由远及近。

明眸善睐的绿裙佳人脸罩轻纱，她身姿轻盈，步履匆匆，远远看去宛如一阵青风。

少女目视下方，走得飞快，还差那么一两步便要踏入湖心亭时，她猛地停下脚步，抬起头。

枫杀就坐在湖心亭中，他披着蓝黑色的狐毛风氅，袖边缠绕的银线在月色下发出寒冰冰的光，幽绿色的扳指套在他的食指上，那颜色和他的眼神一样诡谲，阴森，却又带着让人目不转睛的魅力。

绿依竭力挺直了身子，却还是控制不住打了个颤。

他还是和从前一样，平静，散漫，眼色轻慢又略含嘲弄的笑意，好像他看到的世界是一场宏大的，带有讽刺意味的笑话。

两个表情冷肃的黑衣人站在枫杀的身旁，一丝云翳掠过他的眼睛，她明明站在亭外，可他却视而不见。

少女双手交叠置于左腰边，然后双膝微微一屈，道了个万福礼，随即便以极其自然的姿态悠然转身，疾步而去，去时比来时走得还要快。

等她走出长桥，回到湖边的时候，一个年轻俊美的公子立刻殷勤地迎了上来，高谈阔论的声音传出很远。

豪饮一夜美酒，玉常公子热情地邀请各路武林中人在玉瑕山庄中住下，玉瑕山庄绵延百里，起伏群山皆纳囊中，收容这些尊贵的客人着实是件易事。

次日清晨，衡山派掌门之子，以一柄回风舞柳剑名扬江湖的韩仁少侠与玉瑕山庄的大小姐相约同游山庄。

自从绿依的身价抬高，追求者就越来越多，她必须对每个人笑脸相迎，然后由玉常公子定夺到底接受哪个金龟婿。

天色蒙蒙亮，水汽缭绕在山庄里，一路策马而去，格外清凉。

绿依不会骑马，今天，韩仁少侠便是借着教她骑马的名义接近美人的。

马儿轻快地奔驰在山路上，韩仁是个非常健谈的年轻人，他勤奋，友好，并且乐善好施，可惜总喜欢将高尚的仁义道德挂在嘴上，以此来引得他人的夸赞，随后便流露出一种近乎造作的谦逊态度来获得更高的敬意。

这一切，绿依都看在眼里。

她心怀疑虑，这青年俊杰的热心肠究竟是出于本身的善意还是为了博得喝彩。

有时，当一个人对弱者表现出慷慨和同情时，他往往并非出于好心，恰恰相反，他或许只是在善举中欣赏自己崇高的风度罢了。

“绿依姑娘，放开胆子！让马儿跑起来！”俊朗的韩仁策马在她身边来回奔驰，语意高昂，“迎风飞驰的感觉可是非常美妙的！”

“真的？”绿依将信将疑，她还是个初学者，虽然胆子大，但也不敢拿命开玩笑。

“没错，有时候马儿跑得越快，反倒显得越稳当，别怕！”韩仁时不时故作无意地显摆自己精湛的骑术，一边热情地怂恿道。

他挥起马鞭，抽向绿依的白马，马儿立刻嘶鸣一声，撒蹄狂奔，速度像飞矢一样快！

绿依一时间没法适应这样的速度，身形摇摇欲坠地晃悠起来，她死死拽着缰绳大声呼喊，“快让它停下！我，我要掉下去了！”

“没事的！别怕！大胆地让马跑起来！”韩仁的声音就在她身后不远处回荡。

绿依只觉得额头上有冷汗冒了出来，身子失控般左摇右晃，白马毫不理会背上驮着的惊慌少女，

一路飞奔，眨眼间便跃入了一丛黑乎乎的密林里。

原本兴致勃勃的韩仁见此情形，瞬间勒停了马匹。

不好！那林子后头就是幽煞宫之人的盘踞所！

韩仁顿时不敢再前进了，但又不好独自返回，只能徘徊在林外大声喊着绿依的名字。

绿依蓦地冲进了林子，感到眼前突然变黑了，晨光被高大繁盛的树木遮挡在外，白马依然没有停歇之势，风一样穿行在密林里。

“韩仁！韩仁！”绿依喊道，她用眼睛的余光四下一扫，哪儿还有那华服青年的影子。

这个人怎么没有跟上来呢？

少女心中不免慌乱起来，她觉得自己的力气快要耗尽了，抓缰绳的手也已经麻木，胳膊松软地往下垂。

就在她即将坠落的时候，身后突然有马蹄声传来。

“韩仁！快帮我把马勒停！”绿依急叱道。

一只手伸向白马的笼头，有些粗暴地抖动缰绳，马儿陡然靠后腿站起，绿依失去了平衡，惊呼一声仰身向后跌去！

她身侧的人从马上飞身而下，以极快的速度将她接在怀中。

“韩公子！你居然……用那么危险的方法……帮我……”绿依惊魂未定，她气喘吁吁地倒在身后人的怀里。

“韩公子？真不好意思，我不是你的小跟班。”耳边传来一个别样又熟悉的声音，它立刻唤醒了少女遥远的记忆。

绿依蓦然回头，她看到他的时候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枫杀公子真是乐于助人。”少女迅速露出了一个短促又慌乱的笑容。

现在，她落在他怀里，他的双臂搂上她的细腰时便不想再松开了。

少女的发髻因为奔驰而松散，玉钗也斜斜地挂着，他低下头，顺着她散落下来的一溜黑发一路吻了下去，嘴唇移动着滑上了她白皙的脖颈。

绿依气得脸色刷白。

她毫不犹豫地拿起马鞭，使出一股子蛮力将他挥开。

自从外公离世后，她独自一人面对生活的磨砺，它让少女的个性变得愈发坚强不屈，更何况，她现在已经孑然一身，了无牵挂，任何人敢对她心存非分之想，她都可以大义凛然地以死相拒。

枫杀放开她，后退了一步，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不由多了几分玩赏的意味，“我还以为这一年，你变成了一个文雅本分的大小姐呢。”

“恰恰相反，这一年，我的性子好像变得更野了。”她扬起下颔迎向他的目光。

“听说玉常公子一直寻思着为你找个好夫婿？”他似笑非笑。

“没错。”绿依点了点头。

“啊……这么看来，林子外面那个也是你的追求者之一？”枫杀满眼讥笑地向后望了一眼。

“算是吧，”少女将散乱的发丝拨到耳后，“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系，”他慢慢向前走了一步，面带微笑，“在你出嫁前，你的诺言是不是该履行了？”

她的嘴唇一白，下意识地退到了身侧的树干后，随即望着他轻声骂了句，“你是个畜生！”

“没错，这个事实我早在幽煞宫的时候就亲自告诉过你。”他笑得客气又阴森。

绿依咬住嘴唇，她思索了片刻，打定了主意才从树干后走出来。

“你听好了，”她抱起双臂，坦然地抬头望着他，“我不可能的是你的，那个诺言也永远都不会实现。”

“你想反悔？”枫杀马上来了兴致，他故作感慨地叹道，“看来他们说得没错，女人不是贱货就是骗子。”

“他们？”绿依蓦地提高了嗓音，她的眉宇间多了几分气恼，“他们是谁？谁传授给你这种理念的？是那个残忍的段曜，还是他的小草包段祺？”

“你对幽煞宫的事倒是了解得不少。”话虽如此，他却毫不意外地瞧着她。

“在玉瑕山庄可以知道很多事情。”绿依答道。

远处，韩仁在林外大声喊着绿依的名字，他不敢进来，因此声音传到这儿时已经模糊不清了。

绿依完全没有理会那人的呼唤，只是兀自说话，“女人不是贱货就是骗子？这种观点虽然很可笑，但在幽煞宫可能确实是这样。”

“哦？为什么？”他趣味盎然地望向她充满灵气的眸子。

“因为你们暴戾恣睢，凡是进了幽煞宫的女人都是你们玩乐的牺牲品，”少女的神态平静而正直，她的眼神坚定，其中或许有畏惧，但却找不到丝毫软弱的痕迹，“她们既害怕又没有反抗的力气，当然只能逆来顺受，或者使些小手段躲避你们的暴虐行径，因而就变成你们口中的贱人或骗子。”

“这么说来，所有使用强有力手段的人都有被骗的风险。”枫杀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侃侃而谈的少女，眼睛里又燃起了一簇细微明亮的火苗。

“强有力的手段也有善恶之分，你们做的是恶劣的暴行，让人恐惧。”绿依不依不饶地说道，她坦率地回视着他的眼睛，用软中带硬的口吻诘问道，“枫杀公子，难道你小时候不会因为害怕段曜的惩罚而掩盖自己的某些过失么？那也不是什么诚实的行为吧。”

“没错，段曜的惩罚的确很可怕，不过我对你实施暴行了么？”他饶有兴趣地反唇相讥，“既然你说欺骗是出于对暴力的恐惧，那么我可是一直在用商量的口吻和你说话，那个誓言也是我们共同商讨出的结果，不是么？”

“可你让人害怕！”她扬声反驳。

“所以，让人害怕的人都应该被欺骗？”枫杀好整以暇地倚在树干上，目光火辣辣地瞅着她。

绿依怔忪了片刻，很快便又回敬道，“没错，谁让人害怕，谁就有可能被欺骗。更何况，在幽煞宫的时候我是受压迫的那一方好吗？这和害怕暴行的性质是一样的。”

“受压迫？”枫杀很是回忆了一下，“我做了什么事让你觉得受压迫了？”

绿依脱口而出，“先不说其他，就凭你看我的眼神，就让我觉得不自在。”

“哦？什么样的眼神？”他狡猾地反问。

“别明知故问，你自己心里很清楚。”她直率地望着他，脸却腾地涨红了。

枫杀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随即低声笑了起来，“你这模样……倒还真叫我喜欢。”

从前他在幽煞宫里，除了练刀，杀人，狂欢时用污言秽语互相谩骂之外，没有人和他进行过像这样的，真正的沟通或交流。

绿依才思敏捷，快言快语，她的思想积极向上，变化多端，两人针锋相对时，她和他一样有着极其敏锐的洞察力。

听她说话的时候，枫杀总会不由自主地感觉到一股明净的力量将他从阴暗血腥的雉堞中往外拉扯，好像阴霾的长空中裂开了一条宽缝，让翻涌的白光大片大片地投射进来。

“你是个很有主意的姑娘，”须臾，他站直了身子，不疾不徐地向她走近了两步，“在落难的时候向我灌输什么诚信的好品质，让我放弃了一些罪恶的念头，脱险之后呢，又为反悔找到了充分的理由。很好，你耍弄的手段恰好对我都很管用，不过呢……”

他的笑容又变得阴深起来，“我不是傻瓜，你的手段可能起效一时，但不可能次次都成功，所以，你大可以去嫁人，不过那新婚之夜，是我的。”

“很好，”她摊开手大声说道，“到了那时，我会果断地死在你面前的。”

说完，绿依便转身拉住缰绳，踩着马镫想坐上去，可身子却因为情绪的激动而摇晃了一下，枫杀从身后将她扶上了马背。

她意外地望了他一眼。

远处，韩仁的呼唤又模模糊糊地传了过来。

“你喜欢他么？”枫杀漫不经心地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瞥了一眼。

“他名气大，又温文尔雅，对我也热情，我为什么不喜欢他？”绿依的语调冷淡。

“可等你遇上危险的时候就不会喜欢他了。”他狡狯地注视着马上的少女。

“可能吧，我知道他算不上勇敢的人，”少女无奈地叹了口气，“可至少他很友善，我们可以做朋友，不像你……”

她瞧着他，咬住嘴唇，仿佛在斟酌用词，过了好一会儿，绿依才用恳切柔和的语调开口，“其实枫杀，如果没有那回事，我们确实可以做很好的朋友，不是么？”

“不要做无用的挣扎了，你现在已经说服不了我了。”枫杀一挥马鞭，白马驮着少女轻快地向前驰去。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注视她的目光和他指上戴的绿宝石扳指一样透着讳莫如深的诡谲气息，而那阴鸷的眼光中又透着一股非凡的亮色，它如同幽绿的鬼火一样，虽然幽森但却让人移不开视线。

每次面对这样的眼神，绿依都忍不住想要颤栗。

她不明白，这种颤栗究竟是出于恐惧，还是其他微妙难言的感情。

绿依重新再见到枫杀的时候，一年多的光阴已然悄悄流逝。

她的命运在起起落落中尘埃落定，安葬了外公之后，她剩余的积蓄连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也不够找，好不容易进了个小饭馆打杂，可惜没过多久，那家饭馆便因为入不敷出而倒闭了。

辗转许久，绿依最终得以在一个大户人家当丫鬟，他们是世袭的高官，在朝廷中地位稳固，新贵权臣趋之若鹜，草民百姓更是追捧仰视。

绿依性子好，人也长得标致，在那儿干了半年的活，很是讨人喜欢，可好景不长，有一天，那家长子，忽的提出要纳她为妾，此举立刻遭到了少女的反对。

她借口说自己的母亲是玉瑕山庄的大夫人，这玉瑕山庄在武林中可谓地位煊赫，她岂能随便给人当个侍妾了事？

绿依这番话的用意在于断了那贵族公子的念头，可谁知，那人竟真的派人跟玉瑕山庄进行交涉去了，甚至表示愿意娶她当正妻。

玉常公子很快得知了此事，他一直知道绿依的存在，只是没想到这姑娘那么有能耐，居然迷住了朝廷高官。

玉常公子膝下无女，他心想，若是让绿依加入山庄一定会引来无数追求者，到时择其善者，靠着联姻的名义结盟，那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至于那个朝廷中的高官家族，它只能说是无数候选者之一。

毕竟，玉瑕山庄是个武林世家，与朝廷的人联姻，顶多将权势的鞭子伸得更长些，用以一探朝政那趟子浑水，但也不可能成为权力的中心，因此，玉瑕山庄给予对方的答复始终处于一种似是而非的状态。

由此，绿依便入了玉瑕山庄，随遇而安地当上了大小姐。

果不其然，在那之后的半年多里，这新出现的少女让无数武林少侠趋之若鹜，她的美貌可谓远近闻名，而今又有了庞大的家世作为靠山，谁不想抱得如此美人呢？

玉常公子的五十大寿来临，各大门派纷纷送上了贺礼，山庄内一时张灯结彩，人声鼎沸，红艳艳的绸缎系在房梁檐角上飘动，彩礼一箱箱搁置在花坛前，道贺恭祝的朗朗笑语不绝于耳。

夜幕降临的时分，华灯初上，酒宴铺张，到场的所有武林豪杰都得到了盛情的迎迓。

小桥流水倒影着朦胧月影，湖边的舞榭里，转动的细腰轻柔，金色的流苏迎合着绛色纱裙一飘一摆，舞女们含媚的眼波像在诉说不可告人的暧昧秘密，悠扬的丝竹管弦也乘着飘扬的大红罗幔，恣意地高旋在雾霭蒸腾的湖面上。

湖心亭的宁静将山庄的华美秀丽隔绝在外，这里，隐约可见三两个黑影。

透着魅香的柔风吹到了这里便凝固了，幽煞宫的人似乎与生俱来就散发着一股慑人的寒气，阴森森地将梦寐中的旖旎温柔吞噬得一干二净。

玉瑕山庄并不似傲气的名门正派那样藐视邪派，恰恰相反，它八面玲珑，多方较好，这一次寿宴，即使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幽煞宫也受到了邀请。

不过，说起幽煞宫，自从一年前段曜和段祺死后，它发生了一场洗心革面的变动，曾在江湖中名震一时的枫杀公子坐镇宫主之位，他采用了一切手段废旧迎新，令这邪派龙首愈发有了蓬勃盛貌。

从前在世人眼中，幽煞宫就是一个无恶不作的强盗窝，而现在，它在新人的领导下逐渐展露出一种严酷的秩序。

扩张势力，并吞他派依旧是幽煞宫的作风，只是烧杀抢掠这种低劣的龌龊事几乎是销声匿迹。

新发扬的秩序意在培养和甄拔真正的斗士及杀手，宫中禁绝了腐蚀人心意志的狂欢滥饮，所有俘虏顺则收纳，逆则废其功力，弃之宫外。

苛刻的要求令原本腐烂血腥的幽煞宫消减了淫靡之气，多了森严冷酷，仿佛随时随地都可张弩拔剑，让人闻之便骇心动目。

此时，夜色浓郁而妩媚，与湖心亭相连的卧波长桥上，一袭轻飘飘的碧绿身影由远及近。

明眸善睐的绿裙佳人脸罩轻纱，她身姿轻盈，步履匆匆，远远看去宛如一阵青风。

少女目视下方，走得飞快，还差那么一两步便要踏入湖心亭时，她猛地停下脚步，抬起头。

枫杀就坐在湖心亭中，他披着蓝黑色的狐毛风氅，袖边缠绕的银线在月色下发出寒冰冰的光，幽绿色的扳指套在他的食指上，那颜色和他的眼神一样诡谲，阴森，却又带着让人目不转睛的魅力。

绿依竭力挺直了身子，却还是控制不住打了个颤。

他还是和从前一样，平静，散漫，眼色轻慢又略含嘲弄的笑意，好像他看到的世界是一场宏大的，带有讽刺意味的笑话。

两个表情冷肃的黑衣人站在枫杀的身旁，一丝云翳掠过他的眼睛，她明明站在亭外，可他却视而不见。

少女双手交叠置于左腰边，然后双膝微微一屈，道了个万福礼，随即便以极其自然的姿态悠然转身，疾步而去，去时比来时走得还要快。

等她走出长桥，回到湖边的时候，一个年轻俊美的公子立刻殷勤地迎了上来，高谈阔论的声音传出很远。

豪饮一夜美酒，玉常公子热情地邀请各路武林中人在玉瑕山庄中住下，玉瑕山庄绵延百里，起伏群山皆纳囊中，收容这些尊贵的客人着实是件易事。

次日清晨，衡山派掌门之子，以一柄回风舞柳剑名扬江湖的韩仁少侠与玉瑕山庄的大小姐相约同游山庄。

自从绿依的身价抬高，追求者就越来越多，她必须对每个人笑脸相迎，然后由玉常公子定夺到底接受哪个金龟婿。

天色蒙蒙亮，水汽缭绕在山庄里，一路策马而去，格外清凉。

绿依不会骑马，今天，韩仁少侠便是借着教她骑马的名义接近美人的。

马儿轻快地奔驰在山路上，韩仁是个非常健谈的年轻人，他勤奋，友好，并且乐善好施，可惜总喜欢将高尚的仁义道德挂在嘴上，以此来引得他人的夸赞，随后便流露出一种近乎造作的谦逊态度来获得更高的敬意。

这一切，绿依都看在眼里。

她心怀疑虑，这青年俊杰的热心肠究竟是出于本身的善意还是为了博得喝彩。

有时，当一个人对弱者表现出慷慨和同情时，他往往并非出于好心，恰恰相反，他或许只是在善举中欣赏自己崇高的风度罢了。

“绿依姑娘，放开胆子！让马儿跑起来！”俊朗的韩仁策马在她身边来回奔驰，语意高昂，“迎风飞驰的感觉可是非常美妙的！”

“真的？”绿依将信将疑，她还是个初学者，虽然胆子大，但也不敢拿命开玩笑。

“没错，有时候马儿跑得越快，反倒显得越稳当，别怕！”韩仁时不时故作无意地显摆自己精湛的骑术，一边热情地怂恿道。

他挥起马鞭，抽向绿依的白马，马儿立刻嘶鸣一声，撒蹄狂奔，速度像飞矢一样快！

绿依一时间没法适应这样的速度，身形摇摇欲坠地晃悠起来，她死死拽着缰绳大声呼喊，“快让它停下！我，我要掉下去了！”

“没事的！别怕！大胆地让马跑起来！”韩仁的声音就在她身后不远处回荡。

绿依只觉得额头上有冷汗冒了出来，身子失控般左摇右晃，白马毫不理会背上驮着的惊慌少女，

一路飞奔，眨眼间便跃入了一丛黑乎乎的密林里。

原本兴致勃勃的韩仁见此情形，瞬间勒停了马匹。

不好！那林子后头就是幽煞宫之人的盘踞所！

韩仁顿时不敢再前进了，但又不好独自返回，只能徘徊在林外大声喊着绿依的名字。

绿依蓦地冲进了林子，感到眼前突然变黑了，晨光被高大繁盛的树木遮挡在外，白马依然没有停歇之势，风一样穿行在密林里。

“韩仁！韩仁！”绿依喊道，她用眼睛的余光四下一扫，哪儿还有那华服青年的影子。

这个人怎么没有跟上来呢？

少女心中不免慌乱起来，她觉得自己的力气快要耗尽了，抓缰绳的手也已经麻木，胳膊松软地往下垂。

就在她即将坠落的时候，身后突然有马蹄声传来。

“韩仁！快帮我把马勒停！”绿依急叱道。

一只手伸向白马的笼头，有些粗暴地抖动缰绳，马儿陡然靠后腿站起，绿依失去了平衡，惊呼一声仰身向后跌去！

她身侧的人从马上飞身而下，以极快的速度将她接在怀中。

“韩公子！你居然……用那么危险的方法……帮我……”绿依惊魂未定，她气喘吁吁地倒在身后人的怀里。

“韩公子？真不好意思，我不是你的小跟班。”耳边传来一个别样又熟悉的声音，它立刻唤醒了少女遥远的记忆。

绿依蓦然回头，她看到他的时候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枫杀公子真是乐于助人。”少女迅速露出了一个短促又慌乱的笑容。

现在，她落在他怀里，他的双臂搂上她的细腰时便不想再松开了。

少女的发髻因为奔驰而松散，玉钗也斜斜地挂着，他低下头，顺着她散落下来的一溜黑发一路吻了下去，嘴唇移动着滑上了她白皙的脖颈。

绿依气得脸色刷白。

她毫不犹豫地拿起马鞭，使出一股子蛮力将他挥开。

自从外公离世后，她独自一人面对生活的磨砺，它让少女的个性变得愈发坚强不屈，更何况，她现在已经孑然一身，了无牵挂，任何人敢对她心存非分之想，她都可以大义凛然地以死相拒。

枫杀放开她，后退了一步，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不由多了几分玩赏的意味，“我还以为这一年，你变成了一个文雅本分的大小姐呢。”

“恰恰相反，这一年，我的性子好像变得更野了。”她扬起下颔迎向他的目光。

“听说玉常公子一直寻思着为你找个好夫婿？”他似笑非笑。

“没错。”绿依点了点头。

“啊……这么看来，林子外面那个也是你的追求者之一？”枫杀满眼讥笑地向后望了一眼。

“算是吧，”少女将散乱的发丝拨到耳后，“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系，”他慢慢向前走了一步，面带微笑，“在你出嫁前，你的诺言是不是该履行了？”

她的嘴唇一白，下意识地退到了身侧的树干后，随即望着他轻声骂了句，“你是个畜生！”

“没错，这个事实我早在幽煞宫的时候就亲自告诉过你。”他笑得客气又阴森。

绿依咬住嘴唇，她思索了片刻，打定了主意才从树干后走出来。

“你听好了，”她抱起双臂，坦然地抬头望着他，“我不可能的是你的，那个诺言也永远都不会实现。”

“你想反悔？”枫杀马上来了兴致，他故作感慨地叹道，“看来他们说得没错，女人不是贱货就是骗子。”

“他们？”绿依蓦地提高了嗓音，她的眉宇间多了几分气恼，“他们是谁？谁传授给你这种理念的？是那个残忍的段曜，还是他的小草包段祺？”

“你对幽煞宫的事倒是了解得不少。”话虽如此，他却毫不意外地瞧着她。

“在玉瑕山庄可以知道很多事情。”绿依答道。

远处，韩仁在林外大声喊着绿依的名字，他不敢进来，因此声音传到这儿时已经模糊不清了。

绿依完全没有理会那人的呼唤，只是兀自说话，“女人不是贱货就是骗子？这种观点虽然很可笑，但在幽煞宫可能确实是这样。”

“哦？为什么？”他趣味盎然地望向她充满灵气的眸子。

“因为你们暴戾恣睢，凡是进了幽煞宫的女人都是你们玩乐的牺牲品，”少女的神态平静而正直，她的眼神坚定，其中或许有畏惧，但却找不到丝毫软弱的痕迹，“她们既害怕又没有反抗的力气，当然只能逆来顺受，或者使些小手段躲避你们的暴虐行径，因而就变成你们口中的贱人或骗子。”

“这么说来，所有使用强有力手段的人都有被骗的风险。”枫杀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侃侃而谈的少女，眼睛里又燃起了一簇细微明亮的火苗。

“强有力的手段也有善恶之分，你们做的是恶劣的暴行，让人恐惧。”绿依不依不饶地说道，她坦率地回视着他的眼睛，用软中带硬的口吻诘问道，“枫杀公子，难道你小时候不会因为害怕段曜的惩罚而掩盖自己的某些过失么？那也不是什么诚实的行为吧。”

“没错，段曜的惩罚的确很可怕，不过我对你实施暴行了么？”他饶有兴趣地反唇相讥，“既然你说欺骗是出于对暴力的恐惧，那么我可是一直在用商量的口吻和你说话，那个誓言也是我们共同商讨出的结果，不是么？”

“可你让人害怕！”她扬声反驳。

“所以，让人害怕的人都应该被欺骗？”枫杀好整以暇地倚在树干上，目光火辣辣地瞅着她。

绿依怔忪了片刻，很快便又回敬道，“没错，谁让人害怕，谁就有可能被欺骗。更何况，在幽煞宫的时候我是受压迫的那一方好吗？这和害怕暴行的性质是一样的。”

“受压迫？”枫杀很是回忆了一下，“我做了什么事让你觉得受压迫了？”

绿依脱口而出，“先不说其他，就凭你看我的眼神，就让我觉得不自在。”

“哦？什么样的眼神？”他狡猾地反问。

“别明知故问，你自己心里很清楚。”她直率地望着他，脸却腾地涨红了。

枫杀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随即低声笑了起来，“你这模样……倒还真叫我喜欢。”

从前他在幽煞宫里，除了练刀，杀人，狂欢时用污言秽语互相谩骂之外，没有人和他进行过像这样的，真正的沟通或交流。

绿依才思敏捷，快言快语，她的思想积极向上，变化多端，两人针锋相对时，她和他一样有着极其敏锐的洞察力。

听她说话的时候，枫杀总会不由自主地感觉到一股明净的力量将他从阴暗血腥的雉堞中往外拉扯，好像阴霾的长空中裂开了一条宽缝，让翻涌的白光大片大片地投射进来。

“你是个很有主意的姑娘，”须臾，他站直了身子，不疾不徐地向她走近了两步，“在落难的时候向我灌输什么诚信的好品质，让我放弃了一些罪恶的念头，脱险之后呢，又为反悔找到了充分的理由。很好，你耍弄的手段恰好对我都很管用，不过呢……”

他的笑容又变得阴深起来，“我不是傻瓜，你的手段可能起效一时，但不可能次次都成功，所以，你大可以去嫁人，不过那新婚之夜，是我的。”

“很好，”她摊开手大声说道，“到了那时，我会果断地死在你面前的。”

说完，绿依便转身拉住缰绳，踩着马镫想坐上去，可身子却因为情绪的激动而摇晃了一下，枫杀从身后将她扶上了马背。

她意外地望了他一眼。

远处，韩仁的呼唤又模模糊糊地传了过来。

“你喜欢他么？”枫杀漫不经心地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瞥了一眼。

“他名气大，又温文尔雅，对我也热情，我为什么不喜欢他？”绿依的语调冷淡。

“可等你遇上危险的时候就不会喜欢他了。”他狡狯地注视着马上的少女。

“可能吧，我知道他算不上勇敢的人，”少女无奈地叹了口气，“可至少他很友善，我们可以做朋友，不像你……”

她瞧着他，咬住嘴唇，仿佛在斟酌用词，过了好一会儿，绿依才用恳切柔和的语调开口，“其实枫杀，如果没有那回事，我们确实可以做很好的朋友，不是么？”

“不要做无用的挣扎了，你现在已经说服不了我了。”枫杀一挥马鞭，白马驮着少女轻快地向前驰去。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注视她的目光和他指上戴的绿宝石扳指一样透着讳莫如深的诡谲气息，而那阴鸷的眼光中又透着一股非凡的亮色，它如同幽绿的鬼火一样，虽然幽森但却让人移不开视线。

每次面对这样的眼神，绿依都忍不住想要颤栗。

她不明白，这种颤栗究竟是出于恐惧，还是其他微妙难言的感情。

作者有话要说：